大野龍蛇 · 第一回
01
這天的曹家,顯得喜氣洋洋,大廳連東首的「祖宗堂」也收拾得十分整齊,桌椅都加上大紅平金的圍披,「祖宗堂」點著一對粗如兒臂的紅燭,供著一桌餑餑。曹一到,先進去行了禮,然後由曹雪芹引領著,到了馬夫人院子裡。
「四老爺來了!」
隨著丫頭的通報,堂屋門帘高啟,馬夫人特為從裡屋迎了出來,後面跟著一班珠圍翠繞的親族,簇擁著秋澄,上穿粉紅繡牡丹的緞襖,下面是月白生絹百褶裙,頭上是新穿的一具珠花,髻上插一支「鳳點頭」的點翠金釵,一副紅藍寶石與珍珠三鑲的長耳環,薄施脂粉,輕染雙唇,居然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四老爺!」盈盈下拜的秋澄,稱呼依舊。
曹尚未答話,錦兒從她身後閃出來嚷道:「叫四叔!」
「還——」秋澄有些發窘,「還沒有見禮呢。」
「又不是外頭抬進來的,要見了禮才能定名分、改稱呼,家裡的女兒不同的,只要認了你就跟生下的一樣,名分自然就有了。四叔,」錦兒問道,「你老說我這話通不通?」
「通,通!通極。」曹想起曹老太太在日,有時對他不滿,語言之間稍有責備的語氣,秋澄總是在旁邊打岔,無形中為他解了圍,不由得倍生好感,所以接下來又說,「我很高興,太太這件事辦得真好。」
「我可是秉承老太太的遺命辦的。」馬夫人笑著糾正。
「是,是!秋,秋……」
「秋澄。」季姨娘提醒他。
「對了,秋澄。」曹說道,「也真不愧老太太的賞識。」他接著一愣,「啊!我還沒有預備見面禮呢!」
「鄒姨娘預備下了。」錦兒接口。
「喔,是什麼?」
「四叔回頭就知道。」錦兒答說,「這份見面禮還真好。」
「都坐吧!」馬夫人說著,自己先坐了下來。
話雖如此,卻只有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其餘的人都按規矩站著,馬夫人比較客氣,先招呼季姨娘跟鄒姨娘落座,接下來招呼錦兒。
「你也坐!」馬夫人問道,「通聲什麼時候來?」
「臨時有事上衙門去了。」錦兒答說,「不過一定會趕來。」
「棠官呢?」馬夫人又問,「上園子了?」
「是啊!今兒該他的班。」季姨娘答說,「這麼一樁喜事,說是早定規了,我們可是昨兒才知道,早知道了,讓棠官請一天假來道喜,也算不了什麼。」
聽她的話,就像吃夾生的米飯那樣,胸口梗得不舒服,所以都不作聲,只有曹將臉沉了下來。
鄒姨娘急忙打岔,「連天有風,只有今兒天氣最好。」她說,「真正是天從人願。」
「老太太在天之靈,一定也是高興的。」曹轉臉向曹雪芹說,「和親王請客的事,只怕暫時要擱一擱了。」
「喔,是。」曹雪芹沒有說下去,因為他覺得在這場合談這些事,並不合適。
但不談這些又談什麼呢?錦兒找了個話題,卻仍與和親王府有關。
「四叔,聽說和親王府蓋得極整齊,幾時倒讓咱們去逛一逛啊!」
「行。」曹想了一下說,「等我來找個方便的日子。」
就這時曹震趕到了,一見秋澄便誇讚她長得體面。這一來自然而然將季姨娘所造成的尷尬局面消除了。
「震二爺來了,時候也差不多了。」何謹到上房來問,「是不是該行禮了?」
「行禮吧!」馬夫人說,「請四老爺上香。」
家祭行禮,照例男先女後,但這天情形不同,曹上了香,接下來是馬夫人行禮,默禱了一番,禮畢起身,站在供桌前面說道:「我已經祝告老太太了。從這會兒起,秋澄便是咱們曹家的女兒了。秋澄你給老太太磕頭吧!」
「是。」秋澄答應著,在鋪了紅氈的拜墊上,跪了下去,仰臉喊一聲,「老太太。」聲音已經哽咽了,接著伏倒在墊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這雖出大家的意外,但卻在情理之中,思念故主,加上感激涕零,原該有此一哭。錦兒趕緊叫丫頭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上前攙扶她起身:「好了,好了!別哭腫了眼,不好看。」接著將熱手巾遞到她手裡。
於是依序行完了禮,曹奠了酒,接下來是秋澄見禮,事先說好了的,除了她向馬夫人及曹磕頭以外,其餘不論上下,都以平禮相見。稱呼自然都改了,馬夫人吩咐,從何謹開始,都稱她「大小姐」,只有杏香仍管她叫秋姑。
飯開在馬夫人堂屋中,算秋澄做主人,一一安席,到得曹震那裡,他笑嘻嘻地說:「秋妹妹大喜!」
秋澄靦腆地笑了,低聲說道:「謝謝震二哥。」
「謝媒還早。」曹震說道,「我真想不到跟仲老四做了親戚。」說完,哈哈大笑。
「對了!」曹問說,「聽吏部的朋友告訴我,仲老四捐了官了,有這話沒有?」
「有啊!」曹震答說,「跟咱們家做親戚,總得有個頂戴才像樣子。」
這樣公然談論仲四,自不免使秋澄受窘,錦兒正在尋思如何為她解圍時,只見鄒姨娘悄悄起身,手中持著一枚小小的錦囊,走到曹面前,低聲說道:「老爺,你給秋小姐的見面禮。」
曹將錦囊接到手中,一面捏一捏,一面問說:「是什麼?」
「老爺打開來看就知道了。」說完,鄒姨娘仍回原處。
這時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手上,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絲繩,朝囊中看了一下,脫口說道:「好!這給秋澄正合適。」
季姨娘心急,在那一桌嚷道:「老爺,都等著你揭寶盒子呢!」
「是一方玉印。」曹說道,「秋澄,你過來!」
「是。」
「這方印只有一個字,你很用得著。」
「謝謝四叔。」秋澄接印在手,看了一下,頓時笑逐顏開,給曹震請了個安,回到那一桌,將玉印拿給馬夫人看。
「我眼睛不好,又是篆字,更看不清楚了。」馬夫人問,「是個什麼字?」
「是個『曹』字。」
「這好!」馬夫人深深點頭。
「就像做官的,頒了印信一樣。」錦兒說道,「鄒姨娘選的這樣見面禮,真有學問。」
「是現刻的,還是現成的?」馬夫人問。
「是現成的。」鄒姨娘說。
「就要現成的才好。」錦兒笑道,「倒像註定了秋澄該姓曹似的。」
「本來就是註定了的。」曹雪芹在那一桌接口,「她本來姓魏。」
「喔,」曹微感驚異,「原來本姓是魏,那可真巧了。」
「我倒想起來了。」曹震忽然問說,「那天有人問我,你是不是魏武的後裔,我說我只知道我們曹家的始祖是宋朝開國名將、下江南收服李後主的曹彬,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那得查宋史。」
於是這一桌談曹家的譜系,另一桌不會有興趣,也聽不懂。馬夫人另有膳食,略坐一坐退席,由杏香伺候著吃飯。等她一走,季姨娘的話就多了。
首先是從她自己手上取下一個寶石戒指,對秋澄說道:「鄒姨娘送了,我不能不送。東西不值錢,不過一點心意,你別嫌太薄。」
「姨娘賞東西,我怎麼敢嫌?不過——」秋澄有點說不下去了。
錦兒明白她的心意,接口說道:「季姨娘,你弄錯了,剛才那方印是四叔給秋澄的,鄒姨娘不過替四叔預備,不算她的見面禮。」
秋澄一聽錦兒把她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以後的話就好說了,「姨娘,你收起來吧。」秋澄說道,「並沒有這個例子,你不必援例,我亦不敢領。」
「例都是人開的,算我送你的,不行嗎?」
「不是不行,是我不敢。收了姨娘的,鄒姨娘要援例,我於心不安;不收鄒姨娘的,收姨娘你的,不就是厚此薄彼了嗎?」
「我倒不是那種想法,既然你不賞臉,我也沒有法子,只好老老臉,做個虛假人情了。」
這番話說得秋澄大為不安,錦兒卻覺得可厭,故意說道:「季姨娘那個戒指,還真不賴。可惜,有人不要,有人想要要不到。」
「誰?」季姨娘問說。
「當然是我。」
季姨娘略有些躊躇,但終於毅然決然地說:「好!我就送了你。」
說著季姨娘便去捋她的戒指,大家都以為錦兒只是逗她,到這時候一定會出言阻止,哪知錦兒竟不作聲,看季姨娘那種又心疼、又不能說了不算的愁苦神情,都不忍再看了。
錦兒卻是真狠得下心來,接過戒指便套在自己手指上,還反覆觀看,然後伸出手去看著秋澄說:「不壞吧?」
「你——」
「你別說了。」錦兒搶在前面攔她的話,接著面向季姨娘:「你別心疼!這玩意暫時存在我這裡,省得你跟秋澄推來推去。等棠官娶媳婦的時候,我貼上一個紅的,配成一對,好讓你給兒媳婦做見面禮。」
聽得這話,季姨娘的表情頓時不同,「你也真是!」她說,「就看我捨不得一個戒指?」
「捨得,捨得,沒有人說你捨不得。別提這件事,誰再提,罰酒。」
這下算是將季姨娘的嘴堵住了。到得飯罷,喝了一會茶,曹帶著兩個姨娘告辭而去,曹震衙門裡還有事,也要先走,但錦兒卻有話要跟他說。當然,那是避在一邊,私下交談:「仲四捐的什麼官,你知道不知道?」
「同知。」
「幾品?」
「五品。」
「那不把你跟四老爺都比下去了嗎?」
「啊!」曹震被提醒了,「這,有些應酬的地方,可不大方便。」
「你當初應該跟他好好合計一下——」
「誰知道他那麼性急!」曹震突然想起,「四老爺的話靠不住。」
「何以見得?」
「十二月十九封印,要到正月十九才開印,他怎麼能到部里『上兌』?」
「四老爺可不是瞎說的人。」
「他也不是瞎說,一定是把事情弄錯了。」曹震又說,「反正這一兩天要跟他見面,等我來問他。」
「你可別說他捐官的品級高,把你比下去了,那不顯得咱們太小氣了嗎?」
「我明白。」曹震又說,「他如果真的要捐同知,我也有辦法。」
「什麼辦法?」
「我花兩三吊銀子捐個知府。」曹震突然心思活了,「真的,先捐知府,再加個什麼『花樣』,大不了一萬兩銀子,索性弄個實缺,能補江寧府,那就太妙了。」
曹震忘其所以的聲音放大了,曹雪芹便走來問道:「什麼『太妙了』?讓我們聽了也高興高興。」
「回頭跟你談。」曹震取出懷中的金表看了一下說,「我可真得走了。」說完,匆匆而去。
「走!」錦兒說道,「咱們看一看太太,就到你那兒聊去。」
說著便將秋澄往前推,略微在前的曹雪芹便停住了腳步退讓。
「幹嗎呀?」秋澄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兒都這麼客氣!」
「今兒自然以你為主。」錦兒仍是往前推,「請吧。」
到了馬夫人的起坐間,她剛吃完了飯在剔牙,秋澄看杏香帶著小丫頭正收拾餐桌,便上前幫忙,剛一伸手,杏香便即嚷道:「秋姑,你別動!今兒沒你的事,你請坐,喝茶,剛沏的『瓜片』。」
「來!」錦兒拉著秋澄說,「你挨著太太坐。」硬將她安排在馬夫人旁邊。
這時曹雪芹已揭開那把成化窯青花茶壺的蓋子,看一看茶汁說:「倒是真正六安瓜片,哪兒來的?」
「不就是我乾爹送的嗎?」
「喔。」曹雪芹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咱們今天斗個牌吧?」
馬夫人有興,自然沒有人會推辭,錦兒便問:「太太是先歇個午覺呢,還是馬上動手?」
「先歇個午覺。」
「對,養足了精神好贏錢。反正還要擾一頓,晚一點吃飯好了。」
她的話提醒了杏香,「我倒忘了回太太了。」她說,「老何跟我說,他們打算湊份子送秋姑一桌席,請教門館子來做,請太太跟秋姑定個日子。」
「唷!」秋澄立即接口,「那可不敢當。」
「你別推!」錦兒說道,「人家一半是請太太。」
「對了!」杏香深深點頭,「老何老謀深算,生怕秋姑辭謝,所以請教門館子來做。秋姑,你別推了,攜帶我們也吃一回清真席。」
「好!我也出一份,公請太太,你們都是陪客。」
大家都覺得這也未嘗不可,但馬夫人卻不以為然,因為她覺得要抬高秋澄的身份,便得將她與下人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如果秋澄出了份子,就會混淆不清。不過這是個不能公然說明的理由,而一時又找不到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就只好徑自搖頭了。
「娘,」曹雪芹問,「你不贊成?」
「對了,我不贊成。」馬夫人一面說,一面想,「人家是專請秋澄,我不過順帶公文一角,秋澄又說要出份子公請我,這算是什麼名堂呢?」
「是啊!」曹雪芹說,「公請二字,師出無名。」
「還有,」馬夫人又說,「公請我是秋澄的意思,他們要請的是秋澄,『張公喝酒李公醉』,在他們或許不願意,我呢,喝完了還不知該謝誰。這件事最好別混在一起,各歸各辦。」
這最後兩句話,只有錦兒聽懂了,當下對正要開口的曹雪芹揮一揮手,先攔住他的話,然後提出她的辦法。「太太說得不錯,橋歸橋,路歸路,別混在一起。」她轉臉看著秋澄說,「老何他們要請你,你堅決不受,未免不近人情,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過一天你也拿出二十兩銀子,辦一桌席,回請他們,謝謝舊日的情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對!」曹雪芹接口,「他們是羅漢請觀音,你是觀音齋羅漢,算起來羅漢占點便宜,那也是應該的。」
「雪芹,你別打這個譬方!羅漢請觀音,把太太奉為上座,還可以說是請了王母娘娘,咱們倆呢?」錦兒問道,「咱們不就沒份了嗎?」
「咱們倆?」曹雪芹笑道,「咱們倆就是大羅散仙,哪怕它是蟠桃宴呢,闖上了就吃它個海晏河清。」
「好!咱們全算是大羅散仙,如今要請王母娘娘定日子了。」
「是要我定日子?」馬夫人說,「除了齋期,哪一天都行。」
大家都不作聲,杏香等了一會,方始開口:「是不是這麼定規了?我好跟老何去說。」
「是的。」秋澄點點頭。
「杏香,你可把話說清楚,他們送一桌席,秋澄回送一桌。」
「喔,」杏香將她與馬夫人的話想了一遍,領悟到其中的微妙,只是還有句話要問清楚,「秋姑只回送一桌席,不是在席上做主人?」
「做!」秋澄應聲而答,聲音極其爽脆。
馬夫人不作聲,錦兒自然也就不必多說了。於是杏香叫人將何敬喚了來,在廊下談了一會,回進來說:「日子定了,是上燈那天晚上。」
馬夫人點頭認可,曹雪芹便向秋澄與一直未曾開口的翠寶說:「別忘了,上燈那天,你們來做大羅散仙。」
正在談著,丫頭來報,門上有話要回。曹雪芹出去一問,意想不到的是,仲四來看他,而且,「仲四掌柜說了,只見一見二爺,說兩句話,交了東西就走。」門上說道,「我怕二爺不打算見他,所以跟仲四掌柜說:『仿佛見芹二爺溜達去了,不知道在不在,等我進去看一看。』」
「好了,我知道了。你說『在家』,我馬上出去。」
「是。」
門上正要離去,不道錦兒一掀門帘,大聲喝道:「慢著。」等門上駐足,她又吩咐:「你跟仲四掌柜說:芹二爺歇午覺剛睡下,這會兒起來了,不過穿衣服、洗臉,得有一會工夫,請仲四掌柜寬坐。」她緊接著又問,「你把仲四掌柜請在哪兒坐?」
「花廳上。」
「我看,」錦兒看著曹雪芹建議,「把他請到你書房裡,讓老何先陪他聊聊怎麼樣?」
曹雪芹已經會意,是錦兒有些關於「親事」的話要先交代他,因而問說:「要那麼大的工夫嗎?如果你只是幾句話,就不必找老何陪他了。」
「不!」錦兒答了這麼一個字,向門上揮揮手,「你聽見我的話了,先找老何把仲四掌柜請到芹二爺的書房裡陪著,等芹二爺去了再說。」
門上答應著去了,錦兒掀簾入內,只在堂屋中坐,跟在後面的曹雪芹,便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隔著茶几說道:「你有話要交代我,就說吧。」
「你不聽四老爺說了,仲四兌銀子捐官?你震二哥說,他捐的是五品同知,這一下不是連四老爺都給比下去了?」
「嗯,不過……」
「你聽我說,」錦兒迫不及待地,「仲四兌銀子的話不實在,封印一個月,他上哪裡去兌銀子?四老爺必是聽錯了,可是想捐同知的話不假。」
這時候曹雪芹有點不耐煩了,「錦兒姊,你別繞彎子了!」他催促著,「長話短說,要言不煩。」
「好!」錦兒答說,「因為仲四捐同知,你震二哥想加捐知府,還打算謀個江寧府的缺。這件事出入關係很大,得把前因後果都摸清楚了,才能定規。你這會兒跟仲四見面,先把他捐官的事弄清楚。」
「我知道了。」曹雪芹起身就走。
02
「對不起,失迎!」曹雪芹開門見山地說,「說仲四哥有東西要交給我,是嗎?」
「是的。昨兒有鏢客從廣東趕回來,帶來幾貼膏藥,說治氣喘,靈極了。我想太太也許用得著,把它都要了來了。」說著,仲四解開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十貼膏藥。
「多謝,多謝。」說著,曹雪芹蹲下身去請安。
「不敢,不敢!」仲四亦急忙半跪著回禮。
「仲四哥!」曹雪芹突然說道,「以後咱們要成至親了。」
仲四沒有聽明白他的話,只當是續弦以後,彼此越發親近,所以只連聲應道:「是,是!」
「我,」曹雪芹的說法又進一步,「以後得管仲四哥你叫姊夫了。」
「不敢,不敢!」仲四困惑而侷促地,顯得很不自在。
「是這樣的……」
曹雪芹將秋月已改名曹霞,字秋澄的前後緣由,細說了一遍。仲四驚喜莫名,同時也很不安,心情異常複雜,以至於訥訥然竟無法訴說他的感覺。
曹雪芹了解他的感受,所以並不覺得他的態度可疑,緊接著便談錦兒要他問的話。
「仲四哥,有人說,你已經兌銀子,捐了個五品同知,有這話沒有?」
「喔,」仲四對這件事倒很沉著,先問一句,「芹二爺,這話是誰說的?」
「是四家叔聽吏部的朋友告訴他的。」曹雪芹又說,「如今各衙門都封印,兌銀子的話,似乎不確,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恐怕只有你才知道。」
「是的。」仲四從從容容地說,「意思是有這個意思,跟震二爺也談過,而且這件事我拜託了震二爺,要兌銀子,也該是震二爺替我出面。」
「那麼,四家叔的話,是怎麼來的呢?」
「我有個朋友是吏部的書辦,有一回跟他談起,他想招攬這樁買賣,我說不行,已經託了人了。我這個朋友就到處說我兌銀子捐官的事,也不知他安的什麼心思?真是……」仲四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明白了。」曹雪芹換了個話題,「過年作何消遣?賭錢了沒有?」
「做買賣的,也就是過年這幾天開禁。」仲四答說,「我那裡每天都有局,一桌寶、一桌牌九,到上燈為止。賭得不大,芹二爺是不是有興來玩玩。」
「謝謝!我不好此道。」
看看沒有話了,仲四起身告辭,曹雪芹送客出門,回到馬夫人那裡,只見杏香迎了出來,輕輕搖手。
「太太睡下了,錦兒奶奶在夢陶軒等你。」杏香又問,「你手裡拿的什麼?」
「仲四特為送來的,治氣喘的膏藥,你把它收好了。」
等曹雪芹回到夢陶軒,只見錦兒跟秋澄在他書房中閒聊,於是他先談仲四特為來送膏藥,接下來要談仲四捐官的事,不想錦兒先一步將他攔住了。
「我托你問的話,回頭再說。」
這就明明是要避開秋澄,秋澄從開年以來,變得很過敏,一聽這話,起身說道:「我要回去休息一會兒。」
「不是要談你。」錦兒撒個謊,「是我們那位二爺的事,我托雪芹問一問仲四爺。」
秋澄信以為真,但也不便再留下來,「我不管你們是談我,還是談震二爺,」她說,「反正我是困了,而且要換換衣服,別這麼像——」她把話咽住了。
「像什麼?」錦兒笑道,「像新娘子?」
「啐!」秋澄掉頭就走。
「我沒有告訴你呢,」曹雪芹說,「我已經認仲四作姊夫了。」
「喔,」錦兒急急問說,「他怎麼樣?」
「他仿佛有多少話不知道該怎麼說似的。」
「那也難怪!仲四一個買賣人,保鏢平平安安,兒子又挺有出息的,想想這一生也就夠了,誰知道還有一步意想不到的老運,跟咱們家做了親戚,趕明兒再捐了官,跟他們通州知州平起平坐,那是多大的造化!」錦兒接著便問,「捐官是怎麼回事?」
「兌銀子的話不確。」曹雪芹將仲四的話,細說了一遍。
「他如果捐了五品同知,你震二哥就要捐知府,那一來,四老爺說不定也要加捐。」錦兒說道,「光是捐個銜頭,換一換頂子,也還罷了,你震二哥還想謀過實缺,這件事有利有弊,雪芹,你看呢?」
「不是說還想謀江寧府的缺?」
「是啊!」
「這我倒贊成!是很有面子,也很有意思的事。不過,我看不那麼容易。」
「就是這話囉!」錦兒說道,「這兩年稍為過得舒服一點兒,如果得福不知,大把花銀子去謀那個缺,弄不成功,勞民傷財,弄成功了更壞。」
「何以見得?」
「你震二哥的性情,莫非你還不知道?弄成功了想撈本,貪贓枉法會出事。」
「說得是!」曹雪芹深深點頭,「錦兒姊,你可真是震二哥的賢內助。俗語說:家有賢妻,夫不惹禍。不正就是這話!」
「你別恭維我。」錦兒說道,「你得替我出個主意,怎麼樣能讓他死了那條心。」
「那只有你勸他,連知府的銜頭都不必捐。」
「可是,人家要捐了五品,把他比了下去,那就連我心裡都會長個疙瘩。」
「那好辦。」曹雪芹慨然說道,「仲四是極通情理的人,我開誠布公跟他談,他絕不會不聽。」
錦兒沉默了一會說:「這不好!倒像咱們妒忌他官大似的。」
「不要緊!」曹雪芹說,「所謂開誠布公,也得有個說法,不會讓仲四心裡不舒服。」
「你預備怎麼說?」
曹雪芹細想了一下,「有個倒因為果的說法,我說震二哥早就想捐知府,謀實缺,大家都勸他不必,震二哥的心是冷下去了,可是沒有死,如今他一捐了五品同知,只怕又會把震二哥的心挑熱了。我只要說到這兒,仲四自己就會有表示。」
「好!」錦兒放低了聲音,「這件事只有咱們倆知道。」
「我明白。」曹雪芹說,「咱們上太太那裡去吧!只怕已經醒了。」
「不忙,我還有件事跟你談,是鄒姨娘托我的……」
「我已經知道了。」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
「那麼,你是怎麼個意思呢?」
「這件事關聯著好幾個人,得要慢慢兒商量。首先要看太太的意思。」
「那當然。」錦兒答說,「我也想過了,得要都覺得沒有什麼才能辦。不過大家都點頭了,你不肯也是枉然。」
「我沒有什麼不行。」曹雪芹又說,「這件事在眼前還無從談起,不必急!」
由於錦兒對此事相當重視,所以曹雪芹第二天便去看仲四,想及早澄清,大家都好放心。哪知到了鏢局撲一個空,仲四回通州去了。
曹雪芹心想,每年都要到通州給族中長輩拜年,這年因為秋澄的緣故,一直抽不出空,正好乘此機會到通州去一趟,兩件事一起辦,豈不乾脆?
鏢局子頗為殷勤,當時便套了一輛車,派原本要到通州去的一個鏢頭趙得勝陪送。曹雪芹因為這天天氣甚好,想騎了馬去,於是一面寫一封短簡給秋澄,一面帶著桐生,由趙得勝及一名趟子手相陪,四騎快馬出東便門,到得通州恰好趕上午飯時分。
「好極!」仲四一見很高興地說,「今兒我請兵部的一位司官老爺,正愁著少一位陪客,不想芹二爺來了,真是天從人願。」接著,他喚他的當提塘官的次子來見曹雪芹,而且關照:「該磕頭!」
仲四的次子號叫碩甫,真箇磕下頭去,而且仲四還拖住曹雪芹不讓他還禮,只好口中連連遜謝。
「那位司官是兵部車駕司的主事,姓周,算是我們老二的上司。」仲四又說,「這周主事兩榜出身,很健談,一點架子都沒有,跟芹二爺一定談得來。」
正談著,外面傳報:「兵部周老爺到!」
於是仲碩甫首先往外奔,仲四也迎了出去,曹雪芹也站起身來,略有些躊躇,仲四便做個手勢說:「客不送客,當然也不必迎接,芹二爺你請安坐好了。」
曹雪芹想想還是走了出去,在廊上等候,只見仲四父子陪著一個面有書卷氣的中年人,由中門進來,發現曹雪芹,在前引路的仲碩甫緊趕幾步,站在曹雪芹旁邊,預備引見。
「這位是內務府曹四爺曹的令侄……」
仲四為雙方通了姓名,那主事單名佶,字吉人,曹雪芹是初次聽說這個名字,而周吉人卻知道他。
「久仰足下是八旗的名士。令叔、還有令兄通聲先生,我都見過。」
「哪裡當得起名士之稱?汗顏之至。周先生,請你千萬別如此說。」
於是彼此揖讓升堂,禮貌都很周到,卻不免拘束,仲四便說:「彼此都不外,『先生』『足下』把交情都叫遠了。咱們大家用排行或者表字稱呼吧!」
「好!」周吉人首先表示同意,「仲四哥這話很通,我就托大稱足下一聲雪芹了。」
曹雪芹便照仲四父子對周吉人的稱呼,答一聲:「是,周五爺。」
這天是仲四請「春酌」,除了鏢局的自己人以外,也請了好些客,都是平日有往來的買賣人及通州各衙門的胥吏,也有些官兒,但身份不能與周吉人比,好在地方大,不同身份的客人,安排在各不相擾之處,而設在內宅的一席,便只有主客周吉人、陪客曹雪芹,以及為仲四司「書啟」的「張先生」三人。筵席不但豐盛,而且鏢客走南行北,各地的珍奇食物,平時難得一嘗的,這天源源不絕地上桌,加以仲四父子輪番做主人,殷殷相勸,周吉人很喝了些,談鋒也就越健了。
先只是品評藝文,月旦人物,話鋒一轉談到時局,周吉人不由得蹙起雙眉,「金川的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他說,「再打下去,非大傷元氣不可。」
曹雪芹不甚瞭然,那張先生的消息很靈通,本來通州是水陸大碼頭,一切信息往往比別人來得早,何況有鏢客沿路耳聞目睹,格外真切,據張先生所知,江浙已因軍需供給,上下騷動,米價大漲,小民生計一受威脅,則饑寒必起盜心,地方上就不能如往日平靖,大是可慮。
「這話不假。」周吉人證實了江浙物價波動,因為他見過江西巡撫唐綏祖的奏摺,其中就提到了這一點,「唐中丞為此還碰了一個大釘子,說起來還是好意,我真為他不值。」
「喔,」曹雪芹問,「是何逆耳的忠言?」
「是這樣的……」
原來唐綏祖覺得軍需浩繁,國庫或者力有未逮,倡議捐廉,除自己首先捐出五百兩銀子以外,還打算命江西司道以下的官員,按所得養廉銀多寡,定捐輸的數目,俟集有成數再報解戶部。
「好意是好意,未免事理不明,近乎荒唐。」周吉人說,「養廉銀原是先帝澄清吏治的一大發明,各縣收錢糧外加的陋規。一律歸公,再按官員大小、職務繁簡來分派,得以維持用度,不必貪污。這種化暗為明的做法,高明至極。如果捐了養廉銀,所入不足以養廉,豈不是教屬下去貪非分之財,無怪乎上諭嚴加申飭。」
「不過,」張先生接口說道,「苛捐雜稅多了,是不爭之事。最近聽說長蘆鹽的稅課也要加了。」
「光加稅還算是小事,最累民的是大軍徵發,一路要錢要糧。即令是行軍所未經的省份,亦必得協餉,才能保得地方的安靖。」張先生又說,「其實金川一隅之地,形同化外,就讓土人在那裡胡搞,也搞不出什麼名堂來,何苦勞師遠征?明明疥癬之疾,自己要搞成個心腹之患,如今後悔怕嫌遲了。」
是誰後悔呢?周吉人不說,曹雪芹也能想像得到,「莫非廟算慮不及此?」他問。
「廟算是早就顧慮到得不償失。不過,英主的作為,非常情可度。」周吉人遲疑了一會,終於忍不住要說,「倘非如此,訥親、張廣泗如何得能伏法?傅中堂怎麼能封公爵?」
張先生對他的話不甚了解,曹雪芹卻一聽就明白了,「為了樹刑賞之威,打這麼一場仗,未免……」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雪芹,我跟你說吧,」周吉人將聲音放得極低,「金川的軍務,如果不趕快收束,麻煩大得很呢。」他說,「不但民心可慮,軍心亦會動搖!」
曹雪芹看他頗有酒意,怕他再說下去還會有觸犯時忌的話,所以不敢搭腔。但張先生卻不大有這樣的驚覺,「要收束怕也很難吧!」他說,「我聽西南回來的人說,大金川的頭目,是個極狠極難纏的角色,又說,傅中堂不敢班師是怕成了訥親第二。」
「八旗軍心動搖,就是為此。」
「怎麼呢?」
這就不但張先生,連曹雪芹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看他們沉默不語,周吉人知道是何原因,而舉了最近的一個例子,來印證他的看法。
這個最近的例子,便是從去年臘月開始,便在催促傅恆班師,開年以後,更是從年初一起就三令五申。先是大加獎飭,封忠勇公,賞雙眼花翎,賞四團龍補莊,並聲明:「此外尚有黃金帶、寶石帽頂,俟班師抵京,朕遣大阿哥往迎時頒賜。」而越是如此,越使得傅恆自覺功績不稱,尤其是訥親被誅,更存畏懼,生怕一回京後,皇帝翻臉,重論專徵得失,所以必欲掃穴犁庭,方肯賦歸。
「現在是要回來了!」周吉人說道,「傅中堂之奏報定期班師,是因為上諭中有這樣一句話:『今唯遵旨迅速還朝,其他概可勿問。倘徘徊不前,將擁重兵於外,欲何為耶?』這不等於質問傅某:你不回來,是不是想造反?試問為人臣者,誰能受得了這句話?」
「真是!」張先生聳聳肩說,「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一點不錯。」
「回來是回來,傅中堂手心裡可是捏著一把汗。皇上得理不饒人,哪怕死了,都要算老賬。像張廣泗身已伏法,但他的兒子張極最近又拿交刑部了。」
提到張廣泗,因為與平郡王府有關,曹雪芹不由得不關切,「請教,」他問,「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傅恆到達軍前,實地了解軍情以後,認為張廣泗錯在想利用投奔小金川的良爾吉與大金川的土司莎羅奔弟兄間的宿怨,以夷制夷,兵不血刃而建大功。這一把如意算盤,全恃一個上諭中稱之為「漢奸」的嚮導王秋而辦。卻不知王秋首鼠兩端,張廣泗墮入彀中,受其操縱而無法自拔,只好將錯就錯,剛愎自用到底,當御前侍衛鄂實奉旨拿問時,張廣泗表示:「功成在即,良爾吉、王秋斷不可輕動,要殺良爾吉、王秋,非先殺我不可。」此為後來高宗深惡張廣泗的由來。
因此,傅恆最明智的一著,便是一反張廣泗之所為,逮捕良爾吉,即日梟首軍前;王秋與他的兩個兒子,一名王者師、一名王者賓,同時被擒,兩子伏法,王秋則尚待審問,暫時不死。
一審王秋,當然會牽出張廣泗,於是居間負聯絡之責的張廣泗之仆薛二,亦被捕到案,供出張廣泗曾向以前小金川土司澤旺及「賊黨」良爾吉勒索金銀。
其事真假尚不可知,但傅恆據薛二所供,奏報到京後,前三天奉朱筆上諭:「張廣泗以封疆大員,身膺軍旅重寄,需索內地屬員,尚為不可,乃借端詐騙番夷金銀、貪污藐法,玷辱班行,貽笑蠻服,莫此為甚!伊既贓私累累,而查出貲產無幾,必有巧於隱匿寄頓之處,著將伊子張極等拏交刑部,並伊家人薛二,亦著四川總督策楞鎖解來京,軍機大臣會同該部嚴審追究,定擬應得之罪。並傳諭各省,將張廣泗貲財家產,一體嚴查,毋得徇縱遺漏。」
聽周吉人談完此案始末,曹雪芹不免為平郡王府及鑲紅旗幾個與張廣泗有往來的官員擔心。
當然,他人不會明了他的心境,只有仲四看出他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便找個機會,悄悄問道:「芹二爺是不是人不舒服?」
「沒有,沒有!」曹雪芹由他的話中,意識到自己神情上必是顯得意興闌珊,這未免有虧陪客應盡的義務,因而打點精神,找出話來陪周吉人閒談,席間頗不寂寞。
歡飲到日色偏西,周吉人告辭而去,臨行握著曹雪芹的手,說了他在京中的住址,一再聲言,希望再見,情意頗為殷勤。這是他做陪客盡到了職,仲四父子都很高興,也很感謝。
「芹二爺,」仲四說道,「我知道你要去看幾位貴本家,拜個晚年,我叫人套車陪了你去。你可千萬別在人家吃飯,我新近得了一壇好酒,敢說王府里都不一定有。這酒有個喝法,不會喝就糟蹋了,我原來有兩壇,糟蹋了一壇,才學了個竅門。你拜客回來,我陪你,就咱們哥兒倆。喔,還有句話,你今天就睡在這兒。反正這一回到通州來,你是客,我是主。」
曹雪芹原有最好促膝相談的話要說,當即爽快地答應下來。一個圈子兜下來,天色已暮,再要走一家就非得讓人留下來吃飯不可,因而原車轉回鏢局。
仲四已經預備好了,叫人端來一個裝五斤紹興酒花雕的小壇,日久塵封,花紋已經看不清楚,拿撣子拂去灰塵,才看出泥頭上貼著一張黃紙,標明「貢酒」,另有兩行字,一行是「十年陳女兒紅」,再一行是「雍正元年進」。
「好傢夥!」曹雪芹笑道,「這壇酒三十七年了,我得管它叫一聲:『酒兄』。」
「糟蹋了那一壇,比這還久。打開來,裡面長了白毛,酒只剩下一大碗,稠得跟糨糊一樣,簡直沒法兒喝。後來有高人指點,說道就叫『醍醐』。」
由牛乳所制酪之精者,名為「醍醐」,出《涅槃經》,曹雪芹一聽有此望文生義的別解,不由得好笑,但亦不想說破,只問:「這樣子沒法兒喝,要怎麼才能喝?」
「要另外拿五斤好酒對。」仲四說道,「上回那一壇,等知道這個竅門,已只剩下一飯碗了,我拿兩斤好酒對上,跟一個朋友對分喝,兩個人都醉了,睡了一覺,醒過來神清氣爽,舒服極了。」
說著他叫人另取一壇五斤的花雕,親自動手,將一舊一新兩種酒都倒在磁州出的綠釉瓷缸中,拿木杓子攪和了,取一盞來請曹雪芹嘗。
嘗一口也沒有特異之處,但不能不夸一聲:「果然不同。」
「這會兒看不出好,燙熱了就知道了。」
一燙上,糟香越發,曹雪芹才領略到它的醇美,三杯下肚,飄飄然地興致極好,不由得舉杯相敬。
「仲四哥,」他說,「咱們可真是緣分。」
「在你是緣分,在我是走了一步運。芹二爺,我現在老覺得心裡有點兒發慌,仿佛欠了人什麼還不起似的。你讀的書多,倒替我琢磨琢磨,是什麼講究。」
「這是好事。」曹雪芹答說,「好人遇到順境,會覺得老天爺給得太多了,有點兒當不起,仲四哥,你是這麼一種感覺不是?」
「一點不錯。」
「有這種感覺就好,所謂『戒慎恐懼』,實在恐懼戒慎。自己覺得福氣夠大了,就會想著要刻刻小心,多做好事散散福,免得器滿易盈,這就是載福之器,散福實在就是積德。」
仲四沉吟了一會,欣然說道:「芹二爺,我懂了。『散福就是積德』,這句話說得好。好比錢一樣,要散出去才會再進來,人人摟住錢不放手,莫非天上會掉下來?」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會我心裡舒坦多了。來,芹二爺,咱們干一杯!」
「好。我敬你。」曹雪芹幹了酒,提壺為仲四斟滿,然後問道,「仲四哥是想捐一個五品同知?」
「是的。」仲四看著曹雪芹,愣了好一會才說,「芹二爺,不知道你會不會笑我,我是覺得能替秋小姐多盡一分心,就多盡一分,我是想替她弄一副像樣的誥封。」
「我大姊也知道這一點,她很感激,也很高興,可是也很不安。」
「喔,為什麼?」仲四很注意地問。
「因為,」曹雪芹做出很為難的神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要緊!芹二爺你儘管說。」仲四又說,「說話的人跟聽話的人,心境不一樣,我覺得不該說,別人覺得我不該不說,這種事我也常遇到的。」
「既然你這麼說,就不該說的,我也應該說了。」曹雪芹略頓一下說下去,「震二哥一直想弄個實缺知府,這回你捐官,把他的那顆心又熱了起來。仲四哥,我震二哥豈是當地方官的材料?他要那麼做,絕不會有好結果,大家怎麼樣勸他也不聽,後來才知道他心裡有個想法說不出口。」
「想來芹二爺你跟秋小姐是琢磨出來了?」仲四問道,「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怎麼不能?原就是要跟你來談的。」
話雖如此,曹雪芹一直沒有想出能不讓仲四傷感情的措辭,似乎唯一的說法是,仲四捐了五品同知,曹震才想到要加捐為四品知府,這一來仲四心裡一定會想,「莫非我生來就該比他低一等?」成了至親,而且關係只會越來越密,仲四有這個疙瘩在心裡,一輩子都會不舒服。因此話到口邊,曹雪芹還是不肯說,先是舉杯就口,接著裝作失手打碎了酒杯,「咣當」一聲,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在伺候席面的是仲四的一個遠房親戚,身份不上不下,大家都叫她「陳三姑」,皤然老嫗,卻很機靈,趕緊說一聲:「『碎碎』平安。」接著,另換上一個酒杯來。
這下真到了圖窮而匕首見,再想不出拖延辰光、容他考慮的招數來了!哪知急有急智,居然想出一個極好的說法。
「我震二哥是一把如意算盤。」曹雪芹問,「仲四哥你知道不知道,同知管什麼?」
「這,芹二爺,你可把我考住了。」仲四答說,「仿佛聽說,同知既是文官,又是武官,真鬧不清楚是幹什麼的。」
「府有同知,直隸州也有,不過叫『州同』,原來的官稱叫作『同知府軍事』『同知州軍事』,意思是跟知府或者知州一同管軍事,所以簡稱同知。到後來便成了專職。」曹雪芹緊接著說,「震二哥的如意算盤是,有你替他管一府的兵馬,他就可以安安穩穩當知府。」
話猶未完,仲四連連搖手,「震二爺這把如意算盤,簡直成了『鐵算盤』,是算計我仲四的一條老命!」他鄭重其事地說,「芹二爺請你務必告訴震二爺,使不得!他如果真要這麼辦,說不得只好委屈秋小姐了。」
看他那種神情,曹雪芹又好笑,又得意,卻故意裝作不解地問:「仲四哥,我還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實說了吧!我也不敢捐什麼官了。」
「那倒不必!」
「對!」仲四立即接口,他是會過意來了,「我另外捐個震二爺用我不上的官。」
「只怕你不捐同知,他也就不捐知府了。」曹雪芹特意宕開一筆,「咱們慢慢兒從長計議。」
「是!從長計議。最要緊的是聽聽秋小姐的意思,她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還有,」仲四緊接著說,「看房子的事,請芹二爺幫著留意。」
「好,好!我跟她說。」
「芹二爺,」仲四一臉的懇切,「房子大小好壞,都請秋小姐拿主意,不過,我有一點兒心愿,請你跟秋小姐提一提,想來也應該是她樂意聽的。」
不說他自己的心愿,卻先顧慮到秋澄是否樂意去聽,這一點讓曹雪芹深為感動,也深為秋澄高興,當下一迭連聲地說:「一定轉達、一定轉達。仲四哥你說吧!」
「我在想,房子最好能在府上近處,好讓我常常給太太去請安。」仲四緊接著說,「這是一個禮數,還不就是那麼句話,太太也未必每一回都能見我,就見了,我也不配陪太太聊閒天。芹二爺,你說,我這話很老實吧?」
「是、是!多承抬愛,感激之至。」
「芹二爺,你這是跟我說客氣話了!要老是這麼在禮數上一點兒都錯不得,我就不敢跟芹二爺親近了。芹二爺我說我心裡的話吧,房子想買在府上近處,就為的是想跟芹二爺你多親近。」仲四緊接著說,「不是我多喝了幾杯酒說酒話,我對震二爺是佩服、是敬重,要說交朋友,芹二爺你如果不以為我是高攀,我倒是真願意跟你常常來往。」
這番話在曹雪芹的方寸之間,就不是「感動」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他將早已藏之心中想說的一句話說了出來:「仲四哥,你如果拿我當朋友,你就叫我雪芹。別再二爺、三爺的,光聽這個稱呼,就近乎不起來。」
「好!」仲四舉杯一飲而盡,「雪芹,咱們就這麼說了。」
「那才是!」曹雪芹也幹了一杯,隨手提起酒壺為仲四滿斟。
就在這時候,仲碩甫出現了,老遠地便賠著笑說:「芹二爺……」
「不!」仲四打斷他的話,「該換個稱呼。」
驀地里夾雜這麼一句話,仲碩甫不免茫惑,站住腳在那裡想:該換個什麼稱呼才合適?
「你該叫二舅,而且得磕頭。」
一聽這話,仲碩甫又驚又喜,他也知道老父即將續弦,也聽說曹家為抬高秋澄的身份,認了她做女兒。但究竟如何,卻難以打聽。如今聽父親這麼充滿信心地說話,知道好事已諧,秋澄改為曹姓,亦已證實。
當下,仲碩甫撩起狐皮袍子,雙膝著地,口中說道:「芹二舅,今兒可怠慢你了。」
曹雪芹急忙離座,一面作揖還禮,一面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請坐下來一起喝酒。」
「芹二舅這麼說,你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是。」
於是陳三姑又添了一副杯筷來,仲碩甫坐在下首相陪,見他的那隻酒杯是深口寬杯,曹雪芹便即說道:「二世兄的酒量一定極好,中午藏了量,這會兒得好好喝一喝。可惜我的酒已經多了,無法奉陪。」
「不敢,不敢!」說著,一仰脖子將一大杯酒幹了,照一照杯說,「芹二……芹二舅請。」
這個稱呼頭一回沒有注意,此刻聽入耳中,曹雪芹頗有異樣的感覺,欣然舉杯說道:「真沒有想到,我會成了舅舅。」
「這是喜從天降,芹二舅,我再敬你一杯。」
「慢點喝!」仲四頗不以愛子的豪飲為然,「陪你二舅喝酒的日子,長著吶!」
「是!」仲碩甫答應著,「剛才周主事跟我說,很佩服芹二舅真才實學,他結了個詩社,很想請芹二舅加入,讓我探探你老的意思。」
曹雪芹心想,周吉人的詩社,必都是些京宦,而且至少也是個舉人,自己一無功名、二無職銜,一個白丁夾在裡面,即令他人不以「異類」相視,自己也會覺得格格不入,因而不想參加。
「請你替我謝謝周主事。我的詩,功夫還淺得很,等我做得像樣了,再來入社。不過,」曹雪芹加重了語氣說,「我倒很想交一交周主事,他哪天有空,我約他到舍間來敘一敘。」
「是了,我來約。」仲碩甫說,「也就是這半個月還有點兒空,待後,兵部就要大忙特忙了。」
「怎麼呢?」曹雪芹問,「忙什麼?」
「傅中堂班師回來……」
「喔,」曹雪芹打斷他的話問,「傅中堂班師已經有確期了?」
「是的,已經從四川起程了。他這一班師回京,兵部上上下下都得忙,有的是越忙越好;有的白忙一場不算,還得受氣。」
「那必是些驕兵悍將,爭功諉過。」
「一點都不錯。芹二舅對官場的那一套,很內行。」
「芹二舅哪樣不內行?」仲四說道,「讀通了書的,學問大得很呢!要不然,怎麼叫『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我可不是秀才。」曹雪芹笑著說。
仲四真箇人情練達到了世事洞明的程度,一聽曹雪芹的語氣,便知他鄙薄秀才,然則自己是失言了,所以接口又說:「芹二舅是不願意去考,如果肯到那間鴿子籠大的屋子裡去吃幾天的苦,老早就是翰林了。」
「是啊!」仲碩甫關心而困惑地問,「芹二舅,你為什麼一直不去考?憑你的才學,還有個不兩榜及第的?」
曹雪芹以前最怕人家問他這話。如說消閒慣了,視做官當差為苦差事,不免有人譏笑他矯情,不過,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就容易回答了。
「快要去考了。」
一聽這話,仲四大為興奮,急急問道:「什麼時候?」
「自然是明年。明年庚午,大比之年。」仲碩甫轉臉問曹雪芹,「不過,芹二舅,你今年得進學吧?」
「什麼叫『進學』?」仲四插嘴問說。
「進學就是中秀才。」仲碩甫答說,「中了秀才方能去考舉人。」
「進學這一關我就不過了。」曹雪芹說道,「我打算捐一個監生,直接下場。」
「是,是!」仲碩甫深深點頭,「不過花幾兩銀子,省事多了。」
「捐監生」一事,仲四倒知道,他的朋友之中,就很有人花錢捐個監生,算是衣冠中人,以便在應酬場合得與縉紳先生平起平坐,當下吩咐仲碩甫:「這件事你替你芹二舅去跑跑腿。」
「是。」仲碩甫說,「請芹二舅幾時寫個三代履歷給我。」
「好,好!」曹雪芹隨口答應著。
03
第二天下午,曹雪芹回京,進了城直接去看錦兒,因為曹震在家,就不便多說什麼。問起通州之行,曹雪芹說是原要去給本家拜年,順便去看了仲四。
「還見了他家的老二仲碩甫,正好請他的上司吃飯,我還做了一回陪客。」曹雪芹看一看錦兒又說,「晚上又留我喝酒,開了一壇比我年紀還大的花雕,喝得很痛快,談得也很痛快。」
這「痛快」二字,是暗示已經談妥了,錦兒卻有些不大放心:「你們不是說的醉話吧?」她問。
「醉是醉了,不過不是醉話。」
「你自己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曹雪芹說,「沒有喝痛快以前,就談得很痛快了。」
錦兒放心了,曹震卻問:「你們談些什麼?」
「談我赴考的事。」曹雪芹說,「震二哥,捐監生的事,你不必勞神了,有仲碩甫替我去辦。」
「仲四跟你談了他捐官的事沒有?」
「談了。」
「他怎麼說?」
「他說他想捐個同知,後來又變卦了。」
「為什麼?」錦兒插嘴問說,「怎麼變法?」
「我跟他說,震二哥打算加捐一個知府,還想弄個實缺干。他如果捐了同知,正好替震二哥去管兵馬。你們猜,他怎麼著?」
「不知道。」錦兒催促著,「你快說吧!」
「他嚇壞了!說那一來非把老命送掉不可。」
「你不該跟他說這些話的!」曹震說道,「他一個買賣人,沒有做過官,聽說同知管兵馬,自然嚇壞了。」
「後來呢?」錦兒問道,「他不捐同知,預備捐什麼呢?」
「這得問秋澄。他表示秋澄怎麼說,怎麼好。不過……」曹雪芹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不過什麼?」錦兒問道,「你索性把話說清楚了。」
「他的意思是捐什麼官都可以,不過要避免跟知府有關聯。」
「怎麼?」曹震有些不悅,「他是存心要躲著我?」
「不是這意思。他是只想為秋澄弄一副誥封,並不想捐官,到時候你真的要請他幫忙,他要推辭呢,面子上說不過去;倘或答應下來,又怕才具不勝,壞你的事。」曹雪芹又說,「看起來純然是一番為人著想的善意。」
「這也還罷了。」曹震點點頭說,「其實,我也不過有那麼一個想法,捐不捐還在兩可之間,仲四也未免看得太認真了。」
「那麼,震二哥,你到底捐不捐知府?」
這是替錦兒把她心裡想問的一句話說了出來,她自然關心,同時暗地裡在想阻攔的法子。曹震卻完全不了解她心裡的想法,轉眼看著她問道:「你大概很想過一過掌印夫人的癮吧?」
錦兒為之啼笑皆非,想一想答說:「我可沒有那個福氣,也沒有那個本事。」
「掌印要什麼本事?」
「怎麼不要。」錦兒抬眼說道,「雪芹,你把那回跟我們講過的,縣丞護印的故事說一說。」
據說有一縣的縣丞跟縣官不和,縣丞設計陷害縣官,把大印給盜走了,縣官要用印,打開印盒一看,裡面只有一塊石頭,當時大驚失色,要下令查緝。縣官太太才智過人,當即攔住他說:「別張揚!一張揚,印就丟定了,丟了印就得丟官。」
縣官便問:「何以見得一張揚,印就丟定了?」
「這明明是縣丞玩的把戲,也許用意只是警告你,教你知道他的厲害。過幾天仍舊會把印悄悄兒送回來,不就沒事了?你要一張揚,事成僵局,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印往井裡一丟,你哪兒找去?」
「你的話是不錯。不過,丟了印我寢食不安,能靜得下心來等他完璧歸趙嗎?」
縣官太太沉吟了一會說道:「我有個法子,教他乖乖把你的印,雙手奉上。」接著,她悄悄兒囑咐了一番話,縣官心領神會,如計而行。
第二天適逢三、八「放告」之期,縣官正在坐堂問案時,有個差役氣急敗壞地,飛奔上堂,大聲說道:「大老爺,大事不好!『老胡瓜』帶人由西門外攻來了。」
「老胡瓜」是有名的悍匪,縣官急急問道:「有多少人?」
「二三十名。」
「二三十名還不要緊,不必關城,等我帶鄉團出西門,給他來個迎頭痛擊。」說著,縣官下令召集鄉團,並又吩咐:「快請二老爺。」
「二老爺」便是縣丞,等將他請了來,縣官已捧著紅布包裹的印盒站在那裡立等了。
「『老胡瓜』由西外門攻過來了。兄弟帶隊出城捕盜,請老兄護印。」接著,不由縣丞分說,將印盒往他手裡一塞,急步上馬,揚鞭而去。
這自然是一場虛驚,根本就沒有「老胡瓜」攻城這回事,縣丞知道人家棋高一著,回來接印時一定會打開印盒來看,裡面如果沒有印,實時就會翻臉,只好私下將原印歸盒。縣官一回衙門,果如所料,打開印盒一看大印無恙,笑著說了一句:「掌印真非太太不可!」
曹雪芹不徐不疾地講完,由於故事本身頗為動人,所以曹震也聽得很入神,聽完了,自語似的說:「對了!知府是地方官,守土有責,應該要親自帶兵打強盜。」
錦兒接口說道:「你也知道了吧!什麼『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不是容易做的官!如果你遇見那麼一位厲害的『二老爺』,我可沒有那位知府太太的本事。」
「真的,做地方官要碰運氣。」曹雪芹也說,「有一回我去灤州,正趕上皇上謁東陵,永平知府因為連天大雨,蹕道修好了,讓雨水沖壞,一連兩次,上面王公大臣坐催;下面民怨沸騰,夫子征不起來,急得要上吊。從那一回起,我就再也不想做官了。」
「你聽聽!何苦好好的京官不做,想去當什麼知府!連仲老四那樣的人都不敢帶兵馬,你行嗎?」
聽他們叔嫂倆一搭一檔在鼓吹,曹震實在有些煩了,「好了,好了!」他亂搖著手說,「我也不過那麼一句話,你們就拿雞毛當令箭了!哪裡有那麼多廢話?」
「好吧!」錦兒還是要說,「我寧願你罵我廢話,不願意你去干傻事。」
「錦兒姐!你別說了。震二哥自然胸中有丘壑,不會自己找麻煩。」
「我想也不會。」錦兒對曹雪芹說,「你吃完了飯,早點回去吧!太太惦著呢。」
「我也不吃飯了。」
說著,曹雪芹起身要走,但為曹震留了下來,因為他還有事要跟曹雪芹談。
「有件事,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干?來爺爺八十大慶,打算好好熱鬧一下,內務府打算公送一篇壽序,來爺爺不樂意,他說:『人家翰林看不起咱們內務府,請他們做壽序,看起來是篇富麗堂皇的四六,暗底下用些深奧的典故,貶得人一文不值。你們有那個花錢找人來罵的癮,我可不領情。』為此,大伙兒都覺得為難,來爺爺新升了保和殿大學士,壽辰那天還少得了壽序?獨缺咱們內務府那一篇多沒有面子!」
錦兒趁他一口氣說下來,暫息緩氣的當兒,插嘴問道:「你是打算請雪芹來做?」
「是啊!」
「給多少潤筆?」
「二百兩。」
「起碼也得五百兩。大家公份,又不是你一個出,何苦放著大水不洗船?」
「可是——」
「你別說了!」錦兒大包大攬,有些蠻不講理似的,「我替你們哥兒倆說合,雪芹不肯寫,問我,你要不拿五百兩銀子過來,雪芹也問我。」
「其實——」
錦兒魯莽地阻止曹雪芹:「『親兄弟,明算賬』,上回內務府送傅中堂老太太的壽序,請翰林做的,潤筆一千兩,咱們已經減半收了,不能再委屈。」
說完,大馬金刀地將雙手往桌上一按,做出那種願與不願一句話,毫無通融餘地,兼含著不怕你不點頭的那種拿穩了的神情。
曹震卻沉著得很,先喝口酒方始抬起頭來問道:「你的話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就是這個樣。」
「我的話還沒有完。」
「還有什麼?」
「後天就得要。」
不想還有這麼一個條件!錦兒氣往上沖,「你剛才怎麼不說?」她問。
「也得容我有說話的工夫啊!嘰嘰呱呱盡聽你一個在嚷嚷,我連插句嘴的餘地都沒有。而且,現在說也不晚。」說完,曹震還陰惻惻地一笑。
這一笑更讓錦兒火大,「也不知道多早晚學的這副陰世鬼的德行!」她知道曹雪芹做文章要看興致,尤其是這種應酬文章,限時交卷,絕不可能,恨恨地說道:「有規矩的,立等不應,你給一千兩也不能寫。」
「那可是你不肯寫,不是雪芹不肯。」曹震又說,「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你這個脾氣,趁早改一改吧!」
這句話將錦兒這一兩年來變本加厲、好強爭勝脾氣又觸動了,心裡實在不服這口氣,當時站起身來,向曹雪芹招一招手,自己先走到遠處等著。
「你能不能替我爭口氣?」
一聽這話,曹雪芹不由得沉吟了,想了一下說:「你何必跟震二哥爭閒氣。」
這話又不中聽了,錦兒揮著手說:「你別管!你只跟我說一句好了。」
曹雪芹想像得到,如說「不行」,不知道她會如何失望。當下咬著牙說:「行!我拼他一拼。」
「對!到時候要拼就得拼。」當下得意揚揚地重回原處,向曹震說道,「你別門縫裡張眼,把人都瞧扁了。不過,我先問你,你懂規矩不懂?」
「什麼規矩?」
「限時加倍,內務府得給一千兩銀子。後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錦兒又說,「你們的錢來得容易,也分幾個給雪芹花花。」
曹震心知錦兒是激勵曹雪芹發憤之意,反正便宜不落外方,而且這年要為秋澄辦喜事,出項要比往年多,也該助以一臂之力。內務府方面,可能爭到四百兩,自己再貼上六百兩就是。
主意打定了,話卻不能不說,「如果不是你最後一句話,我就不能給這個數。」他說,「雪芹的筆下雖不錯,不過一篇壽序值不值一千兩,猶待斟酌。」
「本來是給多了。」曹雪芹笑道,「錦兒姐拿鴨子上架,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弄出來呢!」
「你別說泄氣的話!」錦兒微帶呵斥地,「今兒回去好好歇一宵,明兒動手,兩天一夜的工夫,還弄不出一篇文章來,你將來可怎麼下場?」
「這說得倒也是。」曹震接口,「你索性按照場規試一試。」
「場規怎麼樣,我還不知道呢。」
「你有心下場,就得稍為熟悉熟悉場規。三場以第一場為重,考四書文,限定六百五十字。第一天點名進場,當天半夜裡發題紙,快手第二天下午就脫稿了。第三天辰巳之間『放頭牌』。」曹震又說,「明天算第一天,你到第三天上午交卷好了。」
「那就是大後天上午交卷,比我說的又多了一夜。」
他們夫婦倆都是為他打算,但都像是唯恐他不能如期交卷似的,曹雪芹倒有些不服氣,平靜地答說:「我仍舊後天下午交好了。」接著站起身來,「我早點回去,籌劃籌劃,該怎麼寫。」
「慢點!」曹震到臥室中轉了一轉,取出一張紙來,「這是來爺爺一生的事跡,你帶回去看。」
曹雪芹接紙在手,回家先到馬夫人那裡請安,略略說了通州本家的情況,秋澄問說:「桐生回來說,你在震二爺那裡,想來吃過飯了?」
「吃過了。」
「談了些什麼?」
「錦兒姐替我攬了個差使。」接著,曹雪芹將為來保做壽序的事說了一遍。
「你錦兒姐還真照顧你。」馬夫人說道,「這一千兩銀子,別到琉璃廠胡花了。」
「我看中一個惲南田的冊頁,二百兩銀子就夠了,多的歸公賬。」
「好!」馬夫人問道,「這篇壽序,你預備怎麼寫?」
「還得看了『節略』再說。」
「我教你一個訣門。」馬夫人說,「如今的來爺爺,就仿佛當年你爺爺那樣,都是從皇上小的時候就伺候起的,皇上小的時候,每每是來爺爺抱他。」
「啊,啊!」曹雪芹很高興地說,「太太這一指點,我就容易下手了。」
原來來保本身是內務府包衣,且與曹家同屬於正白旗,康熙末年由庫使擢升為侍衛;由於對當今皇帝幼年有攜抱護持之功,所以抬入滿洲正白旗,且賜姓喜塔臘氏。曹家自曹寅開始,便跟他很熟,生平事跡,不須看曹震帶回來的節略,曹雪芹亦大致瞭然,此刻聽馬夫人談起好些外間所不知的軼聞,更不愁無鋪敘的材料。
因此,曹雪芹一回夢陶軒,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邊想邊寫,將來保的出處大概寫完,預備加上幾段能表現其人性情長處的故事,便可收束了。
來保善於相馬,亦精於騎射,他的兒子成麟,控馬的功夫,更是無出其右。有一回皇帝因金川軍事失利,遷怒在前線調度糧秣的戶部尚書舒赫德,封刀命侍衛立斬於軍前,大家都知道舒赫德並無過失,但沒有人敢犯顏直諫,唯獨來保從容陳奏,能回天意。只是皇帝雖願收回成命,無奈侍衛已走得遠了,無法追及,於是來保建議派成麟另齎一道赦舒赫德的朱諭,星夜急馳,竟早於欽命侍衛三天,到達軍前,及時救了舒赫德。
這一段故事本身頗為動人,曹雪芹又寫得筆酣墨飽,淋漓盡致,自己讀了一遍又一遍,正在得意之際,聽得有人叩門,看一看自鳴鐘已是子末丑初,料想如此深夜,必是杏香來噓寒問飢,所以開得門去,雙手便是一抱,湊上臉去想親一下,方知錯了。
「怎麼是你!」曹雪芹急忙將手鬆開,笑著賠禮,「對不起,對不起!我只當是杏香,你怎麼這時候還來?」
「我早來了,跟杏香在聊天。」秋澄問說,「什麼得意文章?念得如此起勁?」
「喔,」曹雪芹讓開一步,「請進來坐。來爺爺那篇壽序,三分天下有其二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等你脫稿了一起看。」秋澄從從容容坐了下來說,「這會兒看了,也許有意見,說了,攪亂你的文思;不說,我在心裡憋得慌,不如不看。」
「也好!今晚上我熬個通宵,把它趕出來。」
「不管熬不熬夜,都該吃點兒東西了。」秋澄又說,「杏香在小廚房裡,我是特為來問一聲,消夜在哪兒吃?我看開到這裡來好了。」
「這裡好,這裡好!」
「那,我去告訴杏香。」
「不用!」杏香在門外應聲,「我已經端了來了。」
掀開門帘,杏香帶著提了食盒的丫頭,鋪設停當,曹雪芹坐下來說:「今晚上不能喝酒,一喝了酒就有睡意,熬不成夜。」
「難得!」杏香笑道,「看來是要走運了。」
三個人喝著粥,都沒有話。曹雪芹是心思在壽序上,秋澄想說什麼,似乎不知如何開口。杏香看在眼裡,便即問道:「你跟我乾爹還談了些什麼?」
「喔!」心神不屬的曹雪芹,茫然地問,「你說什麼?」
杏香要再說一遍,但為秋澄所阻,「算了,算了!」她說,「咱們吃完了粥,走吧!別擾亂了他的文思。」
「你,」杏香問說,「真的要熬夜?」
「我想一鼓作氣弄完了它。」曹雪芹答說,「錦兒姐好強,生怕我做不出來似的。我不能讓她在震二哥面前輸了這口氣。」
秋澄與杏香對看了一眼,眼中示意,彼此的感想是相同的,對付曹雪芹,錦兒最有辦法。
「你後半夜要什麼不要?」杏香問說。
「就要一壺好茶。」
04
終於脫稿了。曹雪芹從頭細看了一遍,自覺大致還過得去,但文字不免粗糙,好在有的是工夫,等睡一覺起來,修改完了,明天下午便可交卷了。
看自鳴鐘,因為忘了上弦已經停擺。冬天「寅卯不通光」,但隔著圍牆,聽得胡同里轆轆地車走雷聲,山東大漢送水的水車已經上街,估計也快天亮了。
熬夜的人在這陰陽交替的破曉時分,睡意最濃,書房間壁的套房裡,特設一張小床,已由杏香為他疊好了被,被窩還有個湯婆子,於是連燈都顧不得熄,便自解衣上床。朦朧中聽得外屋有人在說話。
「你好強,他也好強。大概整一宵沒有睡,這不就是壽序稿子?我看看,啊,殺青了。」
「真難為他!不過,也只有我才能治他的懶病。」
原來是錦兒來了,跟秋澄在說話,曹雪芹雙眼雖還澀倦,卻在床上睡不住了,「錦兒姐,你怎麼來了?」他高聲問說。
「啊!把你吵醒了。」錦兒在外屋答說,「還早,你再睡一會。」
「我不睡了。」曹雪芹下了床,一面披衣,一面問道:「這會兒多早晚了?」
「巳末午初。」
「好!起來正好吃飯。」
於是錦兒與秋澄都退了出去,接著便是杏香來服侍他漱洗,曹雪芹已把壽序之事暫且拋開,心裡自然而然想到了通州之行的結果,同時也想到錦兒此來,絕不是為了想知道他的壽序寫了多少,而是為捐官的事要跟秋澄來談。
轉念至此,有些不安,怕錦兒措辭不當,容易發生誤會,便即問說:「錦兒姐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不久。」
「她跟秋澄談了些什麼?」
「沒有談什麼。」杏香答說,「不過倒是有句話,她跟秋姑說,我回頭要跟你談一件事。」
「只怕此刻就在談了,」曹雪芹急急說道,「你趕快去,把錦兒姐請了來,讓她一個人來。」
杏香有些為難地問:「這可怎麼說啊?」
想想也是,如果秋澄跟著一起來,杏香總不能截住她,當下說道:「你想法子別讓她們在一起。」
「為什麼?」
「嗐!你別多問了,行不行?這會兒沒工夫跟你細說,照我的話做,沒有錯。」
「只有把秋姑調開。」
「隨便你用什麼法子,只要調虎離山就行了。」
杏香點點頭,匆匆而去,託詞頭痛,請秋澄為她到馬夫人那裡去找藥,不道錦兒也要去看馬夫人,這一下杏香只好隨便找個理由硬留她了。
「等等!錦二奶奶,我有一樣東西要請你看。」
「什麼東西?」
等秋澄走遠了,杏香方低聲說道:「芹二爺有話要跟你說,你請到他書房去吧!」
「不用了!」是曹雪芹在外面應聲,進門便問,「秋澄呢?」
「替我到太太那裡找治頭痛的藥去了。」杏香又說,「你們有話就快說吧!我到廚房裡看看去。」
曹雪芹點點頭問錦兒:「捐官的事,你打算怎麼跟秋澄說?」
「怎麼?」錦兒頗感意外,「你昨兒回來,沒有跟她提?」
「沒有。」曹雪芹說,「咱們得想個很婉轉的說法,不然她心裡會很不舒服。」
錦兒不作聲,靜靜地想了一會說:「咱們先問問她自己的意思,如何?」
「她不會肯老實的。一定是:這是人家的事,我管不著。」
「如果她這麼說,我就有話了。仲四捐官,原就是為了她的誥封,怎麼能說是人家的事。」
「她依舊不開口呢?」
「那就……那就咱們替她做主。」
「這也未嘗不可。」曹雪芹說,「要這麼辦的話,根本就不必跟她談,咱們想好了,跟她說一聲,她一定不置可否,咱們就作為她的意思,跟仲四去說。反正他們一時還不會談這件事,中間有人架弄,一時也不會拆穿。」
「就拆穿了也不要緊,她不是那種不明事理的人。」
「對,對!咱們就這麼說了。」
他們說停當了,秋澄也回來了,為杏香取來一包頭痛藥膏。杏香原是託詞,但不能不貼,裝模作樣地瞞住了秋澄,一起吃了午飯,曹雪芹與錦兒一起到馬夫人那裡問安,少不得談到壽序的事,錦兒當然很高興地誇讚曹雪芹。
「真不容易!」她說,「一夜工夫就做成了。只要這麼發憤,何愁舉人不到手?」
「你別這麼說!」馬夫人笑道,「不是你逼著他,他也不能這麼發狠。進了考場,未見得就會這麼快。」
「太太這話正說反了。」錦兒說道,「考場裡的號子,站起來挺不直腰,睡下來伸不直腿。聽人說,頭一天還好,第二天那氣味簡直不能聞了。雪芹受不得那個罪,自然逼得他早早交卷,好趁早出場。雪芹,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啊!我已經打算受這麼一回罪了。」
「一回可不止。明年鄉試中了,後年春天會試,中了進士殿試,說不定中個狀元回來。」
「你別老趕了!」曹雪芹說,「咱們旗人就從沒有中狀元的。」
「翰林呢?」
「那得大卷子寫得好,才有希望。」
「那你就練字吧!說實在的,只要你中了進士,就什麼都不必愁了。」錦兒又說,「那天跟震二爺聊閒天,他說:只要雪芹中了進士,不用他開口,內務府就會替謀缺,或者戶部、或者工部,當個現成主事,不必上衙門自然會有人送禮上門,那時候由著你的性兒去當名士。」
曹雪芹不作聲,馬夫人卻開口了,「人家的禮也不是白送的。」她說,「俗語說得好,『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有什麼請款、報銷的公事來拜託幫忙,也是件很麻煩的事。」
「那也好辦。」錦兒接口,「能幫就幫,不能幫只好說聲對不起。送不送禮在人,幫不幫忙在己。那時候震二爺自然會給雪芹指點利害,只要雪芹自己耳根子別太軟就行了。」
「他就是耳根子軟。」馬夫人正色告誡愛子,「你這脾氣可真得改一改。」
談到這裡,曹雪芹起身回夢陶軒,一面喝茶,一面取出壽序的稿子來細看,正在聚精會神地斟酌時,聽得門上輕叩,轉眼看時,是秋澄在門口。
「怎麼不進來?」
「我怕擾亂你的文思。」秋澄問說,「快脫稿了?」
「快了。」
「要謄清吧!」
「當然。」
「我來幫你的忙,怎麼樣?」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曹雪芹笑嘻嘻地站起身來,「我這位子讓你。」
「我在這張半桌上寫好了。」
「不,不!那裡光線不好,也不舒服,寫正楷非得有個好座位不可。」接著又說,「我的紙一直捨不得用,今天可要開張了。」
說著,從黃楊木的書櫥中,取出來一盒宣紙箋,是在琉璃廠定製的,水印的格子,底版上印著極淡的花紋,細看才能分辨,是用惲南田的花卉,刻板套印。最後印著「夢陶軒吟箋」五字。
「印得真不錯。」秋澄說道,「不過也不是什麼稀世珍品,你什麼都大方,唯獨這幾張信紙當寶似的,小氣得要命。」
「雖不是什麼稀世珍品,可是用一張少一張,自然就小氣了。」
「用完了不會再印?怎麼說用一張少一張?」
「制這箋紙的老劉,外號『扭不轉』,脾氣很倔,就跟我投緣,有一回刻了一副板,我說好他就替我印了一百張。見了的都誇獎,我有個朋友,在王府當差,跑了去找老劉,不知道怎麼把話碰僵了,愣是不給印,我那朋友拿出王府的勢力壓人,更壞,老劉當場把板劈了兩塊。」
曹雪芹又說:「這一百張箋紙就跟古書的孤本一樣,我怎麼不拿它當寶?」
「你就是能跟怪人交朋友。」秋澄笑道,「聽你這一說,都嚇得我不敢動筆了。」
「為什麼?」
「怕寫壞了,糟蹋你的寶貝。」
「你是例外,儘管糟蹋,寫壞九十九張,還剩下一張,那就真的是海內孤本了。」
秋澄說的是真心話,此刻聽他這樣說法,心情放寬來,紙好、筆墨也湊手,自覺比平常練字時寫得好,興致就越發高了。
在另一面改稿子的曹雪芹很快地完事了,拿了剩下的兩張稿紙走過來說:「你先看一遍,有不清楚的地方問我。」
「好!你擱在那兒。」
「你先看。」曹雪芹說,「看完了我去太太那兒,陪錦兒姐聊聊天,你一個人安安心心寫好了。」
「你別去!」
曹雪芹頗感意外,順口就問:「為什麼?」
「太太快歇午覺了。」
「太太歇午覺,我跟錦兒姊回來好了。」話一出口,心裡想到:秋澄的話不錯,到了馬夫人歇午覺的時候,何以錦兒還在那裡?那就一定是馬夫人留著她談什麼事。
但能讓馬夫人一破每日必行的例課,不睡午覺跟錦兒談事,那麼這件事不但重要,而且一定也有趣,談來可以忘倦。這又是一件什麼事?曹雪芹坐在那裡怔怔地思索了一會,突然省悟,談的是辦喜事。
怪不得秋澄躲開,而且不願他去!這樣想著,腳癢心更癢,有些坐立不安了。
秋澄看在眼中,意有未忍,便說一句:「你要去,就去吧!」
聽這話,似乎那面所談的事,又跟她無關,略想一想,做一試探,「不忙!」他說,「我等你抄完了,一起走。」
「我不去。」
這下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不錯,「為什麼不去?」他故意問道,「是不是聽了害臊?」
秋澄不答,只板起了臉。曹雪芹哈哈大笑,退出房門,急步飛奔,不道得意忘形,一出去就滑了一下,踉踉蹌蹌收不住腳,順手抄住廊上的高腳花盆架,只聽「吧嗒」一聲,一盆蠟梅砸在地上,人也摔了一跤。
「怎麼啦?」
秋澄趕緊出來探望,又有個小丫頭將曹雪芹扶了起來。幸好,除了右手撳在花盆泥上,弄髒了手以外,別無傷處。
「地上滑,走得急,摔倒了,沒有什麼。」
「真的沒有什麼?」
「真的沒有。」曹雪芹關照,「快打水來,讓我洗手。」
「報應!」秋澄只說了這一句,扶起花盆架,隨即又回屋子裡去謄稿。
05
曹雪芹猜得絲毫無誤,馬夫人院子裡、走廊上聚了好些丫頭、老媽子,在聽屋子裡談為秋澄辦喜事的細節。
原來承平歲月,飽食終日,在家總得想些有趣的事來消磨辰光,男人的花樣比較多,厭了還可以出去走走;閨閣之中,不過有限的幾樣消遣,刺繡女紅、講究烹飪以外,無非聊聊天、鬥鬥牌,識字的還好,不識字的有時長日無聊,便只有到黑甜鄉中去討生活,這種日子安閒是安閒了,但也很容易令人厭煩。
因此,家中如果有什麼喜慶,便是一件令人興奮不已的大事,一談起來,總是興味盎然,細枝末節,顧慮周詳。這天是錦兒談起來的,先還比較含蓄,及至杏香一來,她可以代表她「乾爹」提出意見,這敞開來一談,使得在後房的秋澄坐不住了,才遁到了曹雪芹那裡。
「怎麼?」錦兒問道,「文章改好了?」
「改好了,秋澄替我在抄呢!」
「你也該陪陪她。」杏香說道,「丟她一個人在那裡,說不過去吧。」
「那可沒法子,我不能不來聽聽。」
「你要聽什麼?」
「你們不是在談辦喜事嗎?」曹雪芹說,「為趕了來,還摔了個觔斗。」
等曹雪芹將秋澄不願他來的情形,形容了一遍,大家都覺得好笑。可是,曹雪芹還是沒有趕上聽她們談這件有趣的事,因為馬夫人要歇午覺,而且窗外關心這樁喜事的人太多,有些話也不便深談。再有一個理由,便是杏香認為不該將秋澄一個人丟在夢陶軒,所以從馬夫人那裡辭了出來,去看秋澄。
秋澄已經將稿子抄好了,正找了一張粉紅宣紙在裝封面,一見大家到來,平靜地問:「太太歇下了?」
「是啊!」錦兒答說,「太太的瞌睡蟲把我們攆回來了。」
「你仔細看看,」秋澄將裝訂好的壽序稿遞給曹雪芹,「看看有錯字沒有?一千兩銀子的潤筆,可不能有半點兒馬虎。」
「對!」杏香說道,「咱們上那面坐吧,讓他靜下心來細看。」
等她們一走,曹雪芹坐在他原本的位子上細心校閱,發現有個字是筆誤,便找一張紙預備裁一條下來「加簽」,隨手一翻,發現了一首詩,是秋澄的筆跡:「黃葉辭枝去,青山入夢遙;柳絲同白髮,明日兩飄蕭。」詩下注著題目:「偶成」。
是剛才寫的嗎?曹雪芹在心裡問,吟哦了幾遍,認為不是剛才所寫,亦必是近作,因為起句「黃葉」是自況,「辭枝」便是出閣,這是近事,所以不可能是舊作。
但「青山」又做何解?寫下來沒有帶走,是忘掉了呢?還是特意留給他看的,凡此在曹雪芹都是極感興味的事。
於是他看完了稿子,將錯字在籤條上註明,夾入稿中,然後帶著秋澄的詩稿去找她。
錦兒跟秋澄在他臥室對面那一間起坐之處喝茶閒話,曹雪芹進門向秋澄說道:「只有一個字筆誤,請你改一改。」
秋澄接到手中,錦兒便並頭細看,看到第二頁說道:「抄得這麼整齊,拿筆改一個字,就像雪白的皮膚上有個疤,太可惜了,能不能不改?」
「這個字關係出入很大,非改不可。」曹雪芹說,「反正是稿子,拿了去人家還是會有改動。」
「人家改是人家的事,反正我交了出去,就像……」錦兒笑道,「就像嫁女兒一樣,上花轎的時候是完璧,一進洞房是另一回事。」
這個譬喻明明是拿秋澄開玩笑,她臉雖微紅,佯作不聞,管自己低著頭只看那張籤條。
就這時杏香送了兩籠蒸食來當點心,一見錦兒與曹雪芹相視發出詭秘的微笑,便即問道:「怎麼回事?什麼事好笑?」
「錯了一個字,錦兒姊……」
「有了!」秋澄突然發話,聲音提高了,顯然是要打斷曹雪芹的話,「挖補一個字好了。」
「不錯,不錯!」錦兒高興地說道,「我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著?」
「那得到書房裡去。」杏香說道,「傢伙都在那兒。」
「不必!你去一趟,把傢伙取來,順便帶一張紙。」
所謂「傢伙」便是挖補用的象牙小刀等物,錦兒看著曹雪芹細心將錯字颳去,另外補上一小塊紙,壓緊磨平,然後由秋澄調好了墨色,在原處改寫一個字,遽然一看,天衣無縫。
「這是個好兆頭。」錦兒說道,「殿試卷子才要挖補。雪芹,明年鄉試,後年會試,你一定都中,接下來殿試。」
曹雪芹笑笑不作聲,只將稿子交了過去說:「我可交卷了!你收好。」
「好!費心、費心。潤筆三日之內奉上。」
「不忙!」曹雪芹說,「我跟太太回過了,我只要二百兩銀子買畫,等我看好了,把畫送到你那裡,你再給錢。其餘的,一時大概也不用,存在你那兒好了。」
「太太已經跟我說了。趕明兒個我先兌二百兩銀子送來。」錦兒又說,「古董鬼見錢眼開,你拿現銀買現貨,可以殺他的價。」
「錦兒姐可是越來越精明了。」曹雪芹將那張詩稿拿了出來,「大姊,這是你……」
一語未完,秋澄省悟,一把將詩稿奪了過去說:「瞎寫的。」
「寫的什麼?」錦兒將手一伸,「我看看。」
秋澄無奈,將詩稿交了出去,曹雪芹便說:「我想僭易一字,『黃葉』之黃,改為紅字,如何?」
「不通!」秋澄答說,「從沒有聽說紅葉會掉的。照你所說,『掃紅』不是掃落花,是掃落葉了。」
「果然不通。」曹雪芹笑道,「我沒有想到紅葉不落。」
「我也覺得黃字不好。」錦兒插嘴,「不過說不上來,為什麼不好,反正這個字要改。」
「不如改桐葉。」曹雪芹又問,「『青山』何指?」
「不就是『蔣山青』嗎?」
「啊,啊!原來你是想到南京了!怪不得說『入夢遙』。然則『柳絲』自然是『白門柳』了。」
「當然。」
「你們這一談,我也懂了。」錦兒說道,「你必是出閣之前,想念老太太,連帶想到咱們在南京老家的日子。不過怎麼說『明日』呢?又不是伍子胥過昭關,哪裡一夜工夫就白了頭髮。」
「錦兒姐,你別把字眼看死了,『明日』是指將來,不是真的隔了一夜。」
「那還差不多。」
秋澄倒是想說,這「明日」無非轉眼之間之意。想一想,如此解釋,未免過於蕭瑟,掃了大家的興致,所以把話又咽了回去。
「雪芹,」錦兒忽發奇想,「你能不能把秋澄的這首詩畫成畫?」
「那怎麼行?」杏香脫口說道,「莫非畫個白頭髮的老婆子?從沒有那樣的畫。」
「其實也無所謂。」秋澄很坦然地說,「人總是要老的。」
「可是畫出來好看不好看呢?」
「那就得看畫的人的本事了。」錦兒接著杏香的話說。
她的話大有考一考人的意味,曹雪芹不免躍躍欲試,一轉念間浮起一個新的念頭,不假思索地答說:「好!我畫。反正畫詩意,你們不必問我怎麼畫。」
「那當然。」錦兒慫恿著說,「你快畫出來看。」
「我回頭就動手,不過有句話先要說明白,什麼人也不能來看,讓我一個人關起房門來畫。」
「我呢?」杏香問說,「我真想看看你怎麼能在畫上畫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
「對不起,你也不能例外。」曹雪芹說,「你替我把畫桌弄清楚,沏一壺好茶,你就陪錦兒姐上太太那兒去玩,到吃晚飯的時候,畫就有了。」
杏香照他的話做,都弄妥當了,邀錦兒、秋澄一起上馬夫人那裡;臨行時還關照丫頭:「把院子的門關上,別教人去打擾芹二爺。」
話雖如此,卻不放心,一遍一遍親自去探望,隔門相語,曹雪芹只答她一句:「你放心!你們一定會覺得有趣。」
這天的晚飯,預定開在馬夫人堂屋裡,馬夫人已經吃完了,大家還在等,看看起更了,馬夫人便說:「他大概畫不出來了!你們先吃吧。」
「不!」錦兒堅持著,「要等。」
「你們越是這樣,他越心急,倒不如你吃完了回家,他的心一寬,也許就畫出來了。」
錦兒想一想說:「太太說得也是,我們就吃吧!」
剛剛坐定,只聽外面在報:「芹二爺來了。」
聽得這一說,杏香便迎到門口,揭起門帘說道:「慢慢兒畫吧!先吃飯。」
「畫好了。」曹雪芹一面進門一面說。
這時秋澄也站了起來,「一直在等你,是太太吩咐,別催你,讓我們先吃。」她問,「畫好了就喝酒吧,喝什麼酒?」
「錦兒姐喝的什麼?」
「我喝的是玫瑰露,香倒很香,太甜了一點兒。」
「兌點兒白干就不甜了。」曹雪芹坐下來說,「我也喝玫瑰露。」
於是錦兒為他斟玫瑰露,杏香去取白干,秋澄把曹雪芹愛吃的菜移到他面前,三個人亂了一陣,方都坐定。
「畫得怎麼樣?很得意吧?」錦兒問說。
「還好。」
「你是怎麼畫的?」
「回頭你看了就知道了。」曹雪芹徐徐引杯,「這會兒我得賣個關子。」
錦兒與秋澄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杏香提議:「要不要我去取了來,讓大家先睹為快?」
「還少一個人物,回頭吃完飯,等我補上。」
杏香大失所望,但失望中又有得意,「是不是,」她說,「我說了人很難畫吧!」
「一點都不難。」
「你還沒有畫。」杏香說道,「你畫了就知道了。」
「你還沒有看。」曹雪芹學著她的語氣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這是一個軟釘子,杏香不作聲了。錦兒笑道:「雪芹今天一定弄了什麼狡猾,我不上你的當。」
「怎麼不上我的當?」
曹雪芹是故意賣關子,裝得神秘莫測似的,錦兒好奇心大起,親族相處,感情厚了,自然會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這種有趣的話題,所以她一再旁敲側擊,想窺探出那幅畫中有些什麼。但曹雪芹始終不肯透露,吃完飯,依舊好整以暇地陪著馬夫人聊天。
「你該走了吧?」馬夫人問錦兒,「還是今晚上住在這兒?」
「那要看雪芹。」
「怎麼?」
「他要是讓我看了畫,我自然就走,不然我得住在這兒。」
「原來錦兒姐等著看我的畫。」曹雪芹馬上接口,仿佛原先不知道似的,「你不早說!」
聽得這種故意逗人的風涼話,錦兒不免有些冒火,「哼!」她冷笑著,「求你多少遍,你不理,我不求你了!你願意拿給我看,我就看,不願意就拉倒。」
「願,願!」曹雪芹笑著應聲,又說,「其實已經畫好了。請!請指教。」
這下錦兒方回嗔作喜,到了夢陶軒的書齋,一張五尺的條幅,連款都題好了,拿針佩在壁上。近前細看,畫的是設色山水,景致仿佛李白的詩:「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蕭疏秋柳之下,一個白髮紛披的老者,策杖閒眺,意態悠閒。
「怎麼?」杏香先就大聲詫異地說,「畫的不是白頭髮的老太太。」
「你別嚷!」秋澄說道,「先看看題款。」
題的是「雪芹六十造像」六個篆字,下面又有一行小字:「乾隆己巳雨水後一日戲筆。」下面鈐著一方小印,只有一個字:「霑」,前面又有一方閒章:「長思短歌。」
「怎麼變了你自己呢?」杏香又問。
「為什麼不能變我自己?」
「你別老傻里呱嘰地老問這個了。」秋澄推了杏香一把,「詩裡頭又沒有指明是個女的,他要畫他自己,有何不可?只要符合詩意,就行了。」
「我就知道雪芹一定弄了什麼狡猾。」錦兒點點頭說,「不過畫得倒是不壞,他是指望著晚年能重回老家,這又是一個好兆頭。」
聽得這話,連曹雪芹都困惑地望著她,大家的眼色中都在期待她解釋。
「你們想,旗人不能隨便出京,雪芹六十歲那年如果在江寧,當然是在那裡做官。」
「你也想得太玄了,說不定還當織造呢!」秋澄笑著說了句,「官迷!」
錦兒笑笑不答,視線還是在畫上,「這裡太空了!得補點兒什麼東西才好。」她指著畫上的一大塊空白說,「譬如加上一行鴻雁。」
「不!」曹雪芹向秋澄說道,「我是給你留的地位,你把你那首詩題上吧!」
「我的字怎麼能題畫?不行,不行!別糟蹋你這幅畫。」
秋澄不肯落筆,禁不住大家起鬨,秋澄只得勉為其難,但她也有一個條件,跟曹雪芹作畫一樣,不許人看。
「好吧!」錦兒說道,「我們躲開。」
「還有一層,」秋澄又提第二個條件,「題壞了別怪我。」
這回該曹雪芹答話:「不要緊!」
「只要你不心疼,我就題。說老實話,一定會糟蹋了畫。」
她這一說,還真讓錦兒擔心,在夢陶軒起坐間中不斷嘀咕:「不該勉強她的,真要題壞,有多沒趣。」
「不會,不會。」曹雪芹也有些惴惴然,不過不能不這麼說寬心話。
不一會見秋澄打發丫頭來請,攤過去一看,秋澄規規矩矩地寫著那首「偶成」,但並未寫出題目,只在詩後加了一段話:「雪芹吾弟作白門秋色圖,著一老翁,自道為六十造像,或謂此乃服官江寧之先兆,當世襲以藏,留待他年之證驗。」下面寫「秋澄敬識」四字。
「好極了!」曹雪芹大讚,「行款、字都好,識語更妙!這一題,即便畫不好,也值得保存了。」
「咦!」一直在看畫的錦兒困惑地發這一聲,大家都轉臉來看她,等她說下去。
錦兒卻沒有話,只是皺眉苦思,曹雪芹忍不住問:「是怎麼回事?」
「我總覺得少了一點兒什麼?」
曹雪芹一看便即明白:「少兩方圖章。」他問,「是不是?」
「不錯,不錯!你說對了,就是少兩方圖章,倒像勻了胭脂,沒有畫眉毛,看起來太淡。」
錦兒問道:「得要補兩方圖章,一個也行。」
秋澄是有兩方小印,但名字都改過了,已不通用,杏香提議鈐用曹所送的那個「曹」字玉印。
「那怎麼行?自己人蓋上一個『曹』字印,不成笑話?」
「那就沒法子了。」杏香說道,「芹二爺刻圖章慢得很,明天能刻出來就很好了。」
看錦兒臉上有怏怏不足之色,曹雪芹便說:「有個救急的法子,我可沒有試過。」
「能救急就好。試一試何妨!」杏香問道,「是什麼法子?」
「我畫兩個圖章在上面。」
這下,大家都好奇心起,「我還是頭一回聽說畫圖章。」錦兒催促著,「怎麼個畫法?你讓我們開開眼界。」
於是曹雪芹取來銀珠與新筆,在「秋澄敬識」四字下,畫了兩個圖章,朱文的只有一個「霞」字,白文是「秋澄」二字。
看他一筆一筆細描,但東一下、西一下,起初看不出什麼,到慢慢成形,趣味就好了。畫好了一看,與真的圖章毫無兩樣,題的款有此兩印一襯,彌覺美滿。
但曹雪芹卻不滿足,「前面應該加一方閒章,行款才好看。」他抬眼望著秋澄,「你願意刻個什麼閒章?」
「閒章還有種類?」
「種類多著呢!這會兒沒有工夫跟你說,你想一句話,我看行不行。」
秋澄點點頭,想了一下說:「有句話能不能用:『與君世世為姐弟』。」
「這是套用東坡對子由說的話,何不徑用原文。」
「原文行嗎?」
「怎麼不行?」曹雪芹說,「妹妹稱為『女弟』,不也是弟嗎?」
其時錦兒已經能懂了,「你這輩子女身,莫非下輩子也是女身?」她說,「下輩子當然是男身了。」
眾議一致,秋澄當然不會有意見,曹雪芹端詳了好一會:「這要長方形,用鐵線篆才好看。不過畫起來很費事,線如畫得不直,就不是鐵線了。」
「好!」錦兒說道,「咱們別攪他,那面坐吧。」
「不如到我那裡去。」杏香說道,「我有好些繡的東西,請兩位替我挑一挑花樣。」
於是相偕到了杏香的臥室,等錦兒與秋澄喝茶時,她將特為借來的繡花圖樣捧了出來,像一函古書似的,裝潢得很講究,栗木夾板,上面有一張灑金箋籤條,寫的是:《顧繡圖譜》。
「《顧繡圖譜》!」秋澄驚喜地失聲而呼,「我可見過顧繡,那真是鬼斧神工。」
看她是如此興奮的神情,錦兒便不看圖譜,先聽她談顧繡。
「你們知道不知道,老太太年紀輕的時候,大家管她叫『針神』,她就是學的顧繡。老太太跟我講過顧繡的來歷,據說——」
據說明朝中葉,道州知州顧名儒,辭官回到家鄉上海,築園養老,園名露香,其中三樣名物:水蜜桃、槽蔬菜、刺繡。最後一樣,更是名聞遐邇,稱為「顧繡」。
「顧」是指顧名儒之妾繆氏。相傳她的繡法得自大內,精髓所在是個「細」字。買來的上等絲線不能用,要小心劈開,比少女的髮絲還要細,繡花針當然也是特製的,否則不能細入毫芒。
這還是人力可致的,但分色的精妙,便是繆氏的天才了,所繡的山水、人物、花鳥,看不出針腳,只是一幅氣韻生動、工細無匹的畫。因此,顧繡稱為「畫繡」,或者說「繡畫」,亦無不可。
顧繡流傳的軼聞很多,最為繆氏的絕技所傾倒的,是近在松江的董其昌,說她所繡的《八駿圖》雖趙孟的畫筆,亦未必能勝過。又有一幅《美人停針圖》,圖中美人十餘,窮態極妍,神情姿態,無一相同。揚州有個大鹽商一見不舍,用一副漢玉連環及一幅南唐周昉所畫的仕女交換而去。
顧家婢妾眾多,在繆氏的教導之下,個個工於刺繡,幅幅售得高價,以致提起露香園,都只知道顧繡,不知道還有主人顧名儒在。因而顧名儒酒後常常發牢騷,自覺寄食於婢妾十指之間,是件極委屈的事。
顧繡公開傳授,是明朝末年的事,顧名儒有個曾孫女,嫁後不久遺孀,年方二十四歲,但有一子,顧氏撫孤守節,以傳授刺繡為生。她本人所作,比同時由露香園中傳出來的作品,更為高明,秋澄所見的一幅顧繡,便是她的傑作。
「那是一個橫披,名叫《海上仙山圖》。長恨歌『忽聞海上有仙山,樓閣玲瓏五雲起』,光看這兩句詩,你們就知道工程多大了,我真沒法兒形容,反正目眩神迷就是了。」
「那個繡件呢?」錦兒問道,「到哪兒去了?」
「那可得——」秋澄突然頓住,咽了口唾沫,真像把未完的話硬吞了下去似的。
錦兒心知其中必有蹊蹺,而且不會是什麼光彩的事,有杏香在,她便不再追問,只看圖譜。
圖譜裝成四大冊,分山水、人物、花卉、翎毛四大類,圖樣畫得很細,下方細注分色之法,頗為實用。
「你要繡什麼?」
「我想繡兩幅被面、一對枕頭、一個帳額、一個鏡套。」
「做什麼用?」
「自己用。」
其實,錦兒也知道自己的話問得多餘,這些繡件當然是為秋澄預備的嫁妝,因而心照不宣地問了句:「來得及嗎?」
「盡力趕就是。」
這一問一答,意思非常明顯,因此,當錦兒要秋澄挑選時,她一口拒絕:「不是我的事,我不管。」
語氣還很硬,錦兒覺得好笑,便即說道:「好吧,你不管,我跟杏香來管。」
於是逐幅看去,細細評議,挑的自然都是吉利的圖樣,最費斟酌的是那幅帳額,因為被面、鏡套,白天不用,好歹無人得見,帳額卻是終年懸在那裡的。
正在商議不決時,曹雪芹來了,錦兒先不談他的畫,問他帳額圖樣的意見。
這些繡件做何用處,他是早就知道的,略看一看,便即說道:「這幅『天半朱霞』圖好!」
「我也覺得這幅好。」杏香說道,「喜氣洋洋。」
「不但喜氣,還有……」
「請你別往下說了!」杏香攔住他說,「不光是你一個人聰明!」
因為一說破扣著一個「霞」字,秋澄一定坐不住,談得好好的少了一個人,豈不掃興?曹雪芹領會得此意,便不再多說,只將他的畫展了開來。
於是話題由顧繡圖譜轉到白門秋色,錦兒非常喜歡這幅畫,「難怪太太老說雪芹,改不掉的名士派,沒藥醫了!」她說,「弄這些東西,真會入迷,越看想得越多,想得多了趣味就來了。」
「可了不得了!」秋澄笑道,「咱們家已經有了一位名士,再來一位女名士,那就不用穿衣吃飯了,整天無事忙吧!」
「就算無事忙,也比整天東家長、西家短,專談人家的是非強得多。」
「你聽聽!」秋澄向曹雪芹說,「簡直是老太太當年的口氣了。」
「我怎麼能比得上她老人家見得廣,想得透,說出話來,一針見血。」
「喔,」杏香對曹家在南京的日子,嚮往異常,如今聽她們談曹老太太,不由得就說,「咱們這位老太太一定是女中豪傑,我聽大家平時談起來,沒有一個不服她、不敬她的。」
「你這『女中豪傑』四個字,形容得倒也恰當。」錦兒接口說道,「我時常在想,倘或老太太如今還健在,那有多好!」
「是啊!我也在想,老太太如果在,對咱們家這樁喜事,不知道會多高興!」
「這當然也是。」錦兒說道,「不過,我另有想法,老太太如果還在,我要請她勸勸四老爺,玩兒古董字畫,也該有個限度,更要請老太太,把我們那位二爺找了來訓一頓,幹嗎那麼樣濫賭!」
「怎麼?」曹雪芹不免關心,「他越賭越厲害了?」
「可不是!」
「你怎麼不說說他?」秋澄問道,「震二爺不也蠻聽你的話的嗎?」
「哼!」錦兒微微冷笑,沒有再說下去。
就這時聽得鍾打九下,杏香起身,要去伺候馬夫人歸寢,秋澄便問錦兒:「你怎麼樣?要回去該走了,不回去得替你預備。」
「不必!」錦兒說道,「我睡你那兒。」
「那就走吧!先到太太那裡聊一會兒。」
等她們紛紛起身,曹雪芹亦霍然而起,「我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他說,「我也去。」
「對了!」錦兒說道,「順便把你的畫帶去給太太看。」
「不!」
「為什麼?」
曹雪芹搖頭不答,秋澄卻明白他的心意;「是怕太太看了感觸。」她說,「回頭太太不問畫的什麼,咱們就別提。」
子女自以為年輕,如老萊子之效嬰兒,彩服娛親,父母才會忘老。曹雪芹未至六十而作六十造像,馬夫人見了會想:到那時不知道還能見愛子不?這樣的感觸,對上了年紀的人,是心理上極大的打擊。
錦兒領悟到這一層,才知道自己對馬夫人的感情,較之曹雪芹固然差得遠,而且亦不及秋澄,故而體會不到。
由此連類推想,別有會心,原來她逐漸發現曹震對她的情分已不如前,冷眼觀察,他對翠寶的親熱,在私底下有增無減。剛才談到曹震好賭,秋澄的話,觸及她的心事,這天不回家而住在秋澄那裡,便是要訴訴這一番心曲。
06
「你說震二爺聽我的話,不錯,是聽,只不過是表面文章。什麼叫『陽奉陰違』,他就是!」
「你用這四個字,就見得你自己婦道有虧了。」秋澄說道,「我時常見你對震二爺呼來喝去,有些事獨斷獨行,他辦不到,或不願意這麼辦,而你呢,多年來拿住了他的短處,恩威並用,把震二爺收服了,當面不敢反對,就只好陽奉陰違了。」
錦兒不作聲,好一會才開口,「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不如你看得透徹。」她問,「你說我以後該怎麼辦?」
「病根找到了,下藥還不容易嗎?」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要改一改。可是,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向來欺善怕惡,我一遷就他,他得理不讓人,會爬到我頭上來。」錦兒又說,「到那時候,事事當面駁我的回,倒不如仍舊是這樣兒,至少還落得『陽奉』。」
「我不贊成你這話。你說他欺善怕惡,我看他也並沒有欺侮翠姐。」
「哼!」錦兒冷笑,「不但不欺侮她,還真聽她的話呢,有時候表面敷衍我,到頭來還是照翠寶的意思辦。」
「這一說,正好相反。」秋澄笑道,「那是陽違陰奉。」
「氣人就在這裡!」錦兒氣鼓鼓地說,「我就看不出來我哪一點兒不如人家。」
「人苦於不自知。妹妹,」秋澄從被窩下面伸過手去,握著她的手說,「你別說我幫翠寶,她可比你會做人。」
「你不用說這個,你只老實說,我哪一點不如她?你說得對了,我自然改。」
「剛才我不是說了,你把震二爺呼來喝去,凡事獨斷獨行,這一點就不如人家。」秋澄又說,「古書上有個故事說,年紀大了,牙齒掉了,可是三寸不爛之舌在,這就是柔能克剛的道理。」
「可是我也說了,我處處體諒他,他以為我好欺侮,爬到我頭上來,怎麼辦?」
「不會。有太太,有雪芹,他也不敢對你無禮。再說,我如今也算姓曹了,老著臉說一聲:震二哥,你不能這樣子對二嫂子。他也不能不賣我一個面子。」
錦兒又沉吟了好一會,慨然說道:「好吧!我就聽你的勸。不過,將來要請你說公道話的時候,你可別撒手不管。」
「你看我是那種人嗎?」
「你不是那種人,雪芹也不是那種人。不過,」錦兒下轉語的聲音格外重,「牽涉到另一個人,你們就有顧忌了,尤其是雪芹,不也管人家叫姐姐嗎?」
這是明指翠寶,「不相干!」秋澄很快地說,「我們自然幫你講理。」
「如果我沒有理由呢?」錦兒很快地問,「你們就不幫了?」
秋澄默然,猶在思索如何回答時,錦兒卻又開口了。
「俗語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有理沒理有時很難說,只看旁人怎麼看。」
「要說旁人怎麼看,自然是對你有利。」
「何以見得?」
「你是大,她是小,世上只有『寵妾滅妻』的,幾時聽說過寵妻滅妾?而且震二爺也不至於做出這種沒良心的事。」秋澄接著又說,「至於你沒有理,要人家幫你,就幫了,也不過一回;就幫上了,只怕你自己也覺得無味。總而言之,你沒有一點不如翠寶,地位又比她有利,照說不可能爭不過她,其實也無須爭。最要緊的是千萬別跟震二爺破臉,夫妻一破了臉,就像好好一樣瓷器碎成兩片,即使拿膠續上,絲毫不缺,可是總有條裂痕在那裡。你說是不是呢?」
「唷,唷!看你這長篇大套,倒像飽經世故的老媽媽似的,看起來仲老四真是走了一步大運。」
秋澄狠狠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抽回了手說:「原來你是借個題目來消遣我!」說著,轉身過去,背對著錦兒。
「怎麼回事?」錦兒笑道,「到這會兒還害臊?」
「不是什麼害臊不害臊,你要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自己就不應該開玩笑。」
錦兒微笑不語。不管是怎麼樣得罪了秋澄,只要做出這樣的神態,便必能獲得諒解,但這一回卻不同,錦兒側面望去,發現晶瑩的淚珠,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是怎麼啦?莫非我哪句話傷了你的心?」錦兒伸出手來推著她說,「你說,是哪一句,我給你賠罪。」
「不相干。」秋澄抹一抹眼淚,「我是自己覺得可憐。」
這就更讓錦兒困惑了,搖著頭喃喃自語地說:「把我都鬧糊塗了,不知道什麼意思。」
「我是想到將來。」秋澄幽幽地說,「大家都待我這麼好!將來不知道怎麼報答。心有千樣結,日子過得可憐。」
錦兒大大地舒了口氣,「你嚇我一大跳!」她覺得秋澄的想法是可笑的,但不便多說,而且覺得無須多說。
「你沒法兒琢磨我的心境,」秋澄頓了一下,「嗐!不談這些了。」
「對!別想得那麼遠,不然就是自尋煩惱。」
「不早了,睡吧。」
兩人各自掖緊了被,面對面閉眼而臥,錦兒聽得鼻息細細,吹氣如蘭,想像著自己是仲四,不知道此時是何滋味。
想著想著,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而且唾沫星子噴到了秋澄臉上,她張開眼笑著罵道:「好啊!你真會撒野。」
「對不起,對不起!」錦兒抽出枕頭下的紡綢手絹,為秋澄擦臉,笑著道歉。
「你想到什麼了,會忍不住好笑?」
「你想聽?」
「說來聽聽也好。反正瞌睡蟲也讓你攆跑了。」
「我當然要說給你聽。不過,我說了,你可別罵我。」
一聽這話,秋澄便不作聲了,已經想到絕不是什麼好話。
「我是想到太太的事。」
原來自己誤會了,秋澄便問:「太太什麼事讓你好笑。」
「我是說仲四太太的事,不知道仲四爺這麼睡在你旁邊,心裡……」
一語未終,秋澄便仰起身子來,「我就知道你又拿我消遣!」一面說,一面伸手去呵她的癢,「看我今天饒得了你。」
錦兒笑著亂躲,「你不講理!」她喘著氣說,「我不早就聲明在先了。」
「你還說嘴!你不說太太的事嗎?」
「仲四太太不也是太太嗎?」
「你還說!」秋澄剛縮回的手又伸了出去。
「好,好!我不敢了。饒我這一回。」
聽她告饒,秋澄方始罷手,各自整理了被窩,重又睡好,聽得鍾打兩下,秋澄便說:「你聽,已經丑正了,絕不能再鬧了。」
「好。不鬧了!」但錦兒剛說了這一句,卻又翻身過來說道,「我只問你一句話,老太太的那幅《海上仙山圖》,後來的下落呢?」
「明天再談。」
「不!你不告訴我,害我一夜睡不著。」錦兒又說,「我疑心這件事跟震二爺有關。」
秋澄不答,仰臉看著帳頂,睫毛亂眨,似乎在思索什麼。
「我說得不錯吧!」
「你一定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反正早年的震二爺,你不是不知道。有一回震二爺跟老太太說,那幅顧繡,有人要借了看一看,老太太當然讓他拿了去,哪知道——」
「一去不回了?」錦兒問說。
「嗯。」
「他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是人家弄丟了。」
「這話騙得了老太太嗎?」
「當然騙不過。」秋澄答說,「那時震二爺正為錢上的事,跟震二奶奶打饑荒。老太太就跟我說,那個繡件一定讓震二爺抵了債了,別提了吧,一提他們夫婦吵得更凶。」
錦兒默然,息了好一會才說:「我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對了,還是錯了?」
「你覺得老太太這麼辦不對?」
「我不敢這麼說。不過……唉!」錦兒緊皺著眉自責,「我是怎麼了?好好兒,又提當年的那場災禍幹什麼?」
這是指雍正四年底抄家的事,秋澄亦慘然不歡,但想一想也有可以自慰之處,「老太太到底是福氣人!」她說。
錦兒默然,睡意漸濃,這一夜春夢迷離,一會兒夢到金陵,一會兒又夢見曹震當了江寧知府,直到月色朦朧才能安穩熟睡。
07
錦兒帶著曹雪芹所寫的那篇壽序回家,心裡非常得意,但想到前一天秋澄勸她的話,在曹震面前一改平時那種得理不讓人的神態,只平靜地告訴他,曹雪芹已經如期交卷了。
「你倒仔細看看,」她又說,「如果有不妥當的地方,我叫他改,總要改到你滿意為止。」
曹震聽得這話,頗有異樣的感覺,好久沒有聽到她如此謙恭體貼的語氣了,因而不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怎麼?」錦兒摸著自己的臉問,「是哪兒不對嗎?」
「不,不!沒有什麼不對。」曹震問道,「雪芹的潤筆,什麼時候給他送去?」
「不忙!」錦兒又說,「其實也不是雪芹的文章值那麼多錢,咱們不過借這個名目貼補秋澄的喜事。這一層連太太也明白,給雪芹二百兩銀子讓他買畫,其餘的存在咱們這兒,等要用的時候再取。」
「對了,提到秋澄的喜事,咱們總還得盡點兒心吧?」
「是。我也想到了,不過沒有敢跟你提。」
曹震越覺詫異,不知道她何以大改常態?一時不暇細想,只連聲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你的話太客氣了。」
「相敬如賓嘛!」
曹震想笑不敢笑,不過心裡是高興的,「是,是,相敬如賓。」他問,「你看,咱們得預備一個什麼數目?」
「那要由你做主。」
「不,不!咱們商量著辦。」曹震略想一想又說,「或者咱們認一項也好。」
「怎麼叫認一項?」
「譬如說,喜筵歸咱們報效。」
「那也可以。不過,你得核計核計,花費太大,有點兒心疼,那就沒意思了。」
「我不會,只怕你心疼。」
「別樣心疼,這件事不會。其實,」錦兒乘機規勸,「你如果稍為收斂一點兒,花這些錢也算不了什麼。」
「你是說捐官的事?」曹震搖著手說,「這件事過去了,我想想我也不是當地方官材料,算了,別自己找罪受。」
「你想得不錯。」錦兒緊接著說,「可是,我不是指捐官的事。」
「那麼,指什麼呢?」
「算了,不談吧。」
「為什麼?」
「我怕我說了,你不高興。」
「啊,啊,承情之至。」曹震笑道,「總有五六年沒有聽你這麼說話了,是怎麼回事,忽然一下子改了脾氣。」
「是秋澄勸我,總要事事依著你。她說我事事依著你,你自然就會聽我的勸。」
「秋澄到底賢惠。」曹震趕緊又說,「我不是說你不賢惠,你可別誤會。」
「這也沒有什麼。」錦兒神態自若地說,「就算過去不賢惠,莫非還不准我改。」
「言重,言重!」曹震說道,「你要勸我什麼,你儘管說。」
「暫且不提吧!好好兒說著話,別又鬧得你生悶氣。」
她越是這種盤馬彎弓的姿態,曹震越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錦兒看時機已至,終於說了出來。
「我說的收斂,是指你耍錢,別賭得那麼大,行不行?」
提到這件事,曹震不免愧歉。這幾年好差使不少,但並沒有存下多少錢,都是一個「賭」字害人,因此,對於錦兒的規勸,他是願意接受的,但能不能做到,卻無把握。當時只是答一聲:「我也覺得這是我的一個漏洞,讓我慢慢兒來。」到這天夜裡,與妻妾圍爐小飲,他自己談到了這件事,但只是嘆了一篇苦經。
「在內務府當差,沒有不賭的。因為內務府的差使,多半是伺候人,伺候人就要等,乾等多無聊,只有弄一桌賭來打發辰光。」曹震又說,「如果不賭,總得找別樣消遣,你們說,什麼消遣好?」
「消遣的花樣還少得了?」錦兒答說,「譬如看看書什麼的。」
曹震大笑,「太太,你枉為是包衣人家!」他說,「莫非不知道內務府什麼都不缺,就缺書香?」
「二爺,」翠寶接口說道,「照你說,像芹二爺這樣子,在內務府當差,倒合適?」
「他豈是肯伺候人的人?」曹震又接回自己的話題,「除了賭,找什麼消遣都不妥,喝酒,喝得酒氣衝天,怎麼走得到人面前?唱戲呢,又嫌吵;聊天兒吧,天天見面的人,哪有那麼多話好說。所以只有賭最好,把人聚在一起,別走散了,上頭招呼,一傳就到,有人要接頭事情,也有準地方找。所以雍正爺曾經禁止一回賭,看看不行,又授意內務大臣開禁了,所以內務府可說是奉旨賭錢。」
「二爺,你有點兒誤會了。」錦兒很和緩地駁他,「我不是說希望你戒賭,只是勸你別賭得太大。」
「這,你又外行了。什麼賭不是先說小玩玩,後來越賭越大。賭錢本來就是賭氣魄,膽壯氣旺就能順手,可是怎麼才能膽壯氣旺呢?有句話:『人是英雄錢是膽』。至於為了賭氣,真有拿媳婦兒做賭注的。所以除非不賭,要賭就自己都會管不住自己。」
「你別說這話,」錦兒笑道,「別嚇著了翠寶。」
「二奶奶,」翠寶問道,「怎麼會嚇著我呢?」
「我是人老珠黃不值錢,你比我年輕,長得又齊整,二爺要是輸急了,拿你去抵賬,還值幾文。所以說,別嚇著了你。」
話是帶著笑說的,但亦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味道。翠寶很機警,也笑著說道:「二爺輸急了,如果拿我去抵賬,只有一個緣故:為的是捨不得二奶奶。不信,二奶奶倒問問二爺。」
錦兒便真的問說:「二爺你聽見了?」
「我也不至於那麼下三爛。」曹震喝口酒,看著錦兒說道,「我跟你談點正經。說實話,我也覺得我不能再賭了,可是內務府的人,要說消遣,不是玩女人就是耍錢,除非我不在內務府,我的賭戒不掉,也小不了。所以,我在想,我還是得調個衙門,甚至出京。」
這一下,錦兒又有些擔心了,怕他捐官謀知府的念頭,死灰復燃,本想提出警告:「你別再打江寧府的主意!」這種衝口而出的話,聲音是不會好聽的,但畢竟還是縮住了口,另想比較緩和的勸告。
「能放出去當然好。不過,要看什麼差使。」她說,「有出息,而又清閒的差使,只怕也免不了常有賭錢的機會。」
屬於內務府的差使並不少,除了織造以外,有關差、有稅差,尤其是粵海關監督幾成內務府人員的禁臠,因為這個差使與宮中有特殊的淵源;就像三織造之首的江寧織造那樣,另有幾項額外交辦,直達御前的任務,一是採辦西洋奇技淫巧的服御之物;二是偵查監視「夷務」及洋人傳教布道的情形,與中國的士大夫乃至王公大臣有何交往;三是偵查本省大吏的治績政風,非簡在帝心的寵臣不能膺任此選。
如曹震的身份,派任一個內地的稅關,還不是難事,但照例一年派代,至多連任一次,共計兩年。曹震顧慮的在此,至於說是「有出息而又清閒,免不了常有賭錢的機會」,他覺得不足為慮,「賭錢得有搭子,大家都忙,非得玩一次,而且場頭也不會太大,就輸個一場兩場也不會傷元氣。」他說,「我只怕放出去一兩年又調回京,這麼吃一趟辛苦,有點划不來。」
「這麼說,是在京里換一個衙門?」錦兒說道,「換到工部,或者戶部,還不是一樣?」
內務府司官調部,往往只是戶、工兩部,尤其是工部,因為與工程修繕有關,調任更是常事。曹震深然其說,「戶部與工部,調換不調換,沒有什麼分別。」他說,「我想調個缺,第一,要清閒、冷僻,沒有什麼人去的地方,自然就賭不起來了;第二,差使要長,去個一年半載又有調動,我的賭永遠戒不掉。」
聽得最後這句話,錦兒大為動心,調個差使能讓他把賭戒掉,這件事太好了,因而興致勃勃地說:「二爺,你心目中有哪些地方?」
「多得很!」曹震答說,「要清閒要長,最方便的是去管陵。」
管陵的差使長到可以世襲,但這是公認為最苦最沒出息的差缺,錦兒自然不贊成。
「那樣子苦了,也犯不著如此。」
「再就是管皇莊。」曹震說道,「這個差使倒是有出息的,不過成天跟那些山窪子裡的鄉巴佬打交道,我也受不了。」
錦兒點點頭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奉宸苑——」
奉宸苑是管西山那些離宮。圓明園以外還有幾個園子,山水清幽,樓閣玲瓏,是怡情養性的好地方,錦兒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慫恿他趕緊去進行。
「這得托來爺爺。」曹震極有把握地說,「不忙,等把秋澄的喜事,我跟……喔,」他又說,「除了來爺爺,還有和親王,求一求他,事情就更容易了。」
聽他這麼說,錦兒竟當作立即要走馬上任似的問道:「那得連家一塊兒搬?」
「連家一塊兒搬?」曹震愕然,「為什麼?」
「咦!你不說是個長差使嗎?當然要搬家。」
「唉,你錯了!差使雖長,地方可不遠,我也不能不要在京里的親戚朋友,自然是隔個一兩個月進城一趟。把家搬了去幹什麼?」
「那麼,你在那裡怎麼辦?總得有人伺候你。」
「喏,翠寶跟了我去。」曹震話剛出口,便是一愣,接著又說,「最好是你們輪班兒去陪我。」說著,還望了翠寶一眼,仿佛安撫似的。
錦兒看在眼裡,心都涼了,強忍著眼淚答說:「到時候再說吧!」
08
「你說他不會寵妾滅妻,」錦兒抹著眼淚說,「這不是寵妾滅妻是什麼?」
「你太多心了。」秋澄勸道,「震二爺不說輪班兒嗎?又不是不要你跟了去。」
「輪班兒是後來改的口。他當時心裡只想著他的『寶貝』。話說了出來,才知道自己露了馬腳,說『輪班兒』,就好比可憐我,分點湯湯水水給我喝,我可不稀罕。」
曹震想藉此機會,攜妾另住,這已是很明白的一件事,秋澄亦無法為他辯解,但覺得錦兒聽自己的勸,改變了對曹震的態度,這一點絕不錯,而且以後亦仍須如此。於是她說:「你別傷心!我說過『柔能克剛』。現在不管怎麼樣,他總還是尊重你的。老實說,能這麼平心靜氣,跟你好好商量,是因為你變得講理;倘或你仍舊跟從前那樣不受商量,他就會在肚子裡做功夫,到事情成功了,把你留在城裡,帶了翠寶上任,你又如之奈何?」
「為什麼該我留在城裡?」錦兒憤憤地問。
「你真糊塗,不把你留在城裡,親戚家紅白喜事,翠寶能出面去應酬嗎?」
這一說,錦兒氣消了一半,「到底我也有比她強的地方!」她昂起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