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 · 第四回
01
總有三四天,曹雪芹一直覺得心頭像壓著一塊鉛似的,氣悶得難受,晚上還做噩夢,一下子驚醒了,上半身硬挺起來直坐著,渾身冷汗淋漓,心跳不止。
「不行!」送灶那天的半夜裡又是如此,被鬧醒了的杏香說,「明兒得找老何給你開一服安神的藥,快過年了,你這樣子會讓老太太擔心。」
「不必服藥,再過兩三天,把那一片血光忘掉了就好了。」
「都幾天了?」杏香數著,「十九、二十、廿一、廿二,今兒廿三,五天工夫——」
五天之前是臘月十八,曹雪芹到琉璃廠去買了紙筆,又到菜市口的西鶴年堂,為馬夫人去配一服膏滋藥,正跟夥計在議論方子時,只聽得人潮洶湧,往外一看,宛平縣的差役,正在攆開十字路口的攤販。
「這是幹嗎?」
「自然是刑部有差使。」夥計也詫異,「都快過年了,怎麼還殺人?」
「啊,不好!」曹雪芹失聲驚呼。
西鶴年堂的顧客與夥計,把視線都投了過來,臉上皆是狐疑之色,似乎每一個人都在心裡問:要殺的是這個人的什麼人?
曹雪芹警覺自己失態,不免有些發窘,定定神,索性大大方方地說:「只怕是川陝總督張廣泗要處決了。」
「芹二爺跟他是熟人?」有個夥計問。
「認識而已。」
這時便有許多顧客到門外去看熱鬧。有的就爬上櫃檯,從高大的石庫牆門望出去,視線頗為醒豁。夥計因為曹雪芹是熟人,特意端了一張「瞭高」用的梯椅放在門邊。曹雪芹安坐在上,居高臨下,十字路口那三五丈方圓的一片刑場,看得非常清楚。
不久,車走雷聲,直駛菜市口南端的半截胡同,那裡有個敞篷,向來是監斬官休息之處。接著,刑部司官騎馬率領一批差役,押著露頂的囚車到了,車中兩名差役夾護張廣泗,他穿一件黑布棉袍,雙手反剪,背後插著斬標。頭上當然沒有帽子,花白頭髮在凜冽西風中,往上亂飄著。他的臉也往上揚著,神色自不免悲憤,但曾綰五省兵符的氣概猶在。
但只一瞥之間,曹雪芹就看不到張廣泗的臉了,因為這家相傳「西鶴年堂」四字為嚴嵩所書的明朝老店,在菜市口北面,囚車駛到十字路口正中停了下來,張廣泗面南而跪,曹雪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就這時人叢中閃出來幾個人,踉踉蹌蹌地奔到張廣泗兩旁跪下,一個個涕泗橫流,且哭且訴,只以隔得遠,聽不清是何言語。但張廣泗面前的情形卻一看即知——已有人在他面前鋪下一張蘆席,陳設酒菜香燭,是要生祭張廣泗。
果然,點燃了香燭,那些人自兩旁擁向正中,下跪磕頭,號啕大哭,然後有個後生從蘆席上奉起一大盅酒,走到張廣泗面前,復又跪下,將酒盅送到他唇邊,但見張廣泗仰起脖子,杯底慢慢朝天,是把那盅酒都喝乾了。
這時刑部的司官,率領差役上來干涉了,須臾之間,移去祭品與蘆席,與祭的人亦驅回人叢之中。扎束得乾淨利落的劊子手,亦已抱著行刑的鬼頭刀,徐步而上。最後是等監斬官一到,便是張廣泗伏法之時。監斬官便在半截胡同口的敞篷之中,刑部司官將他們去請了來。
兩人都是行裝,前面一個戴亮藍頂子,腦後拖著一條花翎;後面一個卻戴著紅頂子,這是御前侍衛德保與刑部侍郎勒爾森,品級是勒爾森高,但德保以御前侍衛奉旨監刑,算是「欽差」,而勒爾森雖亦奉旨,卻以本身職責便有監刑一項,所以跟隨在「欽差」之後。
兩人到了張廣泗面前,是斜站在他西南面,面向東北,正對乾清宮那個方向。曹雪芹看到他們跟張廣泗曾作交談,猜想是問他有何遺言。問得少,答得多,想來不是訴說冤屈,而是臨刑以前,還有一番君恩未報的話,托監刑官代奏。
問答完了,德保、勒爾森往前走了數步,轉過身來,在張廣泗身後,面向東南,這才是監刑。劊子手便從張廣泗身後閃了出來,先向監斬官行禮,只見德保開口說了話,不知交代什麼。然後,劊子手走到張廣泗面前,屈膝打個千,也說了句話——這句話曹雪芹知道,凡是命官處斬,劊子手一定先說一聲:「請大人升天!」有的人只聽得這一句話,三魂六魄就出竅了。
張廣泗卻身子不動,似乎神色如常。劊子手起身走到他身後,將左手抱著的刀,交到右手,反握刀把,刀口向外,刀背貼臂,手向內一彎,刀尖長出肘彎,曹雪芹心想:這該如何「砍」法?
一個念頭尚未轉完,答案已經有了,只見那劊子手起左手在張廣泗肩頭一拍,張廣泗似乎受了驚,上半身往上一挺,脖子自然伸直了,那劊子手是預備好了的,彎起的右臂往胸前一帶,刀鋒切入張廣泗脖子後面的關節,然後輕輕一拖,腦袋便往前垂落,但並未身首異處,喉管斷了,喉頭那部分卻連皮搭肉,吊住了腦袋——這是張家事先花了錢的,劊子手的好處也就在這裡,出一趟「紅差」照例領四兩銀子,三四個月不出差是常事,但只要遇到「伺候」有錢的死囚,看身家弄個幾百兩銀子是很容易的事,因為腦袋一切下來,皮肉向外翻轉,很難再縫得上去,必得斷而不斷,有一部分連著,才易於措手。當然,這也是憑本事掙錢,手法不到家,多使了一點勁,人頭落地,那就不但一文落不到,而且還得挨中間人的罵。
使得曹雪芹受驚的是,張廣泗的腦袋往胸前垂落的同時,血往上飆,激射如箭,那一片血光深印在他腦中,很難抹得掉,以致得了這麼一個略如怔忡的毛病。
第二天一早把老何找了來,杏香說道:「芹二爺那天在菜市口看殺張廣泗,受了驚,老何,你給看一看。」
「喔!」老何望聞問切一步一步來,細細切完了脈說,「血不歸脾,不要緊。杏姨,有人參沒有?」
「怎麼?」杏香一驚,「要服人參!人虛得這個樣子?」
「不!『歸脾湯』一共十味藥,人參只要二錢就夠了。」
「老何!」曹雪芹說,「要是一服湯頭,讓太太知道了,可不大好。」
「血不歸脾則妄行,所以治婦人經期不准,也可以用『歸脾湯』,就算杏姨服的好了。」
「此計大妙。」曹雪芹說,「你索性寫幾句脈案在上頭,太太問起來,更容易搪塞。」
老何的醫道真不錯,一服「歸脾湯」,藥到病除。年底下全家皆忙,反倒是他消閒無事,整天只是逗著兒子玩。
臘月廿八那天一早,門上來報「四老爺來了」。迎出去一看,曹神態安閒,仿佛有了什麼很得意的事。
「你今兒有工夫沒有?」他一開口就這樣問。
「有,有。」曹雪芹問道,「四叔有什麼事?」
「回頭再說,先看看你母親去。」
於是到了馬夫人那裡,在堂屋中落座,全家包括秋月在內都來見禮問訊,「太太你看,」秋月笑指著曹說,「四老爺的氣色真好,印堂多亮!又要走運了。」
「是啊!」馬夫人也說,「我也覺得四老爺仿佛越來越後生了。精神好,凡事有勁,自然就會走運。」
「走運倒不見得,不過一過了年,大概會動驛馬。」
「怎麼?四老爺要放出去了?」
「不是。」曹答說,「要出一趟差,大概二月里動身,端午才能回來。」
「是差遣到哪兒?」
「江南。」
「那好啊!」馬夫人笑道,「這趟差使,一定又要得了多少首好詩。」
「詩是一定有的,也不會少,好不好就難說了。」
杏香性子比較急,插嘴問道:「說了半天,四老爺倒是什麼差使啊?」
「這話說來就長了。」一個急,一個偏偏緩緩道來,曹看著曹雪芹說,「和親王府快完工了,回頭你去看看。」
為何要曹雪芹去看?一個啞謎未破,一個疑團又生。秋月知道「四老爺」說話,有時道三不著兩,「跑野馬」扯得很遠,便提醒他說:「四老爺,你說你江南的差使吧!」
這回曹倒是很痛快,簡捷了當地答說:「去勘察行宮。」
原來和親王府的工程已近尾聲,本主去看過幾次,深為滿意,當時便跟曹表示,乾隆十六年聖母皇太后六旬萬壽,皇帝侍奉南巡,已經定議。江南各處的行宮,皆須重修,他決定保舉曹充任這個差使。
「如果沿運河一路勘察過去,那快得一年的工夫,所以決定分頭派人。」曹欣然說道,「派給我的是幾個好地方。」
「有南京沒有?」馬夫人問。
「當然有,從揚州開始就歸我了。」曹一個一個數,「揚州、鎮江、南京;往回走是無錫、蘇州、嘉興、杭州,還有海寧。」
「那是看潮的地方,看潮是在八月里。」
「不是去看潮。」曹答說,「南巡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題目,總不能說是陪太后去大逛一趟,所以說是巡視海塘。不過,這回駐蹕最久的地方,是在杭州。聽說還要到紹興。」
「到紹興幹什麼?」杏香問說。
話一出口,曹雪芹便拉一拉她的衣服,因此曹未曾回答,杏香也就會意而不問了。
「二嫂,」曹說道,「這回我仍舊想把雪芹帶了去。行不行?」
聽得這話,曹雪芹立即面有喜色,馬夫人自覺朝不保暮,不願愛子遠行,但看到曹雪芹的臉色,毫不遲疑地答說:「行!怎麼不行?」
曹雪芹倒想到了,「四叔,」他說,「到時候看,如果我娘沒有什麼,我才能放心跟了四叔去。」
「當然。」曹點點頭,「春暖花開的時候,我想舊疾也不會復發。」
「是。」秋月接口,「太太的病,從沒有在春天發過。」
「那好,我也放心。」
接下來便談往事了。馬夫人提到當年「康熙爺」南巡的種種故事,杏香從未聽過,竟出神了。
但曹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秋月發覺了,乘馬夫人談得告一段落時,便即提醒:「四老爺只怕有事?」
「我想帶雪芹到和親王新府去看看。」
「有事嗎?」馬夫人問。
「是的。」
曹終於揭開了疑團,原來和親王弘晝,已定在「人日」——正月初七那天,大宴賓客,暢遊新園,亭台樓閣,畫橋曲沼,都待貴賓賜嘉名,題楹聯,其中主客是和親王的叔父慎郡王允禧,他是聖祖的第二十一子,別號紫瓊道人,又號春浮居士,性喜翰墨,已有兩部詩集刻出來了,一部是早年所著,題名《花間堂詩鈔》;一部在去年才問世,名為《紫瓊岩詩鈔》。
他與果親王允禮同為勤妃陳氏所出,與曹也很熟,知道和親王邀他遊園,是要請他題名制聯,這仿佛有「面試」的意味在內,當著眾多賓客,如果不能實時「交卷」,未免與面子有關。
偏偏慎郡王作詩,才氣雖高,卻屬於「島寒郊瘦」的苦吟一路,少的是捷才,可也不便先去逛一逛,有了宿構比較容易應付,因此,他將曹找了去,除了細問新園景致以外,又交下一樁差使,希望先虛擬幾個匾額聯對,供他參考。
這就是曹這天邀他侄子去看和親王新府的原因,為的是為他「捉刀」,也是為慎郡王「捉刀」。講明了緣故,不但曹雪芹自己有些得意,大家也為他高興,都覺得這是很有面子的事。
「王府有王府的規制,」馬夫人告誡愛子,「雖說不能俗氣,可也得富麗堂皇,你別胡言亂道,帶出不妥當的字眼來。」
「我明白。」曹雪芹笑道,「娘這『富麗堂皇』四個字,我斗膽改兩個字:『典雅堂皇』。」
「不錯,就在這四個字上下功夫。」曹又問,「你見過慎郡王沒有?」
「沒有。」曹雪芹又說,「不過我聽人談過,慎郡王學鄭板橋的字,可以亂真。身在朱邸而有江湖之思,想來是容易相處的。」
「他外家是海寧陳家,所以好跟南士交遊,幾時我帶你去見見他。」
「是。」曹雪芹說,「等交了差再說。四叔,咱們這會兒就走吧。」
02
王府的正屋有一定的規制,格局方正,呆板無比,只有在所用的材料上來分好壞。但花園爭奇鬥豔就大不相同。
朱邸大宅的花園,不是在後,就是在西。因為東為上首,為建家廟祠堂之地,昭敬肅穆,既不宜游觀,更不宜住眷屬。和親王新府的花園,占地甚廣,包括北、西兩面,有一道回溪,縈繞樓閣——京城的名園,不光是有錢就能修建的,因為園中池沼,須有活水,而這一脈有源頭的活水,是「無價之寶」,不是花錢買得到的。
京師的水源,在西郊玉泉山,曲折東南流,稱為「玉河」,又稱「御河」,從元朝以來便歸皇家嚴格控制,怕把玉河的水弄髒了,據說連在河中洗手都是禁止的。
玉河水由德勝門入城,匯成三個大湖泊,稱為「外三海」,又稱「海子」,最北面的稱為「積水潭」,經過德勝橋,在德勝門之東,外三海中最大的「後海」,自東北至西南,水流漸狹,通過銀錠橋折而往南,偏東擴張,便是「前海」,又稱「什剎海」。後海與前海接壤之處,恰在鼓樓西面,這一帶在明朝稱為「西涯」,為李東陽故居所在之地。和親王新府,便在「西涯」之東。
曹雪芹隨著曹,遍歷全園,最後登上一座仿照蘇州拙政園中見山樓而建的橋樓——橋上建樓,形如水榭,西南至東北,一共五間,開窗遠眺,西山歷歷在目,這是異於其他名園的一處主要構築,曹關照好好題個名稱。
「名之為『延爽樓』,如何?」
「太泛了。」
曹雪芹左右回顧,但見樓台照影,波平如鏡,在他所到過的京師名園中,像這樣大的池子,實在少見。念頭轉到這裡,想起他母親的話,立即問道:「四叔,閘口加大,是不是亦要奉旨?」
「當然。引玉河水入園,必得奏准。想多引玉河水,把閘口加大,更非奉特旨不可。」
「那,就紀恩好了,叫作『恩波樓』。」
「好!」曹連連點頭,念了兩句唐詩,「『束帛仍賜衣,恩波漲滄流。』」
「這應該拿宋之問的畫鶴詩來解釋:『騫飛竟不去,當是戀恩波。』」
「恩波的典很多,慎郡王自己會解釋。」
「我想,」曹雪芹又說,「『延爽』二字,仍舊可用。西面是『延爽』,東面就叫『迎紫』,制兩方匾掛起來也很好。」
「也行。」曹又出題目了,「還得來副對子。」
「這要集句才好,得回去翻翻書。」
「你集字好了。」
集句為聯,早就有的,集字為聯是近來的風氣。當然是照唐玄宗出古人真跡,命集賢院集字為文的例子,須專集碑帖。曹雪芹想一想說:「我集禊帖吧。」
「禊帖」便是王羲之的《蘭亭序》。曹雪芹臨窗靜坐,先將蘭亭默誦了一遍,約有一頓飯的工夫,可以交卷了。
「我集了兩聯,一聯八言,一聯七言。」 「先念八言的。」
「是。」曹雪芹念道,「幽氣若蘭,虛懷當竹;閒情在水,靜氣同山。」
「不佳,不佳。」曹兀自搖頭,「『幽、閒』兩字都不妥。這裡沒有竹,山又太遠,完全不切。看七言那一聯怎麼樣?」
曹雪芹便又念:「人品若山極崇峻,情懷與水同清幽。」
「也不見得好。」曹說道,「且留著再斟酌。」
曹雪芹好勝,凝神沉思了一會說:「這一聯如何?『會文人若在天坐,懷古情隨流水生。』」
「上聯好,『人若在天坐』寫景甚妙,也切合主人的身份。下一聯還得琢磨,憑空來個『懷古』,太突兀了。」
曹雪芹還想構思把下聯改妥當,但新油漆的氣味極重,而且遍地刨花木屑,尚未收拾,除了這座橋樓以外,連個坐處都沒有,只好回家再作商量。
「四叔,你還是請到我那裡去喝酒,等我把稿子都弄出來,你好帶了走。」
「對!我也是這個主意。不過,」曹望著樓下說,「等我先交代工頭幾句話。」
工頭叫黃三,就在樓下待命,由小廝喚了上來,他先開口問道:「四老爺、芹二爺,飯已經備好了,是不是現在就開?」
曹雪芹來過兩回,知道飯是開在雜亂無章的工寮中,這種朔風凜冽的天氣,坐在四面通風的工寮中,吃那冷飯冷菜,實在受罪,所以不等曹有所表示,先就辭謝。
「多謝,不必。」
「黃三,飯不在你這兒吃了。」曹也說,「有件很要緊的事,得告訴你,王爺定在年初七請客,你得把未了的工程都趕完,收拾乾淨。」
「年初七?」黃三頓時緊張,「回四老爺的話,年初七萬萬來不及,中間還要過年——」
「年就別過了。」曹打斷他的話說,「趕一趕工,我另外有賞。」
「就不過年也來不及。請四老爺趕緊跟王爺去回,無論如何得改期。」
曹還在沉吟,曹雪芹便說:「真來不及可也是沒法子的事。」
「那麼,」曹問道,「什麼時候可以趕出來呢?」
「最快也得正月初十。」
「好吧!」曹無奈,只好點頭。
「說實在的,我的工人可以不過年,反正大魚大肉,犒勞加豐,他們不能不賣我的老面子。可就是一樣麻煩,四老爺看,」黃三伸直手臂,轉著身子,環指四周,「到處都是刨花兒、碎木頭,掃齊了得運走,大正月里,照媽媽兒經,笤帚簸箕都不准動的,哪有一車子一車子往外運東西的,王爺的新府,不要圖個吉利嗎?總得破了五才能弄乾淨。」
他這一番說辭,畫蛇添足,反倒壞事,曹立即收回承諾,「即使你這麼說,那就初七交屋好了。」他說,「人家定了初七請客,如今請客雖不能不延期,初七到底把屋子接過來了,在我也算有個交代。」
黃三自悔駟不及舌,既然「破了五才能弄乾淨」,初七當然可以交屋,只好苦笑著答應下來。
不過,曹為人卻很厚道,回到專供他辦事而臨時搭成的小木屋中,關照「請德老爺來」——工部營繕司派到工地來的三個筆帖式之一,名叫德振,專司工款出納,在三筆帖式居首。
「德大哥,」曹很客氣地問,「黃三的工料款支了多少了?」
「快支淨了。」德振答說,「還剩下一個尾數,三千多兩銀子。」
「喔,」曹想了一下說,「在『公賬』裡面支五百兩銀子,犒賞工人。這筆款子,記在我的名下。」
「這不必了,就算『公賬』好了。」
所謂「公賬」是照例所提的,最少二成的回扣,清繕司及工部沾得上邊的官吏,皆能分潤,但曹所提的是大份,犒賞記在他名下,意思是由他一個人負擔,將來俵分時如數照扣。
德振的話,當然是好意,不過,他亦微有不滿要提醒曹,「四爺,向來工程沒有驗收以前,工款最多發七成,你老格外寬厚,黃三的工款支到九成五了。」他略略放低了聲音說,「只怕會有『都老爺』說閒話了。」
「咱們滿洲的都老爺,誰沒有得了好處?工程總算很不錯。就因為款子撥得快,撥得多,黃三才能實心實力,不肯偷工減料。」
「話是不錯。」德振答說,「不過再好的工程,也有人挑眼兒。」
「只要王爺不挑眼兒就行了。」
德振說一句,曹駁一句。曹雪芹冷眼旁觀,看出來德振言外有未盡之意,曹卻未能體會,忍不住插嘴說道:「四叔,你聽聽德大爺的,也許有哪個都老爺年過不去了。」
曹會意了,「喔,喔,德大哥,」他改容相謝,「你必是得到什麼風聲了,說出來咱們商量。」
「還不就是『臭都老爺』——」
「臭都老爺」姓崔,正紅旗漢軍,是北城的巡城御史,專好弄權使威,吹毛求疵,不近人情,只有白花花的銀子才能封他的嘴,因而用他的姓諧音,得了個「臭都老爺」的外號。
查街的規矩是在轄區內的大街小巷兜個「喜神方」,每逢轉彎之處,最前面抗風燈的兵丁便會高聲喊道:「老爺往西查了下去囉!」這是給「梁上君子」報信,以便趨避。轄區內有哪幾個慣竊,「廳兒上的老爺」胸中雪亮。尋常人家失竊報案,以「姑妄聽之」應付;倘或是有來頭的人家,原物很快地可以追回。慣竊亦是盜亦有道:第一,不動「大牆門」,免得替「老爺」找麻煩;第二,贓物到手,須等三天,不來追贓,方可送到專收贓貨的「鬼市」中去。
「廳兒上的老爺」查街,只是巡行,也不必開口;巡城御史查夜就不同了,隨處可以駐留,也隨處可以查問,查「廳兒」,查「堆子」都要問話。
深更半夜,「廳兒上的老爺」跟「堆兒」上的兵丁不能坐等「都老爺」來查,便有個偷懶的法子,入睡以前,把頂緯帽門楣上掛了下來,再取一件破青布袍,仿照估衣鋪的辦法,用根竹竿橫穿雙袖,掛在緯帽下面,遠看既像有人站在門口,又像有人上吊。巡城御史的騾馬轆轆而來,「老爺」或「堆兒兵」便從被窩裡伸出頭來,隔窗大聲報名:「卑職王得勝伺候都老爺。」
巡城御史不必下車,在車子裡答一聲:「免!」接著便問,「今兒個安靜不安靜,有沒有人喝醉了酒胡鬧?」
「都沒有。」
「好!小心當差。」
「喳。」答了這一聲,這一夜便可安睡到天亮了。
巡城御史乏了、餓了,便得找人家休息,這也方便得很,半夜裡還在做買賣的吃食店很多。潔身自好,吃完了,照數付賬,不然抬腿就走,也沒有誰敢去跟他算賬。但如為這種人品的「都老爺」,光是「吃白食」還有些不屑於此,此輩最喜歡歇足的地方是「樂戶」。這些地方是奸宄出沒之地,巡城御史照例可以盤查,「樂戶」如果開罪了「都老爺」,真能將熱被窩中的狎客,一個一個叫起來查問。
原來京師的地方官,與他處不同,王公大臣無數,每家的下人少則七八,多則上百,倚仗主人的勢力,強橫霸道,不是大興、宛平兩縣官所能籠罩得住的,因此在順治二年,仿前明御史不時巡皇城之例,特設東南西北中各一人,俗稱巡城御史,定期一年輪派。御史有專摺奏事之權,如有豪家縱容或包庇惡奴,哪怕是親王大學士,亦可指名參奏,而且逢參必准。
因此遇到爭道相持不下,以致塞車時,只要聽得「唰,唰,唰」,清脆嘹亮的「淨鞭」抽地的聲音,知道「都老爺」來了,無不各尋去路,避之唯恐不及。一百年來,巡城御史摧折豪強的佳話,不知凡幾。
但巡城御史可成勢家豪奴的克星,亦可變為本城百姓的禍害,仗勢欺人之事,時常發生。因為巡城御史管的事很多,白天巡街還好,晚上查夜,便每每形成騷擾。
照會典規定,巡城御史的職掌是「綏靖地方,厘剔奸弊」,因此,下設五城兵馬司指揮、副指揮、吏目各一人,另有步軍統領衙門派來的把總及兵丁,亦歸巡城御史管轄,人數甚多,遍布城根及通衢。
在城根上,每若干步便有一座小平房,一明兩暗,共是三間,名為「堆子」,駐衛的兵丁,俗稱「堆兒兵」。到得大街上熱鬧之處,「堆子」加大,稱為「廳兒」,屋子雖仍是一明兩暗的平房,但兩進連在一起,中間打通便是「廳」,照樣也有衙門的氣派,門外左右「肅靜」「迴避」的虎頭牌各一;入門高掛五六尺長皮製的淨鞭兩條;門後懸著梆子銅鑼,為小兵巡更之用。虎頭牌兩邊,另外豎著數根高過屋頂、上裝鐵鉤的竹竿,有那小蟊賊上了屋頂,只拿這名為「鉤竿子」的竹竿鉤住了衣服,就很難得脫了。
這「廳兒」中必有一個官,或者是兵馬司副指揮,或者是步軍統領衙門的把總,皆稱之為「廳兒上的老爺」。這些老爺每夜要「查街」捉賊,查街的威風還很不小,前面兩盞風燈帶路,後面四名荷戈挎刀的兵丁,「老爺」便走在中間,再後面又是兵丁四名,兩個扛著「鉤竿子」,兩個敲鑼擊梆。
「廳兒上的老爺」查街,當然不會晚上到和親王新府來,但官拜巡城御史的「臭都老爺」,卻常到這裡來,一坐好半天。曹聽得這話,不免詫異。
「他來幹什麼?」
「歇歇腿,喝喝茶。」黃三答說,「這一陣子趕夜作,總有消夜,都老爺來了,少不得打壺酒,熟食擔子上切點羊頭肉什麼的,請請他。花不了幾個錢,得個照應也不壞。」
「哼!」德振冷笑道,「光是這麼著,當然沒有什麼,可就是你那個副手老於嘴太快了。」
黃三訝然地問:「德老爺,有這種事嗎?」
「你去問問你的工人去。」德振深致不滿,「老於這個碎嘴子,能說的說,說不得的也說,真是可恨。」
黃三也頗為生氣:「這老小子!」他也罵於三,「我非好好兒說他一頓不可。」說著,便往外走。
「慢走!」德振喊住他,「你這會兒跟他去吵也沒用,只會生是非,反正工也快完了,你乾脆就叫他別來了。」
「是!是!」黃三說道,「我這會就去料理。」
等他一走,德振低聲說道:「老崔可沒有安著好心。我看,還得敷衍敷衍。」
「怎麼著,他是年過不去了?」
「大概是吧。」
「那,德大哥你瞧著辦吧,送他幾兩銀子好了。」
「我想送他二十兩銀子。」德振又說,「臭都老爺是茅廁里的石子,又臭又硬,還不能就這麼拿給他,得我去一趟,備四色水禮以外,裝著給他家孩子壓歲錢,留下一個紅包。」
「好!好!你多辛苦吧!」
都料理妥當了,方始告辭。等上了車,曹雪芹說:「四叔,家裡亂糟糟的,你喝酒也不安心,不如出城吃個小館兒,回頭沒有事逛一逛廠。」
「不行!」曹答說,「我得先到鐵獅子胡同通知人家,我只跟和親王的長史說一聲就走。」
鐵獅子胡同在東城,由安定門大街往南走,曹雪芹心想,這樣一周折,再去逛琉璃廠,繞的路太遠,花的工夫也太大,不如去逛隆福寺。
「四叔,」他說,「咱們回頭到隆福寺的『三堂一閣』去看看,不必出宣武門了。」
「這主意好!順便去買點兒花。」
於是先到和親王府辦事,然後由南剪子巷穿出去不遠,便到了隆福寺。寺建於明朝景泰年間,名為「朝廷香火院」,號稱「第一叢林」。
由於工程浩大,而欲期速成,因而將在英宗幽居的「南內」中,撤一座翔鳳殿的木石,移建為「大法堂」。落成以後,正好山西巡撫朱鑒入覲,他懂風水,說隆福寺的方位不吉,須當避忌。避免之法有三:一是正門不開;二是拆除寺門、上標「第一叢林」字樣的牌坊;三是禁鐘鼓聲。但終於還是發生了「奪門之變」,英宗復辟、景帝不壽。太監為景帝祈福而建的隆福寺,風水真箇不佳。
入清以來,隆福寺與護國寺並稱東西兩大廟市,隆福寺是逢九、逢十開市,但其中有四家書店,則終年常開,這四家書店是:「三槐堂、向立堂、寶書堂、天繪閣」,即所謂「三堂一閣」。曹雪芹一年總要來個幾趟。
到了隆福寺街,先找個小館子吃飯,然後到寺左右的「唐花局」去看花,唐花以非時為貴,曹雪芹愛好天然,對人工培育、多少是矯揉造作的唐花,不甚在意。曹卻好此道,挑了好多種,派車夫先送了回去。
然後入寺徑投「三堂一閣」。寶書堂的沈掌柜,跟曹家叔侄都很熟,聽得小徒弟來報,親自趕出來,在路上將他們叔侄攔了下來,請到客座去款待。
「我們剛吃了飯,你什麼都不用張羅。」曹問道,「最近有什麼好東西沒有?」
沈掌柜知道他所說的好東西,不是指宋元精槧,而是附帶所賣的古董字畫,便一迭連聲地說:「有,有。」
接著叫夥計,先取幾幅字畫來看,一個是王維的《江山雪霽》絹本手卷,曹略略看了一下,便即笑道:「董香光說這個卷子,可稱『海內墨皇』。我還沒有那麼大的福,供奉『墨皇』。」
沈掌柜默不作聲,知道曹已看出來,此卷不真,打開另一卷說:「這卷《清明上河圖》,四老爺看看,怎麼樣?」言語神色中帶著試試人眼光的味道。
宋朝張擇端畫的《清明上河圖》。長卷,摹本最多,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各本詳略不同,曹只知道其中有一處正上演雜劇,劇中的丑角是諷刺宋徽宗的佞臣,一個叫林靈素的佞臣。但畫中人物眾多,每個長不及寸,要去細細分辨,實在很費工夫。
幸好後面題著一首詩:「妙繪難從東武尋,流傳摹本重千金。誰知藝事存規諫,下降仙卿記姓林。」曹知道此幅就是。
「是了。『東武』指張擇端,他是東武人。」他問,「你這個卷子開價多少?」
「不說『流傳摹本重千金』嗎?只有四老爺識貨,貨賣識家,我不敢多要,五百兩銀子。」
曹微微一笑,隨手將畫一卷,順口又問:「還有什麼別致一點的東西?」
「有,有。」沈掌柜答說,「有一幅明宣宗的手卷。」
「好!拿來看看。」
這個手卷是紙本,高約九寸,長約六尺,題名《松雲荷雀圖卷》。湖石平坡,蒼松之下,紫芝萱草,遠處青山掩映於白雲之間,多用花青赭色,但著色很淡更顯得氣韻幽遠秀潤。
「怎麼不見荷雀?」旁觀的曹雪芹發問。
「看下去就知道了。」
原來這個卷子是兩張畫接起來的,後面一幅湖石水草,石上小鳥,湖中殘荷敗葉,初秋蕭瑟之氣,浮現紙上。再看題字,前面一幅楷書「宣德二年五月御筆賜趙王」,上蓋「皇寶尊親之寶」朱文大璽,後面一幅只書「御筆」二字,上有一方「安喜宮寶」的朱文方璽。
曹很喜歡這個手卷,問價也是五百兩銀子,不由得皺眉說道:「明畫要這個價錢,元畫、宋畫該怎麼說?」
「畫以人重。」沈掌柜答說,「我有四幅宋徽宗的,三百銀子一幅,聽憑四老爺挑,四幅全走,一個整數。」
明宣宗與宋徽宗都擅丹青,但君臨天下則賢愚不同,所以沈掌柜才有「畫以人重」的說法。
但兼收並蓄,則可為收藏家增重。曹本藏得有宋徽宗畫的鷹跟「瘦金體」的書法立軸,不過沈掌柜取來的那四幅畫,其中兩幅可稱精品,一併議價,共是一千銀子,最後兩幅畫等於贈品。
接著轉往「天繪閣」,看招牌便知以出售字畫為主,曹在這裡出手更豪,滿載而歸以外,還為曹雪芹買了好些珍奇的「小玩意」。
「四叔,真是闊了。」曹雪芹向他母親說,「今天在隆福寺,花了八千三百銀子。給我的小玩意,也值一千多,他說,今年不另外給我壓歲錢了。」
曹家的規矩,遇到年節,晚輩有孝敬,長輩有賞賜。曹雪芹沒有什麼入息,孝敬只是自己寫的字、畫的扇子之類的「秀才人情」。曹、曹震則每送必是一兩百銀子,這年是例外,曹震送了五百兩銀子,曹更是逾千。銀錢多寡還在其次,意味著曹家大大地興旺了,這才是值得告慰於白髮滿頭的馬夫人的事。
「太太看!」
杏香拿起一片青瓷,上有白色字跡及卦象,曹雪芹便作解說:這是山東益都一個姓翟的進士,做江西饒州推官時,命窯戶所造的青瓷易經,可惜只剩一片了。
一片瓷之後是一片鐵,其形如瓦,是明朝的「鐵券」。明太祖朱元璋,自命如漢高祖劉邦,因而天下既定,大封功臣之時,便仿漢高剖符作誓的制度,頒賜鐵券,不過漢朝的鐵券,是用朱漆,亦即所謂丹書:「使黃河如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存苗裔。」而明朝的鐵券是鑿鐵填金,正面是「制詞」,背後刻上受賜者的爵位姓名,本身及子孫免死次數,除謀反大逆以外,任何死罪,皆獲赦免。
馬夫人聽得很仔細,等曹雪芹講完,嘴唇微動,大家都看出她是有話要說,便以眼色相戒,靜聽究竟。
「這⋯⋯鐵券,哪些人才能得這個鐵券?」
「開國功臣。」曹雪芹答說,「像徐達、胡大海不必說,封公、侯、伯的也有。」
「那麼像——像張制台呢?」
「張制台?」曹雪芹想了一下才明白,是指張廣泗,「以他的功績而論,應該有鐵券。」
「這樣說起來,他應該生在明朝。」
張廣泗犯的只是勞師糜餉、貽誤軍機,不是謀反大逆的罪,如有鐵券,即不至於死。大家都懂她的意思,但卻沒有人接口。
「大家都說明太祖刻薄,看起來對功臣還是忠厚的。」
這感慨就更明顯了。曹雪芹覺得不能再不搭腔,便即說道:「這也怨他運氣太壞,正趕上『借人頭開刀』。」
杏香不懂這句話,悄悄問道:「什麼叫『借人頭開刀』?」
秋月聽得這話,連連假咳,示意曹雪芹不宜公然談論皇帝「殺大臣立威」之事,怕下人們聽了,到處傳說,惹出是非來,是場大禍。
「好!」曹雪芹向秋月答了個表示會意的眼色,趁機會把話題移了開去,「我講個運氣不好,在劫難逃的故事給你聽。唐朝黃巢起兵造反,開刀得要殺個人,那時他住在寺廟裡,大小和尚聽說黃巢要開刀,嚇得都逃了,只有一個和尚不逃,因為他跟黃巢最好,不信黃巢會不顧交情,拿他開刀——」
「黃巢偏要借他的人頭?」杏香插嘴問說。
「不!」曹雪芹說,「黃巢殺人八百萬,不過對朋友倒還講交情,他跟那和尚說:開刀的時刻快到了,你躲開吧!這一下,那和尚也害怕了,方寸大亂之下,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好。最後看見菜園裡有株大樹,樹身中間枯了一個大洞,心想這倒是個絕妙的藏身之處。哪知黃巢找不到人,拿那株枯樹開刀,一刀下去,把那和尚砍死了。」
「能藏一個人的大樹,一刀能砍得透嗎?我不信。」
「原是說笑話,認真就沒有意思了。」秋月又找了一個話題,「四老爺得了什麼得意的東西?」
「每一樣都得意。最得意的是,文天祥寫的一個匾,叫作『慈幼堂』,後面有明朝弘治年間好些大臣的題跋,不過我看這幅字半真半假,不太靠得住。」
「怎麼叫半真半假?」這回是馬夫人開口發問。
「『慈幼』二字真,那『堂』字,是後來別人加上去的。」
「這又是什麼講究?」
原來曹所得意的是,除了字以人重,是一代孤忠文天祥的真跡以外,亦因為後有明朝宣德、弘治兩朝,好些名臣的題跋;這方匾的來歷,源遠流長,據說蘇州的小兒科陳家,自宋及明,累世儒醫,到元朝有個叫陳本道的,是兒科名家孟景陽的贅婿,陳家之專精「小兒醫」,自此而始。
明朝開國,孟景陽不知怎麼犯法被誅,不久陳本道亦去世了,遺孤名叫彥斌,由他的母親傳授醫道,年紀稍長,讀他外祖父孟景陽傳下來的醫書,成為此道名手。這方「慈幼堂」的匾額,便是從陳彥斌的醫室中掛出來的。
陳彥斌的兒子叫陳仲和,陳仲和的兒子叫陳公尚,父子二人相繼於宣德、弘治年間被征入京,成為御醫。陳公尚手段更為高妙,因而被擢升為太醫院院判。名公巨卿的幼子愛孫得病,都請陳公尚來看,往往藥到病除,為了報答起見,應陳公尚之請,為「慈幼堂」作題跋時,即令看出「堂」字是後加的,亦不好意思說破。
馬夫人不懂字畫,不過這段故事卻是極好的閒談,很容易地明白了以後,自然而然會有一問:「那麼,你又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我看『堂』字的筆跡不大相同,而且隱約看得出在『慈幼』後面接了一段紙。回來跟老何一談,他說不錯,他看過一部書,可以作證據。」
何謹的醫道跟賞鑑古董字畫的眼光,是大家都信得過的,所以馬夫人點點頭說:「那就是了。世界上原有些愛招搖、愛標榜的人,得了這麼兩個字,又正合他小兒科的身份,就拿來作為他家的堂名,也是有的。」
「不過,」秋月心細,想到了一件事,「四老爺收了什麼好東西,都要找老何去品評,他要說破了,豈不掃了四老爺的興?」
「我來告訴他——」
曹雪芹的話還沒有完,馬夫人就說:「不必,掃掃四老爺的興也好。老太太在的時候,勸過他幾回,說玩物喪志,應該在公事上多巴結。說一回好幾個月,到後來到底出事了。這幾年四老爺很得意,只怕老毛病又要犯了,掃掃他的興,讓他冷一冷也是治病的一法。」
曹雪芹不甚以為然,但母親的話不能不聽,答一聲:「是。」打消了關照何謹的念頭。
不過,他自己卻未忘了這件事,從馬夫人那裡退出來,特地去找何謹,因為何謹所說的那部書得要找一找,此時特地去討回音。
「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
接過來一看,這部書名為《遂昌雜錄》,作者署名「遂昌山樵」。曹雪芹知道這個人,名叫鄭元佑,生在元朝,不過《遂昌雜錄》這部書卻沒有看過。
「這部書專記宋末元初名臣高士的逸聞軼事。芹官,你看這一段。」
這一段雜錄,是記宋朝京畿各郡的善政,有「激賞庫」,內貯現銀,遇到棘手的盜案,地方官開「激賞庫」,懸賞招募勇士捕盜,所以盜案破得很快。
又有「慈幼局」。貧家子女太多,無法養活,可以寫明生年月日及時辰,抱送到慈幼局,專門雇有奶媽撫養這些棄兒;沒有子女的,亦可到慈幼局去收養。這就是後世育嬰堂的由來。
照何謹的推斷,陳彥斌是將文天祥所題的「慈幼局」,割去「局」字,添上一個「堂」字。
曹雪芹亦以此說為然,將《遂昌雜錄》這部書借了回去看。
一看看到午夜時分,杏香已睡過一覺,特地又披衣起身,到書房裡來探望,曹雪芹便問:「你怎麼不睡?」
「我也要問你,怎麼不睡?」
「這兩天沒有我的事,看書,看晚一點兒也不要緊。」
「有件事你辦好了?」杏香問說,「四老爺託付你的事。」
「啊!」曹雪芹這才想起,急忙掩卷,取筆鋪紙,要將白天在和親王新府中擬的匾額、對聯寫下來,打開墨盒一看,已經凍住了。
「現磨吧!」杏香將火盆移近來,烘一烘手,一面磨墨,一面說道,「你們家在南京的事,我不大清楚。聽太太的口氣,仿佛當時是四老爺耽誤了公事,以至於遭禍?」
「也不能全怪他。」
「還要怪誰呢?」
「震二爺也有責任。此外——」曹雪芹不想多談。
「太太說四老爺玩物喪志,其實,你倒是該勸勸震二爺。」
「怎麼?」曹雪芹停筆,抬眼問道,「勸他什麼?」
「我聽翠寶說,震二爺最近賭得很厲害,輸了一兩萬銀子。」
「那大概是應酬賭吧?」
「應酬賭?」杏香說道,「這個名目我還是頭一回聽見。」
「這是內務府才有的花樣。」曹雪芹說,「公然送錢,跡近行賄,所以賭錢故意輸給人家,這就叫應酬賭。」
「應酬賭要輸一兩萬銀子,足見震二爺平時的好處不少。」
「好處是不少,不過擔的心事也不輕。」曹雪芹說,「宦海風波,常不可測。過了年我倒要勸勸他,他那樣子拚命摟錢,遲早會出事。」
「你自己呢!」杏香說道,「過了年該用用功了吧?你答應過人家的。」
「我不是天天在看書嗎?」
杏香拿起曹雪芹剛放下的書,看一看書名說:「看這種閒書,有什麼用處?」
「開卷有益,不管看什麼書,都是有用的。」曹雪芹說,「你別跟我說話了,等我趕緊把四老爺的東西弄完了,替我弄點酒來喝著再聊。」
看看墨夠了,杏香喚起一個小丫頭來,到廚下去收拾酒肴,預備曹雪芹消夜。
快走完夾弄,轉個彎便入廚房時,只見前面閃出來一盞風燈,兩下走近了一看,才看出是秋月的小丫頭雙玉,右手持燈,左手提著一銅銚子的熱水。
「杏姨,」雙玉側身讓路,笑嘻嘻地說道,「是替芹二爺預備消夜來了?」
「是啊!」杏香問道,「你怎麼這麼晚才來提熱水?」
「秋姑還沒有睡——」
「秋姑還沒有睡?」杏香問道,「在幹嗎?」
「拿紅紙在開單子,不知寫什麼?」
「噢!」杏香略停一下說,「你問問秋姑,要不要吃點兒什麼?我一塊兒替她預備。」
「是了。我馬上來給杏姨回話。」
廚房旁邊有間下房,是廚娘王四姑的住處,聽見腳步聲在內問道:「是杏姨不是?」
「是我。」杏香說道,「你不必起來!我替芹二爺找點現成的吃的,馬上就走。」
「是了。」王四姑說道,「砂鍋里燉好一塊火腿,應該還是熱的。」
「我知道。你甭管了。」
抽開屈戌,進了廚房,先把油燈點了起來,食櫥里大碗大缽預備下的年菜很多。杏香正指揮著丫頭在料理時,雙玉去而復回,帶來秋月的一句話:「待會請杏姨去坐一坐,有點事要問杏姨。」
於是杏香將酒肴檢點齊了,找雙玉幫忙帶著她的丫頭先送回去,然後轉往秋月那裡。
秋月跟馬夫人住一個院落,由於馬夫人睡得早,晚上出入怕驚擾了她,所以秋月在她的後院另外開了一道便門,進門由後房到前房,臨窗伏案的秋月,聽見背後的聲音,轉身過來說道:「你坐一下,我還有兩行字,再問你兩句話就完事了。」
杏香點點頭不作聲,坐在書桌側面,探頭望過去,才看出秋月是在開一張供馬夫人拜年用的單子。
這是年常例規的差使,只要拿舊單子出來,改正謄清便可,只是這年比較吃力,因為至親世交,禮不可失的人家,變遷的情形,倍於往年,調出京的,要看他家還有什麼人在京,調進京的,更得細查老親在不在,有幾個孩子。去拜年時,一一都要照顧到。秋月要問杏香的話,就是她怕自己記不周全,找杏香核對一下,比較妥當。
「走吧!」秋月終於完工了,擱筆說道,「咱們家沒有什麼官場應酬,明天小年夜清閒無事,去看看錦兒奶奶去。」
「好!」
說著,都站起身來,由雙玉拿風燈照著,走的是捷徑——由馬夫人所住的北堂,到曹雪芹與杏香雙棲的夢陶軒,穿過桃花塢那個山洞,遠比繞行曲折長廊來得近。
「今年是冬旱。」秋月指著地面說,「住了四年——」
「五年。」杏香立刻糾正。
03
乾隆八年秋天,曹雪芹為要娶石小姐買的這所噶禮的舊居,秋月計算了一下,確是已有五年,「不過,馬上快六年了。」她說,「五年多的工夫,像地面上這麼幹燥的,怕只有兩三回。」
「就因為地上幹了,我才走這條路的。」雙玉接口說道,「天旱、風又大,火燭要小心,不然可不得了。」
「咄!」秋月輕喝,「過年了,你可得懂點兒忌諱。」
原來桃花塢上便是假山,地震震開了一條裂痕,經常有水滴滲出來,所以地上總是潮濕的。杏香覺得雙玉說的話雖不中聽,但實在是好話。
「真的,過年了,凡事容易疏忽,明天我倒得跟大家提一提,火燭要小心,尤其是廚房裡。」
就這樣談著走著,已經出了山洞,從月洞門中望夢陶軒,只見燈火通明,曹雪芹冒著風在廊上等候。
「幹嗎,站在風頭裡?」杏香又問,「你寫好了沒有?」
「好了。」曹雪芹對秋月說,「聽說你要來,特為叫他們把燈都點起來,在這裡等你。」
「怎麼啦?」秋月笑道,「忽然這麼客氣起來了?」
「這有個緣故,咱們進去說。」
一進堂屋,中間方桌上已將消夜的酒食都陳設好了,三副杯筷,桌前爐火熊熊,將茶几上供著的一大枝綠萼梅,催得盛放,香氣極濃。
「秋月,今天該你上坐。」
「這又是什麼道理?」
「剛才我翻了一翻皇曆,才知道子時一刻立春,這會兒就算己巳年了。你倒想想,不是你的整生嗎?」
這一下連杏香都明白了,秋月肖龍,生在康熙三十九年庚辰,到己巳年是五十歲。
「真的,秋姑,該你上坐。」杏香推著她說,「咱們倒商量商量,明年怎麼給你做整生日。」
「別鬧了!」
話雖如此,她還是在上面坐了下來,曹雪芹替她和杏香斟滿了玫瑰花冰糖泡的甜酒,自己用南酒相陪。
「來,來!」杏香舉杯說道,「添福添壽。」
「多謝!多謝。」秋月感傷地笑著,「誰想得到,都五十了。」
「哪裡看得出來?看上去不過比我大個七八歲。」
杏香二十八,說大七八歲,便是三十五六。這自然是有意奉承的話,但說秋月已經五十歲了,卻真的不能教人相信。
「秋月生日在三月,那時候我跟四老爺在南邊。」曹雪芹看著杏香說,「咱們倒琢磨琢磨,提前給她慶生。」
「不,不!千萬別鬧。」秋月又說,「倒是太太,明年五十九,做十不如做九,得好好兒熱鬧熱鬧。」
「太太生日在九月里,那時候我一定已經回來了。」曹雪芹說,「先談你的生日。」
「斷乎不可。」秋月搖著手,很堅決地,「不像話。再說——」
「怎麼?」曹雪芹問,「怎麼不說下去?」
「再說——」秋月終於說出口了,「我也不願意讓人家知道我是個老婆子了。」
這話別有含蓄,曹雪芹與杏香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
「咱們還是商量怎麼給太太做生日,倒是正經。」
「兩件事合在一起辦,如何?」曹雪芹問。
「別把我扯進去。」
「合在一起辦,也未嘗不可。」杏香說道,「反正咱們自己知道就是了。」
「到時候再說吧!」秋月很坦率地說,「我不大喜歡談這件事。」
曹雪芹頗為掃興,也深深失悔,不該無端觸動秋月的愁緒。其實只要多想一想,就不難了解她的心境,雖說她的品格朗如秋月,凡是曹家的親友,只要知道她的,沒有一個不敬重的。可是大好青春,等閒虛度,如今美人遲暮,白髮已生,猶是丫角終老的青衣身份,五十歲有何可慶可祝之事?
秋月恰也是同樣的想法。但接下來,兩個人所轉的念頭,就不大相同了,曹雪芹心想,秋月不願意人家知道她五十歲了,也許還有得諧花燭的願望,這個願望實在也不是奢望,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五六十歲的達官,悼亡以後續弦,一定希望娶她這樣的人做繼室。過去也曾為她做過這樣的打算,但都為她拒絕了,也許現在的想法,已經不同,只是說不出口而已。如果真是這樣,不妨暗中替她物色,到時候強納她進花轎好了。
在秋月的想法是,耽誤青春只為受老太太的託付:「無論如何要照應芹官。」而所謂「照應」,絕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縱不說功成名就、耀祖榮宗,至少也得在正途上討個出身——包衣人家只有兩條路,不做官就是做奴才,眼前雖是「閒散白身」,但保不定哪一天會派上一個卑賤的職司,那時再想上進,為時已晚。
兩個人各有心事,臉上便都是心不在焉的神氣,杏香不免納悶,忍不住問曹雪芹:「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明兒要去看一看錦兒姊。」
「這真巧了。」杏香看一看秋月笑道,「怎麼都想到她了呢?」
曹雪芹不知道秋月已跟她約好,第二天要去看錦兒,茫然地問道:「你們剛才在談她?」
「對了。她那兒應酬多,我打算跟秋姑去看看,能不能替替她的手。」杏香又說,「如果你也要去,我跟秋姑就得留一個人看家。」
「秋月看家吧!」曹雪芹馬上就說。
「行。」秋月毫不遲疑地答應,緊接著便談她的心事,「芹二爺,你剛才說開了年要跟四老爺到南邊,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你不是答應了震二爺,明年要進考場的嗎?」
曹雪芹愣了一下,不過馬上想到了,「三年兩考,明年己巳,正好輪空。」他說,「要後年庚午,才有秋闈。」
「可是,你得趁早用功啊!跟著四老爺遊山玩水,不耽誤了功課?」
「有一年半的工夫,盡來得及。再說,需要用功哪兒都可以,不一定在家。」
這句話讓秋月抓住了,「好!路上也得把你的功課規定出來。」她說,「趕明兒個,我請太太跟四老爺說明白,跟他去辦事可以,他得督著你用功,八股文啊,試帖詩啊,得按時寄回來查驗。」
「好傢夥!」曹雪芹吐一吐舌頭笑道,「可真厲害啊!」
看他那嬉皮笑臉的樣子,秋月便正一正臉色說道:「你說要替我做生日,有這份閒心思,不如擺在書本上面。你能按時寫功課回來,我就覺得我這五十歲算是不白活了。」
說到這樣的話,第一個感動的是杏香,紅著眼跟曹雪芹說:「你可千萬記著秋姑的話。」
曹雪芹也收斂笑容,慢吞吞地說:「好吧!到時候我自己立個功課單子就是了。」
04
果然,一如秋月所預料的,錦兒與翠寶倆忙得不可開交,不過秋月與杏香去了,未見得能幫得上多少忙,得力的倒是曹雪芹。
曹震從一交臘月,便有內廷差使。送灶以後,更是一天忙於一天,因此,上門的男客,都是總管接待,但有事卻無法做主,到上房來請示以後再出去回復,這樣一轉折,不免耽誤工夫,有曹雪芹代為應付,每每幾句話便可打發,門庭頓覺清閒得多了。
「你明天還得來,幫我對付告幫的。」錦兒說道,「這些人非得有正主兒出面不可,不然爭多嫌少,一遍遍蘑菇,賴著不走,真煩透了。」
「我莫非不煩——」
「我知道,我知道。」錦兒搶著說道,「不過對你總好得多,總還顧個面子,不比對曹福或者何謹,動不動就是:『你進去跟你們二奶奶說,我跟你家二爺是過命的交情,她這十兩銀子是打發要飯的不是?』想想看,真氣人。」
「好吧!」曹雪芹無奈,「我上午來,回家吃午飯。」
「不!你在我這裡吃午飯,晚上我們全家上你那兒,陪太太吃年夜飯,好好兒樂一樂。」
「怎麼?震二哥怎麼辦?」
「他明天還是內廷差使。皇上過年,臨時也許會要什麼東西,得有人伺候在那裡。」錦兒又說,「他們約好了,年三十是他的班,年初一起,直到破五都沒有他的事,那兩天你們哥倆可以好好敘一敘。」
「震二哥的局面,我擠不上去,搖攤推牌九,上千銀子的進出,我玩不起,我也不愛擠那個熱鬧。」
「我來找一天,教他請幾個文靜一點兒的朋友,把老四爺也請來,你們喝喝酒,看看古董、字畫。如何?」
「那好!」曹雪芹又問,「你這會兒有工夫沒有?」
「怎麼樣?」
「有工夫,我想跟你聊一聊秋月的事。」
「好!我交代翠寶幾句話,馬上就來。」
等她去而復回時,原來在幫著翠寶包壓歲錢紅包的杏香,也跟了來了。於是,曹雪芹細談前一天晚上的情形。
「說起來倒真是,她哪裡像五十歲的人。」錦兒又說,「老小姐心靜,所以不顯老。」
「老小姐脾氣乖僻的居多,」杏香接口說道,「秋姑就是脾氣不怪,這最難得了。」
「你們別扯閒白兒了,言歸正傳。」曹雪芹說,「錦兒姊,你看她不願意讓人知道她的年紀,是不是還有、還有——」
看他訥訥然無法出口的神情,錦兒便搖著手打斷:「你別說了,我懂了。」她略停一下說,「她這件事,談過也不止一回了,每回談,都是人家挺熱心,她自己打退堂鼓,把我都打得心灰意冷了。」
「咱們以前都錯了!」曹雪芹說,「儘管她自己心裡願意,嘴上可是說不出來,咱們這回是『拿鴨子上架』,就告訴她一聲兒,說要替她找女婿了!別的都不用跟她說,反正臨了兒是太太做主。說定了,她願意是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錦兒姊,你看我這個主意,能不能用?」
錦兒最熱心的是兩件事,一件是替曹雪芹正娶,一件就是為秋月找歸宿。但曹雪芹自從有石家小姐未及過門而歿那件事以後,便不再談;秋月的事,亦早就覺得時機一誤再誤,應該死心了。
如今曹雪芹舊事重提,又提出了新的手段,那顆心一時間又升升騰騰熱了起來,想了又想,終於按捺不住地說:「要做,這回就非把它做成功了不可。」
「錦兒奶奶,」杏香問道,「你心目中有沒有人?」
「人,有的是。只要是填房,憑她那份人才,風聲一傳出去,來求的人真可以抓一把揀一揀。不過,到底也要使她自己真還有那麼一種心思,咱們才能動手。」
「我敢說,她確有那種心思。」
「你說不管用。」錦兒答覆曹雪芹說,「咱們得好好探一探她的口氣,把她的顧慮都想周全了,才能說得心服口服。」
「口服只怕很難。」
「口服不是要她自己說一聲願意,說得她不作聲了,就是口服。」
「是了。」曹雪芹很興奮地,「能做到這一步,便算大功告成了。」
「也沒有那麼容易。」杏香接口,「到底物色的人,也是要緊的。男女之情,本來是最難說的。本來不想出嫁,看中合意的人,一下子變了心思的,也多的是。」
「這話不錯。咱們自然先物色好了,再跟她去談。」錦兒又說,「好在這幾年滿漢通婚,也不像早先限得那麼嚴了,漢人娶個大腳姑娘,只要說是旗下出身,就沒有人會笑話了。」
正在談著,門上來報:「仲四掌柜來了。」
「早說要來的,不想一直到小年夜。」錦兒對杏香笑道,「不過他倒也來得巧,正遇見你在這裡。」
「我先出去。」曹雪芹交代杏香,「你一會兒也來打個照面。」
杏香是拜了仲四奶奶做義母的,義母雖已去世,乾爹還是乾爹,杏香點點頭說:「我知道。」
「雪芹,」錦兒叫住他說,「你問問他,吃了飯沒有?」
一見了面,看仲四爺滿臉通紅,是暢飲以後的神色,那就不必問了,不過他跟仲四一年多未見,很有些寒暄的話,同時細看他的神氣,依舊一臉精悍,毫不顯老。
「仲四哥是前年做的六十大慶,今年六十二,精神是越來越好了。」
「到底不行了。」仲四答說,「前幾年還是一覺睡到天亮,跟小伙子一樣,打從去年拙荊一死,得了個後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是伉儷情深之故。」曹雪芹說,「上了年紀,也不能沒有人照應。」
曹雪芹是意在言外,仲四卻沒有聽出來,「是啊!本來鏢局子裡,內里都是拙荊照管,逢年過節,不用我費點心,如今可是非我親自動手不可了。」他緊接著又說,「本來早要來看震二爺!只為今年各路鏢頭,都回來得晚,到昨天才算到齊,我這顆心才算踏實,趕著來一趟。」
說到這裡,伺候客廳的何謹,便向曹雪芹遞過來一張紅單子,輕聲說道:「這是仲四掌柜送的禮。」
曹雪芹接過禮單來,略為看了一下,全是各地有名的土產,當然是他的鏢客們帶回來的,便隨手交了回去,並又交代:「你到上房跟你們二奶奶回吧!」
「我另外備了一份,孝敬太太的,已經派人先送到府上去了。」仲四歉疚地說,「實在是窮忙,我得馬上趕回去,今天我就在這兒給芹二爺辭歲,等過年再給太太去請安。」
「好說,好說。過年哪一天來,先給個信兒,咱們好好喝一頓。」
「是。」仲四想了一下說,「就是年初四吧。」
「好,我跟震二哥說,讓他把工夫勻出來。」
「聽說震二爺今天、明天都是內廷差使。」仲四從大毛皮袍子中掏出來一個信封說道,「這東西請芹二爺轉交。」
曹雪芹知道,曹震跟他合做買賣,這是年下結算的一篇賬,接過來看都不看地塞入口袋,同時答說:「我馬上就交給錦兒姊——」
「不!」仲四低聲打斷,「請芹二爺交給震二爺本人。」
看來是有代曹震所付,而不能讓錦兒寓目的賬在內,那當然不是嫖賬,便是賭賬,曹雪芹心想,要規勸曹震,在交這個信封時,便是最好的機會。
「芹二爺,我得走了。」
曹雪芹還來不及答話,屏風後面杏香就發聲了,「乾爹,慢走。」她閃出來說道,「正在替你燙酒,讓芹二爺陪你喝一盅。」
「喔,姑娘,多謝。酒是決不能喝了——」
「那總得吃點兒什麼才好。」
仲四不便堅拒,稍一躊躇,欣然說道:「姑娘,你真要請我,就做一碗醒酒的湯。」
「好,好!這可是我拿手。」說完,杏香掉頭就走。
於是仲四又坐了下來,談他鏢局的近況,首先提到的當然是王達臣,他已經回江寧了,主持一家「聯號」,運氣很好,設局走鏢以來,從未出事,「萬兒已經闖出去了。」仲四說道,「雖說運氣好,到底也是他人緣好,才能到處吃得開。加以我那位弟妹,又能幹、又賢惠,真正是好幫手。」
提到夏雲,不由得使曹雪芹想起一件事,「前一陣子,接到她的信,說九月里病了一場。」他問,「如今身子怎麼樣?」
「很好哇!據江寧回來的鏢頭說,說話仍舊是大嗓門兒,又快又急,足見中氣很足。」
「那好。」曹雪芹說,「我也很想念達臣的,明年春天大概能跟他見得著面。」
「怎麼?芹二爺要到南邊?」
「是——」曹雪芹略想一想說,「四老爺明年春天要出差到南邊,要我跟了去。」
「四老爺外放了?」
「不是外放,臨時的差使,要走好幾個地方,到時候也許得請你招呼。」
「是。到時候我派兩個老成得力的人跟了去,一路有他們招呼,管包妥當。」
「好極!我先替家叔跟你道謝。」
談到這裡,只見小丫頭提來一個食盒,裡面是熱騰騰的一大碗湯——雞湯中漂著切得極薄的筍片與豆腐衣,加上山西白醋與交趾黑胡椒,入口極爽,仲四頓覺精神一振,「噓噓」地吹著氣,把一大碗熱湯喝完,從腰際取出汗巾,摘了帽子,一面擦滿頭大汗,一面連聲說道:「痛快,痛快!從來沒有喝過這麼美的湯。」
聽他如此讚美杏香,曹雪芹當然也很得意,少不得還要謙虛兩句,「哪裡、哪裡!」他說,「杏香也不過三腳貓的手藝。」
「三腳貓的手藝,就這個樣了。真正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杏香若非在府上,就做不出這麼一碗湯來。」
這時杏香又回來了,曹雪芹便笑著說:「你乾爹直誇你的湯好。」
「是真好!不是我仲四淨捧干閨女。」仲四接口說道,「沒有得什麼說的,年初四到府上來叨擾,姑娘,你還得好好做幾個菜,殺殺我的饞。」說著,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道,「走嘍,走嘍!年初四見吧。」
曹雪芹送走了仲四,回到上房,只見錦兒與杏香正很起勁地聊著,而且翠寶也在,錦兒一見曹雪芹便說:「怎麼你也約了初四,咱們得合計合計。」
原來錦兒許了曹雪芹,找一天喝酒看字畫,日子也挑在初四,兩下撞期,得要錯開。當然,仲四已經約好了,只有錦兒改期。
「改在初七。」曹雪芹說,「初七是人日。」
錦兒計算了一下答說:「好!就是初七。」卻又問道,「怎麼叫人日呢?」
「那個典故出在《北史》,正月初一為雞,初二為狗,初三、初四,一直到初六,我記不清楚,反正都是家畜。直到初七才是人日。」
「莫非人就不如畜生?」
「不錯,五胡亂華的那百十年,人不如獸。」曹雪芹又說,「這就像早年旗人見面,請安問好,一家大小都問到了,臨了兒還要問牲口是差不多的道理。」
正談著,又有客來了,就這麼一下午,曹雪芹進來出去,也不知道多少趟,直到上燈時分,才能真的閒下來。
「咱們回去吧!」
「不!」錦兒攔住曹雪芹跟杏香,「你們在這兒吃飯。回頭請杏香做碗湯我嘗嘗,倒要看是怎麼個好吃法。」
「那種湯要喝酒以後喝,才知道滋味。」
「咱們就喝酒。」錦兒說道,「有人送了四瓶羅剎國的燒刀子,咱們打開來嘗一嘗。」
「嘚嘚!那酒太烈,而且一股子怪味,也不知是拿什麼釀的。」曹雪芹搖著手說。
「那麼還是喝花雕,你自己上地窖去挑,看哪一壇好。」
曹雪芹聽說曹震在兩個月前,新辟了一個地窖藏酒,還沒有看過,因而欣然起身,讓小丫頭持著風燈,到廚房對面的柴房,揭開木蓋,拾級而下。這個地窖不大,但做得很講究,油灰糊壁,青磚鋪地,頂上刷得雪白,窖藏的酒,以花雕為主,曹雪芹挑了陳年的一小壇,向小丫頭說:「你去找兩個人來抬酒。」
小丫頭答應著留下風燈,上去找人。曹雪芹坐在酒罈上,揚目四顧,不由得想起江寧織造衙門的酒窖。
那個酒窖可比眼前的這一個大得多,也深得多,兩頭通路,夏天非常涼爽,他記得有一年夏天玩捉迷藏,跟春雨一起躲在酒窖里,親戚家的孩子尋了來,春雨掩住他的嘴,盡往酒罈後面擠進去,他突然一陣心跳,拉開她的手,緊緊抱住她親了個嘴,那是他頭一回吃胭脂。
「那年,」他屈著手指數,「十一歲。」他在心裡說:「春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應該早就『綠葉成蔭子滿枝』了!」他嘆口無聲的氣,心裡亂糟糟,一陣無名的煩躁。
不過,等小丫頭找了人來抬酒,他就能把心事丟開了。陪著錦兒喝酒閒談時,由一味糟蒸松花江白魚,自然而然地談到了仲四,魚是他送的。
「仲四精神還好得很,買賣做得很大,苦於仲四奶奶一死,裡頭沒有人照應。我勸他續弦,他竟沒有聽出來。」
「是啊!上回你震二哥也勸過他,他說都六十二了,還打這個主意幹什麼?再說也很難有合適的人。」
她說到這裡,杏香的雙眼,忽然一陣閃爍,等把大家的視線都吸引了來,她輕聲笑道:「我在想,不知道我會不會管秋姑叫乾媽?」
此言一出,席上所有的人,連翠寶在內,雙眼也都像她一樣亂眨了起來。
撮合秋月做仲四的繼配,似乎有些不可思議,這道心理上不知由何而生的障礙,要打破很難,但如突破了,想想也未嘗不可。
「我那第二個乾哥哥是提塘官,秋姑嫁過去,是現成的官太太。」
杏香所說的是仲四的次子。仲四有兩個兒子,老大子繼父業,現在太原主持聯號;老二名叫仲魁章,弓馬嫻熟,而且還好文墨。仲四奶奶認為是做武官的材料,這亦須從考試上去取功名。仲四原籍河南,因而仲魁章應該回河南去應武鄉試,一戰而捷,但武會試卻落第了,那時正好直隸鬧水災開捐,仲四便為仲魁章捐了個守備,又在河南巡撫衙門花錢走了門路,巡撫咨文兵部,保仲魁章為本省駐京提塘官。
仲魁章曾經帶了四名馬弁到曹家來拜訪過,鮮衣怒馬,神氣得很。
「這怕輪不到秋月。」曹雪芹是懂封贈制度的,「守備是五品,封贈一代,誥命兩軸,仲四是正五品武德郎,仲四奶奶是五品宜人,哪裡還有第三軸誥封來贈繼母?」
「你也膠柱鼓瑟了。」錦兒接口問道,「你說,仲四能穿五品服色不能?」
「當然能。」
「他能,秋月當然也能,誰會像你這麼去考查《大清會典》?」
曹雪芹駁不倒她,但覺得她的話不大中聽,細細分辨,才知道是「秋月當然也能」這句話,則仿佛她已成了「仲四奶奶」似的。
「讓她嫁仲四,總嫌委屈。」
「委屈是委屈,不過有項好處。」翠寶說道,「仲四掌柜是熟人,又在京里有買賣,秋姑嫁過去,不但不會受欺侮,而且仍舊常常往來,跟沒有嫁以前差不多。再說仲四掌柜爺兒倆,常來走親戚,熱鬧得多了。」
翠寶一向不多說話,但言必有中,大家都覺得這確是極好的一件事。
「只怕秋月會嫌他是個武夫,想想總覺得不配。」曹雪芹問道,「錦兒姊,心目中有什麼人沒有?」
「有啊!怎麼沒有。」錦兒想了一下說,「我想到三個,兩個是內務府的,家道殷實,人也不錯,不過要說文墨事兒,比仲四也強不到哪裡去。」
「那麼,第三個呢?」
「第三個是工部的司官,舉人出身,人很文雅,聽說文章做得不錯,斷弦好幾年了,人家勸他續弦,他說娶小都不願,何況續弦。問他是何道理,他說娶了個談不攏的,一天到晚拴在一起,豈不受罪——」
「好啊,」曹雪芹說,「這要娶了秋月一定談得攏。」
「談得攏,不錯。只怕秋月要嫁了他,壓根兒就沒工夫陪他閒聊。」錦兒接著說道,「他有七十多歲的一雙老親,下面六個孩子,三男三女,大的十六七,小的不到十歲。這還不算,家裡還有個居孀的老姊替他當家。你說秋月嫁了過去,是去當太太,還是當老媽子?」
「這——」曹雪芹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這怕不行!」
「更有一件,父母七十多,不知道哪一天會丁憂。他是貴州人,扶柩回籍,過些日子,又一位去世了,三年之喪從頭開始。除非你將來點了翰林,放了貴州的考差,不然要見秋月一面就很難了。」
「這三個不必談了,還得另找。」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杏香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念喜歌兒似的,連用兩句成語,將曹雪芹逗笑了。
「杏香,」錦兒說道,「請你做湯去吧!我可得醒醒酒了。」
杏香到底是客,不能單獨一個人下廚房,翠寶也站起身來說:「我陪了你去。」
看她倆出了屋子,錦兒向前湊了一下,低聲說道:「雪芹,我看這件事可以辦。」
曹雪芹不作聲,因為由錦兒剛才所談的「第三個」,設想秋月真的嫁到了貴州,從此遠隔天涯,音信難通,更不必說見面了。那種一想念到她,魂牽夢縈的滋味,如何消受得了?
錦兒怎麼樣也想不到,他正預支著一份離愁,只以為他仍舊堅持己見,便又勸道:「咱們家的人,也不能都像我一樣的運氣,以前不都說夏雲嫁王達臣嫁得不錯嗎?仲四比王達臣可又高了一等了。」
「我倒也並沒有把仲四的身份看低了,只覺得秋月要嫁,總得嫁個讀書人。」
「世界上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事。就像我,總算出頭了吧,可是我們二爺對我,也只是表面像個樣子。」錦兒緊接著又說,「秋月如果嫁了仲四,跟我的情形一定不同,包管把她看成一個寶似的,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女人在世,榮華富貴,轉眼成空,只有這一件是真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了。」曹雪芹笑著回答,然後正一正顏色說道,「你什麼時候跟太太去說?」
「明天就行。」
這時杏香已將那碗醒酒湯做了來,錦兒嘗了一口,果然爽口心脾,等喝完了,頓覺神清氣爽,非常舒服。
「怪不得仲四會喝得滿頭大汗,實在是好。啊,」錦兒突然想到,「我忘了一件大事,雪芹,還要抓你的差。」
「什麼事?」
「春聯還沒有呢!」錦兒說道,「你少喝一點兒吧!」
「這可費事了。」曹雪芹說,「至少得七八副,磨墨是來不及了,趕快到南紙店去買墨漿。還有紙。」
「紙有,現裁就是。」翠寶起身問道,「我馬上叫人去買墨漿,還要什麼?」
「就是墨漿。」曹雪芹說,「順便到我那裡說一聲,今兒回去得晚。」
於是匆匆吃完了飯,在堂屋裡生起火盆,搭開桌子,曹雪芹一面裁紙,一面構思,等墨漿買到,隨即動手,一共八副春聯,連做帶寫,整整花了一個時辰,才算完事,已是二更天氣了。
回到家,馬夫人已經睡了,秋月後院的那道角門卻虛掩著,曹雪芹輕輕推門進去,秋月已經聽見了,迎出來掀起門帘問道:「春聯寫完了?」
「寫完了。」
秋月舉高門帘,容曹雪芹進了屋子,方又問道:「有什麼得意的對子沒有?」
「沒有,陳腔濫調,雜湊而已。」曹雪芹問道,「你在家幹什麼?」說著拿起桌上翻開的一本書,看了一下,微覺詫異地說,「你在看李義山的詩?」
「我哪配看他的詩?等你們回來無聊,隨手翻翻。」秋月又說,「仲四掌柜去看震二爺了?」
「是啊!」曹雪芹問,「你怎麼知道?」
「他派了個夥計來送禮,說今天要到震二爺那裡去,過年再給太太來請安。」
「跟他約好了,年初四到咱們家來喝酒。除了震二爺,你看再約幾個什麼人?」
秋月想了一下答話:「咸安宮的那幾個老侍衛,你不是每年都要請他們喝頓春酒?不如並在一起辦,也熱鬧些。」
「對!那班人最愛談江湖上的事,跟仲四一定投機。」曹雪芹說,「那天,你得好好弄幾個菜。」
秋月愣了一下,過年留客吃飯,無非就現成的年菜下酒,最後是吃餃子,「要好好弄幾個菜」,首先新鮮材料就缺乏,豈非難題?
但細細一想,卻又不然,現成材料也多的是,仲四不送了好些珍貴的海味?冬筍、大白菜是現成的,開一條火腿,宰兩隻雞,也可以弄出不算寒磣的一桌菜。
「好!明兒我先把仲四送的海味發起來。」
「好!」曹雪芹心裡在想,仲四如果知道他送的海味,是秋月所料理,好逑之心定會一發不可遏止。
「仲四送的海味很多。松花江白魚配上紫蟹,拿來做火鍋最好。」
聽得這一說,曹雪芹不覺口角流涎。關外的海味火鍋,頗為名貴,只是兩尺多口徑的一個紫銅火鍋,分量過多,吃不完糟蹋了,未免可惜,因而就有珍貴材料,平時也難得做這麼一個火鍋,曹雪芹便即笑道:「我還是大前年在王府吃過白魚、紫蟹火鍋。咱們這回好好弄一回吃,還少什麼材料,明兒還來得及備辦。」
「都有了。」秋月突然說道,「喔,太太今兒交代,明天讓你去看看太福晉,順便把仲四送的東西,分一點送去。」
「好!我明兒上午去,錦兒姊吃了午飯就來了。」曹雪芹又說,「明兒他們全家都來,在咱們家吃年夜飯。」接著,他將曹震除夕有伺候內廷的差使,不能在家過年的緣故,約略說了一遍。
「那可熱鬧了。」秋月停了一下,嘆口氣說,「今年總算過去了!」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發此感慨,忍不住問說:「怎麼?今年有什麼不容易過得去的事?」
「不是說咱們家有什麼過不去的事。」秋月答說,「今年這一年,打從德州出事以後,聽你、聽震二爺談,大官兒一個一個出事,最後是王爺,聽著倒像天要塌下來似的,叫人心驚神跳。」
「天塌下來有長人頂。」曹雪芹笑道,「你這真叫是杞人憂天。」
「憂天也罷,樂天也罷,反正要過去了。但願明年再沒有這些事。」
「明年一定好!」曹雪芹口滑,又加了一句,「說不定還有喜事。」
「什麼喜事?」
看秋月是很注意的神情,曹雪芹心生警惕,怕泄漏機關而僨事,便隨意編了個說法:「四老爺大概會升官或者放缺,那不是喜事?」
「喜事倒是喜事,不過總不如持盈保泰,平平安安過日子來得妙。」
話中別有深意,曹雪芹不由得想起仲四交來的那個信封,想跟秋月談一談,轉念又覺不必多事,便忍住了。
「芹二爺,請回去睡吧!明兒大年三十,可不能睡懶覺。」
曹雪芹便即起身,隨手拿起秋月在看的那本李商隱詩,這才發覺是部抄本,再翻一翻,更覺詫異,而且不忍釋手了。
於是秋月問道:「你一定奇怪,我看不懂李義山的詩,怎麼會有他的詩集?」
「對了!我正要問這話。」
「這是上個月揀舊箱子找出來的。」秋月想了一下說,「是老太太去世前一年,還是兩年前的事,有天替你繡書袱子,少一種極淡極淡的綠絲線;各處去找,顏色全不對。最後是老太太說:『我那個本子裡也許有。』我從沒有見老太太繡過花,敢情她老人家年紀輕的時候,還是一把好手呢!」
「你是說,這個抄本,原來是老太太用來壓絲線的?」
「正是。」
「那就怪不得了。」
「怎麼?這個本子有什麼講究?」
「講究大著呢!」
原來行世的《李義山詩》三卷,向來只有順治年間吳江朱鶴齡的箋注本,而這個抄本卻是何焯所評,此人籍隸蘇州,字義門,是聖祖晚年所信任的,講理學的大學士李光地的門生,但後來由於李光地出賣他的患難之交,也是同年的陳夢富,以及發現他有一個「外婦之子」,假道學的面目敗露,因而自絕於師門。曹雪芹很佩服他的《義門讀書記》,更敬仰他的異於流俗的特立獨行,如今發現他評註的李義山詩,自然驚喜莫名。
講了何焯的為人,曹雪芹又說:「這何義門,是聖祖的文學侍從之臣,後來在皇八子府中受供養,幸虧他死得早,不然在雍正年間,一定免不了殺身之禍。他跟老太爺一定認識,這個抄本,一定是老太爺的。」
「是不是老太爺手抄的呢?」
「不是老太爺的筆跡,不過這個抄本也很珍貴了。」曹雪芹說,「我得想法子把它刻出來,分傳同好。」
「算了吧,別又弄這些不急之務,等你做了官、發了財再說。」
曹雪芹不由得皺眉,「做官就為了發財嗎?」他問。
「若非當年老太爺做官發了大財,你就看不到這個抄本;若非四老爺、震二爺做官發了小財,不用太太開口,按時總有接濟,你也不能在家當大少爺,到外面擺名士派頭。」
乾淨利落的一頓排泄,將曹雪芹說得啞口無言。但秋月口頭痛快,心裡卻過意不去,便又換了一副神色,把那個抄本塞在曹雪芹手裡,輕輕推他的身子。
「可惜了,是個殘本,刻出來也沒有多大用處。」她說,「早知道這麼珍貴,當初跟老太太要全了就好了。話又說回來,當初比這個抄本還貴重的東西也不知多少——」她突然頓住,不想再說下去了。
曹雪芹知道她又興了滄桑之感,不願觸動她的愁緒,所以默不作答,讓小丫頭打著宮燈送他回夢陶軒。
杏香已經卸妝,喝著茶在等門,聽得腳步聲,迎了出來,將一杯熱茶交到他手裡,親自關了垂花門回來,只見曹雪芹坐在床沿上,捧著本書在看。
「你跟秋姑聊些什麼?這麼晚才回來。」
「一聊聊開了。」曹雪芹說,「年初四倒是個很好的機會。」接著便將商量年初四請客,以及秋月須備獻一獻手藝的情形,都說了給杏香聽。
杏香想了一下說:「我得先告訴我乾爹,讓他知道菜是秋姑一手料理的。」
「對,應該這麼辦。」曹雪芹忽然想到,「如果秋月的好事成就了,你得把當家的擔子挑過來,你挑得動嗎?」
原來當家的名為馬夫人,實際上是秋月,自從石家小姐未過門去世以後,她倒跟馬夫人提過好幾回,想把賬目鑰匙都交出來,讓杏香掌管。但杏香尊重秋月的地位不肯接,馬夫人似乎也不大放心杏香,所以一直仍其舊貫。如今卻不能不跟秋月的終身,放在一起慎重考慮了。
「挑不下來也得挑,總沒有再讓太太操心的道理。」杏香沉吟了一下說道,「等過了年,你看找個什麼機會,能讓太太交代下來,交代我跟秋姑歷練著,將來接手就比較不吃力了。」
「我知道了。」曹雪芹說,「反正跟太太提秋月的事,就一定會連帶提到這一層,不必另找機會。」
「不好!」杏香搖著頭說,「這兩件別擱在一塊兒談,不然容易起誤會,以為嫁她出門是想接她的手。」
「這是多心,秋月絕不會這麼想。」
「秋姑不會這麼想,太太也不會這麼想。可是,咱們家的高親令友會這麼想,那一來閒言閒語就多了。」
「當家就得任勞任怨,閒言閒語,更可置之度外。」
「哼!」杏香微微冷笑,「你這話,我也會說。」
05
從王府回來,曹雪芹徑自到上房,有太福晉交代的話要來稟告老母,不道馬夫人讓曹震來接走了。
「怎麼?」曹雪芹問說,「震二爺不是有內廷差使,不能回家嗎?」
「震二爺說,差使是在下午,上午沒事,特為回家接太太去吃午飯,就算提前吃年夜飯了。」秋月又說,「杏香陪著太太去了。你是在家吃飯,還是也到震二爺那裡?」
曹雪芹心想,母親這一去,錦兒一定會談秋月的事,結果如何,自然先聞為快。因而毫不遲疑地答說:「我也去。我還有東西要交給震二爺。」
他所說的,便是仲四托他轉交的那個信封,回夢陶軒換了衣服,揣上信封,騎馬來到曹震那裡,正趕上開飯。
菜是西城最大的一家清真館玉順居叫來的。玉順居本已封灶,只為「內務府曹二爺」招呼的買賣,掌柜的親自出馬來外燴,兩家大小八口人,團團坐了一桌。曹震夫婦雙雙向馬夫人敬酒,還有一番說辭。
「今年雖有王府上的那件大事,不過四叔跟我的差使都不壞,雪芹又答應我要下場考舉人,一過了年,我就去替他捐個監生。如今但願太太身子骨兒,一天好似一天,享一享雪芹的福。」
「你說得好!」馬夫人說,「芹官,你敬你震二哥一杯。」
「是。」曹雪芹站起身來,杏香也急忙執壺為曹震、錦兒都斟滿了酒。
等彼此幹了酒,錦兒走到馬夫人面前說道:「我單獨敬太太一杯,這杯酒應該是喜酒。」
「喜酒?」馬夫人問,「什麼喜事?快告訴我。」
錦兒尚未答話,曹震出言阻止,「有孩子們在。」他說,「回頭再談吧!」
錦兒便不再往下說了,笑盈盈地喝了一大口,馬夫人卻只舉杯沾一沾唇,眼望著曹雪芹,面現困惑之色。
「娘,多吃一點兒,玉順居的菜真不壞。吃飽了回頭細談,還要請娘拿主意呢。」
馬夫人點點頭,閒談著吃完了飯,翠寶去打發玉順居的人,杏香在堂屋裡逗著孩子們,實在是看住他們,不讓他們來擾亂大人說話。
馬夫人在起坐間喝夠了茶,一面拿剔牙杖剔牙,一面閒閒說道:「什麼喜事?這會兒可以跟我說了吧?」
在座的曹震夫婦與曹雪芹,互相以眼色詢問,最後仍是錦兒開口:「杏香替她乾爹找到了乾媽。」她說,「這件喜事,要請太太做主。」
馬夫人一時聽不懂,想一想也只懂了一半,「杏香的乾爹不是仲四掌柜嗎?想來他要續弦了。」她問,「他續弦,怎麼要我做主呢?杏香願意替她乾爹做媒,我能攔著她不許嗎?」
「這因為,杏香的乾媽,就出在咱們家。」
「這,我可又不懂了。」
「嗐,」曹震向錦兒說,「你別繞彎子跟太太打啞謎了!乾脆說吧!」
「好!先提一句總話:我們都商量過了,打算讓秋月去當仲四奶奶。」
馬大人愣住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然後問道:「你們倒是些誰啊?」
「我、雪芹、杏香、翠寶,」錦兒答說,「二爺是今兒上午才知道的,他也贊成。」
「秋月呢?」馬夫人問,「她自己知道不知道?」
「要先回太太,得太太先點了頭,才能跟她去談。」
「我當然也贊成。不過這件事不能太魯莽,先要看仲四的意思,你們跟他談過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我敢寫包票,他是求之不得。」
「話不是這麼說,他的兩個兒子都大了,像這種事總要問問他們的意思。再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們覺得仲四該續弦,他的至親好友一定也是這麼想,說不定已經替他在做媒了呢。」
「仲四的兩個兒子很孝順,絕不會說個不字。」錦兒說道,「倒是太太提的第二點,我們都沒有想到,如果人家真的已經走在前面了,咱們不是自討沒趣?這一層關係很重,二爺,你務必打聽清楚。」
「年初四不就見面了嗎?」
「不!」曹雪芹說,「最好馬上打聽清楚。」
這一來就連錦兒都詫異了,不過開口的卻是馬夫人,「幹嗎那麼急?」她說,「你震二哥下午就得進宮當差;明天是大年初一,哪有工夫來辦這些不急之務?」
「這有個緣故。」曹雪芹問錦兒,「杏香跟你說過沒有,年初四請客的事?」
錦兒想了一下,恍然意會:「雪芹說得不錯,得趕緊打聽,如果真有那麼回事,就不能讓秋月做菜給仲四吃了。」
「你們說的什麼?」馬夫人愣然相問。
「這裡頭巧的事多著呢!」錦兒笑著跟馬夫人說,「偏偏就有仲四送了那麼多海味,偏偏就有雪芹約了仲四年初四喝春酒,這好比作文章,題目、題材都有了,就看秋月的手段了。這篇文章呢,做出來包管中大宗師的法眼,可就有一件,取中的額子有限,果真額滿了,這篇文章大可不必出手。」
等錦兒將曹雪芹的打算講完,馬夫人忽然有個感覺,錦兒的辭令、行事越來越像她死去的內侄女,也是她從前的主人震二奶奶。不過這個感覺一起即消,此時沒有心思去想不相干的事,要問的是秋月的那篇「文章」。
「咱們在談這件事,不論成與不成,總會有人知道。成了呢,不必說,不成可別落個話柄在外面。」
「什麼話柄?」
「也許會有人說,咱們想把什麼人許給什麼人,還特為請人家吃飯,拿勺子上的功夫露了一手兒,結果呢,仍舊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你也太多心了。」馬夫人笑道,「也越來越精明了。」
雖是帶著笑說的話,但錦兒卻已聽出弦外之音,欲待分辨,畢竟忍住了,因為一分辨不正就是精明的證據。
曹雪芹是站在錦兒這一邊的,他雖沒有聽出他母親的話中,對錦兒有規誡之意,但就秋月這件事而論,卻不能不為錦兒聲援。
「娘,是多一分小心的好。」他說,「如果真的有人替仲四做媒了,咱們就不必再提,要是沒有什麼,娘看這件事能不能辦?」
「當然能辦。不過得仲四先來求咱們。」
「仲四一定會來求。」
「真的?」馬夫人問曹震,「通聲,你看呢?」
「一定會。」曹震比曹雪芹更為樂觀,「在他是求之不得。」
「那就讓他來求好了。」
此言一出,滿座沉默,心裡是同樣的詫異,馬夫人仿佛智珠在握,毫不在乎,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仍舊是曹雪芹忍不住發問:「萬一真的不成功,是咱們讓仲四來求的,那時候對人家怎麼交代?」
「不會不成功。」
這就更令人不解了,「娘,」曹雪芹用既興奮又擔心的聲調說,「莫非,娘有把握?」
「當然!我沒有把握,能說讓人家來求嗎?」
曹震夫婦與曹雪芹相顧驚異,這回是錦兒開口了,「那太好了。不過,」她很謹慎地說,「太太能不能先跟我們說一說,是怎麼樣的一個把握?」
「我傳老太太的遺命,她不能不聽。」
越說越玄了,但卻沒有一個人敢有絲毫不信的神色,而是莊容相對,聽馬夫人說下去。
「當初老太太跟我說:秋月忠心耿耿,她答應了照應芹官,不肯出嫁;人各有志,你們不用逼她。不過,到了芹官能夠自立,又有真正合適的人,嫁過去能讓她過舒服日子,你亦別誤了她的後半輩子。當時我就請示老太太說:秋月為人,最講究邊幅,不肯落一點褒貶的,到時候大家都說合適,她倒是寧願誤了終身,也不肯點頭,那時候怎麼辦?老太太說:你就說是我的意思,秋月一輩子聽我的話,不至於我這最後一句話,她居然不聽。」
曹老太太會留下這樣的一道遺命,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誰也不會懷疑是否確有此事,因為馬夫人是從不會說假話的。
更不可思議的是,「秋月自己也知道老太太有過這樣的話。」馬夫人說,「是我告訴她的。」
「那麼,」曹雪芹急急問道,「她怎麼說呢?」
「她說她不想嫁,就這樣安安閒閒過日子倒不好?」
「我們都不知道有這話。」錦兒說道,「太太要早告訴我們就好了。」
「你也別埋怨我!」馬夫人平靜地說,「我也想過不知道多少回,這種事勉強不得一點。咱們當然不能委屈秋月,自然要替她好好找一份人家,可也不能太好,太好了,秋月自己覺得不配,心裡存了這麼一個念頭,也不能過稱心如意的日子。俗語說的『高不成、低不就』,正就因為有這一層難處在裡頭。」
「那麼,照太太看,秋月配仲老四,高下正好相稱?」
曹震這一問,問在節骨眼上,否則馬夫人不會宣布曹老太太的遺命,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首先曹雪芹就很興奮地說:「連太太都覺得他們銖兩相稱,可見得這件事做對了。不過——」
「雪芹,」曹震打斷他的話說,「你不必下轉語了。現在是不是有人在替他做媒,這一點無從打聽,也不必打聽,哪怕已經有成議了,我也能讓他退了人家來求秋月。」
「這可不大好,俗語說『寧拆八座廟,不破一門婚』。似乎有點缺德。」
「這不是破人家的婚姻,成全仲四,是件好事。做媒本來就是比賽,有贏家就有輸家,輸了的只能怨自己種種不如人,不能怨人家缺德。」
「這話倒也是。」錦兒下了個結論,「咱們就這麼按部就班去辦吧!」停了一下她又說,「既然秋月自己也知道老太太這樣交代過,只要抬出這頂大帽子來,她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何必這樣『挾天子以令諸侯』?」曹雪芹頗不以為然,「咱們勸得她自己願意倒不好?」
「能勸得她自己願意,當然最好。只恐怕到頭來,必得太太說一句,她才會點頭。」
「那也不見得。」曹雪芹說,「咱們想想,她會怎麼推辭?」
「無非說是年紀這麼大了還出嫁,不成了笑話?」
「不錯。」馬夫人說,「這話她前個十年就說過。她有這種想法,就是她心裡的一個痞塊,得要想個法子拿它化解開來。」
「那容易。」錦兒答道,「我只問她,照你這麼說:世界上就從沒有老姑娘上花轎的事?」
「我再來找它幾個典故。」曹雪芹說,「以明此事自古有之。」
馬夫人笑了,「雖是歪理,倒也駁不倒。」她說,「我擔心秋月或許會說,當初老太太托她照應芹官,到現在還是白身,什麼也沒有巴結上,更別說功成名就了。拿這個理由來推託,應該有話說得她心服。」
「這是她沒法兒照應的。譬如說赴考吧,她又不能替我下場。」
「她雖不能替你下場,可是,」曹震接口,「她能催你用功啊!」
「我何嘗不用功?莫非一定要抱住『高頭講章』才算用功?」
錦兒看他們兄弟要起爭執,趕緊出面阻攔,「你也是!」她埋怨曹震,「雪芹已經答應要去考試了,你還嚕囌什麼?大年三十,幹嗎抬槓?」
「我不會跟震二哥抬槓。」曹雪芹亦急急表白,「震二哥也是為我好,我知道,怪只怪我生來就不是功名中人。」
曹震不作聲了,而且有些內疚,因為他曾經說過,曹家出一個名士也不壞,雖是一時之言,但前後的態度不同,總也是個矛盾。曹雪芹說他「不是功名中人」,這是很含蓄的話,如果挑明了,又何言以對?
「好了,時候不早了。」馬夫人看著錦兒說,「你們換換衣服就走吧。」
大人、小孩換衣服,又因為這天住在噶禮兒胡同,還得帶上日用什物,那得好一會工夫來檢點,曹雪芹便正好邀曹震私下談話。
「仲四托我轉交的。」他將信封遞了過去,又加上一句,「他要我當面交給你,不能讓錦兒姊知道。」
「喔。」曹震接過信封並不打開,就往懷裡揣。
「是你們合夥的收支賬吧?」
「不錯。」
「說是賬單,」曹雪芹率直追問,「為什麼不能交給錦兒姊呢?莫非你有不能讓她知道的支出在內?」
「你別誤會,以為我另外又立了個門戶,絕沒有的事。」
這樣解釋,等於承認確有不能讓錦兒知道的支出,只是這項支出不是別營金屋而已。曹雪芹想了一下說:「震二哥,今年這一年,你個人的花費大概不少,所以不願意讓錦兒姊知道。」他不容曹震分辨,單刀直入地又問,「這些錢花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無非應酬朋友。」
曹雪芹本想說:「賭錢也是應酬。」但說得太直,怕他惱羞成怒,因而很委婉地勸道,「震二哥,閒言閒語雖不能聽,不過止謗莫如自修,平時小玩玩,犯不著傷元氣。」
這說得很明白了,曹震不願抵賴,只說:「決不至傷元氣的地步。」
「那總也輸得不少吧?」
「勝敗兵家常事。」
既稱「常事」,猶如常業,曹雪芹到底忍不住了,「震二哥,你勸我,我也要勸你,」他說,「消遣之道亦很多,何必非此不可?」
曹震面有慚色。弟兄規勸,亦只能到此為止,曹雪芹把其餘的話都縮了回去,卻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好了。」曹震說道,「過年少不了還要應酬應酬,以後我也就歇手了。」
「你能歇手,我一定在考試上頭下功夫。」
「好!一言為定。」
06
熱熱鬧鬧吃完了年夜飯,女眷由錦兒帶頭包素餡的煮餑餑,預備「接神」擺供;孩子們放過花炮擠在何謹屋子裡聽講故事。只有曹雪芹蕭閒無事,在書房裡焚一爐好香,喝著茶在燁燁的歲燭下,看何焯評註的《李義山詩》。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聽得腳步雜沓,接著房門開了,前面是杏香,後面跟著錦兒與翠寶,嘻嘻哈哈地都走了進來。
「你們怎麼都來了?」曹雪芹問道,「孩子們呢?」
「都哄得去睡了,到半夜放爆竹時再叫他們。」錦兒說道,「我們到你這兒來找一樣消遣。」
「你們愛玩什麼?」曹雪芹問,「鬥葉子還是擲骰子,要不下五子棋。」
「有什麼新鮮玩意沒有?」
「要不要玩『升官圖』?」杏香問說。
「好!」錦兒欣然答說,「玩『陛官圖』。」
「這得兩個人『執事』,一個管牌子,管籌碼。」曹雪芹說,「把秋月找來吧!」
這一說,大家都相視而笑,翠寶便說:「我們就是躲著她來的。」
「她在哪兒?」
「太太屋子裡。」
這一說,曹雪芹恍然大悟,「喔,喔,好。」他想了一下說,「得把老何找來才玩得成。」
於是小丫頭去找何謹。書房裡搭開桌子,找出「升官圖」與骰子,等把何謹找了來,與曹雪芹對坐,一面是錦兒,一面是杏香與翠寶。
「我先把規矩說一說。」曹雪芹手握四粒骰子,拿一粒擺在青花大碗裡,指著紅四說道,「雙四為德,雙六為才,雙五為功,雙三為良,雙二為由,雙麼是贓,三四五六各為穿花。千萬別貪贓!」
「三個呢?」錦兒問。
「加倍。雙四就是二德,其餘類推。」
「有紅免贓。」何謹插了一句嘴。
「對,有紅免贓,譬如三個麼,有個紅就不算了。」曹雪芹問,「咱們怎麼玩法?應該來點兒彩吧?」
「當然。」錦兒說道,「賭輸贏就應該下彩才好玩。」
於是說定了彩金的數目,派好籌碼,各出公注一百,交何謹掌管。先比骰子點數,錦兒得了一個六點,開手起擲。
「老何,」她握著骰子問道,「擲個什麼點子好?」
「當然是四德。」
「四個紅就是四德。」曹雪芹說,「錦兒姊,你千萬別擲四紅,不好玩。」
「怎麼呢?」
「四德封衍聖公,『大賀』,你就淨等著收賀錢,看別人玩吧!」
「什麼叫『大賀』?」
「就是告老還鄉。」
「我才不!我還不老,還什麼鄉?」錦兒又問,「此外擲個什麼點子好?」
「德、才、功都好。」何謹答說,「就別擲良、由,那是磕頭蟲。」
「這又是什麼講究?」
「譬如一良是『供士』,下一把再擲個良、由去當未入流的典史,不是磕頭蟲是什麼?」何謹又說,「起手寧願擲贓也別擲良、由,擲贓是『儒士』還可以入正途;一擲良、由,除非後來有奇遇,不然就輸定了。」
「好!」錦兒使勁一擲,口中喝道,「別來良、由!」
骰子轉定了,大家定睛一看,除了錦兒與何謹,無不大笑,兩個三、兩個二,正是一良一由。
「我怎麼這麼倒霉啊?」錦兒氣鼓鼓地說,「不要什麼,偏來什麼!」
「慢來,慢來!錦兒奶奶,你真是得福不知。」何謹慢吞吞地說,「素二對『鴻博』。」
「啊,啊!」曹雪芹被提醒了,「兩對見紅叫紅二對,不見紅叫素二對,起手素二對『鴻博』,恭喜,恭喜!」說著將注有錦字的名牌,置在「鴻博」這一欄上。
接下來該何謹,擲了三個兩點,出身是天文生,入欽天監供職,「註定終身!」他自我解嘲地說,「每日裡觀星望月,吃碗安閒茶飯,運氣好搶個頭賀也不壞。翠姨,該你了。」
翠寶擲個雙四,是生員;杏香是雙六監生,都上了「正途」。等輪到曹雪芹,立即為視線所集,因為雖是遊戲,亦可視作來年休咎的預兆,尤其是他正準備求取功名,便更為眾人所關心了。
這一下,害得曹雪芹也沉不住氣,他站起身來,將四粒骰子握在掌中搖著,看一看大家的臉色,突然使勁一擲,口中喝道:「我也來個素二對鴻博!」
哪知使的勁過大,一粒骰子跳出碗外,「停科」一次,「欲速則不達!」何謹說道,「芹官,慢慢來!」
「你們聽見沒有?」曹雪芹看著杏香說,「你們別催我,功名前定,急不得!」
「急是急不得,不過,」錦兒接口,「你要是平時多用用功,不是急來抱佛腳,心浮氣躁,就不會出意外了。」
說著,她隨手擲了一把,三個六算二才,應「博學鴻詞」制科,多才當然是好事,一才授職翰林院檢討,再一才升為編修,這是「陸官圖」中最好的出身,升遷快、差使多,具有入閣拜相的資格,在仕途中亦是如此。
這一輪,曹雪芹「停科」,由杏香跳到錦兒,兩個六兩個三,一才升為侍讀,一良是個「起居注」的差使,亦就是以侍讀而兼「日講起居注官」。
「好快!」曹雪芹感慨地說,「我沒有出身,錦兒姊倒是能夠專折言事的天子近臣了。」
不但錦兒,翠寶與杏香亦歷經鄉試、會試,一個是三甲點為翰林院庶吉士;一個是「榜下即用」的縣官。等曹雪芹拿起骰子時,何謹安慰他說:「大器晚成,這一把一定是好的。只要是走正途,也許來個連中三元,亦未可知。」
結果擲了個雙五,曹雪芹與何謹相視而笑,錦兒急急問道:「是什麼?是什麼?」
「就是我現在的身份:『官學生』。」
「是滿員。」何謹接著解釋,「除了不能放學政、當主考,什麼都能幹,當然也能拜相。」
「那也罷了。」錦兒說道,「本來旗人只要自己肯巴結,不愁沒有差使。」
「如果從考試上去巴結呢?」杏香問說,「能不能中舉?」
「能!」何謹答說,「官學生亦可以轉為生員,那就是正途了。」
「能上正途,就能連中三元,只看他自己了。」
曹雪芹默然。很懊悔玩這「升官圖」,無端惹起大家這麼多無謂的關切,壓得他心裡很不舒服。
擲「升官圖」是很能磨工夫的玩意,一局未終,只聽小丫頭在廊上通報:「秋姑娘來了。」
這時正輪到曹雪芹擲,他停了下來,將骰子握在手中,眼望門口,大家亦都轉過臉去,但見秋月進門,仿佛一驚似的,腳步不由得頓住,曹雪芹驀然意會,大聲說道:「該我擲了!」
這一下方始將大家的視線吸回原處,只有錦兒,看著秋月說道;「來,跟我一塊兒坐。」
等小丫頭移了張凳子過來,秋月挨著錦兒並排坐下,望著升官圖問道:「誰最得意?」
「我。」錦兒答說,「已經當刑部尚書了,一聽便是『協辦』。」
「好了!錦兒姊,該你了。」曹雪芹說:「看你是入閣,還是『予告』?」
「什麼叫予告?」
「回家吃老米飯,比革職好不了多少。」
「擲什麼點子是予告?」
「一對二。」
「加個倍,一對四!」錦兒說著將手一撒,四粒骰子出現了一紅一白,其餘兩粒滴溜溜轉個不停。」
「德,德!」杏香為她助威吶喊。
哪知有一粒轉過來,跟紅的那一粒相撞,倏然而停,將紅的撞成白的,本身又是一白,變成三個麼,成二贓,「壞了,」曹雪芹望著還在轉的那一粒叨念,「來個紅,來個紅,皇恩大赦。」
「索性再來個麼。」何謹說道,「全色封爵。」
結果是出來一個不相干的五,曹雪芹說:「錦兒姊,可憐,你要充軍了。」
原來六部堂官貪贓,就數刑部的處分最重,別部是「交部」察議;刑部是「革留」——革職留任;再一贓是「軍台」——發往軍台效力,便是充軍。
「也許是我來壞了。」秋月歉疚地說,「妨了你。」
「不然。」曹雪芹說,「也許本來是予告,沾了你一點喜氣,才變成軍台。」
「你這話不通!沾了喜氣是充軍,不沾喜氣,不就該——」
「砍腦袋」三字未曾出口,翠寶重重地咳嗽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又補一句:「今兒大年三十。」
其實錦兒也想到了,「今兒年三十,我不往下說了。總而言之,不通,該罰!」她問,「你認不認?」
「認,認!」曹雪芹笑道,「罰我一杯酒。」
旁邊條桌上便有果碟與酒,小丫頭替他倒了一杯「狀元紅」,順手取了一碟松子為他下酒,錦兒喊道:「給我也來一杯!」
等倒了酒來,又挪出位置來安頓果碟,等桌面上安靜了,如老僧入靜的何謹方始動手。很快地一圈下來,又該錦兒擲了。
「你替我擲一把。」她向秋月說。
「為什麼?」
「這才是真的沾你一點喜氣啊!」
此言一出翠寶與杏香相視而笑,曹雪芹裝咳嗽免得笑出聲來,何謹覺得話中有話,不免詫異,只有秋月繃著臉,強自保持鎮靜。
「擲啊!」
「你輕嘴薄舌就該充軍,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擲好了。」
「好!」錦兒微有酒意了,「我就自己擲,不過還是得沾你一點喜氣。」說著,拿起四粒骰子,在秋月手背上碰了一下,往碗中擲去,是一對四,一對二。
「這可不妙!」何謹說道,「一德復任,一由予告。」
「命該如此?」秋月笑著說。
「有紅一對,喜氣總沾著了。」錦兒答說,「只要沾了你的喜氣,就回家吃老米飯,我也認了。」
「別說醉話!」曹雪芹輕聲喝阻。
這句話很管用,大家都不再多話,安安靜靜地終局,錦兒大贏,曹雪芹大輸。
「好了,」杏香說道,「秋姑可以上場了。」
於是重新派了籌碼,裝足公注,照例由頭賀的錦兒起手,擲得三個五的「保舉」,接下來是秋月,一把下去三個四,一個六。
「好傢夥!」曹雪芹很起勁地說,「差點當衍聖公。」
「喜氣洋洋一片紅,」錦兒問說,「三個四是什麼?」
「是『恩賞』。」
「恩賞什麼?賞一軸誥封?」
何謹雙目一張,定睛往他左首方看。秋月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拿起錦兒的酒杯說:「你不能再喝了。再喝,怕回了家連震二爺都認不得了。」
洞徹世務的何謹,雖還不知內幕,但也能猜得出來是怎麼一回事了。看錦兒玩笑開得有些過分,怕秋月真會受不了,便即說道:「留著回頭玩吧!該祭神了,得把那班小爺都弄醒了,得好一會工夫呢!」
「對了!」杏香首先響應,「叫醒了孩子我還得到太太那兒伺候去呢。」
一唱一和,暫時打散了局面,錦兒、翠寶與杏香去照料孩子,秋月要回她自己屋子,曹雪芹便喊一聲:「秋月!」意思是要留她。
「幹嗎?」她說,「我得去看太太,不知道醒了沒有?」
「你不剛從太太那兒來?莫非已經睡了?」
馬夫人終年早睡早起,只有除夕守歲是例外,秋月原是託辭,只好支吾著說:「也許是靠在那兒打個盹呢!」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曹雪芹打開擺在條桌上的皮套小金鐘看了一下,剛十一點,離子正還有四刻鐘,一個人清清冷冷的,未免無聊,想了想,決定到他母親屋子裡去。
到了那裡一看,馬夫人正打開一隻西洋藍鋼皮的首飾箱,與秋月在商量什麼。見曹雪芹進去了,只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曹雪芹便坐在一旁,聽她們說話。
「翠姨一直在說,紅藍寶石、翡翠的戒指都有,五顏六色就缺紫的。」秋月看著馬夫人拈起來的一隻戒指說,「太太不如把這個紫水晶的給她。」
「好!」馬夫人將紫水晶戒指擱在一邊,另外拈起一隻問道,「你看這一隻怎麼樣?」
曹雪芹湊過去看,是只西式的戒指,戒面是極大極好的一塊祖母綠,便插嘴說道:「這怕是男人戴的戒指。」
「男人只戴扳指。」秋月說道,「戴這種戒指,可沒有聽說過。」
「西洋男子也有戴這種戒指的。不信,你問太太。」
「這一隻可是女人戴的。」說著,馬夫人將戒指放下,另外去揀。
「太太怎麼想起來要賞首飾?」曹雪芹問說。
「錦兒、翠寶在咱們家過年,我總得讓她們高興高興。」馬夫人緊接著又說,「杏香也有。」
「我不是替杏香討東西。」曹雪芹說,「翠寶的有了,那隻祖母綠的,太太打算給錦兒姊?」
「不!我——」馬夫人看著秋月問道,「我替你留著好不好?」
秋月矜持不答,曹雪芹卻爽脆地說了一個字:「好!」
於是馬夫人將那隻祖母綠的放回首飾箱,順手又拿出來兩隻戒指,放在曹雪芹面前說:「你替杏香挑一隻。」
兩隻戒指都是紅寶石的,大小相仿,只顏色深淺不同,曹雪芹便問秋月:「你看哪一隻好?」
秋月便拿起戒指,映著燭光細看,看完一隻,又看一隻,「淡的這一隻好。」她說,「深的那一隻稍微大一點兒,不過欠純淨,裡頭有雜質。」
「那我就替杏香挑深的好了,把好的那一隻留給錦兒姊。」
「隨便你。」馬夫人合上箱蓋說一句,「收起來吧!」接著又說,「三個小傢伙,也得替他們找點兒什麼東西才好。」
「我來找。」秋月答應著,捧著首飾箱走了。
看她走遠了,曹雪芹低聲問道:「娘跟她談過了。」
「談過了。」
「她怎麼說?」
「她說這是個笑話——」
「那不是不答應嗎?」曹雪芹搶著問道,「娘又怎麼說呢?」
「我自然勸她,各種比方都說到了。」
「她呢?意思活動了?」
「不大看得出來,反正始終不肯鬆口,最後才說了句:『等過了年再說』。」
曹雪芹大失所望,愣了一會,突然想了起來,「娘沒有把老太太的遺命搬出來?」他問。
「搬出來了。」馬夫人說,「我本來不想說的,後來想想,頭一回不說,以後再說,倒像是特意編出來騙她似的,既然已經都談到了,不能漏掉這幾句要緊話,所以還是說了。」
「她怎麼樣呢?」
「那句『過了年再說』,就是聽了老太太的話以後才說的。」馬夫人接著又說,「看樣子是肯聽老太太的話的。」
「那好!」曹雪芹透了口氣,「等破了春,咱們就得密鑼緊鼓辦起來。」
「你別瞎起勁!」馬夫人正色告誡,「世界上原有旁人看來再好不過,自己倒覺得怪委屈的事,只有平心靜氣慢慢兒來。事緩則圓這句話,有時候想想,真也有道理。」
馬夫人的話,說得很明白了,在秋月仍舊情不願、心不甘。要怎麼樣才能使得她相信,大家都是為她打算,的確是件「再好不過」的事?
這個念頭不是一下子轉得通的,馬夫人看他神思茫然,不由得奇怪,「你怎麼啦?」她問,「又是哪兒不對勁了。」
「啊!」曹雪芹這才發覺只怕是失態了,賠笑說道,「我是在想秋月,怎麼能讓她跟大家的想法一樣?」
「怎麼能一樣?事情是她自己的終身,嫁好了不說;嫁得不好,也不過提她的時候,抹上幾把眼淚,你還能替她去受委屈、受苦嗎?」
「苦是絕不會有的,將來要受了委屈,震二哥跟我,自然替她出頭找仲四去理論。」
「你是說『將來』,無奈她這會兒就覺得委屈了,你又怎麼說?」
「喔!」曹雪芹問,「她跟娘說了沒有,是什麼委屈?」
馬夫人正要答話,後房起了腳步聲,是秋月來了,只好縮住口。
「你替他們找了些什麼?」
「雜七雜八,找了好多。」秋月一面回答,一面把個細篾編花大籃子擺在地上,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這些都是少年喜愛的文玩,一套五個的彩色木盒,內裝大小毛筆、象牙裁紙刀的緙絲筆袋等,另外是三個一錢重的金錢。
「金錢一人一個,沒有話說,這些東西你可怎麼分配,這個好、那個嫌,吵翻天了。」
「我把它們分三堆,讓他們拈鬮,好壞憑天斷,誰也不用吵。」
「好吧!」
馬夫人便看著秋月分派,雖是孩子的東西,一樣也細細斟酌,極其用心。冷眼旁觀的曹雪芹,越看越覺得她一定能成為仲四的賢內助,忍不住便開口了。
但記起他母親的告誡,不敢造次,氣悶了好一會,才想出一句話來問:「初四請客的菜,開始預備了吧?」
秋月裝作沒有聽見,馬夫人卻又拋過一個眼色來,曹雪芹便不敢再多說了。
這時堂屋中的大自鳴鐘響了,連打十二下,時交子正,一時鞭炮聲大作,此起彼落,接連不斷,同時寺院撞鐘擂鼓,迎接己巳年來臨,孩子們奔進奔出,大呼小叫,那份太平年月的歡樂氣氛,真箇令人心醉。
「龍去蛇來又一年。」曹雪芹信口吟了這一句,秋月發話了。
「別又大發詩興了,該上供了吧。」
上供祭天,供的是素餃子。當然是曹雪芹主祭,上香磕頭,接著是三個孩子行禮。這接下來就該賀年了。全家大小都集中在馬夫人院子裡,一一請安,首先是錦兒,「給太太拜年!」她行著禮說,「今年一定比去年更好,太太添福添壽添丁。」
「但願依你的話。」馬夫人笑容滿面地說,「這個給你。」說著遞過來一個小匣子。
「太太還賞東西啊!」錦兒接了匣子打開一看,喜滋滋地笑道,「我正想個紅寶石戒指戴,偏偏太太就賞了這個,倒像摸透了我的心似的。」
以下是翠寶與杏香,各人對所得的首飾,亦很滿意。然後是三個孩子,每人一個金錢以外,還有拈鬮得來的玩物,各人捧著放在空桌子上去拆開來看,你好他壞地嚷著。
「都有了,只有秋月跟我向隅。」曹雪芹說,「太太仿佛有點兒偏心似的。」
「我給留著一樣好東西。」馬夫人對曹雪芹說,「過一天找出來給你。」
「是什麼?」
「你就別問了。」錦兒說道,「太太說是好東西,就一定是好東西,先問明白了,就沒有意思了。」
「好!我就不問。」曹雪芹說,「咱們吃餃子吧。」
「慢點!」錦兒說道,「雪芹,你向來是最衛護秋月的,怎麼這會兒只顧自己討賞,也不替秋月說句話?」
「用不著說。」
「為什麼?」
「你自己問太太吧!」
她問的方法很巧妙,用的是抱怨的語氣,「太太偏心!」她說,「把好東西留著給秋月。」
「那不是應該的嗎?」馬夫人平靜地說,神態顯得很慈祥。
秋月知道又要說到她頭上了,一言不發,往外便走,曹雪芹便問:「你到哪兒去?」
「不是該吃餃子了嗎?我到廚房看看去。」
錦兒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興奮地問道:「太太給她留著什麼好東西?」
「你要看看不要?」
「要。」
「喏!」馬夫人從懷中取出一個棉紙包交在錦兒手裡。
她小心翼翼地揭開紙包,頓覺眼前一亮,驚喜地說:「這麼好的祖母綠,我還是頭一回瞧見。」
「剛才我本想當著大家給她的,怕她會推辭,所以沒有拿出來。」馬夫人說,「反正總還得找幾樣好東西送她,也是個面子。」
馬夫人是在談嫁妝,錦兒不由得心裡在想,應該怎麼樣好好助妝,才算不辜負三十年姊妹的交情?
「今天都別提那件事了,平平安安過完了年再說。」
「是的。」
正談著,杏香帶著老媽子在鋪陳飯桌,架起圓台面,鋪上大紅桌布,馬夫人上坐,一面是錦兒與翠寶,一面是曹雪芹、杏香與秋月,三個孩子坐在下面,除了素餃子以外,自然還有下酒的菜。
這是馬夫人一年一回,跟兒孫輩在一起吃飯,因為是素餃子,所以不妨同桌而食,但杏香還是告誡曹綸:「你夾過肉的筷子,別往盛餃子的大盤子裡亂杵,弄髒了,奶奶就不能吃了。」
「乾脆另外給我來一盤吧!」馬夫人說,「不是有臘八醋嗎?」
「有!」秋月站起身去找臘八醋,杏香便拿乾淨碟子從大盤子裡撥餃子。
「太太飯量長了。」杏香說道,「又是錦兒奶奶包的素餃子,多吃幾個吧!」
「夠了,夠了。」馬夫人說,「雖是素餃子,也不能多吃。」
「人逢喜事精神爽。」錦兒說道,「多吃幾個不礙。」
「慢慢兒吃。」曹雪芹也說,「今年格外熱鬧,我可得好好兒喝一頓。」
「少喝一點兒吧!」秋月笑道,「已經有了一個醉貓兒了,可經不住再來一個。」
「我的天!」錦兒也笑,「總算見了笑臉了。」
「怎麼著,連笑都不許嗎?」
秋月是故意擺出想要尋事的姿態,為的是這一來就可以封住大家跟她開玩笑的嘴。曹雪芹猜知她的心意,只為這晚上她的笑容難得,不願意出現煞風景的局面,因而提議行個酒令。
一聽這話,曹綱——錦兒生的兒子,今年應該十六了,只以父母溺愛,十分頑皮,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吃飯,幾乎是不大有的事,早就有點坐不住了,這時站起來大聲說道:「二叔,行個擊鼓催花令。」
「就是你不安分。」錦兒喝道,「坐下!」
曹綱嘟著嘴坐了下來,歪著脖子望著他母親,似此情形,翠寶看得多了,不待錦兒發怒,便伸右手過去,摟著曹綱的腦袋往裡一收,輕輕拍了兩下,將他推了回去。
「你這兒子,將來要是當了縣官,」曹雪芹笑道,「一定是好官。」
這道理就連馬夫人都要聽一聽了,自然,最起勁的是曹綱,實時腰杆一直,顯得傲岸不馴似的。
原來曹雪芹是用「強項令」這個典故,意示曹綱將來會成為一個好縣官。他藉此為他解圍,加上翠寶的撫慰,曹綱很快地又浮滿一臉頑皮的笑容了。
「就擊鼓催花吧,也熱鬧些。」曹雪芹問道,「怎麼玩法?」
「先得推令官。」秋月接口,「由令官出令才是正辦。」
「就煩你,如何?」
秋月尚未開口,錦兒先就嚷道:「那一定會假公濟私,我不干!」
「本來就沒有請你干。」曹雪芹笑道,「你看大家都在點頭,可見秋月是眾望所歸。錦兒姐你不要過拂民意。」
「好吧!」錦兒說道,「等她上了任再看。」
「好!」曹雪芹眼望秋月,「請上任吧!」
於是秋月咳嗽一聲說道:「做此官行此禮,這會太太都得聽我的。」
「那自然。」馬夫人答說。
「新官上任,先要訪拿訟棍。大家可安分一點兒。犯了我的法,定不輕饒。」說著,秋月的眼風,便往錦兒那面掃了過去。
「這不是衝著我來的嗎?」錦兒嚷著、笑著,「你們看她,像不像——」
曹雪芹趕緊大聲咳嗽,裝著喝酒嗆了似的,將錦兒的話硬生生地打斷,等小丫頭拿來手巾跟溫熱的茶,假裝把咳嗽止住了,他才開口。
原來曹雪芹發現這晚上秋月的心境,不但失去平衡,而且心湖中的漣漪,一圈一圈不斷在擴大,只為是大年初一,強自克制,深恐錦兒不識輕重,且已略有酒意,放言無忌,惹得秋月忍不住,只要說出一句重話來,便是這個一向為親友讚許為和睦興旺的家庭中,一道永難彌補的裂痕。所以藉故打斷錦兒的話以後,復又提出警告:「你就少說兩句吧!酒令大似軍令,令官正在立下馬威,如果要辦你個咆哮公堂的罪名,可沒有人敢替你說情。」
他是帶著笑容說的,但眼中卻有嚴重的神色,錦兒也是極敏感的人,實時接受他的忠告,輕聲說道:「那就請令官發令吧!」
「你們親哥倆當『鼓吏』。」秋月向曹綱兄弟說,接下來要派曹綸的差使時,曹綱發問了。
「秋姑姑,什麼叫『鼓吏』?」
「不是擊鼓催花嗎?總得有人去擊鼓啊!」
「喔!」曹綱原就是想這個職司,一聽好不高興,「我一個人就行了。」
「你就是霸道!」錦兒大喝一聲,「道」字剛出口,趕緊頓住,笑笑說道,「我忘記了,這兒是公堂,不是我教訓兒子的地方。」
「乖!」秋月對曹綱卻是撫慰的語氣,「帶著弟弟一起玩。」接著便問,「吳媽呢?」
吳媽是專門「干領」曹綱兄弟的女僕,從門邊閃出來說:「秋姑娘有事?」
「你帶他們下去,替他們找個鼓,在——」
曹雪芹知道她沉吟的緣故,「鼓吏」本應在廊上設座,天冷風大,廊上不宜,便即建議:「令官看,是不是把他們擺在耳房裡?」
「不錯,耳房好。」秋月又叫小丫頭端個火盆,抓些果子。
「姑姑,」曹綸問了,「我幹什麼?」
「你當我的『中軍官』,替我傳令。」秋月說道,「這會兒就去折一枝梅花來給我,要紅梅,剛開的。」
曹綸答應一聲,拉著平時照料他的丫頭小玉去折梅花。
「回頭鼓聲一住,花在誰手裡,就是誰接令,念一句詩,或者說個笑話,兩樣都不會,喝杯酒過關。」秋月又說,「詩要帶個『花』字,數到誰,誰喝酒。」
「那不是『飛花』令嗎?」錦兒問說。
「不錯,我行我法,把兩樣合在一起。有什麼不明白的,趁早問。」
「能不能代酒?」翠寶問說。
秋月想一下說:「不妨陳情,聽我斟酌。」
「你別打算著要替我代酒。」錦兒問翠寶說道,「但盼鼓槌子長眼睛,別讓花到我手裡,鼓聲就住了。」
「嘿!」秋月笑道,「你這一說倒提醒我了,我得防人教唆鼓吏作弊。」說到這裡便四面望著。
她是在看曹綸回來了沒有。望到門帘,只見曹綸折回來一枝含苞初放的紅梅,她接到手中,端詳了一會,指點小玉,將杈丫剪除,取張紙裹住近根處,以便傳遞。然後向曹綸說道:「你又有差使了,端張小凳子坐在耳房門口,不准人進出。還有,你是替我傳令,鼓聲什麼時候停住你別管,重新打鼓,你得看我的手勢傳話。」
圓桌上這時只剩了六個大人,為了便於傳花,將座位疏散開來坐勻了,杏香因為秋月不時有話跟曹雪芹商量,便跟她換了一個座位,跟翠寶挨著坐。
鼓聲在秋月發令後響了——曹震平時有應酬,倘或主人家設台演戲,每每帶了曹綱去赴席,所以他對打鼓倒不外行,緊一陣,慢一陣,抑揚徐疾,居然頗有法度,相當動聽。
錦兒見大家都在傾聽鼓聲,臉上都有見許之色,心裡自然得意,聽到出神之處,忘了將馬夫人傳過來的梅花,立刻遞送下家,哪知鼓聲戛然而止。
馬夫人不禁破顏,「這鼓槌子可沒有長眼睛!」她笑著說。
「你是頭一位,」曹雪芹說,「可不能喝酒過關,太沒有意思。說個笑話,讓大家再笑一笑。」
「說笑話容易得罪人。我念句詩吧!」接著便念,「『人面依然似花好!』」
秋月一聽,略略皺眉,轉臉問道:「這是一句詞吧?」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不錯,記得宋詞中有這麼一句。」
「詩詞一體,免罰。不過,還得喝酒才能繳令。」
「既然免罰,怎麼又要喝酒?」
「你自己數。」
她下家是翠寶,接著是杏香、秋月,由曹雪芹、馬夫人連下來,周而復始,轉到第六,那「花」字正落在她自己頭上。
這一下,連老媽子、丫頭,哄堂大笑,曹綱兄弟溜出來看熱鬧,自然也跟著笑。
「媽,怎麼頭一個就是你吃罰酒啊?」
「是秋姑姑敬我的酒,」錦兒和顏悅色地答說,「不過,沒有你,秋姑姑也不會給我敬酒。」
她這一面說,曹綱那一面便一步一步往後退,聽完,拔腳便奔,逃回耳房。他不怕他母親罵,怕他母親在這種時候,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因為接下來往往是冷不防一把撈住了他,夾頭夾腦兩巴掌。
看他們母子爾虞我詐的模樣,大家都覺得好笑。曹雪芹說:「錦兒姐,我教你一個訣竅,六個人行令,最好用五言詩,那就怎麼樣也數不到自己頭上了。譬如說,你若是念一句『感時花濺淚』,令官就得喝酒。」
「你們聽聽,」錦兒手指著說,「肚子裡有墨水兒,連行個酒令都占便宜。」
說完她舉杯到口,馬夫人揚一揚手說:「令官可許我說一句公道話?」
「當然。」
「她是恭維令官的一句好話,受罰未免冤枉。」
一語未終,錦兒拍著手大聲說道:「真正是,到底出了位青天大老爺!」
大家想一想那句「人面依然似花好」,真箇別有深意,即使是秋月,亦不免投以感激的一瞥,但同時亦覺得很為難,因為不罰徇情,罰則無情。
秋月看大家都默不作聲地望著,似乎有意要看她如何處置,便越發不敢掉以輕心,凝神想了一下說:「咱們公私分明。錦兒奶奶,該你喝的酒,你還是得喝;你誇獎我,我得敬杯酒謝謝你。」
「好,有學問!」曹雪芹說,「我陪一杯。」
於是三個人同時乾杯,秋月做個手勢,鼓聲便又響了。
這回的鼓聲特長,曹綱有心要顯顯本事,把從崑曲場面中學來的一套「夜深沉」,緊緊慢慢地打了起來,中間也有不完全的地方,但也悠揚可聽,快到煞尾之處,鼓聲忽停,大家一看都忍不住要笑,原來那枝梅花,又是落在錦兒手裡。
她愣住了,正在思索,不知何以有此巧合,還是曹綱在鬧鬼?卻又聽得「咚、咚」兩響,驀地會意,急忙將花枝傳了過去。
「是你的,你接著吧!」
翠寶再想傳給杏香,已無機會,「這鼓打得像打擺子。」她說,「我說個笑話吧!」
「這可新鮮。」曹雪芹說,「從沒有聽翠寶姊說過笑話,可真得洗耳恭聽。」說著,喝了一大口酒。
「她的笑話不說則已,」杏香接口,「一說准能逗笑。厲害的是,別人笑疼了腸子,她能忍住不笑。」
「不,不!」翠寶已經想過了,說笑話的忌諱很多,誠如錦兒所說,容易得罪人,所以幡然變計,「我還是念句詩吧!」
「還是說笑話吧!」曹雪芹慫恿著。
「再輪到我,一定說笑話。」她虛晃一槍,接著說道,「我請芹二爺喝口酒:『一片花飛減卻春。』」
數到第三是曹雪芹,他喝完了酒朗吟著:「『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原來翠寶念的是杜甫「曲江」兩首的起句,他便隨口吟了這首詩的結句,這時秋月發話了:「今天大年初一,可不准帶出頹唐的字眼來。這一回免議,下次可要照罰不誤了。」
「原是我不好。」翠寶笑道,「肚子裡火燭小心,實在沒法子,我罰一杯吧!」
「慢點。」曹雪芹說道,「翠寶你再念一句好的,我喝一杯,念得不好你再罰你自己。」
「這可是考好了。」翠寶想了好一會,突然高興地說,「有了,『今年花似去年好。』」
「這句好。我喝。」
「你,」杏香拉著翠寶的衣袖,低聲說道,「你不是自己編出來的吧?」
「不是杜撰的。」曹雪芹代為辯白,「岑參的詩:『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
「本來很好的詩,讓你多念一句,就煞風景了。」錦兒說道,「真該罰。」
「該罰,該罰!」曹雪芹舉杯一飲而盡。
其時秋月已關照曹綸傳話下去,不許曹綱再打曲牌子,所以這一次只轉了一輪,花就落到了馬夫人手裡。
這一下,大家都有些緊張了,頭一個是曹雪芹,「令官,」他問,「能不能替太太代酒?」
秋月尚未答話,馬夫人開口了:「你們怕得罪人,不敢說笑話,我來說一個。」
一聽馬夫人要說笑話,這就比翠寶更為難得,因而將堂屋外面在看熱鬧的下人,都吸引進來了。
「太太先喝兩口茶,慢慢兒來。」杏香將一碗熱茶端到馬夫人面前笑道,「想聽太太說笑話的人,真還不少呢!」
「只怕大家不笑。」馬夫人說,「話又說回來,不笑也還罷了,就怕笑不出來假笑,那就更教人受不了。」
「不會,不會。」錦兒接口說道,「太太別擔心!要笑一定是真笑。」
於是馬夫人徐徐開口:「有那麼一個大地方,反正是省城吧,有一年是大比之年,正副主考都下馬了,駐防的將軍最好客,聽說主考來了,便要擺宴⋯⋯」
「娘,」曹雪芹插嘴說道,「這不大對吧,主考試前,不是不能出門嗎?」
「就是這話。撫台跟他說有關防,那將軍一定要請。沒法子,只好寫信給主考,說將軍有這番好意,只請他們兩位,主人連陪客,一共是四位,人少不招搖,料也無妨。」
馬夫人喝了口茶又說:「為了怕人瞧見,請在一個很冷僻的地方看蘆花,四個人冷冷清清喝寡酒,實在很不是味兒,做主人的過意不去,就說:咱們行個酒令吧。行什麼令呢?正主考說:咱們不是四個人嗎?正好聯句。撫台心想糟了!原來將軍西瓜大的字,認不滿一擔。」
馬夫人也很懂說笑話的訣竅,到得漸入佳境時,故意賣個關子,停下來慢慢喝茶,錦兒便忍不住了,「太太,以後呢?」她問,「那將軍沒有說他不會?」
「你想,咱們旗人有個不好面子的嗎?」馬夫人說,「當時只問是什麼題目?主考就說:即興好了,看見什麼說什麼。」
「那該正主考起句了。」曹雪芹說。
「不錯,正主考開頭,抬頭望了一下,馬上有了一句:『眼底蘆花似雪花。』將軍大讚:『這句好!該賀一杯。』等大家幹了酒,他又說:『是「麻沙轍」,韻腳很寬,好辦。』」
馬夫人說到這裡,錦兒插嘴:「他肚子裡既然一團茅草,就不會作詩,怎麼倒懂韻腳呢?」
「他不會作詩會唱戲,唱戲不是有十三道轍嗎?」
「啊,啊,我明白了。接下來呢?」
「接下來該副主考,看見一個化緣的和尚走過,他也有了一句:『沿門托缽走天涯。』輪到撫台,一看荒郊野外,沒有什麼好說的,就有點兒著急。他的聽差知道撫台是個大近視眼,就走到他身邊,悄悄兒提了一句:遠處江邊有個人在釣魚。這一來撫台也交卷了,念了句『寒江獨釣蕭閒客』。」馬夫人停了一下說,「這就該將軍了。」
「聽聽!」錦兒精神抖擻地說,「一定妙不可言。」
「將軍可為了難了,什麼也沒有的說了,看來看去,只有兩條狗在搶一塊骨頭。好吧,就拿狗來作詩:『兩隻黃狗打架。』」這麼個笑話,實在不好笑,大家正覺得失望時,馬夫人倒又往下說了。
「主考心裡納悶,七言詩,怎麼變了六個字呢?不過初次見面,不好意思說,撫台跟將軍可是開慣了玩笑的,不由得哈哈大笑:『六個字的七言詩,真還頭一次見,老大哥啊老大哥,你真該打!』」講到這裡,馬夫人問道,「你們猜,那將軍怎麼說!」
曹雪芹說:「畫龍點睛,一定在這一句,娘,你就快往下說吧!」
「那將軍挺高興的,一迭連聲地說:『該打,該打,應該再來一個打字:兩隻黃狗打打架,不就是七個字了嗎!』」
大家一時沒有聽懂,到想明白了,不約而同地爆出笑聲。秋月聽過蘇州的說書,像這種一時不笑,過後才笑,甚至喝茶吃飯時,一想到了就會噴茶噴飯,名為「陰噱」,是插科打諢最高的境界,便即說道:「太太平時不說笑話,一說了,真正一鳴驚人。咱們該公賀一杯。」
於是大家都幹了一杯,馬夫人卻只舉杯沾一沾唇,作為答謝,然後說道:「見好就收吧!我也有點兒困了。」
「是。」秋月接口說道,「上午還得到王府去呢!」
每年都是年初一到平郡王府拜年,這年王府有喪事,且尚在百日以內,照規矩不過年,但誼屬至親,不拜年也得去請安,自以早睡為宜。所以曹雪芹雖有留戀之意,也不能不散了。
於是杏香、錦兒跟秋月,一起送馬夫人回房。錦兒走在最後,悄悄拉了秋月一把,低聲說道:「我睡你那兒去。」
「幹嗎?」秋月問說。
「不是要上王府嗎?我怕睡失了誤事,不如睡你那兒,太太起來,我也就起來了。」
聽她說得有理,秋月無法拒絕,心裡卻有點疑惑,她是找個理由,私下有話要說,要說些什麼?自是不言可知,因而不無戒心。
等相偕回到臥房,秋月便說:「你先睡吧,我還得前前後後看一遍,有一會兒才能回來。」
「好吧!我等你。」
「你別等我。」
「好!我就不等。」
秋月交代了小丫頭來鋪床,另外帶一個打燈的小丫頭,前後去照看火燭,故意磨夠了辰光才回去。只見歲燭高燒,床上帳子未放,疊了個大被窩筒,錦兒睡在外面,空著里半邊給秋月。
她嘆口氣,坐在床沿上擰一擰錦兒的臉說:「別裝睡了!」
錦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這一招很高吧?」她說,「我只問你幾句話,不會吵得你一夜睡不著。」
「哪有一夜?大半夜都過去了。」
「好在大半夜也過去了,不爭這一會兒。」
「反正翻來覆去都是你的理。」
「得了,睡吧。」錦兒說道,「我們這位二爺,好久都沒有摟著我睡了,今兒你替他吧!」
秋月雖也懂床幃間事,到底還是處子,不由得紅著臉罵了句:「你真不要臉。」
錦兒笑著去解她的衣紐,秋月奪開她的手,自己卸了衣裙,錦兒卻往裡床一縮,留下原來的位置給秋月。
「來!熱被窩。」
「承情,承情。」秋月掀開被窩睡在外床,面向里說道,「咱們規規矩矩說一會話,就睡吧。」
「怎麼叫規規矩矩?」說著,錦兒一隻手已摟了過來。
秋月無可躲避,只連聲說道:「別鬧!別鬧!」
錦兒不理,在她胸前摸索著,秋月便一面輕呵,一面使勁去拉她的手,錦兒乘機解開她緊身小棉襖的兩粒紐扣,伸手一探,口中說道:「『人面依然似花好』,雙峰倒比饅頭高。」
秋月忍不住好笑,「你真缺!」然後又說,「大概震二爺是這樣摸慣了你的?」
「一點不錯。」錦兒笑道,「你也快有人來摸你了。」
一聽這話,秋月一個翻身,面朝外床,錦兒只當她害臊,不以為意,只管自己往下說。
「太太跟你談過了?她怎麼說來著?」
秋月不答,連問幾聲,毫無反響,錦兒就不能不去扳她的身子了。
及至一扳過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幹嗎?」她問,「好端端的大年初一淌眼淚?」
「大年初一」四字提醒了秋月,她又翻過身去,口中答說:「誰淌眼淚了?」
「這不是?」錦兒伸手在她臉上一抹,舉起沾著眼淚的手指說,「到底為什麼?你倒跟我說啊!」
「是你的主意不是?」秋月問,同時身子又轉成仰面朝天。
所謂「主意」當然指將秋月許給仲四這件事,她不願意指出是誰最先提議,只說:「不是誰一個人的主意,你是眾望所歸。」
「什麼眾望所歸?半瓶醋晃蕩,都酸死了。」
「你酸死了,我還喝醋呢?」錦兒答說,「這麼好的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那,」秋月恨恨地說,「我告訴震二爺,挑唆他休了你,好讓你去嫁仲四。」
「人家看不中我,只有你,人家才看得中。」
秋月覺得這話中便有文章了,便即問道:「是他自己跟震二爺提的?」
錦兒原是信口應付的一句話,不想引起了誤會,如果硬著頭皮承認,秋月一定會追問,本無此事,胡編一套,倘或露了馬腳,倒像無私有弊,反會僨事,所以決定否認。
「人家並沒有求,是我看出來的。」
「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知道她會打破砂鍋問到底,錦兒已經預備好了,含含糊糊地答道:「一時也說不盡,反正平時要提到你,他總是肅然起敬,喔,對不起,我的半瓶醋又晃蕩了。」
秋月不由得發笑,「瞧你這張嘴!」她說,「怎麼會學得跟從前的那位震二奶奶一樣?」
「她的本事,我學會了的還多呢!你可小心著。」
「我才不怕,你有本事使出來好了。」
「我再有使壞的本事,也不會用在你頭上,說不敢還不如說不忍心。」錦兒的聲音忽然變得淒悽惻惻,「回想當年,咱們三個人拜把子,繡春雖說還活著,可是連雪芹那回去都沒有能跟她見一面,如今也不知如何了。再加上你,也只有跟太太做伴兒,等太太百年以後,你就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那倒不愁。」秋月插嘴說道,「杏姨待我真不錯,還有芹二爺。」
錦兒原就編好一套說辭,是在曹雪芹身上做文章,如今既然提到他,正好轉入正題,因而接口說道:「說到雪芹,你是受了老太太重託的。以前照應他是一回事,往後照應他又是另一回事。」
這話倒讓秋月困惑了。她自覺照應曹雪芹已經告一段落,往後也不過幫著杏香持家、撫育兒女,若說另有照料曹雪芹之處,她不明白那是什麼。
「如今大家巴望雪芹在正途上討個出身,他自己也許了咱們了,要用用功去趕考,算他一帆風順,考上舉人,再考上進士,可是以後呢?」
「以後自然是做官。」
「做什麼官?」
「那要看他的出身。點上翰林當翰林,不點翰林做京官。」秋月又說,「想來不會放出去當縣官。」
「反正是京官不是?」錦兒緊接著說,「窮京官咱們不是沒有見過,那都是運氣不好,又沒有本事的人。那是什麼本事?摟錢的本事。你想雪芹懂這一套嗎?就算懂,他肯幹嗎?」
「這話倒也是。」
「好了,只要你也看到,想到了,咱們就談得下去了。」錦兒又說,「如今是白身,沒有什麼應酬,守著老底兒,加上有四老爺跟震二爺,日子不愁;到了他自己做官了,起碼要有個排場,他又不是肯將就的人,那份花銷,一定不輕。四老爺跟震二爺,說句老實話,也不能像現在這麼時常接濟了。你說,他這個官是容易當的嗎?」
這些情形,秋月從未想過,如今聽錦兒這一番剖解,越想越有理,也越想越犯愁,不由得有些焦躁了。
「怎麼辦呢?這件事倒得早早合計。」
「我合計過了,最好是你嫁了仲四。」
「怎麼?莫非——」
秋月縮口,錦兒偏要追問:「莫非什麼?莫非我還能把人家的錢,弄回來給他用?那成了什麼了?」
「貼補娘家的事,當然不是咱們這種人家做的。不過既然是親戚,就應該彼此照應。像現在震二爺跟仲四不是合夥嗎?到那時候,想法子湊一筆錢,交了給你女婿,不管是股份也好,放利也好,反正每個月的開銷有著落了,這就是你照應雪芹的另一回事。」
「女婿」二字,在秋月聽來,非常刺耳,但因正在談極正經的事,不便以此言語細節去打斷,而錦兒是特意用了這種字眼,看她未作異議,心中暗喜,事情有望了。
「好了,睡吧!有話慢慢兒說。」秋月翻了個身,回面向外。錦兒知道她的意思動了,此刻不宜操之過急,不過有句話她必須問明白了,才能睡得著。
「我只問你一句話,得把這句話問清楚,我才放心,你剛才為什麼淌眼淚?」
秋月沉吟了一會,覺得把心裡的委屈說出來也好,「我是因為太太最後傳老太太的遺命,仿佛就毫無商量了。」秋月緊接著說,「奴才終歸是奴才!」
「這你就不對了。」錦兒立即駁她,「你自己也知道的,太太從沒有這種想法。」
「我知道。」秋月答說,「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感觸。」
「你也太多愁善感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
「怎麼會沒法子?」錦兒又說,「你成了仲四奶奶,有了歸宿,過去的事自然而然就丟開了。西門慶為武大郎的事,拜託何九,說一床錦被遮蓋,就是這個道理。」
「可了不得了!」秋月又翻回身來,面對著錦兒說,「你的本事越來越大了,引經據典,竟引到小說上頭,我看你天生是當媒婆的材料。」
錦兒笑一笑,也翻身朝里,口中說道:「這一下,我可睡得著了。」
及至一覺醒來,發覺外床是空的,轉身從帳子中望出去,曙色已現,掀開帳門一看,秋月坐在燭下似乎在寫字。
「嗨!」她喊一聲,「你怎麼不睡?」
秋月一驚,「你嚇我一跳!」她站起身來,拍著胸口說。
「你在幹嗎?」
「我睡不著,翻身多了,怕吵了你,索性起來記個賬。」
「我以為你在作詩呢!」
「得了吧!我那種『兩隻黃狗打打架』的詩,早就丟開了。」
錦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太太說的那個笑話,真把咱們那班旗下大爺罵絕了。」錦兒又問,「什麼時候了?」
「卯初一刻。」秋月又說,「你再睡一會兒,回頭我叫你。」
「算了,我也不睡了。」
於是錦兒起身,秋月開了房門去叫醒坐夜的老媽子,接著丫頭們也都起來了,進屋來都笑嘻嘻地向錦兒拜年。
「今兒天氣怎麼樣?」
其時全家大小皆已起身,穿戴一新,加以天氣晴和,益顯得喜氣洋溢,上上下下,見面賀歲,然後分頭拜年,女眷是到王府,曹雪芹帶著子侄,由曹那裡開始,族中叔伯,一一走到,至中午回家吃飯。
京中的風俗,年初一不准掃地、不准動剪刀,也不准起油鍋,上上下下就現成的年菜吃完飯,清閒無事,各人找各人的消遣。馬夫人的興致很好,說要鬥葉子牌,於是錦兒、翠寶、杏香陪著她湊成一桌;曹綱兄弟與曹綸,在大廳上找來年輕的下人打「年鑼鼓」,玩得十分起勁;只有曹雪芹落單,在書房裡靜靜看書。
「原來你在家,我以為你逛琉璃廠去了呢!」
是秋月的聲音。曹雪芹抬眼一看,不覺詫異,「你的臉色不大好。」他問,「是身子不舒服?」
「昨晚上沒有睡好。」秋月答說,「想到你這裡找本閒書躺著看,也許能睡一覺。」
曹雪芹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來幾部筆記小說,「這都是新出的。」他挑了一部說,「這部《西青散記》不壞。」
「說點兒什麼?」
「記一個叫雙卿的薄命女子。」曹雪芹翻開一頁,「你從這裡往下看就知道了。」
「寫得好不好?」
「好?真是悽惻動人。」
「我不看。」秋月答說,「大年初一,何苦陪上一副眼淚。」
「呃!」曹雪芹醒悟了,「不錯。應該看些熱鬧有趣的東西,可是——」
「偏就沒有?」秋月替他回答。
「只有笑話書。」
「那也沒有什麼意思。算了,咱們聊聊天吧!」
「好。」曹雪芹問道,「昨晚上怎麼沒有睡好?」
「還不是我們那位錦兒奶奶,精神十足,陳穀子、爛芝麻的,講個沒有完,等她倦了睡著了,我可睡不著了。」
曹雪芹心想必是敘舊引起了她的感觸,便即問說:「談什麼?是談老太太在世的日子。」
「不是。」
「那麼是談什麼呢?」
秋月沉吟了一回,突然問道:「你倒把那年訪繡春不遇的情形,再跟我說一說。」
原來是在談繡春。這便讓曹雪芹也黯然不歡了。
曹雪芹回想八年前——這天年初一,應該說是九年前的事,年深月久,而且變化曲折很多,需要靜靜地整理了回憶,才能回答。
那是乾隆五年春天,曹雪芹從馮大瑞口中知道了繡春的下落,她生了一個孩子,經過鎮江時,貧病交迫,尋了短見,為金山寺的老和尚禪修所救。這老和尚是「漕幫」中的長老,名叫「法廣」,在幫中比馮大瑞長兩輩,可是當馮大瑞去見禪修,想跟繡春見一面時,禪修根本不承認有這回事,所以他連繡春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當時曹雪芹稟明母親,與錦兒、秋月定計,打算派何謹到鎮江去跟禪修辦交涉,不想事情有了變化,曹放了蕪湖關的監督,打算把曹雪芹帶了去管一個分卡;而剛好方觀承又邀約曹雪芹沿運河南下去辦事,決定同行至揚州分手,曹雪芹先往金山寺訪尋繡春的蹤跡以後,再轉往蕪湖向曹報到。
這是第一變,還有第二變。曹為了上任鬧家務,季姨娘一定要跟著去,鄒姨娘倒很大方,情甘退讓,但曹霖在圓明園護軍營當差,除了他生母以外,誰也管不住他,曹不放心兒子,決心兩個姨娘都不帶,而季姨娘依然哭鬧不休,逼得曹只好託病辭差,曹雪芹也就不必再到蕪湖了。
「方問亭為什麼要找我去?其中的緣故,以前一直沒有跟你說過,如今事過境遷,談談也不要緊。」曹雪芹特地叮囑一句,「不過仍舊不宜說出去。」
「我知道。」秋月深深點頭。
「方問亭也在漕幫,他的輩分比馮大瑞大,比禪修小,所以馮大瑞管他叫師叔,而他又管禪修叫師叔。」
「你是說,方老爺也見過禪修老和尚?」
「是的。那是後話,我先說他南下去幹什麼。他是因為皇上要奉聖母老太太南巡,一路上先得拿漕幫安撫好,不過因為那時他是小軍機,沿途官府少不得都要接待,身份所限,不便跟江湖上公然來往,帶我去做他的替身,有許多方便。」
「喔,」秋月好奇地問道,「你怎麼做他的替身呢?」
「有時候代表他去拜客,把他送的禮帶去,照他教的話說一遍,這大致都是沒有什麼麻煩的;有的很麻煩,得往來替他傳遞信息,或者把對方悄悄兒領了來,讓他們當面談。」
「談些什麼呢?」
「那,那你就不必問了。」曹雪芹又說,「到了揚州,住在鹽商馬家,他家受過老太爺的好處,待我非常客氣。我當時心裡在想,我人生路不熟,一個人上金山寺,只怕連禪修都見不著,更甭說想看繡春了。所以琢磨著是托馬家帶了去呢,還是先跟方問亭商量。」
「自然是先跟方老爺商量。」
「不錯,結果我就是這麼辦的。」
「他怎麼說?」
「他說,他也知道這麼回事——」
「是馮大瑞告訴他的?」秋月插嘴問說。
「我沒有問他,想來應如此。」
「以後呢?」
「以後,」曹雪芹說,「他問我,打算怎麼辦——」
「這話,」秋月又插嘴了,「該你問他才是。」
「不!他問我這話是有用意的。他說,如果只是把孩子要回來,那容易,但要見繡春比較難。我說:我兩樣都要。他說:那就更難了。」
「為什麼呢?」
「我也問他緣故,他說,據他所知,繡春不在金山寺。」
「那當然,金山寺是有名的大叢林,清規戒律樣樣嚴,不能藏一個堂客在寺里。」秋月又說,「老和尚要安頓她,應該住在鎮江城裡。」
「也不在鎮江。」
「那麼,到哪裡去了呢?」
「據說在杭州。」
「那不正好嗎?」秋月又說,「方老爺原是要到杭州去的。」
「我也是這麼說。可是方問亭說:這得先跟老和尚商量,他本來也要到金山寺去看幾位老和尚,要我等他把揚州的事辦完了,跟他一起去。」曹雪芹停了一下,接著談在金山寺的情形。
方觀承與曹雪芹在金山寺,為方丈碧蓮奉為上賓。這碧蓮俗家姓嚴名凱,四川人,他亦是漕幫中人,與禪修是師兄弟,都屬於翁、錢、潘三祖之下,「文成佛法」第四代的法字輩,禪修叫法廣,碧蓮叫法敬。這都是方觀承告訴曹雪芹的,但在碧蓮、禪修面前,他自然仍舊裝作「空子」。
這時的禪修,已由「菜頭」升為「知客」了,所以當方觀承在與方丈碧蓮密談時,曹雪芹便由禪修接待。由於方觀承事先關照過,繡春的事最好等他先跟禪修談過以後再說,所以曹雪芹亦就不言,哪知這天晚上,反是禪修先提了起來。
「這天是十四,月亮好得很。禪修雖已出了家,並不戒酒;到晚上派一個小沙彌請我去賞月喝酒,地點是——」
地點是寺中高處的一個露台,一輪清光,倒映在銀色的長江中,上下輝映,是曹雪芹平生第一次領略到的好風景。
「曹施主,」禪修說道,「我與府上有舊。我沒有出家以前,在揚州伺候過你祖老太爺。」
「不敢當。」曹雪芹問道,「不知道老和尚跟先祖是何淵源?」
「那時我,」禪修笑道,「小施主,不瞞你說,當時我販私鹽,令祖當巡鹽御史,有一回把我們弟兄幾個抓到了,親自在花廳問案,看我們都不是敢與官兵對抗的鹽梟,就勸我們投效官軍。」
「喔,你們幾位聽了先祖的勸沒有呢?」
「有的聽,有的沒有聽;沒有聽,肯具結從此不犯,令祖都從寬發落。」禪修又說,「我就是具結的一個。可是——」
「怎麼?老和尚儘管請說。」
「說來慚愧,我又犯了,第二次抓我的,不是令祖,但也不是府上的外人。」
「我明白。」曹雪芹答說,「是先祖母的胞兄,我的大舅公。」
「是的。」禪修從容不迫地說,「那時正是令祖在揚州得了急病,聖祖派專差賜藥以後,李織造代令祖巡鹽,他跟我說:『初犯可恕,再犯不饒。你的罪名是死罪,可是我從來沒有殺過人。如今我想一個法子,你能依我,可以不死,也免得我開殺戒。你道如何?』」
聽這一說,曹雪芹亦深感興趣,看他停了下來,便催促著說:「我大舅公想的什麼法子,老和尚請你講下去。」
「他說:『金山寺的方丈,是我方外至交,我可以請他上個稟帖,把你保了出去。你願意不願意?』小施主你想,我豈有不願之理?不道李織造還有話,他說:『保是保出去了,不過你有了命就沒有家了。』小施主,你懂這意思不?」
曹雪芹一想便懂,「是要你在金山寺出家?」他問,「是嗎?」
「是的。」禪修答道,「原來李織造跟我那恩師——」
「就是金山寺的方丈?」曹雪芹插嘴查問。
「正是。他們已經商量過了,稟帖上說我原是金山寺的和尚,為鹽梟挾持,身不由己,請李織造從輕發落,讓他領回去嚴加管束。既然稟帖上說我是和尚,自然非出家不可,恰好有張現成的度牒,法名叫作禪修,我就頂了他的名字。」
禪修緊接著說:「令祖跟令舅公於我有兩番大恩,所以對小施主格外覺得親切。我們禪宗雖講究明心見性,棒喝頓悟,可是也看重世俗的感情,尤其在前明一班遺老,遁入佛門以後,逃禪只為不肯做新朝的官,一切生活起居,沒有改多少,禪宗世俗的味道更重了。
曹雪芹聽得這番講解,心頭暗喜,照禪修的話看來,繡春一定可以見面,哪知他剛提了「繡春」二字,便讓禪修打斷了。
「小施主,我已經知道你的來意,此刻邀你來飲酒賞月,亦就是想跟你談這件事。」禪修話鋒一轉,「不過,我們先把李織造的事談完。他的遭遇很慘,你總完全知道?」
「是的。」
「李織造的大少爺,你總也見過?」
「那是我表叔,單名一個鼎字,多年不通音問了。」
「你不知道他此刻在哪裡?」
「不知道。」曹雪芹答說,「他是雍正初年遣戍列寧古塔的,先還有信,後來就失去聯絡了。」
「雍正初年江西主考姓查的,犯罪處死,家屬充軍,李大少爺跟他們在一起,查家親屬在今上即位以後,赦回來了,你倒沒有去打聽過?」
「打聽過的。」曹雪芹回憶了一下說,「當初是四家叔寫的信,查家回信說,早在雍正七年,還是八年,我那李表叔就遷居到尚陽堡,從此以後,沒有來往。」
「有沒有輾轉傳來的消息?」
「也沒有。」
「好,既然都沒有,也就不必去談他了。只談那位繡春姑娘吧。」
禪修急轉直下地說:「那年我經過無錫,天已經很晚了,為了趕路方便,不去『掛單』投宿在一家客店,其時正鬧風濕,心想月亮這麼好,不如出去打一趟拳,活絡活絡血脈,哪知一走到院子裡,就望見東面屋子,月光斜射,照出一條悠悠晃晃的人影,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是有人在上吊。當時第二個念頭都不轉,跳進窗去,將在床頭上吊的人解了下來,手一摸上去,才知道是女人,但身上穿的是男裝——」
「那一定是繡春了!」曹雪芹失聲驚呼,旋即致歉,「喔,得罪,得罪!打斷了老和尚的話,請講下去。」
「那時候為了救人,也顧不得嫌疑了,我會推拿,一面口對口布氣,一面揉胸拍背,聽得一聲『哼』,算是把一條命硬拉了回來。」
「以後呢?老和尚請你快說。」
「那時把一院子的客人都驚動了,掌柜跟跑堂的也都來了,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尤其是被救的人,是男裝,但經過這番出生入死的折騰,女人的樣子都顯出來了,小施主,您想,這不是極尷尬的事嗎?」
「是啊!」曹雪芹問道,「老和尚,你怎麼說呢?」
「我還不知如何開口,人家已經趴在地上給我磕了個頭說:『師父,你救得了我的命,改不了我的運。我謝謝你,請你回去吧!』大家聽了她的話,又看床頭上打了結的汗布,才明白是她上吊,我救了她。掌柜的把客人勸走了,才細問是怎麼回事。可是問到她的身世,怎麼樣也不肯說。掌柜的磨著不肯走,她急了:『掌柜的,我懂你的意思,怕我再尋短見,害你受累。你放心吧,我不會再上吊了,天一亮我就走。』聽得她這麼說,我也就要走,哪知她倒是把我留下來了。」
留下來幹什麼?禪修要曹雪芹猜。說為了向他道謝,說為了跟他細訴身世,說為了向他有所請求,禪修只是搖頭。曹雪芹倒奇怪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為了什麼?
「小施主,事出常理,她一開口先責備我,說我害她多受幾天罪。這意思就很明白了,她是存了必死之心,等明天離了旅店,她還是得找地方自盡。江湖上做事,講究全始全終,我心想既然沾上手了,說是自找麻煩也好,說是彼此有緣也好,反正救人要救徹底。於是,我跟她說:『如果你跟閻王有約,失了約閻王會派小鬼來抓你,那我也不能跟閻王作對,只好眼看你多受幾天罪。倘非如此,你倒不妨跟我說說,要怎麼樣你才能不死?』小施主,你猜她怎麼樣?」
「老和尚,我沒法子猜,繡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請你自己告訴我吧!」
「那我告訴你,當時她竟是嫣然一笑,小施主,佛家戒打誑語,我當時血氣尚未全衰,道心也還不堅,她這一笑,在我方寸之間,竟似古井重波,下了好大的克制功夫,才能平息。」
「這是老和尚的一劫。」曹雪芹合十說道,「經此一劫,修行自然又有進境了。」
「這倒也是實話。」禪修停了一下又說,「她笑過以後又說:『大和尚要成全我也容易得很,我從前出過家,偶遇魔障,復又還俗。如今只請大和尚替我找個清淨庵堂,容我懺悔宿業,那就終生難忘大德了。』這件事不難,不過,我也略懂麻衣相法,看她不是黃燈青燈了一生的人,當然,那時不能說,只說,『這件事我辦得到,不過我不能害人家,收容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你得把你的身世跟我說了,我才幫得上忙。』」
「那麼,她怎麼說呢?她把身世告訴老和尚了。」
「當然。她說:『我本姓王,又姓曹,又姓馮,反正姓什麼出了家都無關了,大和尚只叫我繡春好了,長齋繡佛的繡,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春——」
「果然是繡春!」曹雪芹插了一句嘴。
「對了。從現在起,我就稱她繡春。她告訴我——」
繡春告訴禪修,她坐月子才三個月,生的是一個兒子,名字都已經有了。為了孩子,她決定北歸故主之家,哪知孩子竟夭折了。
這就是繡春尋短見的唯一原因,因為帶著孩子回來,曹家才是她的安身立命之處;否則即使她能對喪子之痛,排遣得開,又有何面目見曹家的上上下下?即令他人寬宏大量,相待如初,她不能不疑心人家會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想法,如果不是負氣出走,將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有人照應,何致夭折?照這樣論起來,她不但對不起曹雪芹、秋月等人一片愛護之心,甚至對不起自己的兒子。
「當時她對我說了八個字:『天涯茫茫,萬念如灰。』」禪修說道,「想想她的處境,也實在是了無生趣,托足空門,已是一條唯一的生路。我當然義不容辭,而且幫這個忙,也不是難事,不過為了兩個緣故,還不能送她到庵里去。這兩個緣故,一個可以跟她說,一個不能跟她說。」
趁禪修講得口渴,停下來喝酒的片刻,曹雪芹思索那兩個緣故是什麼。不能跟繡春說的那一個他想到了,禪修自己說過,他懂麻衣相法,看繡春不是以比丘尼終老的人;另一個能說的緣故就無從猜起了。
於是他說:「老和尚先講能說的那個緣故好了,不能說的緣故,老和尚已經告訴過我。」
「小施主的悟心,真不可及。」禪修說道,「當時跟她說:『看你形容這麼憔悴,想來是坐月子以後,還沒有復原,我這樣送你進庵,即令住持慈悲,難保別人不嫌棄你,而且清靜禪堂,最不宜於婦人養病,所以我先找個地方把你安頓下來,等你的病好了,再定行止。』當時她問我,何謂再定行止?這話問在要害上,不大好回答。」
「是啊!」曹雪芹說,「繡春的心思最快,她一定動疑心了。」
「是的。」禪修答說,「因為她動疑心了,我的話就格外要說得好,我說:『聽你談過去,知道你心思很活動,也許到那時候你又改了主意,不想出家了,所以我要把話說得活動一點兒比較好。』她說:『這回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可是」,他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到頭來還是改了主意。」
「怎麼?」曹雪芹當時精神一振,「她的塵緣未了,又有新的遇合?」
「不錯。」
「老和尚,老和尚,」曹雪芹迫不及待地催促,「請你快說,是怎麼一段因緣。」
禪修不作聲,使得曹雪芹大惑不解,心裡在想,莫非繡春遭遇意外,不在人世了?
正驚疑不定之際,禪修開口了:「小施主,你不必再問她了。她跟我細談過你,你們的緣分已了,相見不如不見。不過,你也可以放心了,她雖無跟你再見之理,可是,她很好。」禪修又說,「我可以代她說一句:請你轉告她的舊日姊妹,大可不必惦念。」
07
談到這裡,曹雪芹就不再往下說了,臉上一片郁黯之色,這是他一想起來便感到挫折的回憶,多少年來耿耿於懷。秋月知道他的感覺,不忍再問,實在也不必再問,總而言之,禪修不肯再吐露隻字而已。
為什麼這樣子諱莫如深?秋月也不知想過多少遍,始終不得其解。這晚上又想到了繡春,滿懷煩悶,特為找曹雪芹來談談,本以為仍如以前那樣,談不出什麼名堂,可是重新細想,發覺有些情形是過去所忽略了,譬如李家的情形。
「我在想,老和尚在那時何以忽然跟你大談表少爺?」她問,「表少爺」是指李鼎,那是曹老太太在時的稱呼。
「這也無非敘舊之意。」
「既然敘舊,怎麼又不敘下去?」秋月又問,「他不是一再追問,你知道不知道他的下落?」
「是啊!」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曹雪芹無以為答。回想當時的情形,確是有些蹊蹺,禪修那種神情,似乎不只是泛泛的敘舊,而有一種關切在。既然如此,便如秋月所問的,「怎麼又不敘下去?」
「你倒說,」他反問,「禪修是什麼意思?」
「照你所說的情形看,他應該知道表少爺的下落,你倒再想一想,是不是有這麼一點意思?」
於是曹雪芹復又細想,越想越覺得秋月的話有道理,點點頭說:「他之一再追問,必有原因在內,仿佛我如果知道李表叔的下落,他就可以跟我談下去似的。」
「這話很通。因為你不知道他的下落,他就不必跟你談了。語風一轉,只談繡春,倒像在『顧而言他』的樣子。」
「不錯,確有這樣一種意味。」
「好!」秋月很起勁地說,「咱們倆的思路快走到一起了。他談著談著,忽然不談了,你說是為什麼?」
「是——」曹雪芹一面想,一面說,「當然不會是可以令人高興的事。不然,他一定會跟我談。譬如,我在外面遇到得意的事,回來要告訴你們,讓大家也高興高興;倘或失意之事,就不必跟你們談了。」
「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看她那種由起勁轉為沉靜的神色,曹雪芹不由得便問:「你大概想通了,另外那一半是什麼?」
「是忌諱。」
「什麼忌諱?」
「也許是你不願知道的事。」
「越說越玄了!」曹雪芹笑道,「別跟我繞彎打啞謎了,把你想到的,都說給我聽吧!」
秋月欲言又止,是在考慮措辭的神氣,「我說是你不願知道的事,並非你真的不願知道,而是禪修當你不願知道的事,那當然是他的誤會。」她忽然又問,「你有沒有想過,談繡春以前先談表少爺,這兩件事有關聯沒有?」
這好像密雲不雨之中的一個霹靂,曹雪芹心頭一震,但沉悶的局面打破了,「你是說,繡春是遇見李表叔了?」他不斷搖頭,「這就太不可思議了。」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秋月答說,「多半還是胡猜。」
曹雪芹不作聲,通前徹後細想了一遍,提出疑問:「倘非如此,禪修有什麼理由,不讓我跟繡春見面?」
「我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覺得可疑。」秋月又說,「我記得那時告訴過我,說繡春不願跟你見面,有這話嗎?」
「怎麼沒有?」曹雪芹憤憤地說,「言之再三,禪修只是不理會,一再說他早問過她,她告訴他,任何人都不願見,連姓馮的來,也是如此。我說:『我跟姓馮的不同,繡春也未見得想到,我會來找她。老和尚,你無妨再問她一聲,她如果真不願見我,至少也得寫張字給我。』禪修這才勉強答應了,可是到頭來還是一場無結果——」
「慢點!」秋月插嘴說道,「方老爺不是說繡春不在鎮江?」
「是的。」
「那麼,禪修是什麼時候給的回音。」
「第二天。」
「不能這麼快吧?」秋月又問,「莫非你當時就信了他的?」
「我自然不信,可是——」曹雪芹嘆口氣,「說起來也真窩囊,再想問他時,人都找不到了。」
「到哪兒去了呢?」
「說公幹去了。」
「那不是天大的笑話?」秋月詫異地,「和尚還有公幹嗎?」
「我也是這麼說。哪知道自有一番強詞奪理,教人駁不倒。那裡的一個和尚說:他是知客,金山寺有事要請護法出力,就得他去接頭。這就是公幹。」
「你又信了?」
曹雪芹點點頭,「我信了。」他又說,「因為我直接闖到禪修住的禪房,確是不在金山寺,我想,公幹確是公幹,不過不是為金山寺。」
「為誰呢?」
「為漕幫。」
秋月不作聲,沉默了好一會問:「你倒沒有問方老爺?」
「你是說繡春的事?」曹雪芹緊接著說,「我問了。他要我聽禪修的話,沒有錯。」
秋月悵然若失地說:「看起來他們是打了伙在耍你。」
這正是曹雪芹心裡最不舒服的一點,事隔多年,猶存余恨,唯有黯然不語而已。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這麼耍你,只怕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內。」
「苦衷?」曹雪芹又困惑了,「你說,是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也許,也許李表少爺也是他們一幫。」秋月又說,「因為如此,所以禪修一再問你,知道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說不知道,他自然不肯跟你談了。」
「這話⋯⋯」很奇怪地,曹雪芹頓時覺得心裡好過了些。
「假使我的猜測不錯,那麼,繡春也弄在他們一夥去了。」
「那不會。」曹雪芹答說,「漕幫不比洪門,女的不能入幫。」
「女的雖不能入幫,可是她既然是跟李表少爺在一起,你看到了繡春,李表少爺的行藏不也就顯露了嗎?」
彼此越談越接近,相互啟發補充,到後來竟成了一個很完整的故事,推想是李鼎早就入了漕幫,而繡春雖想出家,懂麻衣相法的禪修卻不以為然,因而撮合成她跟李鼎的一段因緣。至於繡春,實在不是甘於寂寞的人,而且以鬚眉氣概自許,漕幫雖無女弟子,但並沒有不准眷屬幫同辦事的規矩,相反地,有好些密謀,須眷屬出頭遮掩,所以繡春實際上怕亦是漕幫一分子,因為如此,連曹雪芹都無法跟繡春見面。當然這不會是繡春的本意,而是禪修怕泄露了他們幫中的秘密,有意阻撓。
這一點是秋月的看法,曹雪芹先不能接受,到後來也同意了,因而又生出希望,只要越過禪修這一關,仍舊能跟繡春見面。而且繡春跟李鼎很可能住在漕幫「家廟」所在地的杭州,曹雪芹認為,不久隨曹南下時,一定會找到繡春,因為方觀承是現任的浙江巡撫,一定會幫他這個忙。
「是啊!方老爺是完全知道的。上回是禪修作梗,這回他自己可以做主。你跟他辦過好些事,漕幫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在你是又當別論的。」
正在談著,曹震來了。這是預先說好了的,曹震伺候完了除夕的內廷差使,年初一先去拜年,最後來接妻兒回家。這一來馬夫人那裡的牌局也就散了,曹震給她磕了頭,陪著說了些閒話,其時錦兒跟翠寶已經商量好了,找個空隙,插嘴說道:「二爺,咱們先不回家,在這裡吃了飯,讓翠寶陪你回去,我還得在這兒住一晚。」
「好。」曹震好熱鬧,毫不遲疑地答應著,「今兒大年初一,老幼不忌、上下同樂。我來推幾方牌九玩玩。」
每年照例有這麼一場賭,曹雪芹便笑著問道:「震二哥,你帶了多少銀子來推莊?」
「那要問你。」曹震答說,「我從宮裡出來還沒有回過家。你願意借多少給我,我就推多少。」
「不必多借。」馬夫人開口了,「借二十吊錢好了。」
「二十吊太少了。」曹震說道,「五十吊吧。」
這消息馬上傳出去了:「震二爺推牌九,跟放賑一樣。」連廚房裡燒火的丫頭都趕到大廳上來下注。
推的是「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曹震看注碼操縱全局,有時候翻牌,有時候不翻,「蹩十統配」,讓下風個個都贏,五十吊制錢買了個皆大歡喜,然後回到馬夫人那裡吃了飯,帶著翠寶跟兩個孩子回家。
「明兒什麼時候派車來接你?」臨行時,曹震問錦兒。
「你問翠寶。她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走。」
「你們走馬換將,是幹什麼?」
「你回家就知道了!」
翠寶卻不必等到回家,就說了一句:「初四不是要請客嗎?咱們兩家的事,我當然得來。」
「啊,啊!」曹震被提醒了,但卻想不明白,錦兒為什麼還要住一晚。
08
錦兒總是不放心秋月,一晚上未睡,可以想見她的心緒不寧,「大事」還沒有談妥,生怕變卦,想打鐵趁熱敲定了它。
秋月當然了解她的心意,但心中另有盤算,等馬夫人歸寢以後,邀了她一起到夢陶軒,只見杏香早備下消夜的酒肴,爐火熊熊,兩盆紅白梅花開得正盛,燁燁的紅燭之下,曹雪芹正在教曹綸寫魏碑。
「真乖!大年初一就這麼用功。不過,」錦兒看著曹雪芹笑道,「你自己不用功,把兒子管得這麼嚴,我看著有點兒不服。」
「他自己願意練字,我沒有攔他的道理。」曹雪芹心知錦兒的來意,便向曹綸說道,「寫完這張收起來吧!早點去睡,明兒我還帶你逛廠甸呢!」
「我要買一串兒一百個的大糖葫蘆。」曹綸仰著臉說。
「哪有一串兒一百個的?你別聽桐生哄你。好了,反正有多大買多大。你現在別管這個,專心寫字。」
等曹綸寫完一張,收拾筆硯,哄得他去睡了,秋月才向錦兒說道:「今兒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喔,」錦兒搶著問道,「誰的?」
「你猜一猜。」
「要我猜,就猜是你自己的。」
「你扭到哪兒去了?」秋月遲疑了一下說,「還是請芹二爺來說吧!」
「也不能說是好消息,不過,總是咱們常惦念著的一個人——」
「啊!」錦兒霍地起立,「繡春有消息了。」
「你別性急。咱們喝著酒,慢慢兒聊。」
於是一面消夜一面談,話很長,頭緒也很多,有些關於漕幫的情形,不宜跟錦兒談,就談了,她也未必能領會,因此這段有關繡春的回憶跟推測,談起來很吃力。
曹雪芹如此,聽的人也很吃力,錦兒不時地插嘴發問,等把事情聽明白了,卻並無高興的表示,因為勾起了好些她厭惡的回憶,同時也不免為曹震悲哀。
這樣的神情,便使得曹雪芹與秋月都深感意外,卻又不便問她,何以如此冷淡。不過秋月比較細心,想到她先前對繡春的消息那樣興奮,聽完了態度一變,或者是因為李鼎的關係。
「你說你今年還打算去找繡春?」錦兒問說。
「不錯。」
「我看是白找。」
「何以呢?」
錦兒一直言辭閃爍,神情莫測,曹雪芹旁敲側擊,多方試探,她不是答非所問,便是索性沉默。這就很明顯了,她心裡一定還有連親如秋月都不能公開的難言之隱在,既然如此,自以撇開這個話題為宜。
「好了,不談繡春吧!」秋月向曹雪芹使個眼色,「咱們談點兒別的高興的事。」
「一點不錯。」錦兒又變得興致很好的神氣了,「如今最高興的事,莫過於咱們家今年要辦的喜事。」
此言一出,大家的視線,便都集中在秋月臉上。看每一個人都浮現出帶些詭秘、而卻真是出於愉悅的笑容,秋月不免有些困窘,但如以矜持來應付,繃著臉不作聲,不但煞風景,事實上也無助於她的困窘。轉念到此,覺得不如放出不在乎的態度還好些。
「真是,好人做不得。」她解嘲似的說,「麻煩找到我頭上來了。」
「麻煩的不是你。」錦兒接口,「頭一個是太太,少不得要替你大大地操一番心;其次是杏香跟我,太太操心,我倆辦事;接下來是雪芹;就是我們那位二爺,現在的大媒,來來回回,也得跑個幾趟,你呢——」
「我呢!」秋月搶過來說,「坐著等花轎上門。」
「你看,」錦兒故意逗她,向杏香說道,「那四平八穩的樣兒,像不像仲四奶奶?」
「那可比我那乾媽又體面得多了。」杏香笑道,「真的,我將來不知道要不要改稱呼?」
「各敘各的,改什麼?」曹雪芹說。
「若說各敘各的就得改。」錦兒說道,「你到了仲家,是到了你乾爹家,自然改叫乾媽,在自己家裡還是叫秋姑。」
「我怕一時改不過來,或者弄混了、叫錯了。」
「叫錯了也不要緊,反正秋姑就是你乾媽,你的乾媽就是秋姑。」
秋月又好氣又好笑,「看你們,簡直跟說夢話一樣!」她說,「倒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真正把人的大牙都笑掉了。」
話風有些不妙,錦兒見機,不再往下說了。原來這時候的開玩笑,與前一天多少有些發酒瘋的情形不同,錦兒是故意渲染,要讓大家都知道,甚至讓秋月也會在心裡不知不覺地以未來的「仲四奶奶」自居,這樣事情才會千穩萬妥。因為是有作用的,所以能夠自製。
杏香是最識得眉高眼低的,剝了一個醉蟹,看一看蟹蓋說:「這隻好!秋姑,你來。」
這一來,秋月即令不快,也就消失了,拿銀筷子剔出蟹黃,夾了給曹雪芹,同時問道:「芹二爺,一年之計在於春,你今年是怎麼個打算?」
曹雪芹一愣,「還不是隨緣度日。」他問,「我倒不知道該怎麼打算?」
「你看,」秋月向錦兒說道,「話全變了。」
錦兒懂她的意思,急忙說道:「雪芹,敢情你說要用功、要趕考,都是哄人的話。」
「喔,你們是指這個,那當然還是照常——」
「怎麼叫照常?」錦兒打斷他的話說,「照常當你的公子哥兒?」
「不是。照常者,照我說過的話辦。至於趕考,那是明年庚午年的事。」
「你不是要捐監生嗎?」
「這好辦,隨時可捐。」
「一開了印,我就讓你震二哥把你的這件事給辦了。」錦兒又說,「聽說監生也能到國子監去念書?」
「那還不如在家裡念。起碼來來回回花在路上的工夫,跟那些無謂的應酬,都可以省下來了。」
「不管你在哪裡念,只要你能用功,好歹巴結出來一個前程,對得起老太太,我們在你身上的一片心,就算不白費了。」
錦兒這話實在是說給秋月聽的,所以一面言語,一面不時轉臉去看秋月的表情,但沒有看出什麼來。
不過,沉默了一回,她倒是開口了,「如果說,明年鄉試中了以後呢?」她問,「後年會試?」
「不錯。明年鄉試,後年會試,如果都中了,稱為『聯捷』,那是最舒服的事。不然——」曹雪芹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
「你是說,會試如果不中,就得等三年?」
「也不一定。」曹雪芹答說,「後年是太后六十萬壽,也許會開恩科。」
「那不過等一年的工夫。」錦兒問道,「幹嗎滿臉不高興,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入了闈,在那間三尺寬,六尺高,想躺一躺都辦不到的號舍裡面,三場一共熬六夜,還不算委屈嗎?」
「原來你是說,一次考不上就得多受一次委屈?」錦兒又說,「既然如此,我教你一個好法子。」
「有什麼好法子?」曹雪芹好奇地問,「我倒真想聽一聽。」
「有個賭錢不輸的法子,你知道不知道?」
曹雪芹大笑,「談了一晚上,」他說,「只有這句話最妙。」
杏香不明白,悄悄推一推秋月問道:「他們在說什麼?」
「錦二奶奶在損芹二爺呢!」秋月答說,「賭錢沒有不輸的,想不輸,只有一個法子:不賭。芹二爺不想到號捨去受委屈,也只有一個法子:不考。」
「不考,你們放得過我嗎?」曹雪芹忽然顯現了豁達的神色,「憑造化吧!如果名落孫山,只要你們不埋怨,就多受兩回委屈,我也認了。」
「那才像話。」錦兒欣慰地說,「如果你不中,絕不是你文章不好,是運氣未到,我們當然都要安慰你,哪裡還會埋怨。」
曹雪芹倒真像發奮了,也是發狠了:「你們的語氣,總好像是我懶散不長進,怕難,不敢赴考,我實在不服這口氣。等破了五,你們看!」接著,他自己立了一份功課表,還預備邀同窗好友立個文社,每月兩課,出題作文,分韻賦詩。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心裡雖不免存疑,不知道他的話能做到幾分,但口頭上卻無不熱烈地鼓勵。
「你們起社,也不必到外頭去找地方,或者在家,或者借我那裡。」錦兒說道,「反正酒食茶水,筆墨紙硯,一定伺候得你們舒舒服服。」
「你們不怕麻煩,這社就容易起成功了。頭一社自然是我來邀,就定在十八好了。」
「元宵不好嗎?」杏香問說。
「元宵你們要看燈,似乎不大相宜。」
「看他,多體貼咱們。」杏香望著秋月笑道,「初四以外,還得忙一回。」
提到初四請客,秋月不由得躊躇,心裡有委屈,也有顧慮,思索著得想個什麼法子,推出去不管。但她的心情,已為錦兒看出來了,搶在前面將這件事撇開不談。
「明兒再琢磨!昨兒沒有睡好,今晚上早早歇著吧。」
說著,首先起身,杏香便出去招呼小丫頭打燈籠,送她們回去。
「你今天睡哪兒?」秋月說道,「翠姨睡的那張床挺寬敞的。」
「你的床也不小,足容得下咱們倆。」
「跟我擠在一起也行!不過,約法三章——」
「我知道。」錦兒搶著說,「第一,不准多說話;第二,不准摟摟抱抱的——」
「好了,好了。」秋月趕緊攔阻,「你真是不在乎!」
「怎麼回事?」曹雪芹為開玩笑,故意問一句。
「你問她。」
「問我就問我,怕什麼?」錦兒說道,「上了床,我讓她當震二爺,這麼便宜的事,她還不干。」
一聽這話,曹雪芹不便再接口了,笑著將她們送出門,問一句:「明兒一早,我帶承祖去逛琉璃廠,你們有興致沒有?」
「沒有,明兒我得睡懶覺。」錦兒又說,「秋月怕也沒有工夫。倒是有什麼新出的,印得精緻的小說,帶兩部回來。」
09
錦兒非常得意,畢竟將曹雪芹逼上了正路,只要他肯上進,必能從科舉中求取功名,這是連馬夫人在內都有信心的。雖然過去也曾有過要好好用功,準備赴考的話,但總讓人覺得他仿佛是在為別人做這件事,本身一點都不熱衷,所以只要大家不提,他也就說過便算做過,而這一回,錦兒的看法是:「這一回像是真的了。」
「我也是這樣在想。不過,上了籠頭的野馬,也還要人看住他才行。」
「有杏香,有太太,還有我,一定看得住他。」
一個一個數過來,獨獨沒有秋月,這自然是假定她已出閣成了仲四奶奶的緣故。秋月便不作聲,以沉默作為抗議。
「你怎麼不說話?」
「你一直一廂情願,叫我說什麼?」
「一廂情願不是我一個,你別——」錦兒已經有把握了,覺得不必再爭,爭了反倒顯得霸道,因而改口說道,「咱們聊些別的,卸完了妝睡吧!」
兩人同時在卸妝,秋月將梳妝檯讓了給錦兒,她自己另取一具鏡箱在臨窗的方桌上使用,這時由鏡子中看著錦兒說道:「我倒要問你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說實話?」
「我幾時跟你說假話來著?」
「那好!我問你,剛才我跟芹二爺跟你談繡春,你先挺起勁的,後來態度大變,是什麼道理?」
「這,你不必打聽吧!」
秋月不理她這話,開門見山地問道:「是因為李表少爺的緣故?」
錦兒不作回答,然後大聲說道:「我告訴你吧,我根本就不相信繡春會跟他在一起。」
秋月微感詫異。「我跟芹二爺是琢磨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來的一個結論。」她說,「你一句話就把我們的結論推翻了,總得有個說法吧?」
「當然。」錦兒答說,「繡春根本就看不起他。」
這當然是有事實根據的,但不知是錦兒自己看出來的呢,還是繡春跟她談過李鼎?
秋月沉吟了一下問道:「李表少爺是不是對繡春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
「不是對繡春。」
話越說越深了,「對誰呢?」她問,「對你?」
「也不是對我。」
「莫非是——」
秋月驀地里醒悟,目瞪口呆地望著錦兒,背上卻驚出一身冷汗。她實在不忍往下想,卻又不能不想,她向來不喜打聽人家的隱私,卻又渴望著求證——當然,最好能證明不是她心目中所想到的那個人。
但是這時候她連追問一聲的勇氣都沒有,只是怔怔地看著錦兒慢條斯理地卸去釵環,慢條斯理地結好一條辮子,也沒有想到該動手幫一幫忙。
「『五更雞』裡頭,燉的是什麼?」
「喔,」秋月定一定神答說,「蓮子粥。」
錦兒扯開肩上披的圍肩,一面摺疊,一面站起身來,詫異地問道:「你怎麼不卸妝?」原來兩人坐的位置不同,秋月可以從鏡子裡看到錦兒,錦兒卻必須起身才能看到她。
「啊!」秋月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出神了,便又坐了下來,錦兒去到她身後,抽出簪子,替她將髮髻解散。
「你的頭髮,居然還是那麼黑。」
「應該白了,是不是?」
「白倒不至於,不過還這麼亮,倒是少見。」錦兒說道,「姊姊,你就別作難我們了吧!」
這意思是什麼,秋月當然明白。她雖依舊默不作答,但錦兒從鏡子裡所看到的她的態度,卻是可以令人安慰的。
卸了妝,兩人對坐吃蓮子粥,然後漱口喝茶,兩人始終沒有多說什麼,直到小丫頭收拾了桌子,關上房門,錦兒低沉地開了口。
「你記得不,有一回李表少爺到咱們家來,住了好幾天。」
「他常常來,今天到明天走的情形很多,一住好幾天的回數也不少,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回?」
「抄家以前。」錦兒答說,「是我們二爺跟二奶奶感情最壞的時候。」
這就等於證實了秋月心目中的人,「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她不斷在心中自語,當然也想起了李鼎那一次來的情形。
「想起來了沒有?」
「想起來了。」秋月答說,「那一回,震二奶奶跟李表少爺,有說有笑,格外顯得灑脫,可是——」
「你想不到吧?」
「真想不到。」秋月鼓起勇氣問,「到底上手了沒有呢?」
於是錦兒將當時李鼎來做客時,與震二奶奶的一段孽緣,都告訴了秋月。他們單獨相處的情形,她並無所悉,但進出是她一個人所接應,談得卻很詳細。秋月想不信曾有這樣的事發生,但辦不到。
「我真沒有想到『井弄』中的那道門,有這樣的用處!」秋月回憶江寧故居的房舍路徑,浮起一陣莫可言喻的悵惘。
「睡吧!」錦兒揮一揮手,厭惡地說,「我真不願意談這件事,最好想都別去想它。」
「你是事隔多年,可以丟開了,我呢?」秋月坦率地說,「在我還是新聞,我能說不想就不想嗎?你今晚上又害我了。」
「我就是怕你會這樣子,所以剛才不想告訴你。」錦兒歉疚地說,「不過,不說也不行,你看我的那種樣子,不把緣由弄清楚,心裡拴著一個疙瘩,一樣也不好受。是不是?」
「不錯。不過,我至少還有一個疙瘩得想法子拿掉。」秋月問道,「繡春也知道這回事?」
「嗯。」
「她怎麼知道的呢?是你告訴她的?」
「你想,繡春是多精靈的人?」錦兒急於分辯,話說得又快又響,「她問了我幾次,我——」
「輕點、輕點。」秋月急忙攔她,「夜靜更深,別把太太吵醒了。」
「我也不肯說,到後來她說了一句話,把我逼急了,我才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她。」
「她說了一句什麼話?」
「她說:『莫非你在中間也插了一腿?』你看看,她有多壞!」
「這是激將法,你自然會中她的計。」
「我也知道是激將法,只要她忍心這麼說,我明知是計,也不能不中她的圈套。不然,她還真以為我插了一腿呢!」
秋月從頭想了一下,又問:「繡春開頭的時候,是怎麼問你的?」
「她說,她聽人說,二奶奶跟李表少爺搭上手了。問我有這回事沒有?我就問她,你是聽誰說的?」
語聲未終,秋月失聲說道:「你好蠢!你這麼回答,不就等於承認有這回事嗎?」
錦兒愣住了,「我倒沒有想到!」她恍然大悟,「原來她是使詐!我還真當是有人在說閒話,不住追問:是誰說的?是誰說的?她笑笑回我一句:我不能賣原告,而且我也不忍賣原告。」
秋月想了想說:「她為什麼說『不忍』?因為『原告』就是你。」
錦兒又是一愣:「真正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我當時還拚命替二奶奶闢謠,哪知道全是白搭。」
「好吧,咱們再把話說回來,你不相信繡春跟李表少爺在一起,是因為——」
秋月沒有說下去,錦兒卻把她想到的話說了出來:「是因為繡春看不起他。」
「這話是繡春自己跟你說的?」
「還用她說嗎?」錦兒答說,「照她的那個脾氣,想都想得到的。」
秋月再一次估量繡春的性情,照她孤高自賞、疾惡如仇,以及寧折不彎的一面來看,應該是看不起李鼎的,可是世間事哪裡有個一定不移的圖譜擺在那裡?就像自己,無端老樹著花,又豈是幾天以前想得到的?
轉念到此,心裡不知是喜是悲,是興奮還是恐懼。不知不覺地,幽幽地嘆口氣。
真是無巧不可言,就這時候錦兒也在嘆息,兩人都是一愣,對望著好一會,是錦兒先開口。
「你為誰嘆氣?」
「我還問你嗐!你又是替誰嘆氣?」
「我是為我們那位二爺嘆氣。不知前世作了什麼孽,弄這麼一檔子窩囊事。」
「你是說——」
錦兒沒有直接答覆她,管自己又說:「如果繡春是跟那個人在一起,就更窩囊了。」
「如果說,他們不是在一起,那和尚又為什麼不讓芹二爺跟繡春見面呢?」
「誰知道?」錦兒答得乾淨利落,「反正雪芹又有機會了,他大可直截了當地再到金山寺去問個明白。」她緊接著又說,「哪怕翻臉呢!咱們家又不是沒有來歷的人家,硬不許見面,說得通嗎?出家人能這樣子不講理嗎?」
「芹二爺是把希望擱在杭州,大概不會到金山寺找老和尚。」
「怎麼?」錦兒問說,「繡春是在杭州?」
「是這麼猜的。」
「是——怎麼猜的呢?」
這要談到漕幫,秋月還不十分明白,其中的關係說不清楚,就能說得清楚,也不宜跟錦兒去談,因而支吾著說:「這也是胡猜的。不過,到杭州去找方老爺,倒比找金山寺的老和尚靠得住些。」
「那位方老爺,就是從前王府里的方師爺?」
「就是他。」
「他在浙江幹什麼?」
「浙江巡撫啊!如今挺紅的封疆大吏。」
「他都當了巡撫了!」錦兒有些悵然若失的神氣。
「怎麼,不許他官運亨通?」
「他亨通不亨通,與我什麼相干?我是在想,當初去接聖母老太太那件功勞,四老爺跟我們二爺都算得了好處,但也有限,不如那姓方的,扶搖直上。話又說回來,好處雖有限,到底也是好處,只有雪芹毫無影響。」錦兒又說,「放著那麼一條天字第一號的好路子,怎麼不走一走呢?」
「這——」秋月詫異,「震二爺沒有跟你提過?」
「提什麼?」
「看來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六年前——」
六年前,秋月跟曹雪芹閒談,說聖母老太太不知道還記得你不?慫恿他試著去求見,曹雪芹一時好奇心動,打聽了一下,說找蒼震門的管事太監,能直接通消息到慈寧宮。於是曹雪芹跟曹震去商量,曹震答應找內務府的人去接頭。
過了有七八天,曹震抄了一道朱筆上諭來給曹雪芹看,蒼震門的管事太監王泰,因為常帶領尼姑到慈寧宮去化緣,皇帝大怒,將王泰重責四十大板,發往吉林充當苦差。
「他本來就不願意走這樣路,是我遊說了多少遍,才說動了的。這一下,玩兒完,心就冷了。」
「有過這樣的事?我們二爺怎麼不告訴我?」錦兒又說,「我看靠不住,我們那位二爺耍這些鬼花樣,最拿手。」
「這可是你冤枉了震二爺!」秋月說道,「確有這道上諭,芹二爺後來在御書處看新編的『國朝宮史』,裡頭就有。」
「那還罷了。」錦兒想了一下說,「雪芹如果要找方老爺問繡春的下落,也不必等到了杭州,現在就可以寫信去問。」
由此可見,錦兒對繡春的情分,絲毫不減,秋月點點頭說:「好!明兒你自己跟他說。」
「說實話,我心裡只有兩件事放不下,一件就是繡春,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坐月子請她來幫忙,哪裡又會著了我們那位下流二爺的道兒?倘非如此,以後的一切就都不會有了。」
「你也別怪震二爺,都是冤孽。」
「你真是忠厚到家了,還替他分辯!」
「好了,咱們揭過這一篇兒去,你說,還有件什麼心事放不下?」
「那是年前的話,如今可是放下了。」
秋月想了一下,驀然意會,不由得又臉紅了。
「別害臊!」錦兒扳著她的肩,低聲笑道,「你也得嘗嘗紅羅帳里的滋味。」
一句話說得秋月越發臉如紅布,恨恨地說道:「我偏要教你放不下心!」
錦兒笑笑不作聲,秋月亦只好嘆口氣,擺出一臉無可奈何的苦惱。
「睡吧!」錦兒起身說道,「今兒咱們兩個被筒睡,省得吵了你。」
秋月實在很累了,但卻不想上床,覺得有些心事放不下,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怔怔地坐在那裡不動。
「怎麼?」錦兒詫異地,「你還有話要說?」
「話是很多。不過,怕跟你談。」
「怕跟我談?」錦有有些困惑,「為什麼?」
「想跟你談談正經,偏偏你談著談著就不說正經話了。」
「喔,」錦兒不免歉然,「好吧,」她說,「我決不再跟你開玩笑了,你有正經話,儘管說,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了這樣的表示,秋月就肯說了,但仍怕當面鑼、對面鼓地說,不免難堪,便起身說道:「咱們還是睡下來再談。」
兩人寬衣上床,並頭而臥,秋月睡在外床,回面向里,背著微弱的光,不讓錦兒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你談的那件事,我到現在都覺得不可思議,將來不知道有多少人,拿這件事當作笑話在傳。我一想到這一層,脊樑上就會冒冷汗。」
「那也難怪。」錦兒守著她的諾言,語氣中絲毫不帶戲謔的意味,「你只有想法子不去想它。」
「能做到這一點,我就不必害怕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錦兒又說,「其實要論到上花轎,誰不是心裡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秋月也不過有此感覺,說出來好過些,原不曾期望錦兒能有什麼好辦法,可解除她的憂慮。因而又換了個話題說:「鏢局子人多口雜,聽說常常有一言不合,吵架吵得不可開交的情形。那種地方,我實在也呆不慣。」
「你管他呢!那不是內掌柜的事。」
「可是——」
「你別想那麼多,要想,往好處去想。睡吧,這兩天就數你最累、睡得最少,而且明天起還有得你累的。」說著,錦兒從被窩中伸出手,將秋月的眼皮抹攏,然後一翻身面里而臥。
秋月沒有辦法不想,只有照她的話,往好處去想,一個人想得心猿意馬,臉上一陣陣發燒。
錦兒醒來不知是什麼時候,只聽風聲呼呼,仿佛也有人聲,隔著帳子往外望去,窗簾縫隙中透出白光,大概不早了。定定神想一想夜來的光景,記得朦朧中曾發覺秋月起來過,大概又是大半夜失眠。此時聽她鼻息微微,睡得正酣,便不忍驚醒她,很小心地跨過她的身子,悄悄穿上衣服,由後房開出門去,恰好遇見杏香。
「倒巧。」錦兒問道,「你來幹嗎?」
「我來過兩回了,看屋子裡沒有聲音,不敢驚動,特為到後面來看看。」
「她,」錦兒往裡面指了一下,「大概又是到天亮才睡著,讓她好好兒睡一覺吧!我到你那裡洗臉梳頭去。」
「好!」
「雪芹呢?」
「一大早帶著孩子逛廠甸去了。」
於是錦兒跟著杏香到了夢陶軒,進門聽得鍾打九點,才知道自己也睡得失了,為了要給馬夫人去問安,催著要來洗臉水,匆匆漱洗,請杏香幫著她梳頭,正要出門時,秋月來了。
「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已經晚了。」秋月說道,「太太要我來跟你說,把震二爺也請了來,吃了午飯,你們一塊兒回去。」
「喔,太太是跟震二爺有話說?」
「大概是吧!」
「好,你就打發人去通知吧。」
哪知所派的人尚未出門,翠寶已經到了,這便要重新安排,兩個孩子在家,過年不能沒有父母陪著,如果去請曹震,就得把孩子一起帶來。
「不必!」錦兒是想到馬夫人跟曹震有事要談——多半是談秋月,不宜有孩子吵擾,因而決定,「我回去把震二爺換了來。」
10
曹震與翠寶直到晚上才回來。果然,如錦兒所預料的,當翠寶跟秋月在商量初四請客該如何預備時,馬夫人便找了曹震去談秋月的婚事。
「仲四要變咱們曹家的女婿了。」曹震說道,「太太的意思,要抬舉抬舉秋月。」
「怎麼抬舉法?」錦兒問說,「是認她做干閨女?」
「我也是這麼說,太太不肯——」
「為什麼呢?」性急的錦兒搶著問。
「太太說她比秋月大不了幾歲,認作母女,看著也不像樣,而且那一來又多了許多禮數跟拘束。」
「既然如此,可又怎麼能讓秋月姓曹?」
「能!」曹震答說,「替老太太認個孫女兒,不就行了嗎?」
錦兒想了想,點點頭說:「這一來,秋月便算是太太的侄女兒,禮數上不像母女那麼嚴。法子倒好,不過不知道有這個規矩沒有?我想不起來有哪家這麼辦過。」
「我也是這麼說。正想找老何來問,他見的事多,也許能想起來有過這樣子的例子,恰好雪芹回來了,聽說有這麼回事,他說:『禮是人定的,只要合乎情理,沒有什麼不行。如果老太太在世,一定也贊成這麼辦,而且還有例子可以援引。』太太問他例子在哪裡,他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
「雪芹不是這樣的人,他的支吾,一定另有道理,你倒沒有私底下問問他?」
曹震笑了,卻不說話,只捧著一杯熱茶,不住噓氣,吹開浮面的茶葉,而笑容始終不斷,還透著有些詭秘。
「你笑什麼?」
「有趣啊!」曹震臉一揚說,「怪不得他管你叫姊姊,你真能把他的五臟六腑看透了。」
「這麼說,確是另有道理在內?」
「嗯,他跟我說了。不過,實在也沒有什麼道理,說了你也不懂,就別問了。」
「我怎麼能不問。這是一件大事,太太也未見得能做主,能找出一個例子來,事情就好辦得多。」
「慢一點,慢一點!」曹震不等她說完,便攔住她問道,「你怎麼說太太未見得能做主?」
「如果說是太太自己收乾女兒,當然能自己做主;替老太太認孫女兒,就不一樣了,至少有一個人該問一問。」
曹震一愣:「你是說四老爺?」他問。
「四老爺還在其次,頂要緊的是太福晉。」
「啊!」曹震被提醒了,世家大族有重大的家務,需要徵詢親戚的意見,可以不問「舅老爺」,卻必須問一問「姑老爺」或者「姑太太」,因為「妻黨」是「私親」,而且「姑老爺」是公親,平郡王太福晉既是「姑太太」,又是馬夫人的大姑子,更何況又是那樣尊貴的身份,於理當然要徵得她的同意。
「這一層,太太跟我都沒有想到。貿然一辦,太福晉一定會不高興,真虧你提醒。」
「這一下,你不說我不懂了吧?」錦兒微顯得意地說。
「那是兩碼事。雪芹講的那個例子,不見得能用得上。他說的是漕幫的『過方』——」
「什麼叫『過方』?」
「到底你還是不懂!」
曹震抓住機會回敬了這一句,接下來解釋:漕幫中人死謂之「過方」,掌門弟子代已「過方」的師父收徒,亦叫「過方」,又名「靈前孝祖」。掌門弟子在漕幫謂之「頂香火」,大致為初收之徒,稱為「開山門」,而最後所收之徒則為「關山門」,這兩個弟子在同門中具有與眾不同的地位。
照曹雪芹的見解,既「關山門」,再無弟子,則代師收徒,有違「過方」的師父的本意,甚至根本為本人生前所不識,但漕幫中並不以「靈前孝祖」為非。以彼例此,秋月為曹老太太在世之日最信任的人,馬夫人此舉,必能得在天之靈的首肯,有何不可?
「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就說老太太當初有過這樣的打算,反正死無對證,太福晉也就沒話說了。」
「這都好說。倒是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太太的意思,讓仲四馬上托人來做媒,你看該怎麼辦?」
「這件事急不得。」錦兒一面想,一面說,「第一,總先要問問秋月本人的意思——」
「問過了。」
「誰問的?」
「自然是太太,總不會我去問她。」曹震說道,「當時我提醒太太,這不是拿鴨子上架的事,太太跟我說,已經問過她本人了,她說聽太太做主。」
「那好。」錦兒又說,「第二,這頭親事在咱們看是良緣巧配,十拿九穩,可是萬一仲四倒有別的緣故呢?這一個釘子碰回來,別說秋月臉上掛不住,咱們也受不了。所以先不能開門見山,有什麼說什麼,得把仲四這面的情形,打聽得明明白白,才能提做媒的話。」
「那當然,反正初四他要來——」
「喔,」翠寶突然插進來說,「還有一層要斟酌,聽她的口氣,如果沒有這回事,她做一桌菜請請仲四,也無所謂;正在談親事,初四請客她就不便插手了。」
「不錯。秋月也得留點兒身份。」錦兒沉吟了一下,對翠寶說道,「索性你多辛苦吧,初四那天在咱們家請,不必讓秋月費事了。」
「這樣也好。」曹震看著錦兒說,「你還有第三沒有?」
「第三,得跟太太去回,應該先認了秋月,再談親事,這樣子秋月才占身份,仲四也有面子。」
「這個識見很高!」曹震豎起拇指稱讚,「要這樣子,仲四娶的才是曹家的干小姐。明兒上午就你去一趟吧!」
於是第二天一早,錦兒便去看馬夫人,進門遇見曹雪芹衣冠楚楚地正要出門,一問才知道是曹請客,特地打發人來,邀他去作陪。
「飯局還早,我先跟你聊一會兒。」
曹雪芹答應著,陪錦兒到了夢陶軒,她將前一天晚上跟曹震商量下來的意見,細細說了一遍,曹雪芹亦深以為是,站起身來說道:「走,咱們上太太屋子裡聊去。」
到得馬夫人那裡,秋月、杏香都在,錦兒先就說道:「你們倆今兒清閒了!明天請客在我們那兒,你們就不必預備了。」
秋月肚子裡雪亮,這是翠寶將她的意思透露了以後才會有的變化,杏香卻不明就裡只問:「翠寶姊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怎麼?你願意去幫忙?」
杏香尚未答話,只聽馬夫人在裡屋問丫頭:「是不是錦兒奶奶來了?」
「是啊!」錦兒在外面應聲而答,接著向曹雪芹看了一眼,管自己入內。
「咱們走。」秋月若無其事地說,「把發好的海貨,先給翠姨送了去。」
「不必!我自己帶去好了。」杏香知道她是故意避開,心領神會地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於是曹雪芹亦進入馬夫人的臥室,錦兒問道:「秋月呢?」
「大概跟杏香到廚房裡去了。」
「好!」錦兒這才向馬夫人說,「昨兒個太太跟二爺談的事,他都告訴我了。我們琢磨了一晚上,有幾件事,想請太太明示。第一——」
第一、第二,條理分明地說清楚了,馬夫人連連點頭,「你們想得很周到。」她看著曹雪芹說,「回頭你順便跟你四叔先說一聲。」
「是。」曹雪芹問,「該怎麼說?是說老太太當初有這意思?」
「對!這樣子說,比較省事。」
「那麼,」曹雪芹又問,「她的親事呢?」
「我看,」錦兒建議,「暫且不提?」
馬夫人略想一想說:「暫且不提的好。一提,季姨娘當新聞到處去說;萬一好事多磨,弄得滿城風雨,沒法兒收場了。」
「是,是。」曹雪芹深以為然,後又問了一句,「四叔如果問:是不是要請請客,跟大家見個禮,日子在哪一天?我該怎麼說?」
「請客見禮,當然要的,日子還沒有定。」馬夫人又說,「該怎麼辦最合適,你倒不妨問問你四叔。」
「是。」曹雪芹答應著退了出去。
「太福晉那裡,我原也想到的,應該跟她說一聲,說是老太太的意思也很好,不過,既然老太太有這話,何以早不告訴她?她嘴裡不說,心裡這麼在想,無緣無故拴上個疙瘩,可不大好。」
「不會的。」錦兒答說,「老太太雖有這意思,也要看辰光,如今是要出嫁了,才抬舉她的身份,如果沒有這樁親事,亦不必多此一舉。」
「這說得也不錯。」馬夫人明白了,「這兩件事要擱在一起來談。」
「是。」錦兒又說,「而況老太太雖有這意思,太太跟她去商量,就是敬重她的意思,太福晉心裡不會不高興。」
「嗯,嗯!」馬夫人領悟了,「跟太福晉去說,跟向四老爺去說,話應該不一樣。跟四老爺,不過告訴他一聲;跟太福晉,是要問問她的意思。分寸不同,我明白了。」
接下來商量行禮的日子。在這上頭,兩人卻有歧見,馬夫人主張事不宜遲,早早辦了,接下來好提親事;錦兒是替秋月著想,希望辦得很風光,這就得從從容容地部署。不過,馬夫人是率直地表示她的意見,錦兒是在肚子裡做功夫。
「咱們先看看皇曆。」
翻開皇曆,一連串的好日子,錦兒只好先讓馬夫人挑,「到十一,都是好日子,再下來便是十六。」她細看了一下說,「十一也不見得太好,最好是初七那一天。」
「初七怕來不及。光是開請客的單子,就得一兩天,送到人家手裡,日子已經到了。」錦兒又說,「不管哪一種喜事,總得一兩個月以前就定日子,太匆促了,人家會奇怪,惹出無謂的猜測,就不好了。」
「這倒不怕。等接下來談她的親事,人家自然明白,何以要這樣子匆促。」
「是。不過,初七總來不及,別的日子也不太好,那就十六吧!」
馬夫人同意了,卻又加了一句:「這件事,可得你來提調。」
「那當然。」錦兒答說,「秋月不便插手出主意,杏香還拿不起來,莫非我倒躲懶,讓太太來操心?」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馬夫人又說,「秋月還不知道這回事,你看什麼時候告訴她?」
「這會兒就可以。」
馬夫人沉吟了好一會說:「我想,這件事得按規矩來,我得當著老何他們,傳老太太的遺命,而且馬上要改稱呼,這得好好兒琢磨琢磨。這樣吧,你不妨先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是了。」錦兒欣然領命,出屋關照小丫頭,「你去看看,杏姨跟秋姑娘在哪兒?我在杏姨那兒等她們。」
「杏姨回自己屋子裡去了,秋姑娘也在。」
那就省事了。錦兒一搖三擺地去到夢陶軒,由於神情穩重,步伐特慢,揚臉顧盼,舉止之間,神氣活現,杏香不免有些詫異。
「怎麼回事?錦兒奶奶!」她笑著問說,「倒像換了個人似的。」
「換了個人?」錦兒同樣地亦覺不解,「換成什麼樣兒了?」
「倒像、倒像——」杏香有那麼一種感覺,一時說不上來,但最後終於抓住了,「派頭兒倒像個欽差大臣。」
錦兒大笑,「可不是欽差嗎?」她說,「不過不是指著你來的。」
正迎了出來的秋月,聽得這話便在房門口站住,「不是指著杏香,不就是指著我來的嗎?」她心裡在想,深深吸了口氣,警告自己:「要沉著。」
等錦兒大搖大擺地進了屋子,她迎面說道:「你先喝喝茶,有話慢慢兒說,等我先打發杏姨上你家。」
原來初四請客,本歸秋月主持,如今換了地方,由杏香幫著翠姨去辦,便得將預備好的東西交代清楚。趁這套車的工夫,到夢陶軒暫息,順便再想一想還有什麼遺漏的事沒有。
「原來你今晚上打算住我們那兒是嗎?」錦兒看杏香在收拾衣包,這樣問說。
「是啊。」杏香又說,「晚上咱們好好聊一聊。」
錦兒正要答話,丫頭來報,車已套好,秋月便提起衣包向杏香說道:「走!送你上車。」
「不必了。我還得到太太那裡去說一聲,你們就在我屋子裡聊吧。」接著,又向錦兒笑一笑說,「可惜,你這位欽差大臣,捎來什麼聖旨,我要到晚上才能知道了。」說完,從秋月手裡接了衣包,說一聲,「我走了。」裊裊而去。
等她走遠了,秋月說道:「欽差大臣,宣旨吧!」
錦兒笑一笑說:「咱們上雪芹書房裡去談。」
曹雪芹的書房是個「禁地」,平時都是他自己收拾,只有掃地抹桌時,才喚丫頭進去,但地雖每天必掃,桌子卻不常抹,因為書桌上亂攤著翻開的書,畫桌上有未完的畫稿,都是不准人動的——此時就有一幅尚待補景的《歲朝清供圖》,壁上懸著一張小條幅,畫的是有人正在攀折紅豆,上面還題著一首詩:「幽人渺渺雨絲絲,淒絕金焦遠眺時。折得虞山紅豆子,不知何處寄相思?」
這幅畫將兩人的視線都吸引住了,「你說這幽人是誰?」秋月問說。
「看第二句,自然是指繡春。」錦兒又問,「虞山是什麼地方?」
「常熟。」秋月答說,「他在金山碰了個大釘子,一個人去逛蘇州,經過常熟,想起錢牧齋的『紅豆山莊』,順便去逛一逛,那裡有株紅豆樹,多年未結實,這年居然結了,花了四兩銀子買了一粒。」
「怎麼說是『折得』呢?」
「別說傻話!作詩都是這樣,要說花錢買的,有多俗氣?」
「我不是雅人,所以不會作詩。」錦兒笑著問說,「那粒紅豆呢?」
「他在路上掉了。」
「那一來,相思也寄不成了。」錦兒慨嘆著,「雪芹也真是⋯⋯」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不斷搖頭,是頗不以為然,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
「繡春的命苦。不過,」秋月停了又說,「有這麼多人,在十幾年以後,還惦著她,也算不白活了。」
「她是不白活,咱們可是牽腸掛肚,為她受罪。我的老天,你就常住通州吧!想見面就見面,千萬別走遠了。」
「我住在這裡不更方便嗎?」
「得了!又說這話了。」錦兒拉著她並坐在一張楊妃榻上說,「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我的大姑子了。」
「這——」秋月愕然,「這話從何而來?」
「是昨晚上太太跟震二爺商量定規的,太太要替老太太認你做孫女兒。」錦兒又說,「我的意思是先定名分,後提親事,這一來,仲四來求的是曹家的老小姐,你占身份,他占面子,這才是真正的良緣巧配。」
秋月靜靜地傾聽著,嘴角似笑非笑的,兩眼卻滿含著淚水,閃閃生光,每眨一下眼,便擠出來一滴淚珠。錦兒不必問她何以這等模樣,只從腋下抽出一方綠綢手絹塞到她手裡。
「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還能說什麼?」秋月答說,「熬了一輩子,總算也不白活了。」
這天曹請客是臨時起意,原來有個「內廷供奉」唐岱,在修建和親王府時,幫了曹許多忙,如今大功即將告成,曹在年前就曾致意,打算請他吃飯,要他定日子。唐岱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日子卻無法預定,因為新春多暇,皇帝隨時會召見,只有看機會,抽得出空就來。這天上午,抱了一張琴,翩然而至,來擾曹,特別聲明:「自己弟兄,有什麼,吃什麼,千萬不必預備。」
「說實話,要預備也無從預備起,只有開一壇藏之已久的佳釀,聊表敬意。」曹知道唐岱不喜俗客,因而問說,「看邀哪幾位作陪。」
「過年大家有事,邀了亦未見得來,我看找令侄來聊聊吧。」
「喔,」曹問道,「是通聲,還是雪芹?」
「自然是雪芹。」唐岱又說,「通聲有空,也不妨約了來,我有點事托他。」
「好,好!我馬上派人去通知。」
曹震先到,唐岱跟他沒有什麼話談,只以曹震認識一個琴工,唐岱有兩張琴要修理,托他代約琴工。但曹雪芹一來就不同了。
原來這唐岱是鑲黃旗的包衣佐領,字毓東,號靜岩,又號默莊,山水畫得極好。康熙年間談到海內畫家,必推太原王家,王時敏、王原祁祖孫,先後享盛名數十年,王原祁兩榜出身,先當知縣,考績優異,「行取」為給事中,復轉翰林,充任內廷書畫譜館總裁,唐岱執贄稱弟子,經王原祁的薰陶,藝事益進,聖祖有一次召入內廷論畫,大為讚賞,特賜一個榮銜,叫作「畫狀元」。
世宗即位,對於先帝所稱賞,而跟他又沒有什麼利害衝突的人,無不格外優遇。唐岱因此而成為如意館供奉。他除畫以外,復喜鼓琴,當今皇帝居藩時,常常找他去談藝聽琴,今年已經七十開外,但精神矍鑠,喜歡跟年紀輕的人在一起盤桓,曹雪芹是他認為「談得來」的一個忘年之交。
所謂「談得來」,其實只是「聽得懂」而已。「旗下大爺」對與人同樂,或者能夠炫耀競爭、實時可以判別高下的消遣,大多熱衷。但個人怡情養性、不求人知、要論修養的藝文,則是淺薄的居多,唐岱跟那班人無可與言,因此遇到一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假充內行,而又確有真知灼見,能夠「聽得懂」他的微言奧旨的曹雪芹,自然就「談得來」了。
見了面自然是談畫,談畫先要看畫,曹將他近幾個月所收的精品,都搬了出來請唐岱賞鑒,每一幅他都有一兩句很中肯的批評,有時也問曹雪芹的意見。
「雪芹,你看董香光的這個手卷如何?」
曹雪芹不喜董其昌的筆墨,但卻不便率直批評,吞吞吐吐地說:「我不大懂。」
這話就不對了,豈有懂畫的人,不懂董其昌之理,在唐岱追問之下,曹雪芹答一句:「我不敢說。」
這就連曹都奇怪了,「雪芹,」他問,「莫非你當我買了假的董香光?」
「不是。這個手卷是真跡。」
「那麼為什麼不敢說呢?」
「董香光承先啟後,開一代畫學,連王煙客都是他的嫡傳弟子,此刻有毓老在,我何敢信口雌黃。」
曹不明白,何以有唐毓東——唐岱在,就不能批評董其昌,但唐岱心裡有數,他的老師是王時敏的孫子王原祁,而董其昌又是王時敏的老師,以此淵源,為了敬重唐岱,就不便批評董其昌了。
「不要緊,不要緊,我由先師指授,上追宋人,原非師承董香光,你儘管談你的看法。」
話雖如此,曹雪芹仍持保留的態度,很巧妙地撇開董其昌,只談「四王」。不過也有些言不由衷,他最佩服王翬——王石谷,卻盛推王時敏。因為他是唯一奉召的陪客,覺得有責任使得曹的唯一的嘉賓感到高興。
由書房談到堂屋,入席後仍在談畫,由「四王」到吳歷、惲格、清初「六大家」都談到了。
「雪芹,」唐岱突然問道,「你如今在哪兒當差?」
曹雪芹最怕人問到這上頭,遲疑之際,曹震代為作答:「他如今是白身,有時在御書處臨時有差使。」
「想不想到如意館來?」
如意館在「東六宮」的啟祥宮之南,本名只是裝裱、雕琢等業工匠集中之處,自從像唐岱這樣身份的人進了如意館,地位方始不同。
不過名為「供奉」,究竟與在內廷行走的翰林,在體制上差著一大截,所以曹雪芹從沒有想過到如意館當差。這又是一句難答的話,他亦仍舊只好向曹震求援。
「雪芹,」曹震很巧妙地為他解圍,「你倒不能辜負毓老的盛意,明年鄉試倘或落第,你就拜毓老的門吧!」
「要說拜門,」曹接口,「如今就好拜,不必等到明年。」
這倒是曹雪芹所樂從的事,但唐岱卻連連搖手說道:「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不敢,不敢!」
「怎麼?」曹問道,「毓老哥是覺得此子不堪造就?」
「哪裡的話?雪芹的畫,很有靈氣。」
「靈氣是先天的,正要後天有良師,才可望有成。」曹對這偶爾提到的事,非常熱心,「你老哥成全他吧!」
這一來,逼到唐岱說了實話,「學畫是件神而明之的事,朝夕相處,看我如何布局,如何用筆、用墨,才有進境。」他說,「我在宮裡,雪芹在家,徒有其名,彼此不好。」
所謂「彼此不好」,這話就頗有推敲的餘地了。曹震已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曹雪芹不能追隨左右,頂個弟子的名義,畫出來不像樣,壞了他的名頭,故而謂之「彼此不好」。因此,他向曹使個眼色,示意不必強求。
當然,就沒有這個眼色,曹也知道多言無益,便即說道:「那就等將來到了如意館再拜門吧。」
「正是這話。」唐岱很率直地說,「要跟我學畫,就得到如意館來。」下面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否則免談。
「是,是。」曹雪芹答說,「我遲早會來。」這也是一句敷衍的話,跟唐岱學畫,他很樂意,說到如意館去當差,他絕不考慮。
由於有這句敷衍的話,把原來變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氣氛扭了過來,一頓午飯吃到未末申初,方始盡歡而散。
11
仲四一大早就來了,復又送了一份禮,是他的鏢客從各地帶回來的土產。
相互拜了年,仲四要見馬夫人賀歲,在往年,總是由曹雪芹代為辭謝,而這年不同,曹雪芹起身說道:「我來領路。」
仲四微感意外,不過馬上就把這一感覺拋開了,跟著進了中門,他將腳步停住,以便曹雪芹先去通報。
「仲四哥,請啊!」曹雪芹說了這一句,又向迎出來的一個丫頭說道,「你去跟太太回,仲四掌柜來了。」
他的聲音很大,在馬夫人屋子裡的秋月,立即轉往後房,杏香笑著向馬夫人說道:「太太可跟我乾爹多聊一會兒。」
「嗯。」馬夫人微笑著點點頭,等丫頭一進來,她先開口,「我知道了,仲四掌柜來了,說我有請。」
請到堂屋,曹雪芹隔著門帘說一聲:「娘!仲四哥來拜年。」
於是丫頭打起門帘,馬夫人剛出房門,便即說道:「仲四掌柜,你可不能行大禮。」
話是向仲四說,眼卻看著曹雪芹,意思是讓他拉住客人,不使下跪,無奈仲四的手腳快,說一句:「理當磕頭。」雙膝便屈了下去。
於是曹雪芹也下跪答禮。等扶起仲四,馬夫人手指著說:「你請仲四掌柜上座。」
所指的位子在西面,迎著晨曦,可以讓間壁屋子裡的杏香——也可能有秋月,將仲四看得很清楚。
「多謝仲四掌柜又送東西,你真是太客氣了。」
「不成敬意,太太還特為提到,才真是客氣。」
「今天是從通州來?」
「不!昨兒就到京了。」
「怪不得這麼早。」馬夫人問曹雪芹,「請客改了地方,你跟仲四掌柜提了沒有?」
「喔,」曹雪芹說,「仲四哥,今兒改在震二哥家喝酒,我還有兩個朋友,等他們來了,咱們一起走。」
「好,好!」仲四又問,「不知道是什麼朋友?」
「咸安宮的兩個老侍衛。」曹雪芹答說,「都很隨和,也很健談。」
這時馬夫人又開口了,「仲四掌柜府上哪兒?」她問,「聽說是山東?」
「是河南。」仲四答說,「不過離山東也不遠,是歸德府。」
「那不就是商丘嗎?」馬夫人看著曹雪芹問。
「是的。」
「仲四掌柜幾位少爺?」
「太太這樣子稱呼,真把我的草料都給折了。」仲四答說,「我有兩個兒子。」
「都成人了吧?」
「托太太的福。」
「是不是有一個,」馬夫人問曹雪芹,「是武官?」
「是老二。文武雙全,現在是河南駐京的提塘官。」曹雪芹又說,「娘忘記了嗎?仲家老二上回來拜客,娘不是見過?」
「啊,啊,就是他啊!長得好體面,仲四掌柜你好福氣,過幾年當老封君,該享兒子的福了。」
「謝謝太太的金口。」提到這個次子,仲四亦不免得意,「像我們吃這碗飯的,出一個武官,也真算是靠祖宗積德。」
「可惜仲四奶奶見不到了。不過話說回來,走在老爺前面,都算是有福氣的人。」
「太太說得好。」
「你身子倒還硬朗?」
「這是老天爺保佑。」仲四答說,「留著我一把窮骨頭,還可以賣幾年氣力。」
「倒沒有續弦的打算?」
馬夫人是閒閒提起,在外面的曹雪芹與在裡面的杏香都開始緊張了,原來也在聽壁腳的秋月卻是扭頭就走。杏香想去拉住她,可又怕漏聽了仲四的回答,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駐足在原處。
「不瞞太太說,倒是有這麼個打算,內里沒有一個人,實在也不方便,親戚朋友也都這麼勸我——」
「你兩個兒子呢?」馬夫人打斷他的話問,在她認為這是最要緊的一件,成年而又能自立的兒子,如果不贊成老子續弦,誰要去當他們的後娘,那日子不會好過。
「兩個兒子總算孝順,媳婦也賢惠,都在幫著找。」
「找著了沒有呢?」
「這——」
仲四遲疑不語,杏香那顆心就快頂到喉頭了,簡直恨不得奔出來說一句:乾爹,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幹嗎吞吞吐吐?
終於說下去了,「也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這話怎麼說呢?」仲四自問自答,「有兩家姑娘,人才都過得去,年紀也相當,大家都說好,可是我覺得不合適。」
「喔,」馬夫人也不自覺地舒了口氣,「為什麼呢?」
「不瞞你老說,六十多歲還續弦,跟四十上下的娶二房不同,我有兩條宗旨,不知道太太看怎麼樣?」
「你說。」
「第一,人總要穩重,這——」仲四很吃力地說,「我這鏢局子,說句自己不覺得寒磣的話,藏龍臥虎,什麼樣的人物都有,非穩重壓不住。」
「一點不錯。」馬夫人含笑表示同意,「第二呢?」
「第二,年紀寧願大,不能小。」仲四又說,「我們同行,也有五六十歲娶二房的,年紀比兒子、兒媳婦還輕,看著就不是那回事,處處使喚不動,這當後娘的,就很苦了。我自己不想找麻煩,可也別害人家,為此,我有我自己的宗旨。我也不知道我對不對,反正做事就心安嘛。」
「你的宗旨很高明,到底是江湖上有閱歷的人。」馬夫人又問,「你老大多大?」
「他是肖豬的,康熙四十六年人,我算算。」仲四扳著手指還沒有算出來,曹雪芹開口了。
「康熙四十六年丁亥,」他是向他母親說,「比王爺大一歲。」
「那麼該是四十三。」
「是的,四十三。」
「沒有錯吧?」馬夫人特地又問曹雪芹。
「沒有錯,四十三。」
聽得這一聲,杏香寬心大放,從從容容地掀簾而出,叫一聲:「乾爹。」做個要跪下磕頭的樣子。
「姑娘,姑娘!」仲四亂搖雙手,大聲喝阻,「千萬不能這個樣!你磕下,我也磕下。」
「乾爹這麼說,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杏香說著只屈膝請了個安。
「不敢當,不敢當!」仲四打躬作揖地回禮,然後伸手往直貢呢「臥龍袋」的夾袋中去掏。
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個小小的水粉扁瓶,形狀似鼻煙壺,中間透出來的是淡玫瑰色,十分可愛。馬夫人與曹雪芹都識得此是何物,但都不言,靜聽仲四說些什麼。
「姑娘,我送你個小玩意。」仲四說道,「這是老大從山西帶回來的,他在太原保過一個法國教士,兩夫婦跟他都很熟,常有西洋來的東西送他。這瓶子裡裝的叫『嗅鹽』,是教士太太送老大媳婦的,善能辟邪醒腦,他特為帶回來孝敬我,我想起你不耐在人多的地方久坐,正用得著這玩意。」
「乾爹,你留著自己用。你不也有這麼一個毛病嗎?」
「我有鼻煙。」
「對了,真像洋鼻煙。」說著,杏香接過嗅鹽瓶,順手打開蓋子。
「你的話簡直不通。」曹雪芹說,「鼻煙本來就是西洋來的,哪裡又有什麼洋鼻煙?」接著又提警告,「這玩意沖得很,你可輕輕聞。」
聽這一說,杏香便不聞了,塞上蓋子說:「謝謝乾爹。今兒你上震二爺家吃飯,我可不能做湯請你喝了。」
「改天,改天再喝,日子長著吶。」
「一點都不錯,日子長著吶!」杏香做了個詭秘而頑皮的笑容。
曹雪芹怕她再說下去,會露馬腳,微微咳嗽一聲,接著說道:「仲四哥,到我那兒坐坐吧!」
「好,好!」仲四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馬夫人告辭。
其時曹雪芹邀的兩個朋友,恰好聯袂而至,曹雪芹便為仲四介紹,一個叫瑚玐,行七,他是太祖第十二子、英親王阿濟格的五世孫;另一個叫宜麟,行三,是瑚玐的表弟,他們都在咸安宮當過侍衛,年紀都長於曹雪芹,但比仲四卻小了許多,因而對他都很客氣。
「咱們是再坐一會,」曹雪芹徵詢客人的意見,「還是就走?」
「就走吧!」瑚玐答說,「令兄人很有趣,談鋒健,懂得也多,多時不見,怪想念的。」
「你們兩位是怎麼來的?」曹雪芹問,「是坐車,還是騎馬?」
「今兒風大,滿街的土。」瑚玐指著宜麟說,「我先到他家,坐他的車來的。」
「既然如此,仲四哥你就別騎馬了,跟我一輛車吧!」
於是兩車四載,一起到了曹震家。瑚玐跟他是舊識,宜麟亦曾在應酬場中見過。仲四跟他們雖是初見,但都是豪爽的性情,而且亦都健談,所以很快地又說又笑,偌大廳堂一點不顯得空闊冷落。
見此光景,曹雪芹一溜煙到了上房,錦兒正督著丫頭在擺下酒的乾果碟子,一見面便問:「仲四見了太太沒有?」
「見了。」曹雪芹說,「正就是為此要來告訴你。」
聽得這話,錦兒將手巾一丟,往臥室中走,「來!」她說,「到裡頭來說。」
曹雪芹順手抓了一把椒鹽核桃,咬嚼著跟了進去,錦兒在窗前方桌的里方坐下,等曹雪芹也坐了下來,她不開口,卻先定睛注視著他的臉色。
「說吧!」她說,「消息一定不壞。」
「豈止不壞,實在是好得很。」
好的是仲四心目中的賢內助,正就是秋月那種人。「穩重」固然本來就是她的長處,「年紀大」反成了有利的條件,卻是意料不到的。
「原以為年紀大,是要拿秋月別的好處來彌補,多少要讓仲四委屈一點兒,不想他的想法不同。」
「雖說不同,也在情理之中。」錦兒問道,「秋月跟仲四見了面沒有?」
「她怎麼肯?」曹雪芹答說,「大概她跟杏香一起在裡屋聽壁腳,太太特意讓仲四坐在對光的地方,大概就是為了讓她在裡屋看得清楚。」
「太妙了!」錦兒忽然微蹙著眉,是那種愀然不樂的神情。
「怎麼啦!」
錦兒停了一會,方始自語似的說:「我真有點兒擔心,凡事太順利了也不好。」
在曹雪芹聽來,這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便笑笑不作聲。
「丫頭來告訴說,你的那兩個客人,嗓門兒真大,一笑老遠就聽到了。」錦兒說道,「你去替你震二哥,陪他們聊聊,把他跟仲四調出來,好讓他們談這件事。」
「用得著這麼急嗎?」
「說實話,是我心急。」錦兒又說,「不過,像這樣正經的大事,也還是沒有喝酒以前談的好。」
「這話倒也是。」
曹雪芹回到大廳,只見宜麟正在談一件深山遇虎的往事,他便悄悄坐到曹震旁邊,低聲說道:「錦兒姊的意思,請你這會兒就跟仲四談。」
「現在能談嗎?」
「能談。」曹雪芹答說,「沒有什麼顧慮。」
曹震點點頭,等宜麟講完,曹雪芹便說:「宜二爺,前面那一段我沒有聽見,請你再跟我說一說。」
曹震正好告個罪,邀仲四到書房裡去密談。不過倒是仲四先開口,問起托曹雪芹轉交的賬單。去年這一年,曹震在他那裡支的錢很多,彼此合夥的盈餘以外,已動用到股本,不過仲四很夠義氣,只是為他掛了一筆宕賬,股本照舊不動。
「去年輸得太多了,今年要歇歇手了。」
曹震不等他規勸,自己把話說在前面,仲四當然不必再說什麼了。
「仲四哥,你紅光滿面,今年要大走運了。」
「那還不是靠震二爺你的照應。」
「這回照應你的倒不是我,是內人。」
「喔,」仲四不知道受了錦兒什麼照應,只有先道謝了再說,「我得好好請一請二奶奶。」
「還有雪芹他們。」
「芹二爺一向很捧我,回頭我當面跟他道謝。」
「慢一點,慢一點,你還不知道他們在哪兒照應了呢?」曹震停了一下,突然問道,「你續弦的事怎麼了?」
「還懸在那兒!」仲四將對馬夫人說的話,跟曹震也說了一遍。
「那,你願意不願意跟我們曹家做親戚?」
這話就太突兀了!仲四根本無從去假設,要怎麼樣才能跟曹家做親戚。所以愣在那兒,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們老太太收了個干孫女,你知道不知道?」
越說越玄了,仲四忍不住問說:「是哪位老太太?」
「喔,我的話有語病。」曹震笑道,「是太太替我們去世的老太太做主,收了個干孫女,好比你們漕幫的『過方』那樣。」
「原來如此!」仲四問道,「不知道那位干孫小姐是誰?」
「你倒猜上一猜。」
「震二爺,」仲四賠笑說道,「你別跟我打啞謎了!府上是有名的大宅門,內里的情形,我們外人怎麼弄得清楚?」
「好,我告訴你,就是秋月。」
「這太好了!」仲四失聲說道,「我應該猜得到的。」
「是啊!不然我怎麼讓你猜呢?」曹震又說,「仲四哥,你願意不願意當我們老太太的干孫女婿?」
一聽這話,仲四疑心自己沒有聽清楚,將曹震後面的那句話叨念了幾遍,確定隻字不誤,這一樂,簡直要從心裡笑出來了。
「怎麼樣?」曹震催問著。
仲四還怕他是新年中開玩笑,別落個話柄在人家手上,因而答說:「我怎麼高攀得起?」
曹震頗感意外,急急問說:「怎麼高攀不起?」
「秋姑娘的人品,誰不誇讚。聽說文墨上的事,亦很在行,像我們走江湖的老粗怎麼配得上?」
「仲四哥,」曹震正色問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到得此時,仲四才能斷定,曹震絕不是在開玩笑,因而態度也就改變了,生怕言不由衷的話,變成不識抬舉,自己將一樁好事弄砸了,所以只是微笑不答。
「好吧!」曹震單刀直入地說,「你只說一句:願意不願意?」
「震二爺,你叫我怎麼說?難道真要讓我老一老臉皮說一句:求之不得?」
曹震這一下才算放寬了心。回頭又將仲四的話細想了一遍,「求之不得」四個字早就在他心裡,故意說什麼高攀不起,自己竟信以為真,看來要講耍手腕真還耍不過人家。
「好了!你就去預備來求親吧!最好托個有面子的人出來。」
「是。」仲四答說,「我請到了人,再來跟震二爺商量。」
「好!咱們出去吧。」
回到廳上,隨即開飯,菜很講究,尤其是有關外與南方的各種海味;早早發透了,用上湯煨得夠了火候,使得瑚玐與宜麟又驚又喜,讚不絕口。
「這些海味,都是我們仲四哥送的。」曹震特別聲明。
「東西算不了什麼。」仲四說道,「震二爺府上的手藝才真了不起。」
「手藝實在也算不了什麼,有好材料誰都能做。」曹震又說,「工夫頂要緊,這些海味年前就動手預備了。」
「工夫也算不了什麼,」曹雪芹接口,「難得的是一片誠意,聽說請的是哪幾位客,自己願意多花點工夫在上面。」
「對了!」曹震裝作突然想起的模樣,對客人說道,「這些海味,是我們老太太的一個干孫女兒預備的,今天不過由內人跟小妾下一下鍋而已。」
他們弟兄倆一吹一唱,話都是說給仲四聽的,瑚玐卻不知就裡,大聲說道:「各位都別謙虛了!反正便宜的是我們哥倆,不是說句假恭維的話,像這一桌菜,王公府第也未必有。如今的王府,最講究飲食的,要算和親王府,年前承他邀我吃年夜飯,海味也不過一味爐鴨絲燴海參,比這席面上,是差遠去了。」
於是話題一轉,由和親王的驕恣任性,談到當今皇帝如何對付這位同父異母、年歲相同的弟弟,再一轉為康熙、雍正及「今上」這祖孫三代駕馭臣工的手段。
「聖祖仁皇帝真是深仁厚澤,不拘什麼人,只要有一點長處,做一件有益於百姓的事,他一定格外獎勵;如果犯了錯,他總要問一問,有沒有情有可原處。」瑚玐停了一下說,「至於先帝呢?恩威並用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已算是厲害了,可還不及今上。震二哥,你也是內廷行走的人,總很清楚吧!」
「也不能說清楚,今上常有不測之威,誰也沒法兒捉摸。」曹震看著宜麟說道,「宜三爺在養心殿當過差,應該比我清楚。」
「也不見得。我看出來的是,先帝看人,稍嫌過分,人有六七分好,他說成十分;倘是他討厭的人,兩三分的過錯,就是十足的大錯。至於今上,加恩固然很大方,不過他不以為那是應得之賞,往往一方面誇獎,一方面又貶低人家,俗語說的『一把砂糖一把矢』,就是今上駕馭人的手段。」
大家都覺得他形容得很深刻,只有仲四是例外,少不得面露困惑之色,於是瑚玐特意為他舉了個例來說明。
「譬如說吧,大年初一,皇上寫了一道朱諭,打算給傅中堂一個公爵,他一開頭不說是自己的意思,說是奉的慈諭:『今日新正——』」
朱諭中說:「今日新正令辰,恭迎皇太后鑾輿,內廷春宴,仰蒙慈諭,經略大學士傅恆,忠誠任事,為國家實力宣猷,皇帝宜加恩賜封彼以公爵,以旌勤勞。欽承恩訓,深愜朕心,但封公之旨,應俟捷到日頒發,著先行傳諭,俾知聖母厚恩。」皇帝一向自詡,能公私兼顧,忠孝兩全,太后加恩是情,也是私,他奉慈諭辦理,是孝,也是私。但封公之旨,必待奏捷之後,以獎有功是公,而不違祖宗成憲,便是忠於所事。
皇帝又自負能深體人情,意料傅恆一定會謙辭,預先設想到了,先加開導,他說:「在經略大學士,素志謙沖,必將具折懇辭,此斷可不必。經略大學士此番出力,實為國家生色,朝廷錫命褒庸,止論其人之能稱與否?豈必犁庭執馘,方足稱功?即如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亦因其勤慎翊贊,封爵酬庸,何嘗有汗馬勞耶?」
這段話,真所謂「捫之有棱」,首先警告傅恆,別以為他的封爵是因為立了大功,因而驕矜,搞成像年羹堯那種功高震主、自取罪戾的局面。
其次是警告一心想告老回鄉,而自以為身後必入太廟的張廷玉,指他並無汗馬功勞,只以「勤慎翊贊」而封爵,隱然告誡,以後倘非以「勤慎」為本,無「翊贊」之實,那就不但不能陪祀太廟,甚至爵位亦可削奪。
他又怕因為有此上諭,傅恆不能像現在這樣,大小軍情,不時馳報,所以又說:「若經略大學士,因有此恩旨,感激思奮,不顧艱險,必期圖所難成;抑或避居功之名,必欲盡蠻氛,生擒渠首,方馳露布,而凡有克捷,概不具報,皆非朕所望於經略大學士者。經略大學士即不具奏,舒赫德亦應一一據實奏報,總之馳報軍情,宜於頻速,必朝夕相聞,瞭如目睹,方足慰朕懸切。」
這段話是暗示,討伐大金川,名為傅恆掛帥,其實是皇帝親自在指揮,傅恆等於偏裨之將,何大功之足稱。
他還怕傅恆與其他臣工不盡了解,更進一步挑明了說:「朕前諭四月初旬為期,乃再三審度,更無游移。用兵原非易事,何可逞人意以違天意耶?經略大學士試思在京辦事之時,識見才力,視朕何如?今朕意已定,當遵旨而行,況經略大學士即能成功,亦皆眾人之功,朕降此旨,所以擴充經略大學士之識量,使盡化一己功名之見耳。」
原來皇帝已定一個限期,如果四月初還不能成功,決意撤兵。「何可逞人意以違天意」的話說過不止一次,「即能成功,亦皆眾人之功」,仍是貶低傅恆的話,而同時也鼓勵了士氣。瑚玐認為這就是皇帝辭令巧妙之處。
但宜麟因為在養心殿當過差,見聞又自不同,「皇上其實也很苦惱,常常一個人在養心殿踱方步踱到三更天,」他說,「總要侍衛一再奏勸,才回寢宮。那些巧妙辭令,實在也是不得已的話。」
「是怎麼個不得已呢?」
「第一,不能不把傅中堂派出去,又不能不一而再、再而三加恩,這個緣故,大家都知道不必細說。」
「是的。第二呢?」
「第二,皇上實在怕傅中堂辦不下來,所以一再說『何可逞人意以違天意?』其實,皇上就是第一個想『逞人意』的人,言不由衷,真正叫不得已。」
「這是為了留後步。」曹震說道,「不過看樣子,皇上對打勝仗還是有把握。」
「打勝仗雖有把握,可是勝敗兵家常事,不能說四月初一定會成功。」
「那麼,為什麼要定下這個限期呢?」
「這就是第三個不得已。」宜麟說道,「打仗打的是錢,軍費花下去幾千萬了,就算打勝了,也是元氣大傷。」
「這倒是實話。」曹震又說,「照我看,還有第四個不得已,後年南巡,名為視察海塘,其實是為太后六旬萬壽去玩一趟,順便到南邊各大叢林去燒香;如果戰事不能收束,軍費花得太多,百姓受累太深,還要南巡去累百姓,且不說會有言官直諫,只怕親貴之中,也會有人說話。」
「一點不錯。」宜麟連連點頭,「派傅中堂去,也就是因為傅中堂能聽話;如果另外派個真是能幹的,有把握把大小金川料理下來,一定不肯守『四月初旬』的限期,那時皇上就為難了。」
「是的,」曹雪芹接口,「兵機瞬息萬變,只能大致定個程限,不能說哪一天撤兵就哪一天撤兵,倘或陷入重圍,非力戰脫困不可,又將如何?或者為山九仞,只差一簣之功,說撤兵的期限已到,放棄犁庭掃穴的大功,不但掛帥的不願,裨將士卒出生入死,以期立功受賞、顯祖榮親到手的大功,哪肯平白讓它飛掉?硬叫他撤兵,說不定會兵變。此所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雪芹的學問越發高了!」瑚玐蹺著拇指說,「隨口一篇議論,起承轉合都有了,寫了就是一篇絕好的文章。」
「謬獎,謬獎!」曹雪芹正色說道,「剛才聽宜三爺談皇上的不得已,可能苦惱得很,皇上有時愛遷怒,這一陣子大家倒要小心點兒才好。」
「正是這話。」宜麟說道,「酒也差不多了,主人賞飯吧!」
飯罷喝茶,彼此談興不減,話題一轉,談到近來旗人中的後起之秀,宜麟說道:「我倒不是捧我老表兄,要說旗下子弟的後輩,我這位老表兄真是教子有方。」說著,手往瑚玐指去。
瑚玐一聽提到他的兩個愛子,興奮之情,溢於形色,他用謙虛的語氣說道:「我那兩個孩子,勉強算是可造之材,不過,這實在要感激先帝成全之德——」
「且慢,且慢!」曹震打斷他的話問,「令郎多大?」
「大的廿一,小的十六。」
「照這樣說,」曹震扳著手指數了一下問,「老大肖雞不是?」
「那就對了,老大生在雍正七年己酉,老二生在雍正十二年甲寅。先帝駕崩那年,一個七歲、一個才兩歲,請問怎麼樣受先帝成全之德?」
「喔,這要從宗學談起——」
原來八旗教育子弟,身份低的,可入八旗官學,包衣則有特設的景山官學與咸安官學;身份高的,少年親貴准入設有乾清宮內的上書房,一般公侯子弟,家世貴盛,亦可延名師坐館,不虞失學,其間只有閒散宗室,高不成、低不就,有的雖有爵位,但家業寒微請不起授讀的西席,以致稂不稂、莠不莠,成為棄材,頗為可惜。
世宗即位以後,百廢更新,惠及宗親,這件貽宗親之羞的大事,當然亦注意到了,特意降旨,設立「宗學」。宗學分左翼、右翼兩所。八旗在京師的駐地,東西各四,東面自東北沿正東而東南,依序為鑲黃、正白、正紅、鑲白,是為左翼;西面自西北沿正西而西南,依序為正黃、鑲藍、鑲紅、正藍,瑚玐隸屬鑲紅旗,所以他的長子敦敏、次子敦誠應入右翼宗學。
右翼宗學在西城石虎胡同,這條胡同內有幾所大宅,有一所是有名的凶宅,原來這裡是前明崇禎年間宰相周延儒的賜第,周延儒事敗賜自盡,未幾明朝亦亡。
入清以後,這所大宅作為公主府,亦是額駙吳應熊的賜第,吳應熊是吳三桂的兒子,當吳三桂舉兵作亂時,吳應熊密謀內應。大學士王熙,也就是受世祖密詔,終生不泄其秘的「王文靖公」,勸聖祖殺吳應熊以絕後患。吳應熊是聖祖的姑夫,誼屬懿親,聖祖終覺心有未忍,但最後還是毅然出以大義滅親之舉。
原來吳應熊於順治十年尚太宗第十四女建寧長公主,夫婦感情甚篤,建寧長公主且已生子名吳世霖,同時吳應熊以額駙封子爵,加官銜至少傅,及至削藩之議一起,吳三桂的黨羽在吳應熊的庇護之下,遍布京師。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三桂起兵謀反的警報到京,一夕之間,京師火警迭起,即是吳三桂黨羽搖惑人心的陰謀。議政王大臣會議,認為吳應熊及其從官,決不可留,奏請逮捕按謀反大逆律處治。
那時的聖祖,年未弱冠,但英武過人,由於吳三桂在雲南開府,驕恣跋扈,自己任命官員,僅咨吏部備案,此類出身的官員,號稱「西選」,分布直隸近畿,為數甚多。聖祖頗有顧忌,特意降旨:「吳三桂藩下人在直隸各省出仕者,雖有父子兄弟在雲南,概不株連,各宜安心守職,無懷疑慮。」至於吳應熊暫行拘禁,事平分別請旨。
到得第二年四月里,戰事膠著,因為吳三桂倉促起兵,師出無名,中道失悔,所以兵出湖南以後,遷延不進,朝廷調兵遣將,舉國騷動,利於速戰速決,而吳三桂的鬥志消沉適足以成為以逸待勞之勢,於朝廷非常不利,於是王熙密奏,請殺吳應熊父子,「以寒老賊之膽」,聖祖幾番考慮,認為這是打破沉悶局面的唯一辦法,因而降旨,誅戮吳應熊及建寧長公主親生之子吳世霖。
凶耗到了湖南澧州,吳三桂方在進餐,推食而起,改變了主意,他本意以遷延為轉圜的餘地,希望彼此罷兵,仍得歸藩,但聖祖削藩之志已決,殺吳應熊父子,即表示徹底決絕,吳三桂息事寧人的如意算盤完全落空,而天下亦知朝廷與三藩絕不能並存。涇渭分明的昭示,自然在朝廷為正為順,在吳三桂為反為逆,正反順逆之勢一判,朝廷先就勝了。
但平三藩之亂成功,並不能安慰建寧長公主,聖祖對這位姑母,當然亦有無比的歉疚,歲時存問,恩禮優隆。建寧長公主一直住在石虎胡同的公主府,直到康熙四十三年方始病歿。
公主一死,公主府當然收歸公家,照定製由宗人府管理,改撥其他親貴。只是這所大宅,前有周延儒,後有吳應熊,皆死於非命,甚至公主之子亦不能保首領,因而凶宅之名大著,王公分府時,誰也不願意搬進去住。
到了雍正三年,世宗決定設左右翼宗學,這所房子終於派上了用場,因為習俗相沿,凶宅只要改為公共場所,就不要緊了。說是人多陽氣盛,厲鬼亦當辟易。瑚玐的長子叫敦敏,字子明,號懋齋;次子叫敦誠,字敬亭,號松堂,在乾隆九年同入右翼宗學。
世宗對這兩個宗學頗為重視,特簡王公綜理其事,下設總管二人,副管八人,亦即是每一旗的學生,有副管二人專門照料,課程除了清書、騎射以外,特別注重漢文,老師稱為「漢書教習」,由禮部在舉人及貢生中考選充任,每一教習帶學生十名,師生朝夕切磋,加以有欽命的滿漢「京堂」——次於六部堂官、大小九卿,如詹事府詹事、通政使、大理寺卿等,稽察課務,所以教學都很認真。敦敏的老師叫黃去非,是舉人;敦誠的老師叫卜鄰,都是飽學之士,對這兩個資質極優的學生,循循善誘,每逢考試,常列前茅,所以瑚玐提起這兩個兒子,必是面有得色。
曹雪芹對右翼宗學的情形,並不陌生,因為他有一個咸安宮官學的同窗明真,在正黃旗義學任教;義學是八旗官學的擴充,與宗學同時設立,本來亦只設左翼右翼兩學,但以八旗兵丁的子弟眾多,至雍正六年改為每旗一學,右翼四旗只有正黃旗是「上三旗」,所撥的房舍應該優於其他三旗,而右翼宗學恰有餘屋,便撥出廿二間給正黃旗義學。曹雪芹跟明真很好,而石虎胡同離石駙馬大街又不遠,所以每次到平郡王府去了,只要時間還早,總會順道到正黃旗義學去看明真,有時也會閒步到右翼宗學逛逛,卻不知敦敏、敦誠兄弟也在那裡念書。
「雪芹,」瑚玐聽他提到這一點,便即說道,「我那兩個兒子,也知道你是八旗名士,似乎很仰慕你的。你幾時到舍間來玩玩,兩弟兄都喜歡作詩,你指點指點他們。」
「指點不敢當。不過,我倒是久慕槐園之名,很想去瞻仰瞻仰。」
槐園在宣武門內太平湖西側,頗有花木之勝,瑚玐連聲表示「歡迎」,當下約了正月初十去拜訪。
「我們該告辭了吧!」宜麟站起身來說。
曹震還想留客,但瑚玐、宜麟晚上都另有約會,不過仲四卻被留了下來,其實仲四本人亦有留戀之意,一則要多打聽一點秋月的情形,二則也是藉此親近曹雪芹。
「雪芹,」曹震說道,「我把太太的意思跟仲四哥說了。」
「實在是高攀。」仲四搓著手說,「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你不說,我們兄弟也能想像得到,反正,仲四哥,你還有一步老運!」
「這步老運跟升官發財又不同。」曹雪芹笑道,「美得很吧?」
仲四隻是憨笑,完全不像平時那種精明幹練、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
「仲四哥,」曹震又說,「咱們要做親戚了,凡事不必客氣,有什麼,說什麼——」
一語未完,只聽錦兒在裡面吩咐丫頭:「你把二爺請進來。」
聽得這話,曹震便起身入內,很快地復又回了出來,後面跟著錦兒。仲四自是急急起身招呼。
「仲四爺請坐。」錦兒說道,「今兒沒有吃好吧?」
「都撐到這兒了!」仲四手比著喉頭說。
「你也坐!」曹震將自己的位子讓給錦兒,然後向仲四說道,「內人有幾句話要我問你。我想,咱們快成親戚了,有話不如她當面跟你談。」
「是。」仲四問道,「震二奶奶有什麼吩咐?」
「別這麼說。」錦兒端端莊莊地坐著,侃侃而談,「仲四爺!我可把話說在前頭,剛才我們二爺說,跟你有什麼說什麼,不必客氣,我如果話說得太直,你可別見怪。」
「不會,不會,絕不會。」
「仲四爺,這一回說起來真是良緣巧配,天造地設。不過,我們這位秋姐姐,可是有點兒不大願意。」錦兒緊接著說,「不過,絕不是對仲四爺你,有什麼挑剔,是她自己覺得都五十了,還做新娘子仿佛怪寒磣的。」
「是。」仲四答說,「且不說秋小姐,就是我六十多歲還裝新郎倌,自己也覺得有點兒害臊。」說著摸一摸臉,真像在發燒似的。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場面總得繃住。反正那不過一半天的事,要緊的是以後的日子要過得順心。」
錦兒急轉直下,而且開門見山地說:「仲四爺,你自然是樂意再扮一回新郎倌,不知道你那兩位令郎怎麼說?」
「這,」仲四一拍胸脯,「我跟震二奶奶擔保,秋小姐過來了,我那兩個兒子,一定該怎麼尊敬就怎麼尊敬,絕不敢有絲毫失禮。」
「男人家總比較顧大體,就怕——」
錦兒故意頓住不說,仲四爺卻是一聽就懂,「你是說我那兩個兒媳婦?」他說,「我也不敢說她們是怎麼賢惠,不過都是老實懂規矩的。再說,她們也巴不得我有個老伴兒,她們做晚輩的,有些地方就方便了。」
「這倒也是實話。」錦兒又說,「將來是誰當家?」
「那不用說,自然是秋小姐。」仲四又說,「也不用她怎麼樣操心,有事交代兩個媳婦就是了。」
錦兒對他的答覆,表示滿意,點點頭問說:「仲四爺請誰當大媒?」
「總得有面子的人。」仲四答說,「我的朋友之中,有一位蒙古人,跟我的交情不壞,他襲的是伯爵,我想請他來當大媒。」
話剛說完,曹雪芹先就反對,「不必,不必!」他搖著手說,「有爵位的一來,我們得以禮相待,太麻煩了,也太吃虧了。」
「吃虧」便在「以禮相待」上面。既然是伯爵,又是大媒,接待的禮節便不能不隆重。曹雪芹是「布衣傲王侯」一路人物,無端與貴人周旋,處處要顯出恭敬,在他覺得是件很吃虧的事。
錦兒是摸透了他的脾氣的,一聽自然明白。當初希望仲四能請出一個有身份的人來做媒,原是為了對秋月有交代,如今情形已經不同,在這一層上,本可不必苛求。既然曹雪芹又不贊成,就更無所謂了。
「仲四爺,」她說,「我亦只是隨便問問,愛親結親,大媒本就是門面上的事,你不必費心,到時候再說好了。」
「是!」仲四沉吟了一下說,「震二爺,我憑良心說,秋月這樣的人品,府上這樣的人家,我仲老四居然高攀上了,實在有點兒受寵若驚,說請秋小姐到我鏢局子去當家,豈不太委屈了?我有個妄想,不知道震二爺你能不能成全我?」
「言重、言重!仲四哥你說。」
「你老能不能替我謀個一官半職?」
一聽這話,曹震夫婦相視而笑,「仲四爺,」錦兒問說,「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們秋姐姐當官太太?」
「是。」仲四略顯忸怩地笑道,「她原像官太太,也許我托她的福,也能讓人叫一聲『老爺』。」
「仲四哥,」曹震答說,「我們替你打算過了,你家老二是武官,他請的一副誥封,自然是歸你的元配;要替填房弄副誥封,要靠你自己。我已經想好辦法了,你只預備銀子,我來替你辦。」
「原來震二爺早就替我打算過了。」仲四驚喜交集地,「銀子,萬把兩現成,另外我再湊,不知道總數多少。」
「萬把兩盡夠了。」
「那——我什麼時候送過來?」
「你別急!」曹震答說,「法子是想好了,得一步一步來,到該兌銀子的時候,我自然會通知你。」
「是!還有件事,也得托你們公母倆。」仲四又說,「我想在京里買一處房子⋯⋯」
「怎麼?」曹震問道,「你在京的鏢局子,不是你自己的房子?」
「鏢局子是鏢局子,亂糟糟的,我想也不宜於秋小姐住,得另外找一處像樣的房子。」
「原來是買給『官太太』住。」錦兒笑道,「既然如此,要我們秋姐姐自己中意。」
「正就是這話。」仲四一拍手說,「請震二爺費心托木廠的人去找,找到了請秋小姐去看,看中了——」
「你給錢!」錦兒開玩笑地搶著替他說了出來。
仲四也笑了,不過人情練達的他,怕人家嫌他自炫財富,因而趕緊又說:「實在是想盡點心。反正震二爺知道我能吃幾碗飯,找到的房子,一定是我買得起的。」
「你不必表白!」曹震笑道,「沒有人笑你得意忘形。」
這四個字對仲四卻是一大警惕,自己想想確有些得意忘形的模樣,應該好好收斂了。但話雖如此,心裡卻總不免想談秋月,硬抑制著,喉頭不免發癢,只好頻頻乾咳,才覺得好過些。
12
回家已是二更天,馬夫人屋子裡的燈還亮著,微醺的曹雪芹徑自掀簾入內,含笑問道:「娘還沒有睡?」
「就在等你啊!」杏香接口。
一聽這話,秋月起身就走,杏香緊跟著她進了後房,馬夫人便說:「看你酒喝得不少,很熱鬧吧?」
「很熱鬧,跟會親一樣。」
在後房的杏香「噗」的一聲,將燈吹滅,緊挨著秋月坐下,同時握住了她的手。
「錦兒姐真行!大馬金刀,跟仲四侃侃而談,把該問的話都問到了。」
「問了些什麼話?」
「第一是兒子跟兒媳婦有沒有意見。仲四的兩個兒子很孝順,不必說,兒媳婦都很老實。有句話倒是很實在,她們也巴不得有個人照應公公,那樣她們就比較自由了。」
「還有呢?」
「還有,」曹雪芹停了一下說,「反正怎麼好,怎麼想;怎麼想,怎麼好!震二哥說他得意忘形了。」
「喔,」馬夫人興味盎然,「那就一定有點兒不平常的舉動了。」
「雖說不平常,其實咱們已經替他想到了,仲四願意花上萬銀子,請震二哥替他謀個一官半職,為的是好讓他的續弦夫人成為官太太。」
「你聽聽!」杏香在秋月耳際低語,「芹二爺——」她說了這半句卻又咽住,因為曹雪芹又開口了,她怕漏聽了話。
「倒是有件事,足以看出仲四是真的體貼、真的敬重他的秋月。他說鏢局子太亂,不宜於秋月住,托震二哥替他在京買座房子,只要秋月看中就好⋯⋯」
接著,曹雪芹重述當時的對話,談到錦兒開玩笑的情形,馬夫人也笑了。
「這可真是有點兒得意忘形了。也難怪,仲四什麼都不缺,就缺這麼一房嬌妻,一旦有了,如何不喜?」
「你聽太太說的,」杏香推一推秋月,「你是我乾爹的一房嬌妻,震二爺也改了稱呼,管你說是我乾爹的續弦夫人。」
話還沒有完,她發覺秋月使勁拉了拉她的手,趕緊住口,側耳靜聽。
「我怎麼說跟會親一樣呢?稱呼都改過了,因為錦兒姐說是『我們秋姊姊』,所以仲四便改稱『秋小姐』。」曹雪芹問說,「娘預備哪天辦這件事?」
「當然越快越好。」馬夫人說,「今天下午,我先跟老何說了,他說應該給老太太寫篇祭文。」
「那不是我的差使來了嗎?」曹雪芹興奮地說。
「你就是無事忙。」馬夫人說,「我看可以不必。心到神知,老太太必是早就知道了,我們盼望著老太太能托個夢給秋月。」
「今晚上早點睡!」杏香低聲說了這一句,起身到了外房。
「秋月呢?」曹雪芹故意問道,「我跟太太說的話,她沒有聽見吧?」
「嗯,嗯。」杏香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秋月本來倒想裝作不知道似的,大大方方走了出去,由於曹雪芹假作痴呆的語氣,怕一露了面他真的會開玩笑,不由得有些情怯了。
「娘請安置吧!」曹雪芹站起身來對杏香說,「我先回去換衣服。回頭⋯⋯」他指一指裡面,又做了個手勢,意思把秋月找了去,他還有話要說。
「嗯。」杏香點點頭,「我伺候太太睡了就回來。」
回到夢陶軒,曹雪芹換了衣服喝茶,等了好一會不見人影,隨手取了本余澹心的《板橋雜記》,翻到一頁,是談明末清初秦淮四名妓之一的顧媚,字眉生,號橫波,嫁「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龔芝麓,情愛甚篤。《板橋雜記》中說:「顧媚生既屬龔芝麓,百計求嗣,而卒無子,甚至雕異香木為男,四肢俱動,錦繃繡褓,雇乳母開懷哺之,保母褰襟做便溺狀,內外通稱『小相公』,龔亦不禁也。」
看書中寫得有趣,曹雪芹便又再找顧媚的記載來看,前面有一段記得更為詳細,說她「鬢髮如雲,桃花滿面,弓彎纖小,腰肢輕亞」,貌既如此,藝亦不凡,「通文史,善畫蘭,追步馬守真而姿容勝之」。最後又說:「改姓徐,又稱徐夫人。」
看到這裡,陡然記起,有一部詩集叫作《香咳集選存》,目錄中有「徐橫波」的名字,既然顧媚號橫波,又改姓徐,那麼「徐橫波」便是顧媚了。
於是放下《板橋雜記》去找《香咳集選存》,果然有徐橫波的一首詩:「香生簾幕雨絲霏,黃葉為鄰暮卷衣。粉院藤蘿秋響合,朱欄楊柳月痕稀。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涼生雁不飛。自愛中林成小隱,松風一榻閉高扉。」題目是《海月樓夜坐》。
詩後附有小傳,一看驚喜,將書一丟,連聲喊道:「拿燭台,快拿燭台。」接著便奔書房。
等丫頭取了燭台來,曹雪芹命她在畫箱旁邊擎著,打開第一箱翻了半天沒有找到他要找的畫,凝神想了一下,記起是在第二箱。
兩具畫箱是疊置著的,上面一具,貯比較貴重的字畫;較次的在下面那一具。他叫丫頭放下燭台,幫他將上面的一具抬下來,正在忙亂時,聽得人聲,杏香與秋月來了。
「你找什麼?」
「你先別問,看能不能找到,如果找不到,我今晚上就睡不好了。」
聽這一說,連秋月也來幫忙了,她叫丫頭擎著燈,然後問道:「是誰的畫?」
「是一個橫波,畫的人叫『智珠』。」
很快地讓杏香找到了,展開一看,畫的是竹石蘭花,題款只得二字:「智珠」,下鈐一方朱文圓印,「東海」二字。
「這是誰?」秋月問說。
「顧眉生。」
「是跟柳如是齊名的顧眉生嗎?」
「一點不錯。」
「不對吧!」秋月指著印文說,「『東海』當然是姓徐,怎麼會是顧眉生呢?」
「妙就妙在這裡。來,來,我還你證據。」
拿著那幅畫回到夢陶軒,曹雪芹將《香咳集選存》徐橫波的「小傳」指給秋月看:「徐橫波字眉生,一字智珠,號眉莊。本姓顧,名媚,江蘇上元人,合肥尚書龔芝麓側室,著有《柳花閣集》。」
「這幅畫是前年在琉璃廠買的,記得只花了四兩銀子。當時只因為畫得不錯,不知道徐智珠是誰。」曹雪芹接下來說,「剛才等你們不來,閒得無聊,看《板橋雜記》說她改姓徐,才想起徐橫波的詩,發現『智珠』就是徐橫波,徐橫波就是顧橫波。開歲以來,快事又添一樁,值得浮一大白。」
「別喝了!咱們還有好些話談。」杏香這樣勸阻,但說的卻仍是閒話,「顧眉生會畫畫嗎?」
「那不錯。」秋月也看過《板橋雜記》,「那時秦淮名妓,有兩個人善畫蘭花,一個是馬湘蘭,一個就是顧眉生。」
「顧眉生名氣挺大的,為什麼要改姓?」
這話將秋月問住了,笑著答說:「這得問芹二爺。」
「就因為名氣太大,才要改姓,以示從良。」曹雪芹答說,「譬如柳如是本名楊愛,嫁了錢牧齋才改了姓名。」
「我也要改姓了。」秋月接口說了一句。
「你的情形不同。」曹雪芹怕她誤會,「你是做了曹家的女兒,自然改姓曹。」
「秋姑,」杏香問說,「我還不知道你本姓什麼?」
「跟曹也不遠,魏。」
何以魏跟曹不遠?杏香茫然莫解,只好又用眼色問曹雪芹了。
「你沒有讀過《三國志》,莫非也沒有看過《三國演義》,魏武帝不就是曹操嗎?」
「原來這樣。我乾爹還直誇我肚子裡有墨水,跟秋姑擱在一塊,簡直不能比了。」杏香笑道,「難怪我乾爹把秋姑敬得天人一樣。」
曹雪芹知道,這是秋月不如意之處,將來閨房之中,跟仲四沒有什麼可談的,杏香偏偏提到這一點,未免不識趣,因而微微瞪了她一眼,方始發話。
「閒話少說,我倒問你們,何以耽擱了那麼大的工夫?」
「太太有好些話交代秋姑。」
杏香答說:「秋姑是寄在過去的大爺名下。」
所謂「過去的大爺」,便是曹雪芹的伯父,他問秋月道:「這麼說,你是我嫡堂的姐姐!」
「太太也交代了,你以後就管秋姑叫『大姐』。」說著,曹雪芹離座,規規矩矩地作個揖,莊容叫一聲:「大姐。」
秋月應又不是,不應又不是,只急忙避了開去,口中答說:「我還是照樣。」
意思是對他的稱呼照樣,曹雪芹料她一時改不過口來,慢慢地自然而然會像錦兒一樣,叫他「雪芹」,因而答說:「我改口是定名分,現在就要改,你什麼時候改口,我不管。」
「有件事,可是你這會兒就得管。」杏香接口說道,「太太交代,得替秋姑改個名字,是讓你跟秋姑商量。」
「喔,」曹雪芹說,「這得用『雨』字頭的單名。」
「另外還要起個號——」
「要留個『秋』字。」秋月接著杏香的話說,「那一來,有很多方便。」
「是秋姑體恤我們,省得改口了。」
「我不主張保留。」曹雪芹向秋月說道,「我勸你都改掉的好。」
「不!人總不能忘本,留一個字的好。」
「你這麼說,我不能不照辦。」曹雪芹說,「容我好好想一想。」
想了好一會,發覺「雨」字頭,而字面雅致且又適用於閨閣的,不過聊聊數字,他拿筆寫了下來,數一數隻得六個字。
「大姊,」曹雪芹毫不澀口地叫了出來,「我一個一個提出來,請你斟酌,第一個是雲。」
「不好!」秋月脫口回答,「情似秋雲薄。」
「對了,這得關聯著秋字。第二個霏。」
秋月搖搖頭問:「還有呢?」
「霙。」曹雪芹說,「雨字下一個英雄的英字,『雨雪雜下』謂之霙。」
「不好,不好!」杏香首先反對,「雨雪雜下,有多討厭。」
「說得不錯。」秋月笑道,「這個字可真是不高明。」
「那就只有在這三個字之中挑了,實際上是兩個字——」
「你倒是說啊!」杏香催促著,「誰知道是哪兩個字?」
「先說靄,靄然的靄,這個字跟雲字旁邊一個愛字的靉,意思相同,雲盛之貌。」
「嗯,還有一個呢?」
「雲霞的霞。」
「這個字好!」杏香脫口便贊,接著又念了兩句唐詩,「『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新。』」
「如何?」曹雪芹問。
「這個字的用法很寬,取號不愁跟秋字沒有關聯。就是它吧!」
「用法寬,口采也好。」杏香說道,「鳳冠霞帔,官太太當定了。」
「你也真會扯!」曹雪芹笑道,「我倒考考你,你替大姊取個帶秋字的號。」
「嘚嘚,你別考我了。」說著,杏香去揭開墨盒,又找出一張淡紅的羅紋箋鋪在桌上,好為秋月題名。
「要用朝霞,不要用晚霞。」曹雪芹自言自語地說,「其實倒是晚霞絢彩,不過『夕陽無限好』——」
「沒有那些忌諱,本來就是『近黃昏』了嘛!」
「雖『近黃昏』,到底是『無限好』。」杏香接了一句。
「很通。」秋月不由得愉悅地笑了。
「總要有出典才好。」
曹雪芹起身到書架上,隨便抽出一本詩集,細看了一回,然後坐下來另取一張紙,拈筆寫了兩句詩。
「『朝朝散霞彩,暮暮澄秋色』。」他說,「用『澄秋』二字怎麼樣?」
「很好。」秋月欣然同意,「秋水澄鮮,我喜歡這個澄字。」
「也暗扣著你原來的名字。」杏香說道,「形容月色好,不就叫作澄照嗎?」
「了不得了!」秋月大為驚異,「你是多早晚變得這麼淵博了?」
「倒也真虧她。」曹雪芹說道,「還有比澄照更明白的典。」接著便念,「『靜月澄高,溫風始逝,撫杯而言,物——』」
戛然而止,令人詫異,秋月便問:「怎麼不念下去?」
原來他念的是陶淵明祭從弟文,那一句是:「物久人脆。」物字出口才想到忌諱,所以突然頓住。此時聽她這一問,便知她沒有念過這篇文章,不難掩飾。
「忘記掉了。『溫風始逝』,可知涼飆已至,這澄高的靜月,自然是秋月。」
「越解越圓滿了。」秋月很高興地,「勞駕你把它寫下吧!」
於是曹雪芹在那張淡紅羅紋箋上,用正楷寫上「曹霞字澄秋」五字,雙手遞給秋月。
秋月也是雙手捧接,微笑凝視著,忽然眼淚如斷線珍珠般落了下來,一滴掉在羅紋箋上,立刻渲染出一個小小的白暈。
杏香急忙接了過來,「這是大喜事!」她說,「秋姑你怎麼倒傷心呢?」
「我也不知道是傷心,還是高興。」秋月噙著眼淚笑道,「我是想起了老太太。」
「我沒有趕上能見老太太。不過,我想老太太如果還在,一定也樂意這麼辦。」
秋月摘下紐扣上的手絹,擦乾眼淚,接過羅紋箋來看了一下說:「可惜了!勞你駕再找一張紙,請芹二爺重新寫一寫。」
杏香知道,她是怕馬夫人見了,問到何以有一個白暈!不易回答。但羅紋箋僅此一張,只好找出一份用過的梅紅全帖,裁下余幅,將就使用。
「咱們談第二件事。」杏香說道,「太太定了後天替老太太上供,老何說最好有一篇祭文,太太先不贊成,剛才又說,問問你的意思。」
曹雪芹先是不假思索,自告奮勇,此時細細一想,很難措手:「曹家平添一口人,如說按正規辦,應該由四老爺來祝告。可是四老爺咬文嚼字的勁頭兒,你們不大清楚,我是領教過的,」曹雪芹說,「那一來,後天一定趕不上用。」
「那就免了吧!」秋月說道,「老太太是不喜歡咬文嚼字的。」
「我在想,大姊,你自己倒應該向老太太有一番禱告。」
秋月不即回答,細細想了一會,覺得確有此必要,她有些深藏不露的心事,答應嫁仲四,一半也是為了仍舊可以照應曹雪芹,不負曹老太太的託付,因而深深點頭,表示完全接受建議。
「你把你的意思說給我聽,我替你擬一篇禱詞。」
「多謝。」秋月答說,「我是默禱。」
曹雪芹不免掃興,因為秋月對曹老太太的忠誠,以及他祖母對他的關愛,而秋月未負託付,不惜為他自誤青春,如今居然有此難得的歸宿,將這三種關係綰合在一起,可以逞一逞才華,寫出一篇至情至性的好文章。哪知秋月不同意,自不便勉強,但怏怏之色,卻毫不掩飾地都擺在臉上。
「一個好題目沒有能抓住,是不是?」杏香說破他的心事,「其實——」
「好了!」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你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把這些心思擱在八股文章上有多好?是不是?」
杏香笑了,「你知道就好!」她說,「你常說八股文是替聖人立言,你不是聖人,所以做不好八股文。像這件事,聖人一定也贊成,你不拿它做個題目?」
曹雪芹笑笑不作聲,接著打了個哈欠,杏香便說:「今兒請你到書房去睡,我跟秋姑還有事商量呢!」
曹雪芹也不問她們商量何事,只答應一聲:「好。」但聽風聲呼呼,不由得又說,「得要一個火盆。」
「已經預備了。」
於是曹雪芹道聲:「明兒見!」到書房歸寢,秋月便開始跟杏香商量跟她有關的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後天為曹老太太上供,秋月認為該祭的不應只是曹老太太,還應有曹雪芹的伯父、伯母,因為這是她的「父母」,但馬夫人似乎忽略了,而秋月自己又不便開口提醒,問杏香該怎麼辦。」
「那還不好辦?讓芹二爺跟太太回明白好了。」
「我也想到了。不過,我不知道該一起供,還是分開來供?」
杏香心想,在秋月來說,「祖母」極親,「父母」則幾乎風馬牛不相及,而名分一定,則禮不可廢,她沉吟了一會說:「照我看,恐怕擺兩回供。」
「怎麼擺兩回?」
「後天是一起供。再挑一天,作為你做女兒的給父母擺供,這樣子情理上才說得過去。」
「好!你明天問一問芹二爺,他如果也覺得這樣子妥當,就請他作為他的意思,跟太太去回。」
「我懂了。」杏香想了一下,「明天讓芹二爺先跟老何琢磨琢磨。」
「還有,後天的供菜,我想親自做幾個老太太愛吃的,孝敬她老人家。」
「那應該。」杏香問道,「老太太愛吃些什麼?」
「老太太二十剛出頭,就跟老太爺到了蘇州織造任上,後來調江寧,一住四十年,前後回京不過三四次,每次也只住兩三個月,所以口味早變過了,跟江南官宦人家的口味沒有什麼兩樣,菜要清淡,紅燒的菜多擱糖,不碰蔥蒜。」
「唷!那我不是全弄擰了?」
原來每回擺供,多半是由杏香監廚,北方口味重,而且用蔥蒜的菜很多,所以說「弄擰了」。
「說實話,逢年過節,生辰忌辰,擺供也就只是那麼回事。老太太生前,擺供撤下來的菜是不碰的,所以不必認真。不過,這一回,我想像中,老太太會來享用,得要盡點孝心。」
秋月緊接著談到另一件事:「擺供以後,太太要我跟大家見禮,你說,我該送個見面禮吧?」
「那倒是少不了的。」杏香算了一下,自何謹到燒火丫頭,下人共有十二名,四兩銀子一個,得要花四十八兩銀子,便即說道,「花也花不多,有五十兩銀子就行了。」
「五十兩怕不夠。」
「不夠我有。」
「不必,不必!我花得起。我是要跟你商量,應該怎麼分一分等,送少了挨罵,送多了也不妥當。」
於是細細斟酌,將「見面禮」分成三等,擬好了名單,再商量第三件事。
這件事便是仲四特為她置產,在秋月自不免在心裡得意,但更如人意的是,她仍舊能住在京里,可以常回「娘家」。因為如此,她對這件事頗為重視,安身立命之處,自然要住得舒服,還要住得近,但也不能不顧到仲四照料買賣的方便。
談這件事,不如談拜供、談見面禮那樣,直截了當,有什麼說什麼,仲四到底只是未過門的夫婿,她不能用儼然主持中饋的仲四奶奶的身份,丁是丁、卯是卯地說得明明白白。因此措辭含蓄,有些詞不達意似的,杏香一半體會一半問,費了好一會工夫,才能弄清楚她的意思。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住的地方,當然第一要顧到我乾爹的方便,其次才講離娘家近。」
這是提示一個宗旨,秋月不能不承認她說得不錯,點點頭問:「那麼,你說應該挑在哪兒呢?」
「自然是城外。住在城裡,一到晚上關城,進出就不方便了。」
「城外?」秋月想了一下說,「當然是宣武門外。」
宣武門在正陽門西,回「娘家」比較方便,杏香也正是這個意思,「最好在琉璃廠附近。」她說,「芹二爺去逛廠,順便就可以去看你。」
秋月心想,宣武門外,一直往南過菜市口,進半截胡同,東西幾條橫街,向來是朝士文人聚居之處,所謂「宣南」,意指高尚風雅之區。曹雪芹如果中舉成進士,而又在京服官,必然常在「宣南」盤桓,見面的機會極多。看來在宣武門外定居,比在西城買房子更為合適。
轉念到此,欣然說道:「也不一定限於琉璃廠,反正在宣南就不錯。」
「宣南」二字,杏香卻是第一回聽見,不過顧名思義,也不難懂,便印證地問:「宣武門南,叫作宣南?」
「是啊!」秋月答說,「旗人住地安門北,漢人住宣武門南,從康熙年間起,就是這樣。芹二爺要是點了翰林,就會常出宣武門,那時他的朋友同事,大半住在宣南。」
「點翰林!」杏香迷惘地說,「會嗎?」
「一定會。」秋月又加了一句,「只要他肯好好在八股文上下功夫。」
13
第二天一早,曹雪芹尚未起床,有人揭開帳子搖醒了他:「有人送信來,等著回話。」是杏香的聲音。
接過信來一看,首先入眼的,便是左上角加了密圈的「候玉」二字,拆開信來一看,是瑚玐邀他午間小酌,信上說明,等他有了回信,再約他客。
「你看,如果我不去,他就可能不請客了。」曹雪芹說,「算了,我實在不想去。」
「走吧!人家一番好意。而且要等你答應去了再約別的客人,你是主客,何必掃人家的興。」
「可是,今天我有事——」
「沒有你的事,只跟太太回一句話就是。」接著,杏香將秋月認為應該為她的「父母」單獨設祭的話,跟他大致說了,然後又說,「我就告訴來人,你準時赴約?」
「好吧!就這麼說。」
曹雪芹從容起床,去給馬夫人問安時,順便就辦了秋月所託之事。然後回來換衣服,預備赴約。
「瑚玐有兩個兒子,資質很好,也肯用功。」曹雪芹對杏香說,「瑚玐是要我去見見他的兩個兒子,看有什麼可以指點的。」
「他這兩個兒子,你以前見過沒有?」
「沒有。」
「那可得有個見面禮。」
「啊!」曹雪芹說,「你倒提醒我了。」
於是他到夢陶軒,找出水晶鎮紙、滇洞墨盒、刻竹臂擱,配上自己所畫的小幅蘭竹,一共兩份,看文玩精粗,搭配好了,用兩個錦盒裝好,隨身帶著去赴約。
瑚玐所住的槐園,在宣武門西城根,那裡有一座湖,名叫太平湖,湖畔高柳蕭疏,景致得個幽字,只是稍嫌偏僻了些,曹雪芹只來過一回,路徑不熟,車夫問了兩次路,方始找到。
入門是一塊巨石,磨平一處,刻上「槐園」二字,轉向石後,便是一片花圃,砌出碎石甬道,盡頭處又是一片假山。穿山而過,豁然開朗,一座五開間的平房,便是瑚玐款客之處。
相見歡然,寒暄之際,只見遠遠有兩個少年垂手肅立,一式藍綢棉袍,上套玄色緞子「臥龍袋」,腰帶所束的帶子垂下來一段,質料是絳色綢子,這就是所謂「紅帶子」。瑚玐的五世祖,便是多爾袞同母的胞兄、英親王阿濟格,多爾袞死後,他要繼承胞弟「輔政王」的位置,獲罪處死,順治十八年復入宗室,但由黃帶子降為紅帶子,變成「覺羅」了。
這兩名少年,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剛剛成年,自然是瑚玐的兩子,敦敏跟敦誠。當下見過了禮,曹雪芹親手致送文玩,兩弟兄道謝過後,瑚玐便說:「你們對老師獻詩為贄吧!」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連聲辭謝,「聽說兩位公子,詩才清絕,我怎麼能當得老師二字。」
「我們兄弟剛學作詩。」敦敏彬彬有禮地說,「要請雪芹先生指點。」
「哪裡,哪裡!一起切磋還差不多。」
「那,」瑚玐吩咐,「把你們的詩稿取來,請雪芹先生看看。」
「是。」敦敏答應著,與敦誠一起入內。
不一會,兄弟倆各捧一本冊子,雙手奉上,曹雪芹接來一看,敦敏的詩稿,名為《懋齋詩鈔》;敦誠的那本,卻不是詩,封面上自題「鷦鷯庵筆記」五字。
十六歲便做筆記,倒是有志於著述的,不過筆記無非記掌故逸事、奇聞怪談,入世未深的少年,能記得出什麼名堂來?曹雪芹卻不能無疑。
正在這樣轉著念頭,瑚玐已經看到那本冊子的封面了,隨即問說:「你怎麼不拿你的詩稿來?」
「我的詩沒有哥哥做得好。」
「沒有你哥哥做得好,就不拿出來了?十六歲,還這麼孩子氣,這又不是比賽,怕什麼?」
雖是呵斥,但聲音中卻充滿了憐愛,曹雪芹知道瑚玐的心情,急忙用解圍的語氣說:「改天來看詩,今天先拜讀你的筆記。」
說著,便揭開封面,不道第一篇的題目,便將曹雪芹吸引住了,題目是「述先武英郡王崇德元年伐明五十六戰皆捷事」。他心裡在想,這題目下得很有學問:阿濟格是在多爾袞死後,與其第三子郡王勞親,想脅迫多爾袞的部下附己,並繼承多爾袞「輔政叔王」的地位,為鄭親王濟爾哈朗,聯絡諸王,下之於獄,議罪賜死,英親王的爵位已經削除,不便再用,所以寫作未晉英親王以前的爵位「武英郡王」。十六歲便懂史筆中的所謂「書法」,足見卓犖不凡。
另一個吸引曹雪芹的原因是,以子孫述先德,見聞真切,必有可觀。但記「五十六戰皆捷」,篇幅甚多,一時看不完,只好略略看個開頭,暫且擱下。「英親王武功彪炳,只為位高權重,又是英才,以致遭嫉蒙禍。平生功績,湮沒不彰。」他緊接著說,「二公子,這篇記載,闡幽彰潛,不但是子孫永寶的家乘,亦是將來訂正國史的重要根據,容我改日細細來讀。」
敦誠一聽得這話,立刻流露出不勝感激與傾服的神氣,瑚玐亦頗為激動,「雪芹,雪芹,你是先王身後的知己。」他說,「你把這本寫得不成玩意的筆記,帶回去慢慢兒看。」
「是,是!我就遵命了。」
「文字亦請雪芹先生潤飾。」敦誠說道,「有不妥之處,盡請加簽。」
「什麼加簽?」瑚玐接口說道,「直接就在上面改了。」
「不敢,不敢!」曹雪芹說道,「倘有筆誤,我就在原文上加墨;否則我還是加簽,事關史實,應該慎重。」
聽得這樣解,瑚玐才不言語。曹雪芹便放下敦誠的筆記,改看敦敏的《懋齋詩鈔》。
詩也不壞,雖以年齡所限,意境不夠深遠,句法也欠蒼老,但循規蹈矩,詩做得很穩,也很「滿」,將題中該說的意思都說到了,假以時日,必能在八旗詩壇,占很顯著的一席之地。
當下揀了幾首詩,提出來細細討論,還只讀了兩首,瑚玐便來催請入席。
肴饌頗為精緻,主人亦談笑風生,但旗人家規矩重,瑚玐父子又是天潢貴冑,所以敦敏兄弟侍飲時,一聽談到父祖尊長,頻頻起立,以致曹雪芹的興致大減。
瑚玐自然也發覺了,所以在他們兄弟吃完飯,卻仍端然正坐時,便交代一句:「你們下去吧!」
「是!」
兄弟雙雙起立,先是站到一旁,然後悄悄退去,這一下主客都自在了。
「雪芹,難得你不抹殺先王的功績!我們做子孫的,感激不盡。」說著,瑚玐雙手捧杯相敬。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也是雙手高舉,兩人對幹了一杯。
「令祖是天子近臣,你們正白旗又是睿王的子弟兵,想來對先王生前種種,一定聽令祖談過?」
「先祖棄世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喔,喔,」瑚玐在自己額上拍了一巴掌,「我糊塗了。不過,你總聽伯叔輩談過吧?」
「聽是聽過一點,語焉不詳。」曹雪芹說,「也很少談到睿王。」
「這就是了。」瑚玐放低了聲音說,「聖祖最仁厚不過,唯獨對睿王始終沒有恩典,宮裡也絕口不提睿王。睿王行十四,先王行十二,一母所出。因為睿王的爵不復,先王亦始終含冤負屈。雪芹,我知道你筆下很健,更難得的是,一點兒勢利之心都沒有,將來有機會,要仰仗大筆,為先王好好寫一篇傳。」
「多承老世叔謬獎,倘有略可效勞之處,絕不敢辭,就怕力所不勝。」
「你不必客氣,也不必忙,只放在心裡好了。」
「是的。我一定記在心裡。」
「我存此心已久,先帝在日不敢提這件事。如今的皇上,似乎沒有先帝那麼多忌諱,所以我的心又熱了。」瑚玐接著又說,「聖祖之不提睿王,實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雪芹,你知道不知道,是何苦衷?」
「喔,這可是莫測高深了。」
「這因為孝莊太后跟世祖都有隱痛。世祖的隱痛有兩處——」
瑚玐說:世祖的隱痛,一是睿親王多爾袞,殺了太宗的長子肅親王豪格,身居皇位,竟不能庇護長兄,引為一大恨事。
另一個隱痛,是孝莊太后與世祖母子共有的。孝莊太后曾失身於多爾袞——提到這一層,觸發了曹雪芹一直在探索,而人言人殊,至今並無定論的一個疑問:也就是孝莊太后失身於多爾袞之說,究竟是真是假?
「宮闈事秘,恐怕難有定論吧?」曹雪芹說,「主要的還是難有證據,要有確證,才能有定論。」
「你要問證據,我先要問你一件事,人子之於父祖身後,要如何才是孝?」
「『三年無改』。」
「還有呢?」
「這就很多了——」
「不錯,很多。我問得不對,你也就無從措手了。」瑚玐說道,「我反過來問,父祖既歿,停柩在堂不下葬,這算是孝嗎?」
「這怎麼能算是孝?當然是不孝。」
「何以見得是不孝?」瑚玐問道,「聖經賢傳上怎麼說?」
這仿佛有考驗的意味在內,好勝的曹雪芹當然不肯輸給他,凝神思索了一會,想起顧亭林的《日知錄》中有一段記載,可以引用。
「喪事非下葬不算結束,停柩在堂,即未終喪,為從古所無之事。自東漢、東晉末年,戰亂頻仍,流離道路,不得已不葬父母而逃命,謂之『停喪』。魏晉之制,祖父未葬者,不聽服官,就因為此為不孝之故。」
「那就是了。俗語說,入土為安,祖父雖死而不安,自然是不孝,官都不讓做,何況當皇上?聖祖不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孝莊太后駕返瑤池,一直到聖祖駕崩,三十多年不葬,請問聖祖在孝莊太后病重的時候,步禱天壇,滅自己的壽算來為祖母延壽,這麼孝順的孫子,何以有這麼不孝的舉動?是何道理?」
曹雪芹復又思索了一會,仿佛記得在哪裡看過一段記述,說是孝莊太后臨崩遺命:「太宗奉安已久,不可為我輕動。況我心戀你們父子,應該在孝陵附近地方安葬,我才沒有遺憾。」
意思是不必在盛京太宗的昭陵合葬,別葬於世祖孝陵附近。可是,聖祖亦未遵照孝莊太后的遺命,終其在位六十一年,始終未葬祖母。
「是啊!」曹雪芹說,「孝莊太后的遺命,倒是說得通的,太宗葬在昭陵,已經四十多年,不宜輕動,然而聖祖又何以不別葬孝莊太后?確有疑問在,而且不葬孝莊太后,梓宮又暫安在哪裡?」
「在東陵。」瑚玐答說,「孝莊太后生前,養靜的一處宮殿,在養心殿與寧壽宮之間。聖祖下令,將這座宮殿好好兒拆下來,原樣移建在東陵,作為孝莊太后暫安之處。先父當時在工部當差,拆這座宮殿,他也派了差使的,據說:拆舊殿移建到東陵,先是一筆運費,就比新蓋一座殿的工料費用還多得多。」
「此亦略盡孝道之一端。」曹雪芹說,「以康熙年間國力之富庶,動用億萬,奉安太皇太后的梓宮,亦不能謂之過舉,因為孝莊太后是有功社稷之人。」
「有功社稷,正就是隱痛的由來。雪芹,你說宮闈事秘,難有定論,但凡是不近情理的事,仍得要從情理上去推求。我跟好些在內廷當過差的宗親談過,看法大致相同,孝莊太后自以為曾失身於睿王,雖是為了社稷,但婦女名節,畢竟是立身之本,羞於跟太宗同穴,但在做孫子的聖祖,深知孝莊太后,忍辱負重,有不得已的苦衷,總覺得她不能與太宗合葬,是一件莫大的恨事。終聖祖一生,這件恨事是他耿耿於懷的,但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可以彌補這莫大恨事的好辦法,只有拖在那裡再說。雪芹,你以為我這個論斷如何?」
「是的。除此以外,不能有更好的解釋。」
「孝莊太后崩於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第二年四月,撤殿移建東陵昌瑞山,定名『暫安奉殿』。聖祖每年祭拜,沒有一年斷過,孝思不匱到如此,實在令人感動,可是始終不能入土為安,聖祖的痛心,亦就可想而知了。」
「是的。聖祖之孝,在古今帝皇中實在少見。」曹雪芹說,「我聽先祖母談過,聖祖每次行圍打獵,或者巡幸各地,凡是得了難得珍饈,必定專差進奉太皇太后跟皇太后,這樣的孝心真難得。」
「而且皇太后並非聖祖的生母,那就更難得了。」
「是。這一層,我亦聽先祖母說過,聖祖跟近臣說過,二十四孝,所孝者都是繼母;如果是生身之母,理當如此,根本談不上孝不孝。」曹雪芹接下說,「越是如此,越無法解釋聖祖何以三十多年不葬祖母,其中必定有不能為第三者知的隱痛在,而此隱痛,倘非如老世叔所說,就不知哪裡還有第二種說法了。」
「談到這裡,我倒不能不佩服先帝,雍正三年就將『暫安奉殿』原址起名『昭西陵』——」
太宗的陵寢在盛京,定名「昭陵」,東陵的昌瑞山,在盛京以西,所以名為「昭西陵」。瑚玐認為那是明快合理的措施,曹雪芹亦有同感。
「現在把話拉回來。」瑚玐說道,「大凡父母有不可告人的行為,除了本人以外,隱痛最深的是兒女,到下一代就比較淡薄,再一代更為淺薄,這就是聖祖數十年遲疑,不知道如何料理孝莊太后的身後,而世宗能出以明快措施的道理。雪芹,你覺得我這個看法對不對?」
「完全屬實。」
「好!你同意了,就好辦了。以睿王來說,身後不久,就被廢為庶人,撤廟享、抄家,他沒有兒子,以同母弟豫王之子多爾博為子。睿王剛死的時候,多爾博襲親王,襲爵而不降封,就是『世襲罔替』,成了『鐵帽子王』,到了睿王獲罪,多爾博歸宗,到後來才封為貝勒。康熙年間,對睿王毫無恩典,多爾博一子襲爵降封貝子,後來更降為鎮國公。從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來,聖祖對睿王亦是深惡痛絕的。」
「是的。倘非如此,以聖祖的仁厚,不至於這樣寡恩。」
「現在再說到我本支上來。」瑚玐一面想一面說,「先王有子十一人,只有二房諱傅勒赫的,無罪復宗籍,康熙元年追封鎮國公,這位鎮國公有個孫子,也就是先伯,他的名字你總聽說過?」
「令伯的名字怎麼寫?」
「一個普,一個照。」
此人曹雪芹聽說過:「是年亮工的至親嗎?」
「是。」瑚玐答說,「年亮工是另一位先伯的女婿,世宗因為他是年亮工的叔岳,頗為拉攏,可是後來亦由於這個緣故而革爵。不過,聖祖對先伯是很賞識的。」
瑚玐又說:「我的意思是,先王與睿王同樣獲罪,同樣處分,但聖祖在日,就對兩家子孫的看待不同。經過世宗到今上,對睿王的成見漸漸淡了,先王亦就有再蒙恩典之望。雪芹,我很想在這方面,盡一番力量,要請你幫我。」
這是曹雪芹答應過他的,自然守諾不辭,「不過,」他說,「英王的生平,說實話,我所知甚少。」
「這,我當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瑚玐又說,「凡是做子孫的,總希望把祖宗寫得大賢大德,我倒不是這麼想法。人總是有長處、有短處的,沒有短處的人,大家沒有見過,這樣,就寫出來,大家就像聽一個人在談孔子、孟子似的,說句老實話,叫作無動於衷。這樣的寫法,乾脆說吧,是糟蹋筆墨。」
他居然有此迥異流俗的見解,曹雪芹頗感意外,同時也很欣賞,不由得說:「老世叔識見超卓,實在可敬可佩。」
「我是說實話。」瑚玐又說,「我請你為先王作傳,就是想把實在情形寫出來,既然如此,我怎麼好不說實話?而且,如果你寫得不實在,我也就根本沒有資格跟你說什麼了。」
「我明白了,作傳原貴求真。」
「當然也有要為親者諱的地方。不過,可諱可隱,不必塗脂抹粉,把丑的說成美的。」
「是,是!史筆是容許這麼寫的。」
「先王立功之地,我大都到過,到了總要訪求當時的真相——」
「喔,」曹雪芹對這一點很注意,打斷他的話問,「老世叔是專程到各地去訪求的?」
「專程去訪求的次數不多,只為機緣湊巧,這十來年我派的稅差,都在山海關內外、京東、京西,恰好是先王千里轉戰之地。譬如,『一片石』——」
「一片石」為吳三桂請清兵,睿親王多爾袞大破李自成之地。這一仗打出了大清天下,曹雪芹便聚精會神打算著細聽他談「一片石」之役。
哪知瑚玐喊道:「二虎,二虎!」
二虎是敦誠的小名,他生在雍正十二年甲寅,行二,所以叫二虎。當時奉召而至,在席前叩問何事。
「你不是在一片石作過一首詩嗎?」
「是。」
「拿來給雪芹先生看看。」
「是。我寫出來。」
寫好了送到瑚玐手裡,他看了看問:「就是這一首?」
「是。」敦誠答說,「那年我去看阿瑪,一共只耽擱了兩天,就作了這麼一首詩。」
「我以為你是寫『闖王』李自成。」瑚玐有些失望,但仍舊將那首詩遞了給曹雪芹。
詩是一首五律,題目叫作「烈女墓」,前面有一篇小引:「烈女,前明一片石關戍卒女也。美姿容,性莊重,年僅十六,有惡劣挑之,訴於官,薄加懲責。烈女慚憤,遂自縊,奉勒建碑。前明御史傅公見過,為營葬,復吊以詩。余省家大人於一片石稅關時,大風吹野,白日陰晦,因訪烈女墓於荒荊蔓草中,憑弔之餘,繼以小詩,即次傅公原韻。」那首詩是:「碣字古苔侵,荒煙蔓草深,黃雲橫大漠,白日下寒林;野女嚴如昔,貞風播至今,相過須下馬,一釂吊冰心。」曹雪芹很欣賞寫景的那一聯,覺得頗饒「唐音」。但與一片石的戰役無關,就不多談了。
「大家都知道,當時李自成領兵二十萬,親自出關迎戰,吳三桂作為大清兵的前驅,其實兩軍不分勝負,到了中午,先王跟豫王領騎兵兩萬,由吳三桂陣營右面突襲,個個奮勇當先,李自成所部潰不成軍,追奔逐北四十多里,方始收陣。這判勝負的一仗,是先王打的。入關以後——」
據瑚玐說:清兵入關以後,李自成向北京西行,追剿之責,仍由英親王阿濟格擔負,將李自成攆到山西,方始班師。
清朝定鼎北京,分兩路用兵,一路南下,由豫親王多鐸率領;一路向西,討伐李自成,由阿濟格受命為大將軍,率領吳三桂,由邊外趨綏德。順治二年克延安、鄜州,進攻西安,李自成手下仍有數十萬人,阿濟格指揮吳三桂全面進剿,李自成不敵敗走,出武關南走入湖北境界,從襄陽直下武昌,李自成兵敗死於房山。這一路征戰的艱苦,與南下的豫親王多鐸,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談談到日落黃昏,瑚玐還要客洗盞更酌,曹雪芹再三辭謝,道是英親王的生平尚未談完,近期內總還有幾次聚晤,不爭在此一夕,瑚玐方始作罷。
到家已是萬家燈火了,杏香在馬夫人那裡伺候開飯,在廊上看到曹雪芹臉上通紅,訝然問道:「剛上燈你已經吃完回來了?」
「你是說中飯,還是晚飯?」
「怎麼一頓中飯吃了幾個時辰?」
「可不是!」曹雪芹說,「把太太的普洱茶,倒一碗我喝。」
「那得現熬。」
「不用。」馬夫人在堂屋裡接口,「我那一碗沒有大動,不過涼了。」
「就是涼的好。」
曹雪芹一面說,一面進屋,先看一看馬夫人的菜,然後就在飯桌旁邊坐了下來。
「你們談了些什麼?一頓酒喝得這麼久?」
「談英親王阿濟格。」曹雪芹答說,「瑚玐要我給英王寫篇傳。」
「你答應他了?」
「是啊!」曹雪芹發覺母親的語氣有異,便加了一句,「英王的事跡,我知道得不多,光聽瑚玐說,只怕寫不好。」
「你可得謹慎一點兒,英王的忌諱也很多。」
「我聽瑚玐說了,好像是因為睿王的關係。」
「也不光是睿王。」
一聽這話,曹雪芹大為興奮,有著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欣喜,心裡在想:原來母親就知道阿濟格的內幕!那就正好與瑚玐的話對照著參詳,求得真相。
「不光是關聯著睿王,還有什麼忌諱呢?」
「鑲紅旗本該是英王的旗主。」馬夫人說,「其中好像還關聯著尚家,多年前的事,我也鬧不太清楚,這些老賬最好不要去翻它。」
這可是兜頭一盆冷水,曹雪芹不但掃興,而且酒也由於心冷的緣故,醒了一大半。
「最好不寫。」馬夫人又說,「要寫,也得先跟王府里的幾個老人討教討教,看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
馬夫人是看愛子神色沮喪,為了安慰他才這樣說的。曹雪芹卻不明白她的用意,冷下去的心又熱了。
「瑚玐說,聖母在日,宮裡幾乎不談睿王多爾袞,不知道有這話沒有?」
「應該有吧!」馬夫人答說,「咱們曹家、馬家兩個佐領,原就是睿王旗下的,可是,我就很少聽老太太、老太爺談過多爾袞。」
所謂「很少」,意味著曾經談過,曹雪芹便又追問:「總也談過。不知道老太太、老太爺怎麼說?」
其時杏香看馬夫人對談這些事的興致不高,怕曹雪芹打破砂鍋問到底,未免惹煩,因而藉故打岔,中止了他們母子的談話。
「後天替老太太擺供,大後天是秋月單獨上祭。」馬夫人交代,「你明天到『祖宗堂』里去看看,讓老何帶著人好好收拾一下。」
「是。」曹雪芹忽然想到,「大伯跟伯娘的神主,是不是要重新立?」
「重新立你大伯跟伯娘的神主?」馬夫人不解地問。
「是。」曹雪芹說,「大伯跟伯娘如今是有女兒了。」
原來曹雪芹的伯父,名叫曹頒,身死無子,而曹雪芹的父親曹顒,尚未婚娶。照宗法來說,曹顒將來如有兩子,應以長子承繼長房,所以預先為曹顒的長子取名曹霈,曹頒的神主,即由將來不知有無其人的曹霈具名設立。
但再也沒有料到,曹顒早逝,而且只有一個遺腹子,當然不能起名曹霈,過繼給長房。曹老太太在日,族中倒有人提過由曹雪芹兼祧的事,曹老太太認為無此必要,她的話說得很痛快:「兼祧也罷,不兼也罷,反正就是芹官一個人。有些大戶人家講兼祧,若非為了遺產,就是想多娶一房媳婦;兩房媳婦兩頭大,一山不能容二虎,沒的成天爭風吃醋,好好一戶人家,非吵散不可。將來芹官娶了媳婦,多生幾個,挑一個好的作為他大伯的孫子,頂大房的香菸,那才是正辦。」
曹雪芹如今的意思是,照曹老太太的意思辦,是久遠之計,但還渺茫得很,既然有改名曹霞的秋月,作為大伯之女,則由曹霞具名立主,奉祀有人,豈非順理成章的好事?
「想法倒不錯,不過不知道有這個規矩沒有?」
「規矩是人立的。這麼辦,絕不悖禮,不悖禮就是合乎禮。」
「也好,你跟秋月商量商量看。」
「娘,」曹雪芹說,「你得改稱呼了,她現在叫澄秋。」
馬夫人想了好一會說:「叫了幾十年,一下子要我改口,還真難。不過難也得改,我想,她的號最好把秋字擱在上頭,秋字一出口,想起來她不叫秋月了,下一個字自然會改,不然,開口就錯了。」
「娘這話通極!就倒過來叫秋澄好了。」
「哪個澄?」
「澄清的澄。」
「秋澄,秋澄!」馬夫人念了幾遍說,「好,我記住了。」
就這時,秋月施施然而來,馬夫人便叫:「秋——」停了一下,方又叫出第二個字,「澄。」
秋月愕然,「太太說什麼?」她問。
「我在叫你。」馬夫人笑道,「把你的號改了一下。」
等曹雪芹說明始末,秋月笑道:「對太太我可不改口了。反正『太太』是官稱。」
其時馬夫人已吃完了飯,杏春與秋月伺候她漱口、喝茶,閒閒地又談到了秋月身上。
「喔,」馬夫人對曹雪芹說,「你把改立神主的事,跟秋澄說一說。」
秋月——秋澄靜靜地聽完,神情肅穆地說:「在我是應當盡的孝心,不過,男女之別雖不必論,異姓入嗣,名字刊在祖宗堂,只怕族中會有人說話,倘或落了褒貶,我就對不起太太了。」
馬夫人點點頭,卻不作聲,表示她的話應該琢磨,曹雪芹卻又另有見解。
「義女不比義子。異姓之子,改姓入嗣,子孫姓曹而實不姓曹,還可以說是有亂宗之嫌;義女是人家的媳婦,哪裡亂得了宗?」
「這話不錯。」馬夫人很有決斷地說,「行事只求自己心安,管不了那麼多!曹家的族人,向來勢利,咱們又長住在南邊,越發隔膜。當初回旗的時候,除了王府,也沒有哪家看顧咱們一點兒,如今咱們的家務也用不著他們來過問。」
「太太這麼說,可真是拿我當曹家的女兒看待了。不過,立主向來要挑日子,大後天擺供的事,只好暫且擱一擱了。」
「也好。咱們索性從從容容,盡心盡禮辦一辦。好在後天給老太太上了供,我跟大家說明了,名分就算定了。不過,」馬夫人向曹雪芹說,「你四叔可一定得跟他說明白了!你明天去一趟,今天把你四叔跟兩位姨娘都請了來散福。棠官如果能告假,也讓他來見一見大姊。」
「是。」
於是第二天一早,曹雪芹便到了曹那裡,只見客廳中已有些人在等候,看服飾有的是官,有的是買賣人,其中有兩個他曾見過,一個是工部司官,一個是內務府營造司的筆帖式。這兩個人的身份,提醒了曹雪芹,想起曹在年初七那天要接收新蓋的和親王府,這些人自然是為這件事來接頭的。不過,他性厭俗客,只在窗外探看了一下,並未跟那兩人招呼。
「芹二爺,」何謹說道,「四老爺在花廳會客,你乾脆上書房坐吧。」
曹雪芹心想,看樣子曹一時抽不出空來跟他見面,而要談的事,又絕不能留話轉達。因而對於去留之間,頗費躊躇。
「芹二爺是不是有事要跟四老爺回?」
「是啊!」
「要緊不要緊?」
「當然要緊。」
「那我跟四老爺去咬個耳朵,請他到書房來一趟。」
「不,不!」曹雪芹搖著手說,「我要談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能了結的。」他順口問道,「棠官這兩天回來過沒有?」
「昨天回來的,交了班有三天的假,今兒一早陪季姨娘燒香去了。」
這好!季姨娘不在家是個機會,秋澄的事,不妨跟極明事理的鄒姨娘談,請她轉告。於是由何謹通知中門上,鄒姨娘派她的心腹丫頭福順,來將曹雪芹接了進去。
新年裡彼此拜年,已經見過,這是第三次相會,但鄒姨娘倒像幾年不見親人似的,非常親熱。原來鄒姨娘並無兒女,棠官倒還忠厚,但季姨娘心地糊塗,只要棠官多關懷鄒姨娘一些,她心裡就會不舒服,常常罵棠官的一句話是:「女心外向,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兒子,不是女兒。」因此,鄒姨娘不免有孤立無援之感,對於曹家的親屬,都很客氣,尤其是對曹雪芹,心裡另有一番打算,所以格外籠絡。
當下先自馬夫人起,一一問到,然後動問:「今天怎麼倒有空來?」
「有件事,我娘叫我來稟報四叔,四叔正忙著,我想告訴姨娘也是一樣。」
「喔,你請說。回頭我來告訴你四叔。」
曹雪芹略想一想說:「娘是秉承老太太的遺命,替她老人家收了一個干孫女,算是我大伯的女兒——」
「啊!」鄒姨娘迫不及待地問說,「是誰?」
「自然是家裡人,不過不姓曹而已。」
「慢一點,芹二爺,你讓我想一想。」鄒姨娘沒有多想,便即說道,「必是秋月。」
「姨娘也覺得很合適,是不是?」
「其實早該這麼辦了。」鄒姨娘又問,「改不改姓呢?」
「不但改姓,而且改名。照我們『雨』字頭的排行,單名霞,雲霞的霞,號叫秋澄,姨娘明天見了她,別叫她秋月了。」
「喔,是明天行禮不是?」
「是給老太太擺供,祝告已遵遺命辦妥了。」曹雪芹又說,「我娘說,明天務必請四叔跟兩位姨娘來散福,順便也讓秋澄見禮。」
「好,我一定來。」鄒姨娘略停一下又說,「這件事辦得好。抬舉了秋月——啊,秋澄,也就是抬舉了仲四掌柜,將來他們的感情一定更好。我常說,在曹家我最佩服二太太,從不說人一句閒話,行事可真是正派。」
「二太太」是指馬夫人,曹雪芹少不得謙虛一下,欠身說道:「是姨娘說得好。」
「我這是實話。你大爺我也見過,夫婦倆都是極厚道的人,不想沒有兒女,如今算是有了。」說著,鄒姨娘觸動心境,不由得有悒鬱之色。
芹官心知其故,卻不便說破,想起還有一句話要交代:「聽說棠官有三天假,明兒讓他也來散福。」
「我知道了,我跟你四叔說。」鄒姨娘停了一下,終於忍不住說了,「芹二爺,我得求你一件事。」
曹雪芹急忙站起身來說:「姨娘怎麼這麼說?有什麼事,只要我辦得到,一定替姨娘辦。」
「這件事,恐怕光是你許了我,還不行。你四叔只有棠官一個,你四叔說過了,將來棠官有了兒子,把第二個給我做孫子,哪知道——」鄒姨娘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季姨娘當著你四叔的面,滿口說好,背後有話,說是『第二個還不行,我總得有兩個孫子才保險』。你想想,這不是笑話不是?氣得棠官跟他娘發脾氣,說『我兒子還沒有生,你倒已經在咒孩子了』。這話你四叔不知道,不過,季姨娘可是跟人斬釘截鐵地說過了:『將來我得有三個孫子,才能挑一個過繼給人家。』芹二爺,你想想,一定是把最沒出息的一個給我。再說,她的孫子我也不敢要,以她的脾氣,一定是不論管得著管不著,她都要管,那就成天打饑荒吧!倒不如我不要她的孫子,還多活兩年。」
「姨娘也別想得那麼遠。」曹雪芹說,「棠官倒是顧大體的。」
「無奈他娘要干預。我已經死了這條心了。如今我要求芹二爺的是,你一定多兒多女,不管是男孩子,還是女娃兒,你給我一個。芹二爺,行不行?」
這話,曹雪芹答應不下,因為不是他能做主的,只是他很同情鄒姨娘的處境,而且也知道此事在她看得極重,因而不敢說一句敷衍的話。
「姨娘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不過這件事我得問我娘。再說,也還不知道四叔願意不願意。」
「他一定願意。」鄒姨娘說,「我也知道,總得二太太點了頭才行,所以我只想問芹二爺一句話,二太太肯了,你肯不肯呢?」
「當然肯的。」話一出口,曹雪芹突然想起,還有一個關鍵人物,「姨娘,有一層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你從別房過繼一個孫子過來,將來分家,你的孫子自然有份,可是那一來,季姨娘這一房,就少一份了。所以,也要看看她願意不願意。」
「我可不管她!」一向穩健平和的鄒姨娘微帶負氣地說,「總不能為她想獨得家財,我連個孫子都沒有。」
「話不是這麼說。」曹雪芹替她盤算了好一會說,「姨娘,這種家務事,你得站在理上,才不至於生煩惱,有後患。我為姨娘設想,將來棠官生了第二個兒子,你按照她自己說過的話,把孩子要過來,如果她不肯,你就說要我的兒子做孫子。拿這個挾制她,不怕她不肯。」
「這倒是個好法子,到底你是讀通了書的。不過,她以後要來干涉呢?」
「這也好辦,既然是要挾,就不必客氣,當著四叔跟族中長輩,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也就不必怕季姨娘以後歪纏了。」
「歪纏是免不了的。」鄒姨娘沉思了一會,自言自語地說,「只好照這個法子辦。」
正在談著,曹回上房來了,曹雪芹請個安說:「我娘有些話,要我來稟告四叔,我已經跟鄒姨娘說了,回頭請鄒姨娘跟四叔細細談。」
「喔,什麼事?」
「很好的一件事。」鄒姨娘接口,「待會兒跟你細說。」
曹點點頭,對曹雪芹說:「初七接收和親王府,得延期了。」
「是,」曹雪芹問,「工程不能如期完成?」
「本來是可以如期的,和親王不知聽了誰的話,有一處地方要改,起碼得多費半個月的工夫。」
「既然是和親王的意思,四叔就不必擔什麼干係了。」
「可是,這樣子下去,哪一天才能交差呢?說不定到時候又出新花樣,一延再延,會耽誤你我的行程。」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有個辦法,托誰在聖母皇太后面前進言,定了慈駕親臣的日子,那一來和親王就不能再出花樣了。」
「對,我托慎郡王去想法子。」曹又說,「上回擬聯擬匾,還差著好些,我本來想接收了以後,讓你好好兒花點心思,現在一時不能接收,你可也別閒著,有空就去看看,早點兒都弄齊了它。」
「是!」曹雪芹答應著,準備起身告辭。
「你在這兒吃飯吧!」曹說道,「吃完飯,我帶你去見一見慎郡王。」
曹雪芹很怕見貴人,但叔父所命,不敢違拗,只好答應著又坐了下來。不道正要開飯時,門上來報,和親王府的侍衛求見,曹便匆匆至花廳會客,隔不多久,復回上房,一踏進來便嚷著要換袍褂,原來是和親王召見,派侍衛套了車來,等著接他進府。
「四叔,今兒不能去見慎郡王了吧?」
「是啊!看樣子不行了。」曹關照,「你仍舊吃了飯再走。」
「不!我原是陪四叔。既然四叔有事,我還是回家。」曹雪芹說,「我娘還等著我回話呢!」
「對了!到底什麼事,你長話短說吧!」
曹雪芹還真怕曹知道了秋澄的事,匆遽之間來一句「從長計議」,就可能變得夜長夢多,橫生枝節。因而只說:「明兒替老太太擺供,請四叔、兩位姨娘,還有棠官來散福。四叔,娘說,請你一定來。」
「是中午不是?」
「是。」
「好!明兒晚上我有應酬,中午有空,我一定來。」
於是叔侄倆同時出門,一個回家,一個去鐵獅子胡同和親王府。
14
趕到王府,和親王卻又不即出見,讓曹在花廳里等了好久,和親王倒是派了人出來問:「曹老爺吃了飯沒有?」曹自然答說:「吃過了。」不過,乘此機會,不妨問一問和親王的動靜。
「十四爺來了,王爺正陪著喝酒呢。」
「十四爺」便是胤禎。他是早在皇帝即位時,便從幽禁的壽皇殿中釋放回府,乾隆二年封為輔國公;十二年晉封貝勒;去年正月終於復封郡王,稱號仍舊是恂郡王。皇帝非常同情「十四叔」,同時也很明白,他的皇位本應是「十四叔」的,因而採取了不尋常的手段,為叔父出氣——恂郡王的長子名叫弘春,當雍正元年,恂郡王被禁錮時,特封弘春為貝子,有人勸他辭而不受,甚至應該上書代父領罪,可是弘春不知貪戀爵位,還是畏懼先帝,竟無表示。而先帝亦恩威並用,一會兒封爵,一會兒又坐胤禩一黨革爵,過了兩年再封輔國公,看他謹畏小心,逐步晉封為貝子、貝勒,至雍正十一年封為泰郡王,這個封號暗示他要持盈保泰,弘春也做到了,但先帝卻又變了主意。
原來先帝自雍正七年一場大病,病癒後性情多少變過了,自知對恂郡王有欠友愛,很想和解,因而降諭責弘春輕佻,降封貝子,表示願修好於同母弟,但恂郡王置之不理。及至當今皇帝即位,斷然決然地革了弘春的爵,別封恂郡王第二子弘明為貝勒。這一處置,很合恂郡王的心意,因而不念舊惡,對當今皇帝,頗為支持。
富貴如舊,恩怨了了,但恂郡王的心靈上,真是創巨痛深,因而萬念俱灰,杜門謝客,郡王應行的儀典,已經奏明皇帝,一概蠲除,平時往來的宗親,只是極少數的幾個,和親王便是這極少數中之一。
既然是難得出門,一來自然也懶得動了,曹預計他們這頓酒,非飲到日落黃昏不止,飢腸轆轆,去留兩難,正在大感苦惱之際,和親王居然親臨接見了。
「累你久等,抱歉之至。」和親王升炕獨坐,指著旁邊的凳子說,「你也坐下來談。」
「是!」曹欠著身子落座,口中說道,「王爺交代要改的地方,一破了五就動工,大約半個月完事。王爺在二十以後挑個好日子進府吧!」
「不忙!不忙!我今天請你來,就是要談這件事。」
曹心中一跳,莫非又有新花樣?但口中只能應聲:「請王爺吩咐。」
「今兒皇上召見,說西邊的軍務可慮,已經降旨,命傅恆先回京。不過,」和親王加重了語氣說,「亦非全無勝算,只怕曠日持久。皇上的估計,如果有捷報,總在一個月內可到,過了一個月就不大有希望了。」
「是。」曹問道,「那時候是增兵呢,還是班師?」
「自然是班師。」和親王說,「勝之不武,而錢糧倒花了幾千萬了,打仗真不是好事!皇上似乎也有點兒懊悔。再說,後年南巡,老百姓難免受累,如今再不休養生息,怎麼行?」
「是。皇上英明。」
「英明是英明,不過——」和親王縮住口,等了一下說道,「咱們談正題吧!我在年前面奏皇上,新府快落成了,打算奉迎聖母皇太后臨幸,好好樂它幾天。皇上今天跟我說,如今軍務吃緊,似乎不宜鋪張,如果有捷報,不妨熱鬧一下,否則就得擱一段日子。因為,」他放低了聲音說:「八旗派出去的兵,死得不少,而上諭一再說錯用了張廣泗、訥親,八旗不免有怨言,說皇上不能知人善任,害大家白送性命。打了勝仗還好,偃旗息鼓回來,大家更覺得窩囊,這士氣不能不顧。」
「是。」曹乘機說道,「既然皇上有這個意思,王爺仰體聖心,如果再有興作,似乎也不大相宜。」
「正是這話,你擱在肚子裡好了。」
「是。」
事情是弄明白了,曹卻是亦喜亦憂,喜的是,和親王府拆拆改改,似乎永無了期的工程,終於可以結束了;憂的是,和親王一日不接收新府,他的仔肩一日未卸,曠日持久,恐怕會耽誤他的江南之行。
曹非常重視他未來派赴江南的差使。年紀大了,不免戀舊,江寧是他兒時游釣之地,綠楊城廓的揚州,亦不知留下了他多少溫馨的回憶,此外蘇州、杭州無不想起來就神往,近年來他好幾回夢到煙水江南,甚至有一回還在夢中哭醒。除此以外,當然也難忘雍正那年抄家的光景,但這些年的境遇,已沖流了那些悽慘的日子,倒是患難之中曾經存問的舊日親友,記憶中歷久彌新,如今家道重興,這份欣慰亦待與舊友同享。所謂「衣錦還鄉」的喜悅,他仿佛已經感覺到了。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得償夙願機會,到手而又失去,未免於心不甘。這樣怔怔地想著,竟忘了身在何處。直到聽得和親王喚他,方始警覺。
「喔,」他歉疚地問,「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我想問問你,坊間有什麼新出的稗官說部沒有?」
這一問,將曹問住了,他是從來不碰此道的,想了一下答說:「我得問問舍侄,他常到琉璃廠去的。」
「聽你這話,就知道你是外行,琉璃廠不賣那些書。」和親王笑道,「那些書得到打磨廠一帶去找。」
原來琉璃廠書鋪,只賣舊書,要覓宋元精槧,或者孤本善本,才到那裡去物色;所以逛琉璃廠書鋪的,不是達官朝士,便是騷人墨客。
琉璃廠在正陽門西,東面有一條大街,由正陽門大街通崇文門大街,名為打磨廠,另有一處書市,鋪主大都為江西金溪人,那裡出一種薄紙,名為「清江紙」,因勢利便,金溪人在京中經營書鋪的很多,他們賣的都是新書,大致分為三類,一類是闈墨,舉子趕考必須買來揣摩,所以每逢鄉試、會試之年,生涯鼎盛,熱鬧非凡;再一類是「三百千千」——蒙童所讀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合稱「三百千千」,京畿附近賣這類書的店家,都到這裡來批發。再一類就是稗官說部了,《三國演義》之類的小說以外,最好賣的是「禁書」,也就是所謂「淫書」,薄薄一本,字跡模糊不清,但索價甚昂。和親王所指稗官說部,即指這些書而言。
因此,一聽和親王說要「到打磨廠一帶去找」,曹終於明白了,而且也想到了羅致這些書的法子。一時好奇心起,開口問道:「王爺也拿這些書來消遣?」
「不是我。」和親王停了一下說,「跟你實說了吧,是十四爺。」
原來是恂郡王。想想也難怪,杜門不出,長日如年,如果要找不費心思的消遣,這些書是最適合了。
「王爺,要找這些書也容易,派人跟巡城御史說一聲就是了。」
「啊!不錯。」和親王說,「這倒是一條捷徑。」
巡城御史專管地面,查禁淫書也是巡城御史的職司,凡是禁書一經查獲照例銷毀,無數可稽,所以查到了這些書,執事的官員吏役,隨意取幾本帶回家看,是不足為奇的事。找到巡城御史,就一定有辦法弄到這些書。
不過,以和親王的身份,實在不便幹這樣的事,同時又不便直接托曹去辦,所以很含蓄地問:「你有相熟的巡城御史沒有?」
曹明白他的意思,「我沒有。」他緊接著說,「不過總可以找得出人來。」到這時候和親王才說:「那就請你多費心吧。」
曹答應著辭別回家,寫了個短簡,派人送給工部營繕司派到和親王府工地,專司工款出納的筆帖式德振,請他晚上來喝酒。
到了傍晚,德振應約而至,燈下小酌,先將和親王這天找他去談新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也將他亦喜亦憂的心情,告訴了德振,問他有什麼早日得卸仔肩之計。
「這得跟來大人回。」德振答說,「咱們完了工,造好報銷,請來大人派人來驗收,不就交差了嗎?」
「此言有理。」曹深深點頭,「不過,凡是王公府第,都歸宗人府管,來大人還得跟宗人府商量。」
「和親王是右宗正,四爺當面跟他說一聲好了。」
「就是不能當面說,一說,倒好像我急著跟他要那個派到江南的差使似的。」
「這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四爺的差使,關乎後年南巡,是個要差,就和親王也不敢耽誤的。」
曹為人拘謹,德振雖多方鼓勵,他總覺得不宜跟和親王實說,最後的結論是,先回明了來保再作道理。
「還有件事,」曹問道,「最近常見崔都老爺沒有?」
「還是年前見過。」德振答說,「過年停工,我只前天到工地去看過一次。巡城的都老爺是『夜貓子』,白天見不著的。」
「你能找一找他嗎?」
「能!怎麼不能?」德振問道,「什麼事?」
「也是和親王所託,想找些新出的淫書。」
「淫書?」
「我想大概是。」曹又說,「不管它是什麼,反正新出的那些薄本子的小說,請他多弄一點兒來,越多越好。」
「這是幹嗎?和親王送人啊!」
德振倒是猜著了,但曹卻不肯明說是恂郡王要看,只這樣答說:「誰知道他幹什麼用?他沒有說,我亦不便問。」
「好!我今兒就派人去找他。」
「喔,」曹想到了,「聽說這些書賣得不便宜,得跟崔都老爺意思意思吧?」
「這個,四爺你就甭管了,都交給我好了。」
「好,好,拜託,拜託。」
德振知道這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差使,但因交派這差使的人不同,便成了個很重要的差使,而且不能假手於人,否則傳出去不大好聽。所以他辭出曹家,特意去看外號「臭都老爺」的北城巡城御史崔之琳。
崔之琳住在西城紅羅廠,與曹家不遠,德振看此時不過起更時分,查夜還早,便到崔之琳家去看他。年前為了送節禮,來過一趟,確實地址已不甚記得清楚,但也不難打聽,進了紅羅廠西口,找「堆兒」上的兵丁問道:「北城的崔都老爺住哪兒?」
「那不是?」
德振抬頭一看,十來家門面以外,有一輛騾車,車上高挑一盞大燈籠,依稀看得出上有一個「崔」字,心想來得很巧,看樣子崔之琳快出門了,晚來一步就會撲個空。
到得崔家才真巧,迎面遇見崔之琳從大門內出來,「啊!德大哥!」崔之琳問,「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有點小事拜託。」
「那就請說吧!」
這種事不宜當著他的隨從兵丁談,德振躊躇了一會說:「回頭我再去看你好了。」
內務府官員常有不足為第三者道的話,崔之琳便不再追問,同時想起一件事,覺得德振這個人很「外場」,路子也寬,或許可以托他,當即說道:「德大哥,這樣子,過年查夜是應個景,我出去轉一圈就回來,回頭我請你到一個好地方去喝酒。」
「是什麼好地方?」
「這會兒天機不可泄露,離我這兒不算遠,你是回頭到舍間來,一塊兒去呢,還是直接來找我?」
「你不說地方,我到哪兒去找你。」
「是這樣的,」崔之琳將他拉了一把,走到僻處,低聲說道,「磚塔胡同三寶家。」
「喔,」德振笑道,「『兔子不吃窩邊草』,而且你也撈過界了。」
「完全是兩碼事。閒話少說,咱們定規了它。我看,你就直接去吧!再晚也不要緊。」
德振打著崔之琳的招牌,在勾欄中亂闖,好在磚塔胡同,他也有熟地方,便即說道:「回頭我在天喜班,你到了那裡,派夥計來招呼我好了。」
「好!就這麼說。」
德振本預備回家「過癮」,這一下,變了主意,直接驅車到天喜班,他有個相熟的姑娘叫彩鳳,這天沒有客,便在她屋子裡開燈抽大煙。
抽過四筒,精神好得多,便跟彩鳳閒聊,這些地方每天都有新聞,彩鳳又很健談,一聊開來,無休無止,聽得「廳兒上老爺」查街的聲音,不由得就問:「北城的臭都老爺,你知道嗎?」
「臭都老爺?」彩鳳笑道,「你別嫌他臭,可有人當他香餑餑呢!」
「誰當他香餑餑?」
「三寶家的掌班。」
「怪不得!」德振恍然大悟,「你倒說我聽聽,是怎麼回事?臭都老爺跟三寶家的掌班好上了?」
「是啊!不然怎麼會當他香餑餑呢。不過,」彩鳳又說,「只怕也好不久。」
據說,三寶家的掌班原是楊柳青的小家碧玉,與人私奔,而所遇不淑,在天津侯家班成了窯姐兒,花名叫大金鈴,紅了有三五年,手頭很積了幾文,便贖身出來,自己當了老鴇。天津的老鴇,每每找一個「混混」做靠山,其名謂之「杈杆兒」。大金鈴的這個「杈杆兒」牛三,人比較忠厚懦弱,在天津常受人欺侮,看看這個碼頭混不下去,便勸大金鈴到京城裡來找路子,正好三寶家原來的掌班家裡出了事,不想再幹這一行,經人說合由大金鈴花了兩百銀子來接手。牛三盡心盡力幫著她,局面弄得很不壞,在磚塔胡同是提得起名字的一個班子。
「前年還是大前年夏天,」彩鳳說道,「牛三洗澡摔了一跤,把脊梁骨上的一根筋摔壞了,求醫問藥,花了好一筆錢才治好,哪知道看是好了,實在沒有好。大家先還不知道,只覺得彩鳳跟牛三一向好得蜜裡調油似的,為牛三摔傷了,真捨得大把花銀子替他治病,不想傷好了,感情倒壞了,先是三天兩頭吵架,後來像個冤家似的,不理牛三,到後來索性要攆牛三。德大爺,你知道為什麼?」
「你不說了嗎?傷處沒有好,想來是哪根筋上的毛病。」
「對了!那一跤摔得真不是地方,原來那根筋是管,管——」彩鳳掩嘴笑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你去猜吧!」
德振想了一會說道:「我明白了,牛三從把那根筋摔傷了以後,就不能『辦事』了?」
「你猜對了。」彩鳳接著又說,「牛三雖說老實,到底是混混出身,死皮賴臉不肯走。這時候,就有人給大金鈴出了個餿主意,說像牛三這種人,只有一個人能治他,那就是巡城的都老爺——」
「這不對吧?」德振插嘴說道,「磚塔胡同歸巡西城的都老爺管轄,臭都老爺是北城,管得著嗎?」
「你聽我說嘛!話還沒有完呢。」彩鳳接下去說,「巡西城的方都老爺人很正派,他不但不肯管這種事,也沒有人敢跟他去說。結果,還是那個人出的主意,說只要是都老爺就行,找牛三一個毛病,拿片子往宛平縣一送,宛平縣絕不敢說臭都老爺管不著西城,把牛三給放了。」
「如果是肯這樣辦,當然,宛平縣不能不買老崔的賬。」德振問道,「後來呢?」
一個連王公大人見了都不能不忌憚的「都老爺」,只要肯貶低自己的身份,跟一個當杈杆兒的混混作對,當然必占上風。有一回崔之琳穿了便衣到三寶家,大金鈴一見靠山來了,故意找碴罵牛三,罵的話很刻薄,牛三忍不住對罵,崔之琳便出面干預,拿一張名片將他押送宛平縣,地痞流氓在他處滋事,照例遞解回籍,請當地衙門懲處。牛三挨了二十大板,解送天津縣,又挨了一頓板子。他倒不恨大金鈴,只恨極了崔之琳,在天津放出一句話:「我不能進京去找他,姓崔的可也別上天津來!教我撞見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也許就是因為這句話,大金鈴覺得臭都老爺幫的忙太大了。德老爺知道的,煙花女子要報恩,就是賠上自己的身子。」彩鳳笑一笑說,「有人說,自有磚塔胡同以來,掌班的要算大金鈴是頂尖兒,為什麼呢?有都老爺給她當杈杆兒,真是闊極了。」
「那,」德振問道,「你怎麼說好不久呢?」
「還是跟牛三差不離的緣故。回頭你一看大金鈴就知道了,那個浪勁兒,臭都老爺也對付不了。大金鈴常背著他另外找人,聽說臭都老爺已經發過兩回脾氣了。有人就勸大金鈴,倒不如送臭都老爺一筆錢,一刀兩斷了吧。」
德振沒有想到崔之琳是如此不堪,因此當三寶家派了夥計來請他,他口中說「就去」卻懶洋洋不肯動身。
「德老爺,人家在等著哪!你怎麼不走?」
「臭都老爺在三寶家是那麼一種身份,我去當他的客人,有什麼面子。我不去了。」
「不,不!德老爺,那一來你就送了我的忤逆了。求求你,千萬別這麼著,請吧,請吧!」說著,一手從帽筒上摘下德振的皮帽子,一手去拉他起來。
德振心想,說了去又不去,崔之琳當然要追究原因,而且也必然會懷疑,他是在天喜班聽了他的許多醜聞,方始變了主意。那一來,還能饒得了這裡的掌班跟彩鳳?
這樣轉著念頭,自然非踐約不可了。
15
一到了三寶家,早就有人迎在門口了。當然不必按接待一般狎客的規矩,由夥計領到內院,交給那個姑娘的「跟媽」領入屋內,而是直接繞過院子,到最後特為隔開來的一個小院落,裡面有一明一暗兩間屋,進了明間,隨即看到暗間的門帘掀開,露出來一張血紅嘴唇的銀盆大臉,用天津衛的大嗓門說:「德老爺,你老里坐。」
想來這就是大金鈴了。德振此時不忙細細打量,點一點頭踏了進去,只見崔之琳一手持著煙槍,一手撐著炕沿,正起身來迎接。
「來、來!德大哥,請躺下來,剛打好了一筒。」
「多謝!我過了癮了,你自己請吧!」
德振游目四顧,只見裱糊得四白落地,有梳頭桌、有條案,凳子上還蒙著棉套子,四壁貼了幾張極鮮艷的年畫。炕上簇新的被褥,加上熊熊的爐火,頗有春深似海之感。
「這屋子很舒服啊!」
「德大爺誇獎!小地方,不中看。」大金鈴捧來一壺茶,斟了一杯說,「你老喝杯熱茶,剛悶透了的『高末』。」
「勞駕勞駕!」德振在她低頭斟茶時,便已細看,三十出頭年紀,頭髮又厚又黑,梳個翹尾巴的喜鵲頭,臉上濃脂厚粉,右頰還點了一粒美人痣。高挑身材,前挺後突,綁腿棉袴下面,居然是一雙纖足。心裡便想,這麼一匹野馬,絕不是「臭都老爺」駕馭得了的。
這時崔之琳已抽完了剛打的那筒煙,起身說道:「我的煙也夠了,喝酒吧!」
「在炕上喝,還是下來喝?」大金鈴問說,「下來喝吧!省得收煙盤。」
於是大金鈴叫人來搭開條案,拉起兩面活板,成了一張方桌,擺在當中。端上來很大的一個「盒子菜」,一大壺酒,又是兩籠燙麵餃。主客對坐,大金鈴打橫相陪,不斷為德振布菜,極其殷勤。
「德大哥,什麼事,你請說吧!」
「我想找點兒薄本兒的書。」德振說道,「大概你一定有。」
「薄本兒的書?」崔之琳想了一下問說,「你是要字呢,還是要畫?」
「還有畫?」
「有啊!」崔之琳指著大金鈴說,「有她在這兒,要多少,有多少。」
這話當然要問,春冊子怎麼找大金鈴要多少就有多少。但也不必問,他聽彩鳳說過,大金鈴原是楊柳青的小家碧玉,那個地名極雅致的地方,除了年畫馳名南北以外,也出春冊子。把它當作養家餬口的營生來看,自然不起邪念,或者說自幼耳濡目染,無足為奇,所以未出閣的閨女也是施朱著彩,能畫春冊子。轉念又想,還是不能不問,不問容易啟人疑竇,因而隨口回一句:「怎麼呢?」
「她娘家在楊柳青。」
「喔,喔,是了。」德振答說,「有好的,不妨看看。」
「那一本《唐詩三百首》還在嗎?」
「給了人了。」大金鈴答說,「德老爺要,我捎信回去,總得半個月才能有。」
「好!好!我要。」德振問道,「怎麼叫《唐詩三百首》?」
「實在是唐詩三百句。」崔之琳答道,「不過取個題目,像『蓬門今始為君開』『春潮帶雨晚來急』什麼的。」
「這倒也別致!」
德振本想多弄幾冊,轉念又想,不但王府,大戶人家哪一家也少不了這些東西壓箱底,據說一可防「鐵算盜」;二可防火——相傳火神祝融氏是女身,脾氣極壞,常一怒而施虐,但畢竟是女的,一見了那些赤身露體的春畫,羞得掉頭就跑,便可免除一場祝融之災。
「別致的還有。」崔之琳向大金鈴說,「你讓他們多捎些來。」
「不必,不必!」德振說道,「有字的,倒不妨多弄一點兒,要新出的。」
「怎麼?」崔之琳問說,「德大哥,是你自己消遣,還是送人?」
「既非自己消遣,亦不是送人,是受人之託。」德振又說,「崔都老爺,咱們話可說在前頭,連字帶畫的本子冊子,我不能讓你破費,你破費了,於我也沒有好處,該多少是多少,不必客氣。」
「小事,小事!來,德大哥,你請干一杯,我有點事跟你合計合計。」
「是。」德振幹了酒問,「什麼事,你說吧!」
「你知道的,巡城一年一輪,我的期限快滿了。」
「嗯。」德振點點頭,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巡城御史雖一年一派,及期瓜代,但只要有路子蟬聯或者改調他處,都不是沒有先例的。
「不瞞德大哥說,你能不能替我想個法子?」
「法子怎麼想?」
「能不能請和親王交一張條子給我們堂官?」
「這,崔都老爺,我跟你說老實話,我還沒有那個能在和親王面前說話的面子。」德振想了一下問說,「五城御史不歸河南道考核嗎?你如果想連一連,或許有法子可想。」
「不、不!我不是想連一連,是想調山東道,如今的新規矩⋯⋯」崔之琳所說的新規矩,是指年前由都察院、吏部會同議奏,奉旨重新分配都察院各道御史職掌的辦法。原來都察院御史就省份分道,稽查本省案件,一共是十四道;另外有六道御史兼理在京各衙門案件,職權特重,這六道是河南道、江南道、浙江道、山西道、山東道、陝西道,論責任河南道最重,特旨交辦案件及在京文武官員的考核,都歸此道辦理;論事務則江南道最緊,因為稽查戶部而戶部所屬的衙門特多。
十四道以外,另有一道為「京畿道」,專司稽察在京大小衙門的卷宗,而直隸及盛京地方的案件,卻不歸京畿道而由十四道分辦,事無專責,頗不合理,因而特為做了一次改革,京畿道併入十四道共為十五道,直隸及盛京地方案件,歸京畿道承辦。此外六道所管太多,斟量調整,分歸其餘八道。
德振聽完以後問道:「崔都老爺,你何以想調山東道呢?山東道管什麼?」
「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河道總督衙門,兼查五城竊盜命案。」崔之琳又說,「而且除江南道設滿漢御史各四員以外,就數山東道各設三員最多了。缺分多,活動起來比較容易。」
德振恍然大悟,稽察河道總督衙門,便有出差到河南、江蘇的機會,外官肥缺除了鹽運使以外,便數河道總督,歲修銀子一年四百萬,平常年份,只要用上十分之二三,便可保安瀾,公款多得用不完,所以不論「南河」還是「北河」,從大年初一到年三十,無分晝夜開流水席、掌勺的廚子好幾十,每人只管一樣菜,或者魚翅,或者烤鴨,上完了這道菜,換上緞麵皮袍,瀟瀟灑灑逛窯子去了。
當然,過境大小官員,告幫求貨,或者有意來打秋風,亦必得看情形敷衍,因此御史出差,除了巡鹽以外,巡河亦是令人垂涎的好差使。
「原來崔都老爺是想去巡鹽?」
「巡鹽?」崔之琳搖搖頭,「哪輪得我?那是『掌印』御史,還得真有靠得住的路子,才能到手。」
「那麼,你貪圖什麼呢?」
「不是貪圖。」崔之琳說,「也是一班太監跟我說,好些竊案,每每把他們牽涉在內,冤枉官司不知道打了多少,他們就想有個人來替他們申申冤。這一年我在北城,認識的太監不少,他們的苦衷,實在可以同情。」
德振心想,原來崔之琳是想包庇竊盜,這也未免太下流了。當即答說:「和親王這條路子走不通,如果有別的可以效勞之處,一定盡力。」
「那麼,德大哥,你能不能把你們『堂郎中』邀出來,我請他吃頓飯,先見個面。以後的事,我自己來。」崔之琳復又敬酒,「德大哥,這一點總辦得到吧?」
這個要求德振大致還能辦到,自不便拒絕,當即問道:「你打算請在哪兒?」
「德大哥,你看哪兒合適,我就請在哪兒。反正一切拜託了。」說著,崔之琳拱一拱手。
「言重,言重!」德振答說,「不過,這幾天大家都忙,應酬也多,總得過了元宵,他才有空。」
「是的,是的,我知道。內務府的堂郎中是第一個大忙人。反正,只要約到,晚幾天不妨。」
聽得這麼說,德振心便寬了,好在還有曹,他跟堂郎中極熟,轉託他一定可以如崔之琳的願。
就這時有個夥計奔進來通報:「掌班,方都老爺查夜來了。」
「好,我就來!」大金鈴起身向崔之琳問道,「上回他就問我,崔都老爺是不是常到你這兒來?我說偶爾來一回。今兒他如果再要問,我怎麼說?」
「你——說我在這兒,請他進來喝酒。」
大金鈴點點頭走了。德振卻看出來,崔之琳有些色厲內荏的模樣,心裡倒不免嘀咕,如果「方都老爺」真的進來了,局面尷尬,自己夾在中間受窘,可有些划不來了。
但崔之琳似乎有意要掩飾他內心的不安,反而大聲說話:「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你是說大金鈴?」德振笑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可得小心。」
「不怕!我是伏虎羅漢。」
「羅漢沒有用,要金剛不壞之身才好。」
崔之琳笑一笑,低聲說道:「我送你點藥,你要不要?」
「什麼藥?」
崔之琳知道他是明知故問,管自己說道:「這一年我在北城,結交了好些有頭有臉的太監,跟他們混熟了,好處真還不少。我的藥就是太監送的,告訴你吧,提起這種藥,來頭還真不小。除了宮裡,哪兒也沒有。」
「這麼說,是御用的。」
「宮裡不叫御用,叫『上用』。」
說著,崔之琳站起身來,在炕上摸索了好一會,取來一個燒料的瓶子,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倒出來數粒桐子大、紫色的丸藥,托在掌中,送到德振面前。
「你聞一聞!」
「好香!」德振問說,「是麝香吧?」
「不錯。不過麝香有三等,第一等叫『遺香』,是麝鹿自己剔出來的,極其難得。平常最好的麝香叫『臍香』,是第二等。」
德振又問:「這藥,你知道是誰服的?」
「雍正皇帝。」
一聽這話,德振就不敢要了。「這是很貴重的藥。」他說,「你留著送別人吧!」
德振不但不敢要他送的藥,而且對崔之琳大起戒心,此人結交太監,包庇竊案,而且偷盜禁中珍藥,一出了事,罪名不輕。這樣一個下流不安分的言官,以敬而遠之為宜。
因此當大金鈴回進來說,巡西城的方御史邀崔之琳相見時,他正好乘機告辭。崔之琳不願他走,大金鈴也幫著挽留,但德振推說有「內廷差使」,其時已子末丑初,睡得一兩個時辰,便須進宮,崔之琳方始放他。
「你要的東西,我明兒上午送到府上,我奉托的事,你可千萬擺在心上。」
「好,好!」德振連連答應,「絕不能誤了你的事。」
崔之琳倒是言而有信,第二天午前,送來一批「薄本兒」的書,什麼《肉弄堂》《僧尼孽緣》之類,不下三十種之多;而且大多是年前年後新刻的版。德振厚犒了來人,匆匆吃完午飯,去看曹。
曹正要出門,是去「觀禮」——馬夫人為曹老太太認秋澄做孫女,當時交代季、鄒二姨娘坐車先走,他會完了客再去。
「幸不辱命。」德振指著用布袱包好的一包書說,「都虧得崔都老爺幫忙。」
「呃,他破費得不少吧?」曹答說,「應該送他幾十兩銀子。」
「那倒無須。不過,有件事得請曹四爺幫他一個忙。」德振說道,「他想請安五爺吃個便飯,能不能請曹四爺代為約一約?」安五爺便是內務府堂郎中豐安。
「怎麼?他是有事托安五爺?」
「那就不知道了。」德振故意不提崔之琳的打算,只說,「他想認識認識安五爺。」
「那,」曹說道,「我幾時在舍間做個東,把他們都約了來見面就是。為修和親王府,崔都老爺總算幫了忙的,我請他吃頓飯,在安五爺面前表一表對他的謝意,也是應該的。」
德振覺得借這個名目給他們拉攏,倒是不落痕跡的好辦法,當時便同意了。
「不知道安五爺哪天有空,我問好了,再請你去約他。不過,總得元宵以後了。」
「我也是這麼說。」德振站起身來,「我就等信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