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 · 第三回

高陽 《大野龍蛇》
01 費了好些工夫,曹雪芹終於將他所作的那篇《青州紅絲硯考》,在一本詩集中找到了。 這篇考證中說,首先引證宋太宗朝的狀元蘇易簡,所著「文房四譜」之一的「硯譜」的記載:「天之下硯四十餘品,青州紅絲石第一。」接著又引順治年間余懷所著的「硯林」,說「硯之美者,無出端溪之石,而唐彥猷作《硯錄》,乃以青州黑山紅絲石為冠。」指出「黑山」有誤。 他說,山東青州府多山,益都縣東南青山、黃山,亦有黑山,是在益都西南、博山之東。青山、黃山、黑山都以本山所產石頭的顏色命名,黑山之石皆黑。青山之石深青細潤最有名,黃山之石,其色黃赭。而唐彥猷記紅絲石說:「理黃者其絲紅,理紅者其絲黃。」恰與黃山之石具黃赭兩色相合,因而考定紅絲硯出於黃山而非黑山。 紅絲硯的好處,蘇軾、陸游的筆記中都談過,卻都引用唐彥猷的話,至於唐彥猷本人的說法是:「文之美者則有旋轉,其絲凡十餘重,次第不亂。姿質潤美發墨,久為水所浸漬,即有膏液出焉。」 曹家祖傳的這方紅絲硯,正就是唐彥猷所說的美石,底子是深黃色,硯面上一大圈紅絲,好像老木的年輪那樣,一重又一重,細數一下,計有十七圈之多。 曹雪芹試過,將紅絲浸入清水中一天,取出陰乾,硯上一直有滋潤的水汽,說「膏液出焉」,似嫌誇張,不過貯入硯盒,三五天墨瀋不干,卻是事實。 這是曹雪芹的舊稿,如今舊事重提,聽曹說到張雲章有一首詩,其中亦有關於紅絲硯的描寫,便須找出原作,做一番新考了。 張雲章其人,曹雪芹聽他祖母談過,是當年曹家全盛時,眾多清客之中,往來蹤跡較密的一個。他是江蘇嘉定人,康熙初年,嘉定有個縣官陸隴其,是雍正年間從祀文廟,與湯斌齊名的理學名臣,張雲章便是由陸隴其「縣試」取中的秀才,執贄拜師,學問很有些根柢,所以頗為曹寅所看重,他的《朴村詩集》便是曹寅在揚州開書局刻《全唐詩》時,附帶替他刻印的。 《朴村詩集》中與曹寅酬唱的詩很多,一首一首翻過去,終於找到了,題目叫作《聞曹荔軒銀台得孫卻寄兼送入都》,荔軒是曹寅的別號,他加銜至通政使,這個官職在宋朝稱為「銀台司」,所以有此稱呼。計算這首詩應該作於康熙四十八年。 看第一句,曹雪芹便知所謂「得孫」,是指他出生未幾便夭折的長兄,那句「天上驚傳降石麟」詩下有註:「時令子在京師,以充閭信至」,賀人生子,稱為「充閭之慶」。其時他的父親曹顒正在京師當差,當他祖父準備進京述職時,恰好有得孫的喜信,預定回江寧後,舉行湯餅宴,所以這首詩的結句是:「歸時湯餅應招我,視硯傳看入座賓。」 這方「祖硯」便是紅絲硯。但它的來歷,似乎「母親」與「四叔」都不甚了了,最使曹雪芹不解的是,祖母在世之日,何以亦從未談過?那麼,如今還有什麼人,能為他解說呢? 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何謹,「老何,」他說,「既然『祖硯傳看入座賓』,見過的人一定不少,怎麼我從未聽人提過這方紅絲硯?」 「詩是那位張先生這麼說說而已。當時老太爺本來打算回來之後,做『雙滿月』大大請一回客,哪知道,等老太爺到京,你大哥已經驚風不治,沒有湯餅宴,亦就無所謂『傳看』了。」 「可是,」曹雪芹仍有疑問,「老太爺的《楝亭十二種》,有一篇《硯箋》說,『紅絲硯為天下第一石,有脂脈助墨光』,這樣一件難得的珍物,為什麼老太太亦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提起來不是什麼好高興的事,何必提它?」 一聽這話,曹雪芹越發詫異,急急問道:「莫非其中還有一段不如意的經過?」 年高八十的何謹,精神矍鑠,記憶不衰,從容答說:「提到這段經過,只怕太太跟四老爺都未必清楚,太福晉或許有點知道,也不會多。」 「那,我是找對人了。」曹雪芹欣慰地,「你快說吧!」 「不忙。你先得把《楝亭詩別集》找出來——」 「那是現成的。」說著,曹雪芹便走向書架,待去取他祖父的詩集。 「不對!這是第三回刻的,連第二回的都不行,要初刻本。」 「為什麼?」 「老太爺有一首詩,只有初刻本才有。」 這可費事了,找秋月、杏香一起幫忙,尋尋覓覓,始終不見有初刻本。 「初刻本原來就刻得不多。」何謹思索了好一會說,「我仿佛記得錦兒奶奶夾絲線的那本書,好像是初刻本。」 曹雪芹心急,當時便打發桐生送杏香去看錦兒,果然桐生帶回來一本《楝亭詩別集》的初刻本。 何謹接過來,略為翻一翻就找到了,那首詩在第一卷第十五頁上,題目叫作《詠紅述事》,是一首五言排律,曹雪芹一眼望去,最怵目的是,詩中有兩個「墨釘」,亦就是挖去了兩個字,不言可知,這兩個字是犯忌諱的。 「『誰將杜鵑血,灑作曉霜寒。』」曹雪芹念了兩句,停下來說,「是詠的紅葉。」 「不光是紅葉,你再往下念。」 於是曹雪芹又念:「『客愛停車看,人悲仗劍寒。昔年曾下淚,今日怯題箋。』」他又停下來了,「這首詩很怪。『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後面又用紅葉題詩的典故,應該六句一氣呵成,何以中間又挾上一個蘇武的典故,『蹈其背以出血』?」 「這首詩的毛病就在血上面,你再念。」 「『寶炬煙銷盡,金爐炭未殘。小窗通日影,叢店雜焰燃。睡久猶沾頰,羞多自倚欄。愛拈吳線濕,笑潤蜀絲干。一點偏當額,丹砂競搗丸。彈箏銀甲染——』」 念到有「墨釘」的地方了。這首排律是照試帖詩的做法,用各種情景來描寫一個「紅」字,剛熄的燭芯,在燃的爐炭;窗紙殘陽,旅舍烤火;睡得太久或者少女害羞,避人倚欄,臉貼在柱子太久而生的紅暈;以及用「爛嚼紅繩,笑向檀郎吐」的詞意,還有女孩用丹砂點額,搗爛鳳仙花染指甲。下面對「彈箏銀甲染」的那一句,挖掉了第二、第三兩個字,成為「刺背□□圓」。 「這兩個是什麼字呢?」曹雪芹想了一下,很輕鬆地說,「對了!應該是『金針』,用岳母刺字的典故,金針刺背,是一個個的紅點,所以叫作『刺背金針圓』,啊,不對!平平仄仄,仄仄平平,這第三個字非用仄聲不可,不能用『金』字。」 「芹官,你說得不錯,不是『金』,不但平聲,而且前面有『金爐炭未殘』,也犯重了。」 「那麼應該是什麼『針』呢?」 「這很容易,你多想一想。」 「繡針?」 「對!繡針。」 「這兩個字何以犯忌諱呢?」 「忌諱的不是兩個字,是一句詩,這句詩的典故,實在是典故中提到的一個人,在當時是犯忌諱的。」 曹雪芹恍然大悟,原來「岳母刺字」中的岳飛犯忌諱。清朝皇帝出於女真族,「愛新覺羅」的本意是金;清朝之清,實由遼金之金而來,岳飛與金對敵,亦就變成清朝的仇敵了。 「當時正是老太爺最得意的時候。還有件事,就不但是咱們包衣人家,連真正滿洲八大貴族都很眼紅,那就是咱們姑太太配了老王爺——」 這一段緣由,曹雪芹倒是聽過不止一遍了。平郡王是世襲罔替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多少滿洲世家巨族,想跟平郡王聯姻,但聖祖「拴婚」,將曹大小姐指名許配平郡王訥爾蘇。 包衣家的女兒成為王府的嫡福晉,真正是「飛上枝頭做鳳凰」,不知羨煞了多少出身於內務府的顯宦。 「老太爺一向謙和好客,不論什麼人的緣都要結,皇上左右的人,更是沒有一個不敷衍到的,可是到底太滿、太盛了,就有人在康熙爺面前進讒,說的就是這首詩。」何謹又說,「明朝的遺老,沒有一個不跟老太爺好的,這原是當初老太爺奉旨籠絡——」 籠絡前明遺老,以及名雖不彰而矢志反清的岩壑之士,原是聖祖的偉略遠見,除了特開「博學鴻詞」制科以外,曹寅受命秘密活動,為清朝所收攬的人心,更是聖祖削藩治河、打定清朝基業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可是進讒的人,並不明了其中的原委,竟拿「刺背繡針圓」這句話,指控曹寅鼓動前明的遺民志士「精忠報國」。幸而聖祖英明,深信曹寅的本意無他,置之不問。 「話雖如此,老太爺怎麼敢大意?本來書版剛刻出來,就有清客說這句詩不妥。」何謹又說,「這句詩之不妥,是第一,芹官你剛才看出來的,前面六句應該一氣呵成詠紅葉,來入『刺背』見血這一句,格外顯眼。其次,這首排律一共廿二句,變成十一夾——」 「是啊,」曹雪芹插嘴說道,「從來排律哪怕多到一百韻,總是成雙的,何以會變成十一韻?」 「這是老太爺搜羅『紅』的典故,再沒有得可說了,馬馬虎虎就變成十一韻。無心之失到了有心人嘴裡,就又是一番說法了。老太爺一想不錯,因為版已刻成,只好拿『繡針』兩字,換上『墨針』。後來覺得還是不妥,書也沒有多發,毀了版再印第二次,乾脆把這首詩拿掉了。」 「怪不得!」曹雪芹說,「第一次印的本子,連我都沒有。」 「回來再說那方紅絲硯,是康熙爺『拴婚』不久以後的事,蘇州有個賣古董的,姓胡,外號『胡老實』,來兜這方硯台——」 「慢來,慢來!」曹雪芹急忙插進去問,「不是祖傳的嗎?」 「你別打岔,先聽我說完。」何謹接下去說,「那胡老實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活了,他說他久知這方紅絲硯的名氣,想覓了來賣給老太爺,機緣不巧,未能如願;這回聽說大小姐嫁了貴婿,心想那方紅絲硯不就是『鑲紅旗』的好兆頭嗎?於是再去找那收藏的人家。他說:『我跟人家說,凡是寶貝都有它的主兒,不該得的得了,是禍不是福,這叫『庶人無罪,懷璧其罪』,這方紅絲硯天下第一,不錯,不過他的主子姓曹,人家女婿是鑲紅旗的王子,早就應在這方紅絲硯上了。合該是人家的東西,你不如脫手得個善價為妙。』那家人家肯了,不過開的價嚇人一跳。」 「怎麼呢?」曹雪芹說,「就算漫天要價,也可以就地還錢,而且總也得有個說法。」 「自然有說法,據胡老實說:原主自以為這方紅絲硯,底子跟『田黃』一樣,田黃是論金子算的,多少重就是多少兩金子,他也得論金子算。」 「好傢夥!那方紅絲硯,怕不有幾斤?」 「不多,四斤半,七十二兩金子。」 「老太爺照給了?」 「明擺著是敲竹槓,也只好讓他敲。」何謹說道,「為了鑲紅旗王子買這方紅絲硯,還讓人家敲了竹槓,這要說出去有多寒磣!所以託名祖傳。」 「是這麼回事。」曹雪芹想了下說,「當時的經過,太福晉當然知道?」 「大概知道。」 「如今她要這方紅絲硯,我得給她送去,要問起當年的情形,我怕說不完全,最好你陪我一塊兒去。」曹雪芹又問,「後來是不是因為那首詩的緣故,連帶紅絲硯也給冷落了?」 「可不是。人家已經在妒忌鑲紅旗了,何能再拿鑲紅絲的硯石來炫耀?」 何謹的話在曹雪芹的心湖中,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漣漪,自從抄家歸旗以來,淡忘的辛酸,又讓他感受到了。多少年來,他有個根深蒂固的想法,家門不幸,是從祖父在揚州病故以後才開始的,在他生前都是好日子,甚至直到他咽氣的那一刻,聖祖專差賞賜來自西洋的、治瘧的特效藥,親筆標明服用的方法,以及比遞送緊急軍報還要嚴格的程限,祖父是死在應該一無所憾的浩蕩皇恩之中,哪知即令是全盛之時,也是充滿著種種令人不安的疑懼。這樣說起來,祖父可能沒有一天過的是舒坦的日子。 對於他的從未見過的祖父,曹雪芹覺得從沒有像此時這樣感到親切過,他忽然覺得心頭髮酸,眼眶發熱,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他祖父垂淚。 「芹官,」何謹打開了塵封的記憶,亦頗為傷感,「天地無情,以萬物為芻狗,一個人,不管你怎麼樣想把自己的命跟運抓在手裡,可是辦不到!富貴榮華,轉眼成空。橫逆之來,往往事先毫無徵兆,到你發覺不大對勁,還來不及細想一想,變化已經來了。這兩天,我看兆頭又不妙了。」 「你是說王爺去世?」 「芹官,這件事你別小看了!」何謹很認真地說,「關係很重。」 聽他這麼說,曹雪芹就無以為答了。他想不出有沒有平郡王福彭,會有什麼重大的關係,這幾年平郡王已不大管事,曹與曹震的差使不壞,都是他們自己巴結,受內務府大臣的提拔,說起來他也出過一臂之力。既非由於平郡王的奧援,當然不會受平郡王去世的影響。 何謹從他的臉上看到他心裡,便用略帶開導的語氣說:「人在大樹下面,只覺得陰涼,不會想到是托大樹的福。王爺這幾年雖沒有什麼照應,可是咱們也沒有什麼不如意,這就是有王爺的影兒遮在前面,倘或有什麼風吹草動,總還可以請王爺出來擋一擋。以後呢,你看著吧!」 「怎麼?」曹雪芹問,「只要自己多小心,不出錯!也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 「你能保得住不出錯?而且,就算不出錯,也不能包你無事。我看得多了,內務府的人,天生下賤,看不得人好,一看人好了,就會打主意。」 這話入耳心驚,但亦不免將信將疑,「真的是這樣子嗎?」他問。 「老太爺就是一個例子,他在世的時候,得罪過誰了?用了個岳母刺字的典故又算得了什麼?就有人打算扳倒他。喔,我又想起一個人,岳大將軍,不也是同樣的例子嗎?」 何謹是指岳鍾琪,曾有人說他是岳飛之後,亦是天生與清為敵的。這重公案出在雍正年間,曹雪芹當然很清楚。 事在雍正六年九月,代年羹堯而為川陝總督的岳鍾琪,手握三省重兵,駐節西安,有一天有個名叫張熙的人,到總督衙門投書,岳鍾琪拆開來一看,函中有函,稱岳鍾琪為「天吏元帥」,自稱「南港無主遊民夏靚」,函中列舉雍正的過失九條:弒父、逼母、殺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誅忠用佞。又說,清朝是金人的後裔,而岳鍾琪是岳飛的後裔,與金世仇,如今手握重兵,身居要地,應該乘時起義,恢復明室,且為宋朝復仇。 岳鍾琪大吃一驚。在此以前,成都已有謠言,說他要起兵造反,亦是拿為宋明復仇作為他要造反的理由;岳鍾琪上疏自辯,雖蒙皇帝諒解,說這幾年讒言岳鍾琪的「謗書盈篋」,但他深信岳鍾琪忠貞不貳,並命四川巡撫嚴究謠言的來源。 但岳鍾琪知道,雍正的疑心病極重,而且向來使用先獎許,後翻臉的手段,眼前的安撫,並不表示他真正的信任,現在又有這樣一個人來投書,越發會加重雍正的懷疑。 因此,他對處理這件事,非常慎重,處處站穩地步,先把臬司碩色請來,說明經過,將碩色安置在一間密室中;而相連的另一間密室,則是他接見張熙之處,命坐賜茶,頗為禮遇,然後和顏悅色地問他夏靚是什麼人。 張熙只說是他的「老師」。再問他以及他的老師的住址,張熙便不肯說了,只說「老師」只命他來投書,他非所知,至於他本人,連年漂泊,並無一定的住址。 其時陝西巡撫西琳,得信趕到了,此人是個草包,貿貿然闖入密室,大聲喝問,問不出實話,一怒之下,叫僕役動手「掌嘴」。岳鍾琪雖是總督,但漢人遇到跋扈的旗人,即令是屬下,也只能容忍。好在他的目的只求表明心跡,便任憑西琳去處置。 倒是碩色頭腦比較清楚,急忙出面阻止,悄悄勸告西琳,此人有備而來,莫說「掌嘴」,便行杖,亦未見得能有實供。雖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但如所本無供,熬刑不過,胡說一通亦是常有之事。那時他的話無從判斷真假,如何復奏? 岳鍾琪亦認為這樣的大案,如果不能以實情復奏,不但是他本人,巡撫與臬司亦脫不得干係。因而建議,仍舊由他來處理,只請西琳與碩色從旁監視好了。 於是岳鍾琪好言相慰,推衣解食之餘,提議與他一起在神案前焚香設誓,這樣才把張熙的實話騙了出來。 原來所謂「南海無主遊民夏靚」本名曾靜,字蒲潭,湖南郴州永興人,在安仁縣設館教書,由於偶然的機緣在郴州得讀浙江遺民呂留良評選的詩文,內有嚴夷夏之防及井田、封建等等論說,曾靜大為傾倒,特遣他的學生張熙專程到浙江石門縣呂家,訪求呂留良的遺書。 呂留良的兒子呂毅中,送了他一部《呂子文集》,其中多慷慨不平之鳴,曾靜大受影響,反清復明的念頭,油然而生,而且進一步與呂留良的弟子結成至契,談劍論兵,大義凜然。 其時雍正殺年羹堯,殺允禩、允禟,王府屬下,多充軍到滇桂邊瘴之地,而入西南必經湖南,沿途宣揚雍正的種種惡德,使曾靜越發覺得這樣的無道暴君,應該推倒,於是想到岳鍾琪,因而特派張熙到西安來投書。 內幕既明,岳鍾琪一面敷衍張熙,一面飛遞密折,雍正派刑部侍郎杭奕祿、正白旗前都統海蘭,馳驛到湖南,會同巡撫王國棟,拘提曾靜,連同張熙一併解到京里。當然,呂家亦是大禍臨頭,呂留良的子孫門生,都是浙江巡撫李衛奉旨抄家搜捕,鋃鐺入獄。 曾靜到京後,雍正命六部九卿,反覆審問。雍正還有個破天荒的舉動是,以皇帝之尊,與自稱「彌天重犯」的曾靜辯駁,朱筆親書「問訊曾靜口供」,先是十三條,隨後又加二十四條,曾靜一一服辯,不但如此,雍正還特地檢出岳鍾琪的奏摺及他的朱批十來件,交曾靜閱看,表示他們「君臣一德」,絕無如曾靜所想像的,岳鍾琪因為是岳飛之後,可能會起兵為宋明復仇。 這一件清朝開國以來,最駭人聽聞的「欽命案」,從雍正五年秋天開始到雍正七年秋天結案,整整辦了兩年,內閣九卿共同擬議的罪名是,曾靜謀反大逆,凌遲處死,祖父以下親族,男丁十六歲以上皆斬立決;十五歲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其子的妻妾,給付功臣家為奴。張熙共謀,照律亦應凌遲處死。 此奏一上,誰也想不到的是,雍正竟赦了曾靜與張熙,說是曾靜、張熙「誤聽人言,今已悔悟,情有可原,特加寬宥」。又說他「望天下之人改過,過大而能改,勝於過小而不改。如實能改過,則無不可赦之罪」。可是呂留良的子孫親族,以及門生故舊受牽連的,皆殺無赦。 對於雍正的處置,舉朝駭異,私下議論紛紛,最有力的一派看法是,曾靜該不該殺,姑置不論,但與呂家的情形比照,執法顯失其平,因而由怡親王領銜,抗疏力爭,說曾靜師徒「梟獍性成,陰謀不軌,誣謗悖逆,罪惡彌天。律例開載,十惡凡謀反、叛逆及大不敬,皆常赦之所不原,是曾靜等之罪,乃三宥之所不及」,因而請求「按律處決,碎屍懸首,查其親屬逆黨,盡興殲除」。 在此以前,雍正曾特召親貴大臣至乾清宮,親口宣諭,說他之不殺曾靜,另有隱衷,張熙投書以後,對他的來歷,堅不吐實,岳鍾琪無可奈何,只得「許以同謀,迎聘伊師,與之盟神設誓」,張熙始將實情供出。上諭中說:「彼時岳鍾琪具奏前來,朕披覽之下,為之動容。岳鍾琪誠心為國家發奸摘伏,假若朕身曾與人盟神設誓,則今日亦不得不委屈,以期無負前言。朕洞鑒岳鍾琪之心,若不視為一體,實所不忍。」意思是岳鍾琪當日與張熙有同生共死、禍福同當的誓約,鬼神昭鑒,不可違背。如果曾靜、張熙伏法,岳鍾琪亦將應誓,不能獨生,冥冥中將為鬼神所誅。 雍正自覺話已說得很透徹,而怡親王等仍舊重申前請,使得他深感困擾,只好斷然抹殺一切了,他說:「曾靜這件案子,本來是臣下所無法表示意見的,天下後世,以我的處置為是,或以為非,都是我自己負責,與大小臣工不相干。我的決定是再三考慮過的,以前諭旨,剖析詳明,諸王大臣,不必再奏。倘或各省督撫、提督、總兵等,凡有類似陳奏,由通政使將原本發還,不必呈進。」 這些上諭,輯成專書,題名《大義覺迷錄》頒行各省,每逢朔望,由當地的學官,集合生徒講解。 這本書曹雪芹亦曾讀過,當時的困惑,不止一端,此刻跟何謹談了起來,勾起重重疑雲,並作一句總話問道:「先帝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居然赦免了曾靜?這器量實在也太大了。」 「他沒法子!非表示器量大不可。為什麼呢?」何謹自問自答,「為的是要表示曾靜的話,毫無蹤影,都是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門下所捏造的。曾靜隨口附和,就像『犬吠鴟鳴』,不必理他,世上豈有聽見狗跟夜貓子在叫,就要殺狗、殺夜貓子的?不但如此,他還得謝謝曾靜。」 曹雪芹越發詫異,「老何!」他問,「你這叫什麼話?」 「一說你就明白了。當時宮裡鬧得天翻地覆,雍正爺以為外面不知其詳,也不敢說,等看到曾靜親筆所寫的口供,才知道已經通國皆知了。不是曾靜,永遠沒有哪個大臣或者督撫,敢把外面有這麼難聽的話告訴他;如果不是曾靜,他不知道真相,更沒有借曾靜這一案來辯解的機會。豈非要謝謝曾靜?」 「原來是這樣的用心,不過假得太過分了。」 「做官的,沒有一個不假的,當皇上的,假仁假義,更是天經地義。」 「此所以我對做官,一點興致都沒有。」 「這話——」何謹沉吟了一回,搖搖頭說,「咱們這會兒不談它。」 02 為了平郡王的喪事,曹家累病了兩個人,一個是馬夫人,一個是錦兒。 旗下貴族的風俗,遇有家主之喪,至親好友都要送席,意思是孝子哀毀過甚,水米不進,以至於日漸消瘦,送席便是勸進飲食之意。這一送,當然不是一桌席,而且也不止一次。關係越深,交情越厚,送的次數越多,曹家是至親,一個月之中,馬夫人與錦兒各送過三次,每次都忙得人仰馬翻,馬夫人首先支持不住,氣喘的老毛病又犯了,這一來錦兒的責任越重,因為曹家的兩個姨娘,名分不正,上不得正場面,而錦兒扶正以後,便等於是「冢婦」的身份,馬夫人不能去做主人,就應該由錦兒去照料,最後一次累得幾乎暈倒,一回家躺下來,就得請大夫了。 曹雪芹得到消息,特地去探望,曹震雖不在家,但因跟錦兒親如姊弟,所以直入臥內,坐在床前說話。 「瘦得多了。」曹雪芹問,「大夫怎麼說?」 「沒有病。」錦兒的聲音很微弱,「多睡多吃喝,沒有什麼煩心的事,兩三天就好了。可是⋯⋯」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這就表示,還是有煩心的事。曹雪芹知道,平郡王府可以不過年,他們兩家還是照常,年下事多,卻又分不開身來辦,心裡當然會煩。 「虧得你還有幫手。」曹雪芹說,「我們家也虧得有秋月跟杏香,總算把該送的節禮都送出去了。唉,這些繁文縟節真累人。」 「是啊!」錦兒說,「我真恨不得一家一家去吵架,吵斷了拉倒。」 原來旗人的世家大族,最重儀禮,沾親帶故,都得應酬,往往有中人之家,因為結了一門貴親而傾家蕩產的,唯一的辦法,便是上門吵架,大罵一通,從此斷絕往來。習俗如此,不必定有讎隙,彼此遇到有危難,需要親戚援手時,照常可以往來。 「不過,這不過煩而已。」錦兒又說,「過去了也就好了,不會老揪著心,我是別的事煩。」 「什麼事,能不能告訴我?」 「告訴你也沒有用。」 「何以見得?」 「你不肯聽我的。」 「我聽。」曹雪芹說,「你要我替你辦什麼事?你說。」 錦兒沉吟了一會,忽又搖搖頭說:「算了,說了也沒有用。」 「怎麼回事?」曹雪芹有些不悅,「倒像不相信我似的。」 錦兒是故意用這種盤馬彎弓的神態,要惹得不高興了,才會下決心發憤,因而又接一句:「你不能怪人不相信你,知道你不肯聽人勸,我又何必多說廢話?」 「從哪裡看出來,我不肯聽人勸?只要是好事,我一定聽。」 「好!我問你,讀書是不是好事?」 「當然。」 「做文章是不是好事?」 曹雪芹覺得語有蹊蹺,但不能說做文章不是好事,只好點點頭。 哪知錦兒非要他開口不可,催促著說:「說啊!是不是好事?」 「是的。」 「那好,眼下過年了,不必提它,一過了元宵,你就得替我讀書做文章。我打聽過了,後年庚午是鄉試的年份,你就打算著下場吧!」 果不其然,曹雪芹一聽讀八股文章,就像揭開一個陳腐的墨盒一般,鼻端便有一股令人慾嘔的氣味,便即賠著笑說:「念八股——」 「你不必講理由,」錦兒打斷他的話,「你就乾淨說:我不聽勸。」 一句話將曹雪芹的口堵住了,停了一下便說:「我又沒有進過學,哪有資格下秋闈?」 「你當我老趕不是?」錦兒立即駁他,「你雖不是秀才,捐個監生不就下場了?」 也不知她是哪裡打聽來的,曹雪芹料知唬不住她,只好先敷衍著再說,「好吧,我明年就捐個監生,後年下場。」他特意聲明,「不過,我可沒有把握說一定能中。」 「你要不中,就得給你派差使了。像三房那幾位那樣,派到茶膳房去當差,你就伺候皇上的飲食吧!」 原來曹家當初落籍在遼陽時,一共是五房,曹寅一支是老四房,老三房也是上三旗包衣,有幾個派在茶膳房,倒是有油水的差使,但讓人當作下人看待,實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雪芹,你別在那裡做夢。」錦兒正色警告,「你以為內務府子弟都能像你一樣,在武英殿掛個名,逍遙自在,做你的大少爺?你震二哥跟我說過了,武英殿管御書處的郎中,已經發話了,說你終年到頭不見人影,太不像話。如果不願意在御書處,他打算回了堂官,把你的名字拿掉,讓內務府另外派你差使;你不想做官,就當蘇拉。兩條路隨你自己去挑。」 閒散旗人,名為「蘇拉」,內務府的蘇拉倒是能派在內廷,不過只是供奔走之役,比茶膳房的差使又下一等。曹雪芹心裡倒又有些嘀咕了。 「太太這兩天又好多了吧?」 「嗯。」曹雪芹點點頭,很欣慰地說,「今兒起床,不然我還抽不出空來看你吶!」 「嗐!」錦兒大為振作,「我也起床了吧。」 「不,不!你還是躺著,多休息。」 「不要緊。」錦兒答說,「我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你又答應我下場,精神好得多了,這會兒心裡發空,得吃點兒什麼才好。」說著,掙扎著要起身。 他們叔嫂的情分雖不同,但這種場合卻不便插手去扶她,便走出房門去叫丫頭來照料。趁這需要迴避的工夫,問知翠寶在廚房蒸糕,便徑自找了去。 「你怎麼來了?太太怎麼樣?」 翠寶一面在忙,一面跟曹雪芹說話,等把一籠蜜糕蒸了出來,他便代替丫頭的差使,捧了一盤迴到錦兒屋子裡。 錦兒正洗了臉在攏頭髮,曹雪芹將蜜糕擺在梳妝檯上,自己先拈了一塊吃。 「今兒晚點回去不要緊吧?」錦兒問說。 「不要緊。」 「那你就在這兒吃飯,回頭得替我開幾張單子。」 「是開送禮的單子?」 「可不是?」錦兒答說,「你那裡的都送了,我這裡還沒有動呢。再不送,就要落褒貶了。」 「好吧!趁早動手。」 「不行。一定得吃完了飯,等翠寶閒了來商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又要看自己的力量,又要顧交情的厚薄,一年三節的應酬,真煩死人。」錦兒又關照丫頭,「你跟翠姨去說,留芹二爺在這裡吃飯,要添兩個菜。」 曹雪芹看時候還早,便即說道:「我上震二哥書房裡看看去,記得我有一本《試帖詩集萃》,他借了來看了,如今我得收回。」 說罷起身到曹震書房,在書架上翻了半天,沒有找到他所要找的詩,便又回到了錦兒那裡。 「管御書處的郎中有兩個,」曹雪芹問,「是哪一個說我終年到頭不見人影?」 「姓哈的那個。」 「嗯,嗯,應該是他,他佩鑰匙,凡事該由他做主。不過,」曹雪芹有些困惑,「御書處我雖不大去,平時應酬也常遇見,總是客客氣氣的,何以一下子會打這種官腔?」 「那還不是因為王爺出事了!聽你震二哥說,武英殿一帶的事,皇上常跟王爺要主意,如今不能出主意了,自然就沒有人看他的面子了。」 曹雪芹黯然無語。歇了有一會,只聽門外有腳步聲,接著簾鉤微響,有人說道:「原來芹二爺在這裡,怎麼不說說話,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是翠寶的聲音,錦兒在鏡子裡看著她說:「說到教人不痛快的事,他就不開口了,向來是這樣子的。」 「什麼事不痛快?」 「還不是官場勢利四個字。嗐,別提了。」曹雪芹問,「今兒請我吃什麼?」 「今兒來得巧,我做了松子核桃肉末,回頭吃火燒。」 那是曹雪芹最喜愛的一樣食物,做起來很費事,先用極小的火炒松子與核桃,炒酥自然有油滲出來,然後把用陳酒泡過的肉末倒進去,仍舊是小火炒,直到水分快幹了,加一勺清醬與磨得極細的花椒粉。 曹雪芹一想起那種香味,不由得口角流涎,正要從袖筒里掏手絹擦嘴時,翠寶已抽出她腋下的手絹拋了過來,揶揄著說:「真正是!看你饞得那樣子。」 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拿起手絹,聞到一股香味,心中一盪,急忙將手絹遞迴給翠寶。 「別把你的弄髒了。」他說,「我自己有。」 「這蜜糕怎麼樣?」翠寶一面幫錦兒摘去肩上的髮絲,一面問說。 「還沒有吃呢,」錦兒答,「剛才倒有點兒餓,這會兒又不想吃了。」 「我弄那肉末,就是想給你開胃。回頭還有爐鴨絲熬粥。」翠寶又問,「還想吃點兒什麼?」 「行了。」錦兒答說,「咱們早點吃飯,吃完了再讓雪芹把單子開出來。」 「好!」翠寶轉身正待離去,忽又站住腳,聽了一下說,「二爺回來了。」 果然,曹震大聲咳著,走了進來,曹雪芹起身迎了出去,他見面先問馬夫人的病,然後進屋,一見錦兒又驚又喜地說:「你能起床了?」 「還是起來的好,睡在那裡氣悶,反而添病。」錦兒問道,「你不是到西苑去了?」 「去了。」接著,曹震長嘆一聲,「唉!」頹然倒在椅子上不作聲。 「怎麼回事?」倒了茶來的翠寶問說。 「你不知道。」 見他如此,大家都不開口,翠寶也悄悄退了出去,曹雪芹茫然不解,低聲問錦兒:「震二哥今天有西苑的差使?」 「你問他自己。」 「本不該是我的差使。來爺爺偏偏指名要我去照料,有什麼法子?」 原來是來保特派的。聽曹震的口氣,便知不是什麼好差使,但在內廷入值,便吃點辛苦,也是應該的,而況有了苦差使,才會有好差使調劑,這怨言發得沒有道理。 他正在這樣轉著念頭,曹震卻又開口了,「這種差使,但願以後再也不會有。」他說,「不是說我自己不願意當這種差使,而是根本沒有這樣的差使,太慘了!」 這一下連錦兒都忍不住要問了:「說了半天,到底是什麼差使啊?」 「伺候皇上親審——」 「啊,」曹雪芹急忙問說,「是張敬齋?」 「不是他,還有誰?」曹震又說,「王爺是早過去了,不然知道了今天這種情形,他也會嚇死。」 「怎麼啦?」錦兒一哆嗦,「你可別嚇人!」 聽這一說,曹震就不打算往下談了,但曹雪芹急於知道下文,便看一看錦兒,回過頭來說道:「震二哥,咱們上你書房裡談去。」 「好!」曹震問錦兒,「書房裡生了火沒有?」 「我不知道。」 「沒有火。」曹雪芹剛去過,知道那裡的情形,「不過也不算太冷。」 曹震最畏寒,聞言便有瑟縮的神色,錦兒知道曹雪芹急於想知道這件事的心情,便即起身說道:「我到廚房裡看看去,順便叫他們在書房裡生火,你們哥倆先在這裡談,火生好了再挪過去。」 於是曹震談親鞫之事。這個差使名義上歸御前大臣舒靈阿主辦,實際上都推了給武英殿大學士來保,因為他不但管理兵部,而且也是內務府大臣,內廷差使有種種方便。 「刑部的『八大聖人』,就數湖廣司的姚青如最厲害。他說大清律例並無親鞫這一條,所以除了案卷之外,什麼事都不能管,當然更不用說把刑具拿到瀛台。可又私底下跟舒公說,內務府有慎刑司,他們可以伺候親鞫行刑的差使。舒公一想不錯,就交代了來爺爺,來爺爺推不掉就派我去照料。」 「這就奇了。」曹雪芹問,「為什麼不派慎刑司的人呢?」 「慎刑司當然也派了。」曹震答說,「誰叫我是堂主事呢!說派我去看著點兒,才不會出錯,我怎麼能推?」 「嗯,嗯。」曹雪芹問,「出錯了沒有呢?」 「可不是出錯了!」 「怎麼回事?」曹雪芹向窗外望了一下,怕錦兒或是翠寶走來,聽見了會著急。 「唉!窩囊得很。」曹震恨恨地自責,「我從來都沒有這麼糊塗過。」 他因為提起來很痛心,說話少卻常度,不願意說的吞吐其詞,憤慨之處,卻又一再重複,曹雪芹很仔細地聽了好一會,才將來龍去脈弄清楚。 原來當曹震奉派照料親鞫行刑的差使以後,慎刑司郎中便派了個主事來跟他要主意,應該攜帶些什麼刑具?曹震如果答一句,「該帶什麼帶什麼」便沒事,因為他只不過受命在親鞫時照料,事先該如何預備,慎刑司職有專屬,當然知道,何用來問別人?錯就錯在曹震做了多餘的一問:「平常什麼刑具?」 「還不就是打屁股的板子,掌嘴的『皮巴掌』之類。」慎刑司主事輕描淡寫地說。 「那就帶上這些好了。」 哪知到了親鞫之時,張廣泗答供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皇帝問一句,他答十句都不止,而十句之中,沒有一句是皇帝愛聽的,總而言之,便是死不認錯。 「你狡辯!」皇帝怒斥,「莫非真要行刑,你才肯說真話?」 「奴才原是真話!皇上就一頓板子打死奴才,也還是這幾句話。」 這下便如火上澆油,皇帝抑制盛怒,冷笑說道:「你打算著我會把你立斃杖下,好安上我一個無道暴君的惡名。你的居心險惡,由此可見。我不用刑,刑具便是虛設了。」他轉臉對侍立在旁的來保說,「我要看看,所謂『大刑』有多大威力。」 「是!」來保便向站在柱子下面的曹震吩咐:「傳夾棍!」 曹震一聽傻了。誰知道皇帝會像縣官坐堂審江洋大盜那樣用夾棍?一時不知所措,只好跪下來囁嚅著說:「夾棍沒有帶來,得回去拿。」 來保一聽這話,臉色鐵青,此時此地當然不容他來訓斥部屬,只好轉回身去,單腿下跪,輕聲說道:「皇上請暫且歇一歇。諒張廣泗是何心肝,逃不過皇上明見萬里,回頭再問吧!」 殿廷深遠,皇帝未曾聽見曹震說些什麼,只聽來保的話,料知其中必有緣故,便一言不發地從寶座中站起身來,到便殿去休息。 這時曹震已悄悄溜了出去,找到慎刑司的主事,不說一句埋怨的話,只兜頭作了個揖說:「我的親老子!勞你駕,趕快把夾棍取了來吧!」 「唉!曹二爺,」那主事答道,「夾棍原是帶了來的。你怎麼不問一聲,就跟來大人回說,沒有帶來呢?」 03 「我,」曹震向曹雪芹說,「當時差一點兒昏過去。回來問慎刑司的那傢伙:『來大人吩咐傳夾棍,你怎麼不搭腔呢?』你知道那傢伙怎麼說?他說:『來大人問的是你,你站在前面,我不便越過你去。』你聽聽,這不是存心的嗎?」 曹雪芹心想,曹震做人一向圓滑,應酬手段更是一等,照常情說,慎刑司的人不應該這麼陰損暗算。看樣子是有意跟他為難,只不知是他自己得罪了人呢,還是另有緣故。 其時堂屋裡已在鋪排餐桌了,曹雪芹不便深談,只泛泛地勸慰著說;「在內務府當差,常有不痛快的時候。這算不了什麼,丟開喝酒吧!」 餐桌上只有曹震跟他兩人,錦兒跟翠寶帶著孩子在另一處吃。不過,錦兒不久便捧著一杯茶,坐在一側陪著說閒話,有她在便覺得熱鬧得多了。 「二爺,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也要讓你做個見證人,雪芹已許了我了,一過了元宵就要開始用功,後年下場。」 「喔!好!」曹震抬頭看著曹雪芹,眼中所閃耀的那種充滿了興奮與期待的神色,讓曹雪芹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我那本《試帖詩集萃》,你擱哪兒了?我剛才沒有找到。」 「是——」曹震想起來了,「是朋友借去看了,明兒我就要回來。」曹震又問,「雪芹,你是打算先進學呢,還是捐個監生?」 「捐監生好了。」錦兒插嘴,「進學中了秀才,少不得還要開賀什麼的,耽誤他用功。」 「也好!這件事歸我替你辦。」曹震對曹雪芹說,「你只管用功好了。後年秋闈,有一年半的工夫,把好時文念熟個百把篇在肚子裡,作詩,你原來就有底子的,更不用擔心了。雪芹,你無論如何得在這條路上好好下一番功夫。」 「盡力而為。」曹雪芹神情肅穆地答說。 「還有,」曹震又說,「我以前對你的想法錯了。老想跟你提,見了面又想不起來,這會兒可想到了,趕緊說吧!」 曹雪芹愕然,「震二哥,」他問,「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你不當差也不要緊,當個八旗名士,自成一格也不錯。你還記得吧?」 「記得。話不是這麼說的,不過意思也差不多。震二哥,這個想法怎麼錯了呢?」 「以前在外面當差,不覺得怎麼樣,自從當了堂主事,天天在內務府,我才知道『包衣』兩個字是怎麼寫的。先帝常說『包衣下賤』,罵得實在不錯。」曹震有些激動了,「一個人不覺得自己下賤,還不許人不下賤,這才是真正下賤。」 接著,曹震便說了許多在內務府的所見所聞,誣陷、傾軋、口是心非、暗箭傷人,無所不有。曹雪芹沒有想到人心是如此險惡,錦兒更是嗟嘆不絕。 「咱們曹家,早已忘記自己是包衣人家了,從老太爺當織造到現在,六十年的工夫,只當自己是書香世家。這四個字跟包衣二字,怎麼樣也扯不到一起。我倒問你,書香世家有些什麼東西?」 「那還用說?」錦兒接口,「自然是書。」 「還有呢?」 「總還有點兒字畫古董。」 錦兒又說:「就算敗落了,值錢的字畫古董都改了姓,總也還有幾件先人寫的畫的破軸子。」 「還有呢?」 「『故家喬木』」,曹雪芹答說,「必有老樹。」 「好了,書、舊字畫、老樹,既然是世家,房子當然也是舊的。可是人家笑上三旗的包衣說:『樹小房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這不跟書香世家的情形,正好相反?」 錦兒笑了,「哪裡來的這兩句話?」她說,「真缺德透了。」 「還有缺德的呢!」曹震又說,「有人說,內務府的人家,一定有四樣東西,『魚缸石榴樹,肥狗——』」 錦兒不知道他是頓住了,「只有三樣。」她問,「哪裡來的四樣?」 曹震看一看剛買了半年,一個名叫荷葉的小丫頭笑笑說道:「荷葉,我可不說你噢。」接著便補充了未說完的那句話,「魚缸石榴樹,肥狗胖丫頭。」 曹雪芹跟錦兒同時大笑,荷葉卻一溜煙躲開了,原來這十三歲的荷葉,正就是個胖丫頭。 「震二哥,」曹雪芹言歸正題,「你說的都是暴發戶的情形,內務府到底也還是有書香世家的。」 「不錯!不過不多,而且他們的情形,跟咱們家也不一樣。」曹震停了一下又說,「咱們名為旗人,其實跟漢人有什麼兩樣?」 「原是漢人嘛。」是錦兒接口。 「可是,有的連姓都丟掉了。」 這是指包衣及漢軍改名而言。曹家則不但保存著漢姓,而且按漢人舊家的倫序起名按字輩排行,名字亦都取義於《尚書》或《詩經》。凡此在內務府包衣中,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原是曹雪芹早就察覺到的,但此刻聽曹震細說,才知道竟受排斥。 「算了,」錦兒聽得煩了,「不管人家怎麼說,只要自己爭氣,就不必理那些閒言閒語。」 「談些別的吧!」曹雪芹換了個話題問,「張敬齋怎麼樣?」 「他,真夠狠的!就算上了夾棍,還是不改口,不求皇上開恩。」曹震比著手勢說,「數九寒天,臉上的汗,黃豆那麼大,始終不吭一聲,真能熬刑。」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這句話看來也不盡然。」曹雪芹問,「不認罪,是不是就可以免死罪?」 「他希望如此,只怕未能如願。皇上親鞫也沒有問出什麼來,還是得交軍機跟刑部會審。」 曹雪芹默然,錦兒卻有意見,「越是問不出什麼來越糟糕。」她說,「費了好大的事,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皇上的面子可往哪兒擱啊!」 曹雪芹點點頭說:「張敬齋死定了。」 「過兩天看軍機怎麼復奏吧!」 04 第二天上午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尚書,在內閣大堂審問張敬齋,只是過一過堂,隨即具稿復奏。奏稿是刑部預備的,按律擬議,說他「失誤軍機,泄露軍情,煽惑人心,守備不設,為賊所掩襲,因而失陷城寨,毀棄軍器,罪皆應斬。加以種種負恩,有心誤國,實刑章所莫逭,應將張廣泗擬斬立決。」 復奏是前一天下午遞進去的,第二天一早就會批覆,「斬立決」是絕不待時,旨下即行,刑部都已經預備好了,阿克敦與汪由敦、漢滿左右侍郎,所謂「六堂」都一大早趕到部里,準備接旨。哪知上諭未到,來了個軍機處的蘇拉,氣喘吁吁地求見汪由敦。 「奉張中堂面諭,請汪大人馬上進宮。」 「喔,」汪由敦奇怪,前一天就跟張廷玉說過,為了接旨,這天不到軍機處,何以派急足特召,「是什麼事?」 「皇上今兒個『叫大起』,張中堂說,汪大人非到不可。」 軍機大臣覲見,平時除領班的張廷玉以外,往往只有來保、汪由敦等少數人奉召,「叫大起」是全班覲見,而汪由敦又非到不可。 阿克敦便猜想到,或許有張廣泗的恩旨,便即說道:「你趕快請吧!坐我的車,我的車快。」 汪由敦點點頭,立即起身,趕到軍機處一看,張廷玉、來保,以及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陳大受、戶部尚書舒赫德、理藩院尚書納延泰,都在焦急地等他。 「好了!」張廷玉吩咐,「通知養心殿總管,說可以『叫』了。」 「叫」進養心殿西暇閣,皇帝問道:「張廣泗這一案的復奏,是誰主稿?」 「刑部。」張廷玉答說。 「汪由敦!」皇帝喊。 「臣在!」跪在陳大受後面的汪由敦,膝行兩步,聽候垂詢。 「復奏的稿子,你總看過?」 「是。」 「你們引的是哪一條大清律?」 「引的是『領軍征討,逗留觀望,因而失誤軍機者斬』這一條。」 「這一條是斬監候?」 「是。」 「照你們這麼說,張廣泗罪只斬監候,斬立決是你們加重的?」 汪由敦不知道皇帝的真意何在,不敢造次回答,想了想說:「張廣泗種種負恩,斬監候不足以蔽其辜。」 「你們知道張廣泗自己怎麼說?」 這一問,汪由敦張口結舌,無以為答。因為張廣泗的口供很多,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一句話。 「張廣泗自己都說,他的罪應該立斬,而你們以為只是斬監候的罪。領兵逗留觀望,不過提督、總兵的罪,不是張廣泗這種身份的罪。如果他的罪不過斬監候,我何必親自來審?」 聽得這一番指責,穿了狐皮袍的汪由敦,背脊冒汗,唯有連連碰響頭,表示承認過失。 「你們軍機六大臣,合辦一件事,潦草錯誤,一至於此。實在讓我不能不想到傅恆。」皇帝又問,「以前年羹堯的案子,一共引了多少斬條?」 這是雍正三年,也是臘月里的事,由怡賢親王胤祥,以議政王的身份,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在內閣會審年羹堯。那時汪由敦在翰林院還未散館,不知其詳。而張廷玉正由協辦大學士署理大學士,而且復奏即由他主稿,年羹堯一共有多少「斬條」,他當然非常清楚。 「回皇上的話,」張廷玉從容陳奏,「年羹堯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專擅之罪六、貪黷之罪十八、侵蝕之罪十五、忌刻之罪六、殘忍之罪四,總計九十二款大罪。謀反凌遲,斬罪一共十條。有一於此,法所不宥。」 「張廣泗固然沒有年羹堯那麼罪大惡極,可是罪名亦絕不至於只有斬監候一條。」 張廷玉心想,那九十二款之中,不少是欲加之罪,就是張廣泗處以斬立決,亦稍嫌過分。皇帝認為需要他來親鞫,一定是極重之罪,先有成見在胸,那就無從分辨了。因而沉默不言,但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這種神色,十三年來,皇帝見得多了。以萬乘之尊,竟要看臣下的嘴臉,他不止一次,怒火填膺,但以投鼠忌器,不能不忍。這一回有點忍不住了,但就在快要爆發的一剎那,想到他是先帝面許配享太廟,而且經由自己用明發上諭宣布過的。凡是襄助皇帝取天下,或者有安邦定國,不世之功者,方能配享太廟;這樣的人不但殺不得,而且還不能不禮遇,否則就會引起極大的麻煩。 這一轉念間,皇帝還是忍住了,但覺得不妨拿話刺他幾句。 「你們六個人辦這麼一件事,還辦不妥當,我不知道其故安在?」皇帝又說,「如果傅恆在這裡,一定用不著我來操心。由此看來,我就不得不更期望傅恆克奏膚功,早日還朝了。」 「傅恆蒙皇上指受方略,必能如皇上的期望,肅清西陲。」張廷玉說道,「萬一時機不順,亦請皇上早抒廟謨,把傅恆調回來,為皇上分勞,似猶勝於師勞無功,逗留在外。」 這話亦含著譏諷之意,皇帝自然聽得出來,但這亦正是他自己平時說過的話,張廷玉用的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毫無可駁之處,皇帝只能生悶氣。 「張廣泗一案,臣等辦理欠當,請皇上治罪。」張廷玉又說,「不過張廣泗請旨斬決,刑部已經預備妥當,請皇上即賜裁決,以伸國法。」 「我另有旨。」皇帝吩咐,「你們跪安吧!」 皇帝吩咐「跪安」,即等於一二品大員接見屬下時的「端茶碗」,是一種結束會面的表示。 張廷玉便即領先磕頭,然後起身退出。 「謹堂!」張廷玉回到軍機處,吩咐汪由敦說,「你替我擬個摺子,我非告老不可了。」 汪由敦是張廷玉的門生,他深受老師的提攜,但對老師亦很照料,誼如子侄,說話很直率,悄悄說道:「老師,犯不著這麼做。」 「怎麼叫犯不著?」 「仿佛跟皇上賭氣似的,何必?」 「當然不是馬上就遞。」張廷玉又說,「反正年裡一定要遞。」 「過了年不行嗎?」 「像我這樣告老,自然不能說走就走,總得有一段部署的辰光,皇上亦可早為之計。」 「老師——」 剛喊得一聲,便讓張廷玉攔住了,「我志已決。」他說,「你不必再多說。」 「老師」有些生氣了,汪由敦自然不能再說下去。其時養心殿總管太監已將會審張廣泗的復奏送了回來,上面的朱批是:「張廣泗著即處斬,派德保、勒爾森前往監視行刑。」汪由敦急於趕回刑部去料理,便說一句:「下午我給師母去請安。」表示若有未盡之言,要跟張廷玉細談。 到得刑部,阿克敦才知道有張廣泗的「恩旨」的想法,直可說是妄想。不過,他的「妄想」也不是憑空而生的,「從皇上決定瀛台親鞫,我就想到是把張敬齋比作年亮工了。」他說,「那時我是兵部侍郎,定罪的時候,我亦參與末議,張中堂主持,一共定了九十二條大罪,結果呢,不但沒有剮,而且沒有斬,賜令自盡。張敬齋不過一個斬罪,以彼例此,賞他一個全屍,亦不為過,不道皇上還嫌擬得輕了。」 「天威不測。」汪由敦說,「咱們只能法內留情,看張敬齋有什麼未了的心愿,替他辦一辦。」 「說得是,張敬齋是一條漢子,咱們當面去跟他訣別吧!」 於是由提牢廳主事,引領兩尚書親臨囚禁張廣泗的火房,他已經得到消息了,果然是條硬漢,神色之間,非常平靜。由於足脛被夾傷了,只能直挺挺地躺在高鋪上。聽說阿、汪二人聯袂而至,便叫人將他身子翻了過來,用兩肘撐得將腦袋仰了起來,在枕上頓首。 「敬齋兄,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阿克敦避到側面,拱手答說,「太不敢當了。」 這時已有人端了兩張凳子,擺在高鋪前面,等他們坐定了,張廣泗喊著他的侄子說:「貴乾,你給阿大人、汪大人磕頭,代我道謝。」 「慢慢,慢慢!」這回是汪由敦搖著手阻攔,「這就更不敢當了。」 「兩公的大恩大德,我張廣泗命在頃刻,無可言報,只有來生結草銜環了。」 這時張貴乾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於是阿克敦與汪由敦雙雙起立,連連哈腰,作為答禮。 等行完了禮,張廣泗又吩咐:「貴乾,你給何老爺也該磕個頭,我多虧何老爺照應,這份恩德,你們也該謹記著。」 「何老爺」是指提牢廳的何主事,他急忙拉住張貴乾的手說:「萬萬不可!」 但是張貴乾手不自由,雙膝卻能自主,已遵他叔父之命,跪了下去,到底還是磕了一個頭才罷。 「貴乾,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還有幾句用兵的肺腑之言,要請兩位大人密奏皇上。你先迴避。」 一聽「密奏」二字,何主事也要迴避了。張廣泗的本意,就是用「密奏」二字當「逐客令」,他要說的話,是不宜讓何主事知道的。 「我已經聽說了。」張廣泗伏枕說道,「刑部主稿,引的是斬監候的律,加重變斬決,我全家大小,還能苟且活命,全出兩公成全。我張廣泗的滿腔委屈,總算還有人知道,死亦可以瞑目了。」 阿克敦正想答話,汪由敦拉一拉他的衣服,然後提高了聲音說:「張將軍,你這番感激天恩,至死不變的忠誠,我跟阿公一定替你面奏皇上。至於西陲用兵,你有所見,不妨細細陳述。」 阿克敦明白,張廣泗更明白,這是故意掩飾的話,便即放低了聲音說:「從奉召進京,我就知道我的命,絕不能保,皇上要殺大臣立威,借我殺訥公,反過來又借訥公殺我,自古雄猜之主,常有這樣的作為。今上雖是先帝的親骨血,但如是劉阿斗,先帝亦不會以大位相付。兩公以為我的看法如何?」 「張將軍,」汪由敦答說,「你不必問我們,你心裡有話,儘管說你的好了。」 「是。」張廣泗繼續往下說,「當時我心裡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誣服』,誣雖在人,服則由己,我亦不信『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這句話。如今,總算過來了。」 聽得這句話,阿克敦畢竟忍不住了,「敬齋兄!」他說,「你真是忍人!」 「我想到一家妻兒老小,不能不忍。」張廣泗說,「皇上問我剋扣了多少軍餉。我回奏,軍餉由班第經管,何從剋扣?上了夾棍再問,我還是這句話。如果我松一句口,兩公亦就無法成全我了。」 阿克敦與汪由敦到此時才知道他熬刑的本意,不求免死,只求不抄家。如果承認剋扣軍餉,甚至不是有意剋扣,只是虧空公款,亦必依律籍沒家財來賠補,不足尚須追比家族,後患無窮。 「兩位恩公,」張廣泗又問,「以後如果尚有餘波,譬如有人訐告我如何扣軍餉,請問刑部如何處置?」 「此案已結,無須再論。」阿克敦轉臉問道,「是這樣嗎?」 「是。」汪由敦答說,「皇上親鞫之案,是真正的定讞。皇上英明過人,亦絕不會『貳過』。」 「蒙兩公始終成全,這是真的可以瞑目了。」張廣泗說完,雙眼一閉,眼角立即出現了黃豆大的淚水,這是張廣泗被逮以來,頭一次哭。 阿克敦與汪由敦都覺得心中惻惻然地很難過,但此時實在不宜動感情,「張將軍,」汪由敦輕聲說道,「關於西陲用兵,你到底也要稍為談一談,以便密奏。」 這是他格外謹慎之處,因為「有幾句用兵的肺腑之言」,請他們代為密奏,是張廣泗自己公然宣布的,這話輾轉達於天聽,就一定會查問,倘無下文,追究起來,又是一樁極大的麻煩。 「是。」張廣泗拭去淚痕,定定神說道,「皇上一再宣諭,金川用兵之期,不可過明年四月初旬。傅中堂回奏是,非成功,不班師。請兩公密奏皇上,兵機瞬息萬變,固不宜遙制,而長治久安之計,更非身經其地、身歷其事,不能細心策劃。是故只請皇上密諭傅中堂,凡事不必勉強,只拋開功過之心,純任自然,若拘定期限,反而會僨事。譬如說,本來五月里可以收功,只為皇上有四月上旬的限期,傅中堂自然不肯無功而還,急於圖功,提早發動攻擊,時機未到,一定不能成功。這真正是我的肺腑之言,請皇上勿存張廣泗飾言巧辯之心,虛衷以聽,那樣,即令我覺得委屈,在九泉之下,總還有可能自解自慰之處。」 聽得這番話,阿、汪兩人,都為之動容。阿克敦答說:「敬齋,我一定把你的話,據實密奏,不過,我不能騙你,你那最後幾句話,說了反而壞事,我想把它拿掉。」 「是。謀國之忠,誰不如我?全在兩公自己斟酌,反正我的心是盡到了。」 阿克敦正要開口回答時,聽得身後一聲咳嗽,回頭看時是何主事進來回事。 「德侍衛到部!」 是奉派監視行刑的御前侍衛德保來了,何主事是暗示,德保在催促處決,以便復命。這便真的到了訣別的時候了。 「敬齋兄,還有什麼未了之事要交代?」 張廣泗黯然無語,而且看得出來,是強忍著眼淚,於是汪由敦便說:「張將軍,你請放心,此案到今天為止了。」 張廣泗點點頭說:「一切拜託。」 這時何主事便橫身過來,雙臂一張,隔斷在中間,汪由敦便將阿克敦一拉,很快地退了出去。但阿克敦走到門外卻站住了,喊一聲:「何老爺!」 等何主事應召而至,他特別交代,不必上綁。此與定製不合,言官參奏,即便是奉堂官之命,何主事職責所在,亦脫不得干係,因而面有難色。 「回頭我跟德侍衛說明白,不會有事。」 聽得這麼說,何主事勉強答應了。阿、汪兩人回到白雲亭,御前侍衛德保及刑部左侍郎勒爾森這兩個監斬官,都在等待,阿克敦將特許張廣泗不上綁這一點,跟德保說了,希望他略作擔待,回奏時勿提此事。 「阿公交代,我不能不聽。不過,有句話我得聲明在先,皇上不問我不提,皇上要問到,我可不敢隱瞞。」 「我明白。」阿克敦答說,「不然豈非欺罔之罪?」 汪由敦冷眼旁觀,心知皇帝不但欽派御前侍衛監視,而且監斬向來是刑部右侍郎的職司,特旨派了左侍郎勒爾森,其中必有緣故,因而悄悄派人去通知何主事,仍舊按規矩明正典刑,該上綁仍舊要上綁,不過不可凌虐。 原來刑部從前明以來,就有一種胥吏斂財的積習。凡是秋後處斬,事先「勾決」時,已知某人「情實」,罪無可逭;某人「可矜」,得以不死,但處決之前,仍舊一例上綁,到了菜市口,等京畿道御史齋到「駕帖」,上面沒有名字的,只是「陪斬」,但已經嚇得半死,而在此以前,先已吃過一番苦頭,如果家屬事先不託人打點,上綁時,雙臂反捩,表麵皮肉不傷,而筋骨已受重創,即令不死,亦必終生殘廢。 至於斬立決的囚犯,當然並無陪斬的人,可是上綁時,一樣要吃苦頭,汪由敦交代不准凌虐,何主事自然不准胥吏胡作非為。其實亦不至於如此,因為張貴乾在獄中跟胥吏差役混得很熟,「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上綁只是鬆鬆地攏住雙手,做個樣子而已。 等囚車一出刑部,汪由敦便已得報,他當然不告訴阿克敦,他對張廣泗的那番厚待之情,人家只是「心領」,而且張廣泗其人其事,在他自然而然地一下子就拋開了,因為他雖不曾學過幕,也不曾做過州縣官,但久在刑部,自然而然地受了刑幕心傳的兩句秘訣的影響,能很快地將已死的人忘掉。 那兩句秘訣:「救生不救死,救大不救小。」照學刑名的幕友的說法:天下所有的幕友,尤其是「縣大老爺」尊為「老夫子」、實際上也是左右兩臂的「錢穀」「刑名」兩席,他們唯一的使命,也就是游幕的最高的名聲,是在既能助東家升官發財,又能為百姓除害申冤;其次是襄助「東家」,一切之一切,以東家的前程為重。既然如此,「救生」則生者感激再造之恩,必然有所報答;同樣的道理「救大」則「大」者的感激涕零,與「小」者無異,但論到報答,「大小」之別懸殊。幕友既然要報答相處無間的東家,「大」者與「小」者的饋贈是大不相同的。 汪由敦與阿克敦對張廣泗都很幫忙,但在感情上卻完全是兩回事,阿克敦在白雲亭「會食」之時,對張廣泗的遭遇,還在那裡嗟嘆不絕;而汪由敦「救生不救死,救大不救小」,心裡想到的,只是一個年將八旬、精神如昔的首輔張廷玉。 未正剛過,得報知道張廣泗已在「西市」——宣武門外菜市口畢命以後,汪由敦便即起身說道:「我先告辭,這裡就請阿公偏勞了。」 「你上哪兒?」阿克敦道,「萬一有事,總還有一定的地方可以『搜索』到你。」 「那,那就鴻印軒吧。」 「以後呢?」 「以後,」汪由敦答說,「當然是回舍下。」 「好,我知道了。」 於是汪由敦出西華門,直驅張廷玉的賜第——張家賜第在北京城內的有兩處,一處在西安門大街的蠶池口,是張廷玉之父、文華殿大學士張英的賜第;張廷玉的賜第在護國寺西,這天是十二月十八,恰逢護國寺廟會之期,車馬喧闐,熱鬧非凡。汪由敦想起來了,每逢廟會,張廷玉為了避囂,每每移往蠶池口,到門一問,果不其然,汪由敦原車轉往蠶池口。 到了張家,汪由敦先看張若澄——張廷玉有三個兒子,除姨太太生的小兒子還在讀書外,老大張若藹是雍正十一年的傳臚,官至內閣學士,乾隆十一年病歿;皇帝因為張廷玉在內廷行走,需要有人扶掖,特命前一年方成進士,分部當司官的張若澄改為庶吉士,並派在南書房當差,以便張廷玉進宮後,有人照料。 張若澄跟汪由敦讀過書,而且乾隆九年他在北闈中舉人時,汪由敦是主考,所以稱他「老師」,但汪由敦卻因張廷玉的關係,跟他兄弟相稱,問起張廷玉近來的情形,張若澄不由得便皺緊了雙眉。 「這幾年總是想回桐城,逢年過節,鄉思更甚。」張若澄說,「這幾天又在鬧著上摺子了。」 「我今天就是為這件事來的。」汪由敦說,「二弟,你該切切實實勸一勸老師,今年正月里那個摺子,說起來是碰了個軟釘子。而且,那時孝賢皇后還沒有出事。二弟,你在內廷行走,總看得出來,孝賢皇后生前身後,皇上變成兩個人了,這會兒如果再碰一個釘子,那⋯⋯」 汪由敦雖不說,張若澄也能意會得到,第二次碰釘子,可能碰得頭破血流,絕不能像這年正月里那樣「優詔褒答」。 原來張廷玉年已七十有八,自七十五歲以後,並常在口頭上表示想告老,而皇帝總是很懇切地慰留。 這年正月里,過了元宵,命張若澄寫了一個乞休的摺子,面呈皇帝,談到鄉思,至於淚下,因而皇帝跟他展開了一場辯論。 皇帝不准他告老還鄉的理由是,張廷玉受康熙、雍正兩朝厚恩,而且世宗遺命,將來配享太廟,豈有從祀元臣,歸田終老之理? 張廷玉的回奏是:宋明配享之臣,亦有告老而奉準的。而且舉了幾個人,如司馬光等為證。又引《漢書・薛廣德傳》,說「七十懸車,古之通義」——七十歲退休,戶懸車,不預政事。又引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認為年將八旬,不應戀棧。 皇帝辯才無礙,說「知足」「知止」,是就一般臣子而言。張廷玉與國同休戚,不當引用此論。至於說「七十懸車」為必然之事,則又何以有「八十杖期」這句成語。如果張廷玉必以泉石徜徉,高蹈才能適意,那麼諸葛武侯「鞠躬盡瘁」這句話,又該怎麼解釋? 接下來又動之以情,說日日同堂相處,一旦遠離,雖朋友亦有所不忍;且不說康、雍兩朝相待之厚,即是皇帝這十三年中,種種眷顧,亦不應言去。他如果真的忍心要走,亦當為皇帝想一想捨不得跟他分離之情。 不過總算還有體恤之意,其實也是削權,命張廷玉不必管理吏部,「俾從容內直,以綏眉壽」。 「二弟,」汪由敦問道,「你知道不知道,皇上為什麼不願老師退歸林下?」 「怎麼?」張若澄詫異地問,「莫非還有內幕?」 「怎麼沒有?皇上用心極深,凡是不平常的舉動,無一件沒有內幕。」 「那麼,老爺子的事,是什麼內幕呢?」 「皇上是怕老師去掀內幕。」 「這,這話怎麼說?」 「嗐,二弟!你怎麼這麼老實,說到這裡還不明白?」汪由敦將聲音放得極低,「雍正十三年、乾隆十三年,這二十六年之中的宮闈秘辛,還有誰比老爺子更清楚的?」 張若澄駭然失色,「這不是『以小』——」他急忙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句成語咽住。 「事實確是如此。」汪由敦說,「他怕老師回到桐城,優遊林下,少不得常跟田裡野老閒話麻桑,一談到兩朝得位經過,老師未必就能跟王文靖公那樣。」 「王文靖」指順治朝的內閣學士王熙。世祖因為自童年開始,便飽經滄桑,富貴榮華、悲歡離合,歷人世感情之極致,加以不堪親裁大政的沉重負荷,由虛幻之感,而生逃禪之想,決定到五台山出家,而且親自為親信太監吳良輔祝髮,預備帶到五台山做個伴當,哪知「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突然出痘,以致不起,臨終以前,一直神志湛明。召王熙至御榻之前,口授遺詔,其時皇二子福全、皇三子玄燁,皆在沖齡,而初得天下,大局未定,外有三藩,內有諸王,正是「國賴長君」之時,因而決定傳位給他的堂兄安親王岳樂。 及至這道遺詔呈上孝莊太后,她跟她的「教父」德國天主教士湯若望商量,決定還是傳位給已出過痘、由曹雪芹的曾祖母帶著住在宮外的皇三子玄燁接位,便是後來的康熙。此與世祖的本意不符,但太后做主,沒有人敢反對,仍由王熙秉筆,改動遺詔。這段秘密,王熙終生不泄,連他子侄面前都從未提過。 張廷玉能做得到這一點嗎?這是連張若澄都不敢斷言的事,他嘆口氣說:「照此看來,有孝賢皇后那件大事,如今比正月里更難得如願了。」 「著!二弟,你總算明白了。」 「那麼,」張若澄沉吟了一會說,「能不能想個辦法,表明心跡,一定跟王文靖公一樣,同時——」 「二弟,你別往下說了。」汪由敦亂搖雙手,臉都變色了,「這個念頭,動都動不得。這樣的忌諱,怎麼好碰?一碰,」他咽口唾沫,吃力地說,「只怕還有不測之禍。」 看他如此緊張,張若澄也是把臉都嚇黃了,好一會神色稍定,「老師,」他說,「咱們一塊兒見老爺子去。」 「見了怎麼說?」 「能不能將你的看法,跟老爺子挑明了說?」 汪由敦緊閉著口,考慮了半天,搖搖頭說:「不妥!說明了只有讓老師的心境更壞。如今倒是有個法子,不妨試一試。」 汪由敦因為皇帝屢次表示,張廷玉精神矍鑠,足資倚畀。如果召見時,顯得老境頹唐,精力大衰,也許皇帝一念惻隱,准他回鄉養老。 張若澄別無善策,只好很婉轉地稟告老父。張廷玉認為此計大妙,第二天便即照計而行,在養心殿覲見時,下跪時故意裝作扭了筋的模樣,仆倒在地,喘息不止。 汪由敦不知是計,還當真的摔倒了,但面君之時,未曾奉諭,不敢起身去攙扶,只是急得憂形於色,欲語又止。 於是隨手拿起寶座扶手旁的一具金鐘,隨手搖了兩下,這是召喚太監、宮女的信號,但幾乎絕少用到,因為皇帝到處,總是有人不離眼地在伺候,目動眉語,先意承志,不勞用金鐘相召。但在養心殿召見軍機時,太監皆須遠遠迴避,因而進出殿廷打門帘時,亦須資淺的軍機大臣執役。此時要召太監扶掖張廷玉,很難得地用了一次金鐘。 「你們把張中堂扶出去歇一歇。」 養心殿總管遵旨督率另兩名值殿的太監,去攙扶張廷玉時,他伏在地上先磕了個頭,顫巍巍地說:「臣尚可支持,容臣仍舊在這裡承旨。」 「不,你去歇一歇。」等將張廷玉快扶出殿門時,皇帝又喊:「高廣德!」 「喳!」總管回身跪下來答應。 「把我這碗茶,端了去給張中堂喝,不必謝恩。」 御案上的這碗茶,其實是參湯。高廣德答應著,站起身來,雙手捧著那隻內盛參湯的康熙窯五彩藍碗,小心翼翼地向殿外走去。 皇帝又開口了:「汪由敦!」 「臣在。」 「你看看你老師去。」皇帝又說,「傳旨:派御前侍衛一員,護送大學士張廷玉回賜第。」 「是。」汪由敦站起身來,退後數步,轉身出殿。 張廷玉是在養心殿西,總管太監的屋子中休息,臉色已見緩和,正在啜飲御賜的參湯。等汪由敦傳了旨意,張廷玉少不得在原處望著西暖閣磕頭謝恩。接著,汪由敦找到相熟的御前侍衛三保,傳宣綸音,將張廷玉託付了三保,方又回殿復命。 「張廷玉精力是差了。」皇帝說道,「我想,他亦不必天天入直;宋朝文彥博十日一上朝,有前例不妨援引。」 「是。」 接著,皇帝講了大篇不能、亦不必讓張廷玉回桐城的大道理,命汪由敦:「寫旨來看。」 回到軍機處,汪由敦照皇帝的意思,寫好上諭,用黃匣子裝了,遞上御前,等發下來時,上諭隻字未動,不過另外附了一頁素箋,是用朱筆寫的一首詩。 這是汪由敦的一項特殊差使,皇帝有時用朱筆,有時用墨筆,有時甚至是口述,都由汪由敦以楷書謄正,附帶做一番詞句上的修飾,失粘不合韻之處,都要改正,然後送呈複閱,稱之為「詩片」。 由於這首詩是賜張廷玉的,所以汪由敦改好了詩,還要在上諭結尾加一句:「御製詩一章,以勸有位。」 05 這道上諭,由內閣「明發」,一開頭說:「大學士伯張廷玉,三朝舊臣,襄贊宣猷,敬慎夙著,朕屢加曲體,降旨令其不必向早入朝,而大學士日直內廷,寒暑罔間,今年幾八秩,於承旨時,朕見其容貌少覺清減,深為不忍。」 這段話,體恤老臣,情見乎詞,但下面那句話,便顯得有些輕薄了,「夫以尊彝重器,先代所傳,尚當珍惜愛護」,等於將張廷玉當作古董看待。承旨時皇帝特別指示,這句話不可漏掉,所以汪由敦述旨時,照樣書寫,接下來便是轉筆:「況大學士自皇考時倚任綸扉,歷有年所,朕御極以來,弼亮寅工,久遠一致,實乃勤勞宣力之大臣,福履所綏,允為國家祥瑞。」說張廷玉的福祿壽考,為國家的瑞徵,再配上「勤勞宣力」四字,無異暗示張廷玉不過福氣好、恩澤厚而已,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相業,接下來便又談到歸田之事:「但恭奉遺詔,配享太廟,予告歸里,誼所不可。」 然則「年幾八秩」,且「容貌少覺清減」,既覺「不忍」,應有處置,因而提到宋朝文彥博的先例:「考之史冊,如宋文彥博十日一至『都堂』議事,節勞優老,古有成模。」宋朝「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議事之處,名為「都堂」,這裡當然是比作軍機處,上諭中交代:「著於四五日一入內廷,以備顧問。」 上諭中重要的文字是,反覆申言,張廷玉並無歸田的必要,先說「大學士紹休世緒,生長京邸,今子孫繞膝,良足娛情,原不必以林泉為樂」,這是說,張廷玉想回桐城,毫無理由,人之既老思鄉,或者由於少時游釣之地,魂牽夢縈;或者子孫居鄉,舐犢之情,不能自己。張廷玉從小生長京師,子孫繞膝,兩個思鄉的理由,都不存在。倘真以林泉為樂,則「城內郊外,皆有賜第,可隨意安居,從容几杖,頤養天和,長承渥澤,副朕眷待耆俊之意」。 此外,上諭中還有期勉張廷玉為朝臣做個榜樣之意,道是「且令中外大臣,共知國家優崇元老,恩禮兼隆,而臣子無可已之,自應鞠躬盡瘁,以承受殊恩,俾有所勸勉,亦知安心盡職」。 凡此規勸,如果不聽,一下子反過來,都可以成為罪狀。最後所附的御製七律一章,便等於提出警告。頭兩句是:「職曰『天職』位『天位』,君臣同是任勞人」,用《荀子》與《尚書》的典故,說張廷玉與皇帝為臣為君,任勞皆由天定。中間第一聯說「休哉元老勤宣久」,不過「允矣予心體恤頻」,這「允矣」二字出於《詩經》,「允矣君子」乃誠信之意,張廷玉雖然勤勞王事已久,但他亦有足夠的報答。 第二聯用了兩個典,一個是封潞國公的文彥博,「潞國十朝事堪例」,這裡的「十朝」是皇帝獨創的用法,意味「十日一朝」,並非經歷了十個朝代。另一個是唐朝平安祿山之亂的汾陽王郭子儀,道是「汾陽廿四考非倫」,這個警告就嚴重了。 本來郭汾陽「二十四考中書」,是說他久任中書令,歷經二十四次考績,以年資而論,張廷玉拜相二十餘年,不能說是「非倫」。因此所謂「非倫」者,是郭子儀與張廷玉的相業不同,郭子儀身系唐室安危二十年,張廷玉不能與之相比。換句話說,他實在並無配享太廟的資格。 最後便是公然告誡了:「勖茲百爾應聽勸,莫羨東門祖道輪。」「祖」作「送」字解,送別之筵稱為祖餞,祖道便是送行。勸張廷玉莫作歸田之想。 這道上諭除明發以外,還特繕一份,派御前侍衛頒賜張廷玉,照例擺設香案跪接,高供大廳正中。接下來還有件事,便是繕折謝恩。 「你去把謹堂請來!」張廷玉這樣吩咐次子。 「這個謝恩摺子,也不必他來擬。」張若澄說,「快過年了,刑部本年該定讞的案子,趕著要出奏,不必找他了吧。」 「不!我另外有話問他。」張廷玉說,「等他刑部的公事完了,請他來喝酒。」 於是張若澄寫封短簡,派人送到刑部,汪由敦直到上燈時分,方應約而至。 「聽說這道上諭,是你擬的?」 「是。」 「詩呢?」張廷玉又問,「每一個字都是御筆?」 「皇上的詩,老師知道的,除了失粘、出韻,要想動也無從動起。」汪由敦答說,「而況這首詩是給老師的,我更不敢動了。」 「我也看得出來。」張廷玉點點頭,「不通之處仍在,足征為原作。」 批評皇帝「不通」,雖在私室,亦不宜出口。汪由敦沉默不答,暗示為一種規勸。 「謹堂,『莫羨東門祖道輪』,連羨慕都不行嗎?」 聽老師咬文嚼字,足見對這首詩很在意,汪由敦出言便越發謹慎了,「我想,這個羨字沒有什麼深意。」他緩慢地說,「這裡要用仄,羨字去聲,比較來得響。」 「皇上的詩,還用得著講聲調嗎?」 「爹!」張若澄也覺得需要勸阻,所以為皇帝辯護著說,「前一陣子,皇上還特地到南書房來要過趙秋谷的聲調譜。」 「好,不談這一句了。謹堂,」張廷玉有些激動了,「『汾陽廿四考非倫』,是指的什麼?」 汪由敦何能直說,勸慰似的說:「老師何必看得這麼認真?」 「不!我要弄弄清楚,因為皇上的詩,常有以詞害義之處,說不定是詞不達意。」 這「非倫」兩字是很清楚的,汪由敦無法曲解皇帝是如何措辭不當,便依舊只好保持沉默。 「皇上另外還說了什麼沒有?」 談到這裡,張廷玉忽然咳嗽大作,後房出來兩名女子,年紀都在三十左右,卻依舊是青衣打扮。這使得汪由敦想起了他的「太老師」張文端的一則傳聞。文端是張英的諡,他是康熙六年丁未科的翰林。但三藩之亂以前,人才出在他以後的一科,康熙九年庚戌的徐乾學、李光地、趙申喬、王掞、陳夢富、邵嗣堯、張鵬翮、郭琇,還有旗人牛紐,而且庚戌科一榜二百九十九人,丁未科只有一百五十五,眾寡之勢,亦不相敵,因此張英頗受排擠,幸而他甘心自下,始獲保全。 自康熙三十五年以後,諸皇子爭位引起朝局的大翻覆,黨爭更為激烈。張英是東宮保傅,看太子失父皇之歡,情況不妙,因而在康熙四十年,以衰病請放歸田裡,其時他才六十五歲,平時養生有道,體氣一如壯年。聖祖亦知他之告老,是因為在東宮未能善盡輔導之職,內心不安而求去,有引咎之意在內,便准如所請,容他優遊林下。 張英既有終老林下之志,自然要興土木來娛老,好在他的身子好,年過七十,依然能夠親到工地,指點經營。這年——康熙四十七年夏天,花園中有座正廳要上樑,梁木植置路口,哪知有個十六七歲的丫頭行經此處,跨梁而過。那時在許多重忌諱的地方,連婦女的褻衣都不准在露天曬晾的,正梁是何等重要之物,這丫頭膽敢如此,工頭大為惱怒,厲聲喝住:「你簡直要造反了,你怎麼可以跨過正梁!」 「咦!為什麼不能跨過?」 「賤物,你真不懂、假不懂?你那個『東西』跨過正梁,陰氣沖犯,這根梁不能用了,稟告老太師,一頓板子打死你。」 那丫頭失笑了,「你儘管去稟告。」她說,「我的『東西』怎麼樣,公侯將相不都是從這裡出來的?」 工頭為之氣結,果然去稟告「老太師」。張英覺得這個丫頭,出語不凡,找來一看,生具貴相,心中一動。有天丫頭服侍他「更衣」時,成就了一段「一樹梨花壓海棠」的韻事。 誰知到了這年九月里,接到京中的信息,太子為皇帝所廢。據說在熱河行宮迴鑾途中,太子每夜逼近皇帝所住的「布城」,撕開一條縫,往內偷看,有弒父的逆謀。 皇帝特召王公大臣,面數太子之罪,且哭且訴,有「朕不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所締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付此人」。哭訴到此,仆倒在地,幾於昏厥。 信是張廷玉寫來的,他在南書房行走,又兼日講起居注官,凡有巡幸,例必隨扈,信上所寫,都是親見親聞,格外真切。因此,張英看完這封信,亦像聖祖一樣,「幾於昏厥」——從康熙二十六年起,他一直兼管詹事府,這個衙門是「東宮官屬」,其中有個官職叫作「洗馬」,而正式的職稱卻是「太子洗馬」。太子的教育,歸詹事府負責,不道教出來的太子,竟是如此大逆不道!怎生交代? 而且聖祖凡事皆能循理衡情,做出公平寬恕的處置,獨獨一牽涉到皇太子,便有牢不可破的成見,橫亘胸中,而且早年溺愛不明——由於元後在生太子時,難產而死,以悼念愛妻之情,寄於其子;再則太子長得英俊而聰明,讀書過目不忘,做得極好的詩,為他的曾祖母孝莊太后視如心肝,聖祖亦不知不覺陷於溺愛之中,為了便於他需索,將他的乳母之夫凌普派為內務府大臣。但當太子成年,種種乖謬荒唐的積習,已成無藥可治的痼疾以後,聖祖竟歸罪於凌普及跟隨在太子左右,滿洲話名為「哈哈珠子」的一班小太監,很殺了一些人。 這就是張英驚悸的由來,在聖祖認為太子是第一等的資質,所以不成材,都是他左右的人教壞的,如今壞到竟要弒君,試問多年任「東宮官屬」之長的人,該當何罪? 張英越想越害怕,驚悸成疾,而且不肯服藥,只求速死。可是他的那個「出語不凡」的侍兒卻有孕了。 世家大族,最怕這種事,尤其是在退歸林下的大老去世之後,才爆發出來的事件,更為棘手,首先是不知未出生的嬰兒,究竟是不是老主人的骨血?事實上惡僕設計誣賴的情形,亦多的是。素車白馬,弔客紛紛之際,忽然出現一個身穿重孝的少婦,拖個披麻戴孝的孩子,到靈堂大哭,說孩子是老主人所生,且有惡僕出來作證,說老主人生前確有此外室。於是要歸宗、要分家。有些「詩禮之家」,認為析產事小,「亂家」事大,到談判不成時,不免涉訟,這種無頭官司,遇到心狠手辣的「滅門縣令」,非破家不可。 但亦有確是老主人的親骨肉,而門生故舊,認為死者的清譽,必須維護,所以教唆死者家人,狠心不認,當然也要動用官府的力量,硬壓軟騙,乃至治以誣控之罪。那懷孕的侍兒,所恐懼的便是這一點。 據說,張英雖在病中,神志湛然,問那侍兒:「你的打算怎麼樣?要不要生這個孩子?」 「當然要生。」 「生了以後呢?」張英問道,「是不是另外替你擇配?」 「不!我請少爺撥一處房子給我,帶髮修行。」 「這是你終身大事。」張英鄭重提醒她,「你再想想。」 「不用想。老太師得病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了。如今只請老太師做主,跟大少奶奶說明白。」 張英的長子,亦就是張廷玉的胞兄,名叫張廷瓚,是康熙十八年的翰林,去世好幾年了,大少奶奶便是他的妻子,現在當家。 「你別傻了!告訴了大少奶奶,還不是把你弄到小產了事。」 「可是,我這肚子鼓——」 「你回娘家去生。」 張英密密地囑咐了一番話,然後把大少奶奶找了來,說那侍兒不聽話,讓他生氣,非攆走不可。 「喚她父親來,把她的契約給他,叫他領回去。」 大少奶奶不疑有他,檢出那侍兒的賣身契,還附送了幾兩銀子,喚她的家人來將她領了回去。 不多幾天,張英去世,遺疏去京,恤典甚優,諡文端,表示皇帝承認他是正人君子,輔導東宮,並無不端的行為。張廷玉兄弟亦就能安心在原籍守制了。 到了第二年,那侍兒遣他的父兄來告,說為「老太師」生了個遺腹子。有老太師生前所寫的一首詩為證,這首詩是遺囑,且已為未生的兒子或女兒命名,生的是兒子,命名按照「廷」字輩,第二字「玉」字旁排行,叫作「廷璣」。 這件事在張家是個忌諱,雖以汪由敦這樣親近的關係,亦從沒有打聽過「太老師」的這樁韻事,只是聽說而已。這時候忽然想到,是看到那三十上下的兩名青衣女子,知道「老師」亦不免有內寵,掌朝之年,這種情形不是好事,但又從何規勸? 正在這樣想著,張廷玉的咳嗽已經止住了,「你跟謹堂在這裡,我有幾句擱在心裡的話,不吐出來,只怕要帶入泉台了。」他看一看左右說,「叫大家都出去。」 這是囑咐他兒子的話,張若澄奉命唯謹,交代下人迴避,而且親自去查看,確知絕無隔牆之耳,方始回進房來,端著椅子放在張廷玉左首,這是為汪由敦預備的座位,他自己在門背後取個小板凳,坐在他父親右膝旁邊。這樣都坐攏來,張廷玉說話就可以省好些氣力了。 「照現在的情形看,想終老『龍眠』,必成妄想。而且,就算有恩旨,許我回籍掃墓,恐怕亦只能心領了。」張廷玉停了下來,看一子一門生都只是用期待的眼光看等而未發問,便又接下去說道,「這話,何以言之?長途跋涉,就算安然到家,可是涉獵江河,雖無風濤之險,而方寸之間不能無風濤之憂。你們現在年紀還輕,還不能體會我的心境,到了六十年以後,你們就會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汪由敦開口問了:「老師的意思是,憚於遠行?」 「是的。」張廷玉說,「不過這『憚』與不憚,不可執一而論,『境由心造』,在思鄉正切、歸心如箭的時候,不憚冒險;倘或已經到了我覺可以安身立命之處,再叫我回京,那時我就會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老師的意思是,一回桐城,就憚於回京供職了。」 「是啊。我所顧慮就是這一點。」 「老師這話,我斗膽要駁,如果皇上格外優遇,老師酬主心切,回京亦就會像回籍一樣自然而然地不會擔心風險。」 「但願如此,而究竟不是如此。此生我已不做回鄉之想,而且自覺有朝不保暮之勢,心裡有些話,不止是發我自己的牢騷,也讓你們自己有個抉擇。」 「太老師要訓誨的是——居家之道?」 這是汪由敦故意這樣說,實際上他所希望獲得的訓誨,是「居官之道」。 「我要訴訴我的委屈。」張廷玉說,「有人在皇上面前說:鄂文端配享太廟,是說得過去的,因為至少還有在雲貴徵苗,『改土歸流』,不妨說有開疆拓土之功;至於張某人,不過筆墨之勞,述先帝之旨稱職而已,如此而入太廟,名器未免太濫。皇上把這話聽進去了,進讒的人是誰?我不知道你們知道不知道。知道,擱在肚子裡,不知道也就不必去打聽了。」 汪由敦與張若澄,可說是知道了一半,他們都聽人談過,但不便去問張廷玉,此刻似乎有了澄清的機會,便都靜靜聽著。 「先帝一向重視翰林,對庚辰一榜,更加注意,為什麼呢?」張廷玉問,「謹堂,你總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是。」汪由敦答應著,不多說什麼。 「我們那一榜,三甲點翰林的,有史鐵崖、我、年亮工。那年我二十九,史鐵崖小我十歲,也是一榜之中年紀最輕的,他是三甲第一,而且口才極好;至於年亮工,他之點翰林,大家都知道的,是因為他的出身的關係。」 張廷玉說得很含蓄。年羹堯是世宗封雍親王「分府」時,歸入門下的包衣,後來進妹封為側福晉,以此雙重淵源,託了人情,才得點為翰林,這是個公開的秘密,汪由敦與張若澄都很清楚。 「年亮工自己知道,他是當督撫的材料,當督撫必須朝中有人,所以最看重同年;史鐵崖少年大才,前程無量,年亮工跟他很投緣,不過史鐵崖絕頂聰明,看先帝待年亮工的情形,每有出乎情理之處,就存著戒心。雍正元年,年亮工入覲,那份威風,舉朝失色,唯獨對史鐵崖特假辭色。陛見的時候,先帝問起人才,年亮工回奏:『史貽直才堪大用。』於是先帝召見,說是『年羹堯保你。』他說:『保臣者年羹堯,用臣者皇上。』你們聽他的回奏,是不是很得體?」 這是很有名的一個故事,但相傳史貽直——字儆弦,號鐵崖,江蘇溧陽人,他是在年羹堯事敗後,召見時如此回奏,現在才知道,早在被薦時,便已向世宗輸誠了。 「他是真心話嗎?不是。他心裡還是感激年亮工的舉薦之德的。因為如此,他對我就有誤會了。」 汪由敦與張若澄都曾聽說,史貽直跟張廷玉不和,如今是證實了,而且還知道了,事由年羹堯而起。 「辦年亮工是先帝的意思,我不過述旨而已,而且有些地方我還絞盡腦汁,為他父兄開脫。這份苦心,唯天可表,不求人知。但史鐵崖認為我對年亮工落井下石,我不能承認。」張廷玉停了一下又說,「我自己覺得我事先帝,咎在未能犯顏直諫,但果真如此,只怕你們也不能過今天這種日子。」 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犯顏直諫」,忤世宗的意旨,以後的遭遇就會不同,張若澄固不能靠他的蔭庇;汪由敦亦不知是否能在雍正二年中進士,成為他的門生。原來聖祖在康熙六十一年壬寅十一月駕崩,相隔一個多月,便是雍正元年癸卯,應舉鄉試,但改元例開恩科,兩科並開,先恩後正,如照鄉試秋闈,會試春闈的常例舉行,前後需要三年才能完事。因而世宗特命仿照康熙五十二年聖祖六旬萬壽開恩科之例,春天鄉試,秋天會試,恩正兩科都是如此。 其時為了網羅人才,亦為了偵察各省對他的得位不正,是否有反抗的情形,對鄉試主考的人選,非常慎重。順天的正主考是以講理學著稱的朱軾;副主考便是張廷玉。到了秋天會試,向例遣派四總裁,而世宗為了以專責成,特旨仍派朱軾、張廷玉兩人主持,殿試以後,三鼎甲皆派在南書房行走。 第二年甲辰,補行前一年的正科,會試四總裁,仍以朱、張居首,汪由敦便是經張廷玉的識拔,在這一科成進士,入翰林。如果張廷玉不是主眷優隆,就不會連著兩年當會試總裁,汪由敦能不能脫穎而出,便頗成疑問了。 「現在要談我如何入南書房了——」 在未設軍機處以前,南書房翰林承旨撰擬上諭,並備顧問,即等於後來的軍機大臣。康熙中葉,朝中的人才,非楊即墨,不是擁護皇太子,便是為皇八子胤禩所羅致。以後奪位的糾紛擴大,皇太子與皇八子兩敗俱傷,而聖祖選定了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禎居儲位,胤禩傾心擁護,舉朝人才,皆歸門下。世宗既然是奪了他的同母弟皇十四子的大位,便成了舉朝皆敵之勢,要想物色幾個能不受胤禩影響,而一意為己所用的人,非常困難。 當然,他是早就在留意的,張廷玉便是世宗所看中的一個人,因為他承老父遺教,深知捲入奪位的糾紛中,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所以平時跟胤禩一系,頗為疏遠;而由於張英曾是廢太子的保傅,所以張廷玉亦自然而然對胤禩有一種敵視的傾向,世宗認為用他是一定可以寄以腹心的。 其時還有一個人,被選入南書房,參與密勿,此人是海寧「三查」之一。三查的老大查慎行,本名嗣璉,字夏重,他是朱竹垞的表弟,詩名甚盛,早就點了翰林。康熙二十八年,發生一件國喪期間演戲,朝士紛紛獲罪的大案,查嗣璉亦被革職。後來改名慎行,自號悔余,應康熙三十二年的鄉試;復由大學士陳廷敬的舉薦,入直南書房修書,康熙四十二年再度成為翰林,未幾請假回籍,就不再入京了。 老二叫查嗣瑮,字德尹,與張廷玉同榜,亦是翰林。老三便是為世宗所選入南書房的查嗣庭,字潤木,他是康熙四十五年的翰林。世宗用他,別具深心,其中內幕,汪由敦是第一次聽他老師揭露。 原來查氏兄弟應該算是胤禩一黨。胤禩黨中有一員大將,為權相明珠之子,詞壇大名家納蘭性德之弟揆敘,他在詩詞上的造詣,雖不及納蘭,但亦是八旗有名的詩人,詩筆通敏,而且篇章甚富,他學詩的老師便是查慎行。 至於查嗣庭,是因為世宗發現了一首詩,才知道他跟胤禩的關係不淺。這首詩是胤禩送一個椒房貴戚的壽詩:「柳色花香正滿枝,宮庭長日愛追隨。韶華最是三春好,為近龍樓獻壽時。」這一貴戚是領侍衛內大臣,長日追隨,而生日在「柳色花香正滿枝」的三月,恰與聖祖三月十八壽辰相近,所以結句有「龍樓獻壽」的話。 詩不是胤禩做的,代筆的就是查嗣庭。胤禩的門客,世宗居藩時都有偵察的記錄,從未見查嗣庭上門,但居然為胤禩代筆作詩,可見得別有秘密的交往途徑,世宗用查嗣庭,便是想從他口中打聽胤禩的秘密。 但是查嗣庭不承認與胤禩有交往,他說那首壽詩是有人來托他作的,只說是替某皇子代筆,並不知就是皇八子胤禩。 「先帝是何等樣人?就有心試他了。因為隆科多曾經保過他,就先試他跟隆科多的關係。」 張廷玉談到這裡,停了下來,抬眼環視一子一門生,很認真地告誡:「你們記住,『受祿公堂,拜恩私室』在先帝跟今上,是最犯忌的事!舉薦人才是大臣分內應為之事,不應視為市恩;做官做的是朝廷的官,要感的恩是皇上,不是舉主。史鐵崖至少在表面上,能把這番道理現出來,是他最聰明的地方。謹堂,你將來是要大用的,更不可忘記我這幾句話!」 「老師的訓誨,門生絕不敢忘。」汪由敦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答說,「不過東漢風義,門生是最仰慕的。」 這就是張廷玉教汪由敦的居官之道,要以「受祿公堂,拜恩私室」為戒,但特意提出史貽直的「聰明」,暗示只是「表面」應該如此。汪由敦答以「東漢風義」,便是充分領會的表示。因為東漢最重「舉主」,一旦受恩,終生不忘,甚至有棄官為舉主服喪的。汪由敦特拈此義,張廷玉當然深慰老懷,連連點頭,接著又談查嗣庭。 「查橫浦就沒有史鐵崖那麼聰明了。」他說,「先帝有時候召見我跟查橫浦,有意無意批評隆科多,或者處置失當,或者太不經意,過個兩三天,隆科多就會找機會跟先帝辯解,認錯時少,自以為是之時居多。你們想呢!」 「那當然是查橫浦把先帝的話透露給隆科多了。」汪由敦說,「不過隆科多『認錯時少』,查橫浦就要糟糕了。」 「糟糕的事還在後面呢!」張廷玉說,「有一回先帝交代查橫浦,擬上諭斥責漕督,其中有一句話應該是:『廉親王曾向朕稱道該督處事精敏』,查橫浦竟把這句話刪掉了,皇上問他,他默不作聲。」 「這不太傻、太糊塗嗎?」 「糊塗不在這裡。」張廷玉說,「我也是聽人說,有人問他,皇上既然這麼交代,你照寫就是。沒有寫是疏忽,就承認了也不要緊。你們道他怎麼說?」 「他是不承認疏忽?」 「不但不承認,竟是這麼回答:那天皇上召見皇八子廉親王,問起張大有為人如何,廉親王答說:『漕督張大有亦不免有糊塗的時候。』這是我親耳聽見的,皇上交代的話,與事實不符,所以我略而不書。你們看世界上有這麼糊塗的人。」 「那就怪不得他要獲罪了。」 賦性率真、處事輕率,只是說他易於獲罪,究非獲罪真正的原因。汪由敦對這件荼毒至慘的文字獄,一直覺得有許多不可解之處,以前不敢談,如今難得張廷玉自己提到,當然要問個明白。 於是張廷玉談了許多內幕。查嗣庭兩主鄉試,雍正元年癸卯主考山西;到了四年丙午又放江西主考,副主考叫俞鴻圖,他的父親俞兆晟是康熙四十五年查嗣庭那一榜的傳臚。 由於彼此通家之好,而且俞鴻圖自京師至南昌,始終以「年家子」的身份,處處尊敬查嗣庭,所以查嗣庭在他面前,言論毫無避忌,日夕相處,視如家人,幾乎沒有什麼隱秘可言。 在出京之前,俞鴻圖間接奉有密旨,要一路留意查嗣庭的言語行為,這本來不過是防備查嗣庭言語失檢,或有或無,俞鴻圖只要據實密奏,便已盡到責任,哪知俞鴻圖不是這樣的想法。 「他是怎麼個想法呢?在他以為查橫浦為先帝之所必去,叫他留意查橫浦的言論,可有什麼不當之處,就是要他搜羅查橫浦有什麼悖逆的證據。有一天動手打開查橫浦的箱子,翻了翻他的日記,大獄由此而起。」 汪由敦記得,當時的上諭是這樣說的:「查嗣庭向來趨附隆科多,由其薦舉,朕令在內廷行走,授為內閣學士,後見其言語虛詐,兼有狼狽之相,料其心術不端,從未信任。今歲各省鄉試屆期,朕以江西大省,需得大員以典試事,故用伊為正考官,今閱江西試錄,所出題目,顯露心懷怨望,譏刺時事之意,料其居心澆漓乖張,必有平日記載,遣人查其寓所及行李中,則有日記兩本,悖亂荒唐,怨誹捏造之語甚多。」當時覺得奇怪,因為那年江西鄉試三場題目,除第二場為副主考所出以外,第一場、第三場的題目,為「不以人廢言」等,說是心情怨望,已屬牽強,至於由於出題不甚妥當,而即「料其居心澆漓乖張」,推測他「必有平日記載」,而派人搜查他的寓所及行李,更是自唐太宗開科以來,從未有的怪事。如今聽張廷玉所說,方知是俞鴻圖先下的手,按他的行為來說,先已犯了竊盜之罪,先帝不便說破真相,因而才有「遣人」之語。 「查橫浦遇見他這麼一個『年家子』是大不幸,又遇到李靖達這麼一個『父母官』,更是不幸中的不幸。」 雍正四年的浙江巡撫李衛,諡靖達,當時他奉旨到海寧查家去搜查,大事張皇。原來很小的一件事,變得非常嚴重,便非從重處置不可了。這就是張廷玉說查嗣庭「不幸中之不幸」的緣故。可是外傳所謂試題的「維民所止」而「維止」二字為「雍正」斬頭去足之象,因而被指為大逆不道,但並無「維民所止」的試題,則此語由何而來? 「查橫浦著過一部書,叫作《維止錄》,這部書曾經進呈,大意說,明亡如大廈之傾,得清維之而止,先帝還很嘉許他的立論。到得一旦獲罪,有人進讒,說此書明為頌揚本朝,其實詆斥滿洲,這話亦無根據。真正的原因是,查橫浦的日記中有幾句話替他惹來了殺身之禍。其實只得兩個字。」 據張廷玉說:查嗣庭在聖祖崩於暢春園的第二天的日記中,有這樣幾句話:「天大雷電以風,予適乞假在寓,忽聞上大行,皇四子已即位,奇哉!」 「惹禍的只是『奇哉』二字,俞鴻圖入告,亦就因為有此二字,先帝疑心他得位的經過,查橫浦必有詳細記載,於是革職拿問,一面搜查他在江西的行李;一面旨下浙江,派人到海寧去查。結果呢,如說有謗訕之語,僅僅只有『奇哉』二字,可是此案已成騎虎,要小也小不下去了。」 汪由敦到此方始恍然大悟,全案之起,是由於俞鴻圖誤會了意旨,希圖出賣查嗣庭邀功;而世宗因為有心病,而又有查嗣庭一直不大聽話,疑心他私下必有秘密記載,因而遽然下令嚴辦;而李衛與俞鴻圖的想法相同,推波助瀾,真的將查嗣庭認作大逆不道。及至幾乎通國皆知,查嗣庭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時,才發覺他的文字,根本就沒有什麼有關世宗得位不正的記載,亦找不到有何謗訕怨望的話,這一來就成了一個無可再僵的僵局了。 「試問,到此地步,先帝怎麼辦?既不能偃旗息鼓,也不能輕描淡寫。總而言之,此案如果辦輕了,就表示自己辦錯了;如果不肯認錯,就非重辦不可,查橫浦這一案,也是千古以來少有的冤獄。不過,先帝到底是英主,後來處置俞兆晟父子那一案,無異表示認錯,而查家的沖霄冤氣,亦不至於變成戾氣。」 這一案在汪由敦是記憶得很清楚的。俞兆晟、鴻圖父子,後來都很得意,俞兆晟早就升到了戶部侍郎,是「當家」的堂官;俞鴻圖由翰林院侍講,外放為湖北學政。這個差使稱為「學差」,三年一任,只要平平穩穩地做去,三年下來僅是收受秀才的贄敬,便足以償還「京債」而有餘,倘或放到富庶而文風盛的大省,更是「班生此行,無異登仙」。至於貪心不足,受賄讓文武童生進學成為秀才,亦是常有之事,只要不太過分,至多風評不佳,不至於會出「參案」。 但俞鴻圖的情形就不同了。湖北亦是大省,所派學政,縱不如江蘇、浙江文風特盛之區,每以二品大員的侍郎或內閣學士充任,至少也要底缺是侍講學士、侍讀學士方夠資格;俞鴻圖以侍講派充湖北學政,恩出格外,而世宗另有打算。 他的打算是,俞鴻圖在查嗣庭這一案上,所犯的過失極重,世宗簡直是吃了一個有苦難言的啞巴虧。公然懲處既不可,索性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派他出任湖北學政,如果能夠實心任事,且又能夠用學政得以專摺奏事的權力,將湖廣的官吏賢否、政事得失,秘密奏報,那就不但可以原宥他在江西的過失,進而還可重用。 如果俞鴻圖不明此意,敷衍塞責,那就懲處有名了。因此,在派俞鴻圖為湖北學政的同時,便在湖北巡撫王士俊的密折中批示,要他留意俞鴻圖在湖北的所作所為。王士俊是田文鏡一路人物,好以訐告博主知,等俞鴻圖到任,第一次「按臨」湖北各府,巡迴歲試生童,尚未回省之前,便臚列證據,舉劾俞鴻圖有賄賣情事。 這一下,世宗便決定要殺俞鴻圖了。但不宜出之過遽,因為俞鴻圖之被重用,是舉朝皆知的事,如果剛一重用,便加誅戮,為情理所不容,便會有無數的流言出現。同時,他也可以說還稍存恕道,或者俞鴻圖由於負債太多,急於清償,賄賣之事,偶一為之,還清了「京債」,或許就會奉公守法。因此,密諭王士俊不動聲色,繼續密查密奏。 這俞鴻圖利令智昏,不知死期將至,只以為自己在江西出賣查嗣庭,是立了一件大功,因此在湖北大貪特貪,甚至不必王士俊密奏,皇帝在京里都能找到證據——俞鴻圖經常派他的一個名叫曹楷的家人,將在湖北所得的賄銀,運送到京,交給俞兆晟存放在殷實的典當中生息。 到得雍正十一年九月,終於東窗事發了。俞鴻圖贓私累累,固屬罪有應得,但上諭中說他「原系查嗣庭案內獲罪之人,朕格外寬宥,復加任使」,不免使得知道當年內幕的人,大為詫異。查嗣庭獲罪的表面原因是,兩場的題目,一題出於論語「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當下詔命各省督撫保舉人才時,認為此題意存譏刺;另一題出於孟子「今茅塞子之心矣」一章,指為「不知何指,居心殊不可問」。即令是欲加之罪,畢竟也還要有個說法,至於俞鴻圖出第二場題,並無不妥,且副主考對正主考並無監督之責,如果查嗣庭出題差錯,與俞鴻圖毫不相干。當時明詔免罪,如今欲又說他「原系獲罪之人」,皇皇上諭,前後矛盾,豈非怪事。 到得細看上諭,進一步探究,便不免要為俞鴻圖捏一把汗了。上諭中認為俞鴻圖必當「感激黽勉,考校公明,以圖報效」,而竟如此,實出意外,且正當「天下學政澄清之會,俞鴻圖一人,首先犯法,納賄營私,甚屬可惡」。這意思是很明白的,要拿俞鴻圖來開刀,做個殺雞駭猴的榜樣了。 結果是「獲罪之人」,加上「首先犯法」,一共八個字,為俞鴻圖帶來了僅次於「凌遲」的苛刑「腰斬」。傳說俞鴻圖處決後,一時不死,以指濡血,連寫七個「慘」字,方始氣絕。這當然是齊東野語,但亦不難想像俞鴻圖死狀之不忍令人目睹。 在世宗看,俞鴻圖當年欺君罔上,誤導他入於歧途,大傷他英明的名聲,也摧折了他刻意籠絡士林的苦心,一死尚不足蔽其辜,於是俞鴻圖便「禍延顯考」了。 俞兆晟治罪是在雍正十二年三月,刑部以「平日不能教子,家人曹楷來往京中送銀,俞兆晟懵然不覺,應降三級調用」復奏,世宗勃然震怒,命軍機大臣擬了一道明發上諭,說「俞兆晟向來品行不端,與利瓦伊鈞結為姻親,又依附年羹堯門下,皆朕所深知,因伊痛自悔過,辦事尚有才幹,用至戶部侍郎。自怡賢親王仙逝,復萌故智,弊端種種,將王數年苦心整理之成規,任意更張,甚屬可惡」。這便見得當初之重用俞兆晟父子是別有淵源的。 接下來又說:「今伊子俞鴻圖納賄婪贓,紊亂學政,非尋常私弊可比,伊有此逆子,豈真一無見聞,而欲脫然事外乎?」然後便是責備刑部堂官:「刑部審理時,只引失察家人子弟之條,希冀從輕完結,大徇情面,著將刑部堂官交都察院嚴察。」 刑部滿漢兩尚書、四侍郎,都為此案受到申飭。俞兆晟雖不至於死,紗帽當然亦保不住了。 「你們想,先帝是這樣子猜疑的性情,又有查橫浦這個例子在那裡,我能不小心嗎?」張廷玉又說,「我當時最有利的一點是,從不捲入黨爭的旋渦,無榮則無辱。這句話,你們千萬要記住。」 「是。」汪由敦與張若澄同聲答應。 「可是,有時候事不由人。」張廷玉的語氣忽然一變,「既有榮辱之分,就一定要爭!」 這話便使得他的一子一門生,無從贊一詞了,只都用眼色催請他說下去。 「今上即位之初,刻意籠絡幾個他用得著的人,首先,當然是鄂文端跟我。此外,今上當然自己要培植幾個人,平郡王是一個,訥親是一個,傅中堂以椒房貴戚,更是一個。我當時心裡在想,一個人要籠絡人的時候,唯恐人家不受籠絡,示好無所不至;到得人家既受籠絡,想想優待太過,就有悔心了。因此,對於皇上加恩,我屢次辭謝。哪知皇上錯會了我的意思,以為以退為進,反而迭施恩沛。這一來,我只好受之不辭,哪知皇上又疑心了,覺得有尾大不掉之勢。於是而有劉延清乾隆六年一疏——」 「啊!」汪由敦不由得失聲而將他老師的話打斷,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個疑團,開始要打破了——劉延清便是現在署理漕督的劉統勛,他是山東諸城人,雍正二年的翰林,循資升至詹事府正詹,由於在上書房行走多年,當今皇帝居藩時,便已默識在心,所以一即位便將他升為內閣學士,派到浙江修理海塘;第二年調為刑部侍郎,丁憂回籍,服滿起復,升為左都御史,真所謂「官符如火」。劉統勛感恩圖報,便上了一個張廷玉所說的「乾隆六年一疏」。 奏疏中說:「大學士張廷玉,歷事三朝,遭逢極盛,然晚節當慎,責備恆多。竊聞輿論,動雲『張、姚二姓占半部縉紳』,張氏登仕版者,有張廷璐等十九人,姚氏與張氏世婚,仕宦者姚孔等十人。二姓本桐城巨族,其得官或自科目薦舉,或起襲蔭議敘,日增月益。今未能遽議裁汰,惟稍抑其遷除之路,使之戒滿引嫌,即所以保全而造就之也。請自今三年內,非特旨擢用,概停升轉。」 「謹堂,你知道的,這完全是為我而發。姚家從端恪公以後,並無顯宦,何足與我張家相提並論?惡毒的是『姚氏與張氏世婚』這句話,意思是姚家的仕宦,都由於我的提拔。當然,這也是實情,但又何足為奇?」 張廷玉所說的「端恪」是桐城姚文然的諡,此人前明兩榜出身,入翰林不足一年,明朝便已亡國;在清朝被薦仍是庶吉士,改授禮科給事中,又轉工科,遷兵科,告終養起復後,復補戶科。六科給事中掌封駁,上諭在窒礙難行之處,姚文然侃侃而言,尤其對前明的折辱大臣及士林,深以為非,曾多次力爭,康熙十年,中過狀元的滿洲麻勒吉,在兩江總督任上,因案逮捕,仍舊是鎖拿到京,姚文然上疏抗論,從此定下規制:命官到案,概免鎖系。因此滿漢官員都很佩服他。 姚文然不僅尊重體制,尤其注重刑獄,康熙十五年當刑部尚書時,正在修改律例;他認為「刃,殺人一時;例,殺人萬世」,所以主持這件事,非常慎重,反覆研討,務求其平。決獄時有所平反,是他最高興的事。有一次是一件疑獄,上疏力爭而不得,回到家長跪自責,認為自己有虧職守。明朝刑罰殘酷,南北鎮撫司如同人間地獄,入清後數有大臣爭議免除,但直到姚文然當刑部尚書時,方始禁絕。 姚文然清介絕俗,深研性命之學,他因為沒有當過外官,所以在民間的名氣,沒有湯斌、陸隴其、于成龍、張伯行等人來得大,但卻是真正的理學醇儒。但他的子孫,並非顯宦,兩子都只是知縣。至於劉統勛所提到的姚孔,本身就是雍正十一年的翰林,劉統勛自己也說:「或自科目薦舉,或起蔭襲議敘」,出身不為不正,而且姚氏仕宦,亦僅得十人,就算都出於張廷玉的援引,以他二十年入閣拜相,久掌樞要的經歷來說,亦確是無足為奇的事。 「論姚為攻我的陪襯,攻我又是攻他人的陪襯。此人誰何?就是訥公。那才真是尾大不掉,為什麼呢?」 張廷玉細說訥親的家世,他的曾祖父額亦都,比太祖小三歲,在四大從龍元勛中居首。他有十六個兒子,第六子名遏必隆,生女就是聖祖的元後;遏必隆又是世祖顧命四大臣之一。訥親是遏必隆的孫子,家世貴盛無比。當今皇帝居藩時,雖然早為世宗默許為繼統之子,但出身寒微,須引親貴以自重,除了平郡王福彭,從小便親密以外,後來所要籠絡的便是訥親。 但訥親一得勢,許多沾親帶故的勛臣之後,亦都位居要津。此輩由蔭襲而來,升騰容易,黜陡卻難;同時訥親意氣驕溢,處事深刻,皇帝對他早就不滿了,所以劉統勛在論張廷玉以後,又論訥親:「尚書公訥親年未強仕,綜理吏、戶兩部,典宿衛,贊中樞,兼以出訥王言,時蒙召對,屬官奔走恐後,同僚亦爭其鋒,部中議處事件,或輾轉駁詰,或過目不留,出一言而勢在必行,定一稿而限逾積日,殆非懷謙集益之道,請加訓示,俾知省改。其所司事,或量行裁減,免曠廢之虞。」 「謹堂,」張廷玉談到這裡,忽然說道,「你是吃過訥公的苦頭的。以前大家都不談公事,所以若澄有好些不明白的地方,正好趁今天這個機會,跟他講一講訥公的荒謬。」 汪由敦知道,老師即令不能回鄉,從明年起,也會不常入宮,希望張若澄能漸漸大用,他雖亦在內廷行走,但現在的南書房,不是雍正初年的南書房。政事全出於軍機處,老師的意思便是要將樞要之地的種種規制,以及大有出入的關鍵之處,教導張若澄。這是他義不容辭的事,而且他也願意這麼做,因為張若澄如果能擔當得起大事,不僅是報答了老師,而且自己能添一個得力的幫手。 但軍機處經緯萬端,一時也談不盡,只好依老師的話,先談訥親,「訥公還不止剛愎自用,說得率直一點,叫作愚而好自用。譬如議覆事件,歷來所奉諭旨,或者成例,有可以兩用的,司官一定兩引,請他去決定,再說得率直一點,就是讓他去『過癮』。他是過了大權在握的癮,事往往就弄糟了。」 汪由敦接下來便教導張若澄:「部里凡百事務,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這是最穩當的辦法。不過,有時候也要看情形不同,不能援用成例,必得另定新章,這一來,就有兩個例並引,可是要說明何以只引一例的道理,才算是好司官。對皇上來說,兩請亦是非萬不得已不可用——」 所謂「兩請」是按道理應該這麼辦,但因為有特殊原因,或許在皇帝的意思應該這麼辦,那就只好「兩請」。譬如說,某大臣犯法,按例應處死罪。但此大臣為某妃嬪的親屬,是否可按「八議」中的「議親」這一條,稍從末減?這是顧慮到皇帝想施恩,但不便開口,預為設想。當然,此妃嬪如已失寵,這一「兩請」就一定會受斥責。汪由敦很含蓄地用「識時」二字,指點張若澄「做官要懂行情」。 「訥公就是不大懂行情,有時候用不著兩請,他也要兩請,皇上就覺得很為難。本來用他是要他來分勞,結果還是要皇上自己來操心,又何必用他。二弟,」汪由敦很懇切地說,「你要知道,兩請由於兩引。所以將來你當堂官,遇到司官兩引的『堂稿』,你一定要問個清楚。照常理兩引之例,往往後勝於前;就因為前引行不通,才創新例。明白這個道理,就知道引新例復引舊例,簡直是不明事理。」 「嗯,嗯。我明白了。」張若澄問道,「老爺子說的吃他的苦頭,是怎麼回事?」 「當時我承老師栽培,也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早晨,大家一起見面,皇上說什麼,我也聽清楚了的,要我述旨,當然不會文不對題,可是,訥公『宿衛』的日子,皇上往往在黃昏晚膳以後單獨召見,第二天由他轉述,話說不清楚,擬的上諭當然就不是皇上的意思,非打回來重擬不可。有時一而再,再而三,那苦頭真是吃足了。」 「這就是傅中堂比他高明的地方。」張廷玉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求知如此,做事亦是如此,自己估量辦不了,不如薦賢為是。這一點,你也要謹記在心,有時求榮反辱,就因為沒有自知之明之故。」 「傅中堂」是指傅恆。訥親出差,傅恆宿衛,亦常有單獨召見的情形,有一次散值時,他跟汪由敦說:「請你慢點走,皇上也許會召見。」 及至皇帝召見傅恆,是談修浚運河,傅恆率直陳奏,說他未去過兩邊,運河所經的許多地名記不住,述旨只怕有誤。汪由敦尚在直廬,請賜同時召見。 開了這個例,傅恆固然很輕鬆了,皇帝也覺得傅、汪同召,處事迅速順利,是個好辦法。這一來,訥親便更失寵了。 「訥公之敗,敗在既無自知之明,又不識時務,更壞的是他愚而好自用,儘管皇上一再告誡,他始終不懂什麼叫『君子聞過則喜』。因此,就從沒有人敢跟他說一句真話。如果他知道劉延公那一疏是為他而發,急流勇退,就不至於會有今天的下場。」 「他還有一個毛病,」張廷玉接著汪由敦的話說,「皇上的話,有時是故意說反了的;有時取瑟而歌,別有弦外之音,他一概不作理會,只從正面去想。謹堂,你道我的話,是與不是?」 「是。」汪由敦答說,「譬如他跟人說:『皇上只擔心我膽子大,我如何當得起?』我不知道皇上是怎麼跟他說的。不過即令有這話,只可認為是體恤之意,益當奮發,如果皇上只擔心專征之將,膽子太大,奮不顧身,怕會陣亡,那乾脆就不必用兵了。」 「我也聽人談過訥公不明事理,到了可笑的地步,說他在西邊跟派去的雲梯兵說:『這都是我的罪過,沒有把軍務辦好,以至於聖心煩躁,又把你們派到這裡來吃苦。』把士兵派到前線去打仗,應該說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如何說是吃苦?照他這麼說,皇上派雲梯兵,就是有意叫他們去吃苦?這還成話嗎?」 「訥公是完了,平郡王去世了,鄂文端以外,我即使不能歸田,也只是朝廷的一樣擺設。當初皇上刻意籠絡的人,就只剩下一個傅中堂了。」張廷玉又說,「其實刻意籠絡傅中堂,也只是今年的事,他只能說是皇上培植的人。還有,」他問汪由敦,「謹堂,照你看,皇上栽培的人,還有哪幾個?」 「有——」汪由敦屈著手指說,「方問亭是一個,尹望山自然是一個,舒、孫兩公,似乎也是。」 汪由敦所列舉的方觀承、尹繼善、舒赫德、孫嘉淦,確都是正在紅的時候。這四個人,大致明敏通達,內外皆可。孫嘉淦字錫公,山西興縣人,康熙五十二年中的進士,他跟方觀承的洞達洽體,都得力於平生行萬里路,不過方觀承熟悉的是由南徂北,以達關外的風土人情;而孫嘉淦徒步於東南數千里,所至考風問俗,早就存著做官的打算,因而在人情世故上,不如方觀承的練達。但皇帝卻偏賞識他那份「戇」態,有時奏事激切時,皇帝便會提醒他說:「你又拿出古大臣的面目來了。」 「談到古大臣之風,我倒是佩服兩個人,一個是尹望山。」張廷玉說,「皇上愛巡幸,尹望山曾有密奏,說國家危機,多伏於昇平之日,請皇上宵衣旰食,未可馳驛觀山。這種直諫,現在也很難得了。」 「可是,」張若澄說,「皇上定在大後年,聖母皇太后六旬萬壽南巡,尹制軍不是奉旨辦差嗎?」 「一定會把他調開。」張廷玉問道,「謹堂,你看呢?」 「是。皇上曾經提過,想把川陝劃開,分設兩督。尹望山不是調陝甘,就是派到四川,大概一開年就會這麼辦。」汪由敦也問,「除了尹望山,老師還嘉許哪一位?」 「劉延清。」 居然是劉統勛!汪由敦便不便贊一詞,張若澄只當他不以為然,因而沉默,剛要開口相詢,張廷玉卻還有說辭。 「方、尹、舒、孫雖見重用,多少是先帝所識拔,只有劉延清是皇上自己看中的,此人的將來,不可限量。」他看著張若澄說,「你們不要以為他議論過張家,心存芥蒂!」 這意思是應該結納劉統勛,張若澄尚未意會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汪由敦便答一聲:「是!我會提醒二弟。」 「好!」張廷玉說,「至於說他有古大臣之風,我想謹堂應該首肯吧?」 汪由敦點點頭說:「不愧延清二字。」 劉統勛亦很清廉,但勝人之處是在並不將清廉二字擺在臉上,汪由敦是很佩服此人的,但畢竟他與師門不協,所以不肯多說。 「我的話到此為止。」張廷玉說,「從明年起,我一個月進宮三趟,一切聽其自然,你們自己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