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 · 第二回
01
到京已將黃昏了,一到家卻只有翠寶在,曹震顧不得換衣服休息,先定神看一看她的臉色,方始點點頭坐下來,讓丫頭給他脫靴子。
「怎麼回事?」翠寶問道,「仿佛不認識似的。」
「有個緣故,看了你的臉色,我才能放心,王府里沒事。」
「你是說王爺摔一跤吧?」翠寶說道,「大概沒事。不過二奶奶到王府給太福晉請安去了。」
「你們是怎麼得的消息?」
「是芹二爺來通知的——」
「喔,」曹震插嘴問說,「雪芹打通州回來了?」
「昨兒回來的。今天到王府有事,才知道王爺摔了一跤,不能出門;回家一說,太太先進府請安,隨後讓芹二爺來接二奶奶。」
「怎麼到這時候還不回來。」
「大概在太太那兒。」翠寶問道,「你餓了吧?」
「餓了也吃不下。」曹震躊躇著,「晚上不作興探病,我看——我看,我到噶禮兒胡同去一趟吧。」
噶禮兒胡同也在西城,五年前馬夫人病危,錦兒主張「沖喜」,正好內務府廣儲司的石主事,家有個老小姐,比曹雪芹小兩歲,這年二十七。石小姐知書識字,相貌也很過得去,只是自視太高,以致婚事蹉跎了下來;及至青春虛度,已到花信年華,這才有些著急,原來是非玉堂金馬的少年翰林不嫁的,此時不得不降格以求,但仍舊堅持兩個條件:第一,不做填房;第二,須有文名,當然,門要當戶要對,自不在話下。
錦兒打聽到這個消息,認為這兩個條件,簡直就是為曹雪芹所開的,自告奮勇,代為求親,曹雪芹的本意,願與杏香廝守一輩子,因為「沖喜」這件事是個「大帽子」,不能不同意。
事情也很順利,錦兒挽人陪著到石家去求親,一說即成,馬夫人的病,居然也一天好似一天,有精神來為愛子操心婚事了,首先是在噶禮兒胡同買了房子——噶禮在康熙年間任兩江總督,以科場弊案與江蘇巡撫張伯行互控,鬧出一場極大的風波;聖祖迭派大員查辦,審實噶禮確有勾結主考出賣關節情事,因而革職,回京閒住;後來又因忤逆老母的罪名,為聖祖處死。他住的那條胡同,本來沒有什麼名氣,只為他在那裡蓋了一所大宅,便喚作噶禮兒胡同,及至伏法,依照旗人的習慣,加上一個「小字眼」,稱為「噶禮兒胡同」。
噶禮生前所蓋的那所大宅,為子孫析賣,一共分作三份:前門到後門一剖兩半;另外一份是個花園,屋少花木多,人多了不夠住,人少了照料不過來,而且得專門用兩個花匠伺候花木,以致常常易主,大致都是在外做官發了財,買個現成花園住,自以為得計,住進去以後,才知道養個花園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家有園林之勝,少不得常有親友特地見訪,留客小飲,盤桓終日,每個月這筆應酬的開銷,算起來也不少。為此都是住不到兩三年,便想脫手。
及至曹家要買房子的信息一傳出去,「吃瓦片的」紛紛上門,提到噶禮的那個花園,曹雪芹一聽便中意,只看了一遍,便下了定洋。馬夫人倒無所謂,杏香、秋月、錦兒都不贊成,不過杏香不便說,秋月勸了一回,曹雪芹不聽,也就算了,只有錦兒勸之不已,後來是曹震說了一句:「他的錢是老太太留下來的,要娶親了,愛怎麼花怎麼花。你別狗拿耗子吧。」這才算定局。
這一下,曹雪芹可有得忙了,將一座近乎荒廢的花園,恢復舊觀,不是一兩個月的事,也因此,雖下了聘禮,而親迎之期卻延了下來。而就在這年——乾隆八年十一月,距喜期只得半個月時,石小姐忽然染患傷寒重症,病勢反反覆覆,延至第二年正月里,終於香消玉殞。
這頭親事是錦兒奔走成功的,因此對石小姐的哀悼之情獨深,不免埋怨曹雪芹,說都是噶禮兒胡同的房子不吉利。又有熟悉掌故的人,說噶禮的故居,應該是凶宅。噶禮自革職回旗後,忤逆不孝,老母叩閽,說噶禮與他的胞弟色勒奇、兒子干都,在食物中下毒,打算弒母;噶禮的妻子,又叫人去拆婆婆的房子,要攆她出去。聖祖交刑部審問,確為事實,刑部擬的罪是:噶禮凌遲處死,其妻絞立決,色勒奇、干都斬立決。
這一家子孫不孝,母亦不慈,當奏上時,噶禮之母請都察院代呈,依照從前有過的一個例案,將噶禮凌遲後,焚屍揚灰,聖祖因為噶禮畢竟當過大臣,他的高祖何和禮,是開國元勛,太祖曾以長女相配,因此批示:噶禮賜帛,其妻從死。自盡的方法由他自己挑,其餘如刑部所議。
噶禮家道豐厚,花重金買通了刑部胥吏,賜帛懸樑時,不等他氣絕,立即殮入棺內。於是挑在夜間行事,因為棺材內裝了一個活人,白天抬到什麼地方,亦不能開棺將他放出來,唯有晚上賜帛盛殮,天色未明時將棺材由刑部邊門抬出去,才能在晨光熹微,路少行人的情況中動手腳。
計算得很好,哪知監刑官是個對公事極認真的人,認為要等棺材抬出刑部,才算任務終了,向堂官去復命。因此一直守在那裡,胥吏心想,反正噶禮睡在棺材裡裝死,要等出了刑部才能復活,監刑的司官絕不會知道其中有這樣的奧妙,他要守夜就讓他在那裡守好了。
哪知到了半夜裡,棺材作怪了,仿佛內有人聲,監刑官毛骨悚然,趕緊將帶來的跟班推醒了說:「你聽,你聽!」
那跟班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凝神靜聽了一會說:「只怕是詐屍了!」他的膽子很大,「老爺我陪你去看看。」他拉著主人到棺材旁邊,繞著圈細細察看,突然站住了腳,「在這裡了。」
監刑官蹲身一看,棺材下方有個洞,正困惑不解時棺材中復又發聲,而且相當清晰。
「快放我出來,氣悶死了!」
監刑官這一嚇非同小可,渾身哆嗦,大喊一聲:「不得了啦!快來人!」
這一喊將值夜的吏役、巡察的更夫都招來了,只聽棺材中在說:「快,快把我弄出來。」
「你聽清了?」人一多,監刑官的膽也壯了,定神想了一下說,「這是詐屍,還是怎麼著?」
「自然是詐屍。」那知情的油滑老吏,從容不迫地說,「咱們只有唱一出『大劈棺』了,倒要看看死鬼怎麼作怪。」
原來棺材的身與蓋,兩面各有一道嵌槽,蓋棺時是將蓋子由一端推進去,嚴絲合縫,密接成了一個整體,然後嵌上四個蜂腰引的榫頭,將棺蓋與棺身鎖住。榫頭做得分毫不差,一嵌了進去,再也取不出來,要開棺除非拿斧頭劈,並無別法。
當時找了把利斧來,將四個榫頭劈斷,那吏役關照更夫與監刑官的聽差:「你們把棺蓋往後推開。」
「慢著!」監刑官急忙說道,「真的詐了屍怎麼辦?」
「你老別害怕,一切有我。你老站遠一點兒。」
「好,好!」監刑官退後數步,神色緊張地看著棺材。
「推!」吏役大喝一聲。
蓋棺時棺蓋由後往前,也就是由屍首的足部往頭上推,開棺時自然由頭上往足部推,推到一半多,只見棺材中冒出半個身子,正是噶禮,他雙手掙扎著要去扯那賜帛時蒙住雙眼的白綢子,口中說道:「好傢夥,這下可見天日了。」
話猶未完,只聽那吏役大喊一聲:「你還是回老家吧!」手隨聲起,掄圓了斧頭,照噶禮腦門便砍了去。這一下,噶禮連氣都不吭,復又倒了下去。
監刑官嚇得魂不附體,神志昏瞀,近乎昏厥,到得清醒過來,恍如做了個噩夢,定睛看時,棺材已經不在了。
「棺材呢?」
「抬出去火化了。」那吏役答說。
「火化了?他家屬來領棺材怎麼辦?」
「除了八十歲的老娘,哪裡還有什麼家屬?」吏役安慰他說,「你老敬請放心,只當沒有詐屍這回事。」
監刑官明白了,這是毀屍滅跡,淹沒舞弊的證據,張揚開來,自己也有處分,只好聽他的話裝沒事人。
一家四口,死於非命,而且死得如此之慘,此非凶宅而何?這個說法,振振有詞,曹雪芹默然無語,已經萬分不情願地放棄了遷入新居的計劃。但從石家另外傳出來的一個消息,使得整個局勢為之改觀。
這消息是石小姐一個侍婢透露出來的,據說當下了聘禮,石小姐將成曹家媳婦的身份確定,同時石小姐也知道談得很順利的主要原因是為了「沖喜」以後,曾經私下焚香禱天,願意減損自己的年齡,為未來的婆婆延壽。在詩禮世家中,原有這種風俗,稱為「借壽」,是一種僅次於割股的孝行。一個未來的兒媳,能這樣孝順,曹家都震動了,尤其是馬夫人為此感動得哭了一場。
當然,這件事需要經過查證,另有目擊其事的石家的僕婦,能指出禱天的時間與地點,此外石家的親戚,異口同聲地說石小姐秉性賢淑,在家除了自己的婚事要自己做主以外,其他任何父母之命,無不是百依百順。總而言之,這樁感人的孝行,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於是曹雪芹說話了,石小姐之死,並非因為新居是凶宅之故。「借壽」向來以「一紀」計算,一紀便是十二年,石小姐的壽限不足四十,借出一紀,便到了大限。正見得神靈昭鑒,成全了她的孝心,與新居吉凶毫不相干。而且石小姐既已受聘,便是曹家的媳婦,她生前曾由錦兒接了來,私下看過她的「洞房」,魂兮歸來,倘非其地,豈不大失所望?
馬夫人支持他的說法,決定仍舊遷至噶禮兒胡同,而且進一步決定另挑日子辦喜事,將石小姐的靈牌用花轎抬了來行合卺之禮,以及廟見、會親,都是石小姐的侍婢抱著靈牌,如儀而行。
接下來喜堂的布置一處,是為「家婦之喪」開弔,賀客變成弔客,而無不大悅,因為這是一個難得的,而且是有趣的經驗。在「喝喜酒」時,有人說婚喪並舉,而又有這一段感人的故事,真是罕見的好詩題,不可不吟詠一番;題目是「乾隆九年二月初三日曹府即事」,曹雪芹自己也和了一首,中有一句「蓋棺猶是女兒身」,獲得「弔客」的激賞。
當然,曹雪芹本就不想正娶,有此一段奇特的「斷弦」的故事,更有理由不再「續弦」。好在日子過得很平順,也很舒服,因為曹、曹震連年都有好差使,也都想到曹雪芹雖未做官,但過去對他們的前程,皆曾有很大的幫助,所以歲時接濟,頗為豐厚,使得曹雪芹漸漸變成一個名士式的紈絝了。
02
噶禮兒胡同已經靠近宣武門了,是很短的一條胡同,西口斜對石駙馬大街東口。曹震是坐車來的,一進門便遇見桐生,知道馬夫人已經回來了,錦兒是在杏香那裡。他當然還是先去看馬夫人。
進門請了安,當然先談平郡王的病,「摔是沒有摔著,不過,清早起來,怎麼好端端摔了呢?」馬夫人說,「太福晉嘴上沒有說,心裡可是很在乎這一點。」
「那總是頭暈的毛病又重了。」曹震問道,「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肝陽又升了。千叮萬囑,不能勞累,不能煩,要少見客。今天去探病的很多,都讓門上擋駕了。」
「四叔見著王爺沒有?」
「沒有聽說,應該是見著了吧。」馬夫人說,「倒問一問芹官看。」
說著,便要派丫頭去找曹雪芹來,曹震急忙阻止,「不必,不必!」他說,「我自己去好了。」
這所住宅由於原是花園之故,房屋因景而建,錯錯落落,觀賞有餘,但格局不甚嚴整。馬夫人住的是一所五開間,後帶廂房的敞軒,算是園中的正屋,原來題名叫作「退思齋」,取「進思盡忠,退思補過」之意,但噶禮不但未能補居官貪黜之過,反而添了一款家居不孝的大罪,所以曹雪芹將原來的匾額撤了下來,由於位置在全園之北,老老實實改題為「北堂」,以示為奉母之處;又築起一圈圍牆,將敞軒改成院落,院子裡遍植萱草,內門楣上題「忘憂」二字。
北堂東面有道角門,出門是一片假山,山上、山下都有路,山上曲折高低的一道雨廊,盡頭處一轉入平地,便可看到一座月洞門,進門三楹精舍,連著兩間平房打通了的敞廳,形如曲尺,院子裡鋪著青石板,四周擺滿了石條凳,凳上便是各色盆景與花卉,題名仍舊是「夢陶軒」,那便是曹雪芹與杏香雙棲之處。
夢陶軒通北堂,亦可經由山下,那是一個山洞,因為前後洞口,種得有桃花,曹雪芹便題名為「桃花塢」。本來可以住人,只為有一回地震,假山上出現了一條裂痕,雨水浸潤,經常潮濕,那條裂痕幾次拿油灰填塞,而潮濕依舊,只好將兩頭木門拆除,作為一條通路。曹震便是經這一條捷徑而來的。
「震二爺來了!」
丫頭這一喊,屋中有人迎了出來,是曹雪芹的兒子,今年十二歲,正式起了學名叫曹纘,字承祖,杏香管得他很嚴,所以見了曹震恭恭敬敬地請了安,口中叫一聲:「二伯。」
「乖!越來越懂規矩了。」曹震很喜歡這個侄子,摸著他的頭頂問道,「《論語》快念完了吧?」
「還剩下三篇沒有念。」
「好!還有些什麼功課?」
「對對子。」
「會對對子了!對到幾個字啦?」
「五個字。」
「那不就快會作詩了嗎?好,我出個上聯,看你對得上來,對不上來。」曹震想了一下念道,「春滿桃花塢。」
「二伯。」曹承祖問道,「這個塢是念平聲還是仄聲?」
曹震一愣,自己也不甚辨得清楚,不過心目中是當仄聲念,便即答說:「是上聯,當然是仄聲。」
於是曹承祖便偏著腦袋思索,這時曹雪芹、杏香與錦兒都已出迎,「外面冷。」杏香說道,「震二爺請屋子裡坐吧!」
「好,好!」曹震說道,「承祖,你慢慢想吧,對得好,我有賞。」
「我對上了。」曹承祖提高了聲音說,「秋深黃葉齋。」
曹震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不過馬上又笑著說:「不壞,不壞!字面對得很工。來,我把這個給你。」說著,從荷包里挖出來一個琺藍的小金表,鏈子上還繫著一枚翡翠墜子,一起遞了過去。
「幹嗎呀!」杏香說道,「二伯老是給這些貴重金賞,把孩子都慣壞了。」
「這算不了什麼!你沒有看見當初老太太慣雪芹呢!來!」曹震看著曹承祖說,「拿著。」
曹承祖不敢接,只拿眼望著他母親,於是錦兒說道:「既然你二伯一定要給,你就拿著,回頭讓你娘替你收起來。」
曹承祖看他母親並未阻止,方始請安說一聲:「謝謝二伯。」然後接過表來,打開表蓋細看。
杏香還待替他收存,曹雪芹忍不住說道:「何必?你就讓他玩一會好了。」
聽這一說,杏香方始罷手。將曹震迎入屋內,熊熊爐火,滿室生春,坐定了喝著茶,錦兒便問:「你回去過了?」
「是啊!你看我不換了衣服?」
「太太那兒去過了?」
「去過了。」曹震轉臉問道,「雪芹,你見著王爺沒有?」
「在窗外望了一下。」
「人怎麼樣?」
曹雪芹皺著眉說:「不知道是屋子裡太暖了,還是血氣太旺,臉紅如火,神氣很委頓。」
「這可不大妙。」曹震停了一下又問,「四叔呢?」
「四叔進屋子去了,不過也沒有說多少話。喔,」曹雪芹突然想起,「震二哥,有件事,突如其來地,倒叫人猜不透用意。」
「什麼事?」
曹雪芹不即回答,轉臉對杏香說:「你把孩子帶出去,別在這兒攪和大人說話。」
杏香尚未答話,錦兒卻懂他的意思,拉著曹承祖的手說:「走!咱們看奶奶去。」
等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了,曹雪芹才說:「四叔跟我說,有件事他差點忘了,和親王要找我,讓我明天先到他那兒,好帶我去見和親王。我剛要問是為什麼找我,王爺在裡面叫四叔,就沒有能問。這件事,不透著有點兒怪嗎?和親王會有什麼事找我?」
「喔,四叔跟我說過。和親王是要問你,那年跟方問亭到南邊去的情形。」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當然不會是問我,而是問方先生的情形。可是,這麼多年了,他不會自己問方先生?」
「這就不知道了,反正總有緣故吧?」
「是什麼緣故呢?」
曹震不解,何以他對這一點探究不已?當即答說:「是什麼緣故,咱們何必在這兒胡猜,你明天一去了,不就明白了嗎?」
「不!這裡頭有關係。」曹雪芹說,「譬如和親王問過方先生,他不肯說,現在來問我,我似乎也不能實說。可是不說呢,又辦不到,這不是讓我作難?」
這一說倒觸發了曹震的記憶,「對了!」他說,「那年你從南邊回來,問到方問亭去幹什麼,你總是含含糊糊地把話扯了開去,現在聽你這麼說,其中似乎有什麼很大的秘密。雪芹,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到最後,曹震的神色顯得很嚴重了。其實這是故意嚇曹雪芹,要逼出他的話來。曹雪芹的閱歷世故畢竟不如曹震,居然讓他說得有點兒覺得非辯不可了。
「秘密是有的,不過跟我無關,我是方先生特為找了我去跑腿的。」
「跑腿?」曹震問道,「跑腿何必找你?」
「這——」曹雪芹想了一下說,「跑腿也不是人人能幹得了的,得看什麼人、什麼事,御前侍衛不也就是替皇上跑腿嗎?」
「你別亂打譬喻!」曹震說道,「你就說吧,方問亭要你跑什麼腿?為什麼不能找別人,要找你?」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方先生是漕幫,你總知道吧?」
曹震點點頭:「我聽說過。」他突然吃驚似的問,「你,你不是讓王達臣、馮大瑞引誘你入幫了吧?」
「我不是,王達臣也不是。」曹雪芹答說,「我雖不是,不過他們幫里的規矩跟切口,我大致都懂。那一回到南邊去,有些地方方先生不便露面,就讓我去傳話接頭。」
「為什麼不便露面呢?」
「譬如說吧,『馬頭桌子』,你總知道。」
這是凡曾涉獵江湖上的人,都曾聽說過的一個名詞,知道「馬頭桌子」是怎麼回事的亦很多。大致運河從直隸南下,由德州經山東,一到徐州入江蘇地界,茶店就多了。兩淮一帶通行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就是整天在茶店、澡堂兩處地方。「水包皮」猶有間斷之時,「皮包水」則終年到頭,朝朝如是,因為黎明起來,提著鳥籠出門,遛完鳥上茶館,拿寄放在那裡的臉盆手巾,舀現成熱水洗臉;然後喝茶吃點心,接下來會友談事——各行各業皆有一定的茶店做聚會之處,稱為「茶會」。尤其是跑腿賣嘴的行業,諸如說媒拉縴、包攬訟事、買賣田地之類,更是非到「茶會」找不到門路。
江南江北的水陸碼頭,開起茶店,起碼是雙開間門面,規模大的三開間,甚至有五開間。但門面不管大小,當門正中,必定豎擺一張長桌,這就是「馬頭桌子」,桌子只坐三面,居中朝外的那個座位,只有本碼頭的漕幫老大能坐,不懂規矩的人誤坐了,跑堂的會來關照,如果不讓,那就變成有意挑釁,馬上便有麻煩。
通常,馬頭桌子的主位上如果有人,茶店就會格外熱鬧,因為幫里幫外,有事要找「老大」的,都趕到了,不論是排難解紛,還是作奸犯科,往往都在馬頭桌子旁邊,片言而決。
「你想,以方先生的身份,如何能在馬頭桌子旁邊現形?所以有時候只好我替他去了。」
「你去了幹什麼呢?」曹震說道,「你倒仔仔細細講給我聽聽。」
「方先生交付我辦的事,不外乎三種,兩種容易一種難。」曹雪芹說,「先說容易的,一是方先生要『拜碼頭』,拿一張名帖叫我去,一『報家門』搭上線,他自會去看方先生;另外一種是已經跟那裡搭上線了,有什麼事要聯絡,也就不過是傳一句話的事,人人可辦,派我去不過是為了示信而已。」
「難的一種呢?」
「要我到茶店去聽他們談些什麼,那就難了,因為要懂漕幫的『切口』。」
「你懂嗎?」曹震有些不信,「你也沒有在江湖上閱歷過,哪裡去懂他們的切口?」
「先是不懂,跟方先生一路去,多少學了一點兒。有不懂的,記住了,回來問方先生。」
「記得住嗎?」
「難就難在這裡,得拚命死記。」曹雪芹又說,「最掃興的是,拚命死記住了,回來一說,完全沒用。」
「怎麼呢?」
「是毫不相干的事。」曹雪芹想了一下,舉例以明,「有一回在揚州,方先生叫我到一家名為四春園的茶店裡去聽聽。坐定不久,鄰桌上有個人在跟他的朋友說:『你說你「掮鋼叉」「才字頭」又「喝患子」,問我「統詳子」。大家看我「樹上火」,當我是「火生」,不瞞你說,我的「娘舅家」就是「槽子窯」。不過我們是「同參」,「詳子」沒有,「興興子」也要「統」把你。我們「柳冊」,最要緊的是「皮子」「大篷」「卸」不下來,「卸」一條「兒」把你。送到「槽子窯」,弄個「幾足詳子」,趕緊「回窯堂」,千萬不要去「起牆子」了。』說完,那人解開紮腳帶,把一條綢子套褲脫了下來,給他的朋友。震二哥,你說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那條套褲當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在。」
「我原來跟你的想法一樣,以為夾帶了什麼秘密文件之類,興沖沖地回去跟方先生一說,把聽來的切口學給他聽。你道方先生怎麼著?」
「你別問我了,你就老實告訴我吧,是怎麼回事?」
「方先生聽完,哈哈大笑,他問我,打切口的穿得很體面,他的朋友很不成樣子,是不是?我說『是的』。他說:那就對了!方先生說,『詳子』是錢,『統』是借,『統詳子』就是借錢。那傢伙是『說小書』的,即所謂『柳冊』,他的話一句一句翻出來,就是:你說你吃盡當光,老婆又吐血,要問我借錢。大家看我身上穿得很光鮮,當我有錢。不瞞你說,我告急的地方是當鋪。不過,我們既然是祖師爺面前一起磕頭的弟兄,錢雖沒有,當也要借給你。我們說小書的,最要緊的是外表,長袍脫不下來,只好脫一條套褲給你,送到當鋪當幾千文錢,趕緊回家,千萬別去打牌。」
由此開始,曹雪芹便大談江湖異聞,為的是將曹震的思路引了開去,省得他總是追問方觀承與漕幫之間的種種關係。
「該吃飯了!」錦兒闖進來說,「吃完了回家,今兒個大家都累了。」
不說「累」字還好,一說反倒使曹震感覺到了,頓時呵欠連連,以至於酒興食慾,兩皆不振,略飲數杯,要了半碗香粳米粥吃過,站起身來,立刻關照套車。
在車上曹震一直閉眼假寐,快到家時,他忽然張眼問說:「承祖的身子怎麼樣?」
「也還好。」錦兒奇怪地,「你何以會想到這句話來問?」
「我看他身子好像很單薄。」
「也不過瘦一點兒,能吃能喝能玩,孩子能這個樣,就不必擔心。」
曹震不作聲,看得出他不以她的話為然。錦兒少不得要追問了。
「怎麼啦?」她問,「你覺得哪一點兒不對勁?」
「也許是我多心。」曹震的聲音中,有悄悄的憂思,「氣象不大好。」
「什麼叫氣象不大好?我不懂你的話。你說明白點兒行不行?」
「小孩子有未老先衰的口氣,就不是好兆頭——」
原來曹震是因為曹承祖拿「秋深黃葉齋」來對他的那句「春滿桃花塢」,字面雖工,但語氣蕭颯,出諸少年之口,恐怕不是載福之器,因而引以為憂。
「這是你瞎疑心,哪裡一句話就能定終身?」
「但願如此。」曹震停了一下又說,「我今天心神不寧,好像要出事似的。」
「出什麼事,你別嚇人。」
她這麼一說,曹震就有話也不肯說了。錦兒也覺得自己失言,一句話封住了他的嘴,心裡琢磨如何才能改口。不道已經到家,就沒有機會再說下去。
第二天他起得很遲,一面漱洗,一面在琢磨這天該辦的事,第一件是到平郡王府去探病,第二件要去看看曹雪芹去見了和親王沒有。
「芹二爺來了!」外面丫頭在大聲通報。
曹震從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見曹雪芹穿戴得很整齊地從迴廊上繞了過來,便也拿著漱口缸迎了出去,招呼過了,接著大漱大咳,拿了好一陣,才向站在一旁的曹雪芹問道:「去見過和親王了?」
「沒有,我是到四叔那裡去了。四叔說,和親王到易州去了,後天才能回來,約我大後天一塊兒去見他。」
「喔,你這會是打四叔那兒來?」
「是。」曹雪芹接著以頗為興奮的語氣說,「震二哥,今兒可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兒遇見一個人,你道是誰?」
曹震心想,除了過去的繡春,他這幾年並沒有念茲在茲,刻刻想要找的人,便搖搖頭說:「我猜不著,你自己說吧!」
「一塵子。」
這一說,曹震不覺心頭一震,手上也一哆嗦,把個紅花金邊的西洋漱口缸,掉在地上,成了碎片。
翠寶聞聲出現,驚問何事,曹震答說:「沒事。你趕快給我弄點吃的,越快越好,我跟雪芹要出去。」
「要快,就來倆臥果兒吧。」翠寶又問,「芹二爺吃嗎?」
「謝謝,我不要。」
等翠寶轉身走了,曹震將曹雪芹引入他的書房,悄悄問道:「一塵子不是說不到京里來的嗎?」
「那,」曹雪芹說,「大概是雍正年間如此,或者乾隆四年以前如此。現在沒有什麼忌諱,情形當然就不同了。」
「你是哪兒見到他的,你又怎麼知道他是一塵子?」
「我沒有見著他人,不過看到了他的招子。」曹雪芹又說,「他在地安門外馬尾巴斜街,一座小廟裡設硯。」
「你沒有進去看他?」
「本想進去的。後來聽說他有個挺特別的規矩,你報了八字給他,他可以不推——」
「什麼道理呢?」曹震插嘴問說。
「據說沒有理由,不過他會先跟你說明白。我想,萬一碰個釘子,第二次就不好再去了,所以特為來找你商量。」
「咱們一塊兒去,等我拿話點他兩句。」曹震又說,「王爺的八字,都說土太重,我想請他去推一推,看要緊不要緊。」
於是等吃了點心,曹震與曹雪芹驅車出地安門,過了太醫院便是馬尾巴斜街,車進南口不遠,曹雪芹吩咐停車。曹震下來一看,路西一座古剎,香火冷落,一塊破匾上題著「袈裟寺」三字,大殿前面院子裡,都是負暄的一群乞兒,心裡不由得懷疑,一塵子怎麼會在這兒設硯?
「你沒有弄錯吧?」
「不錯。」曹雪芹說,「跟我來。」
於是從殿前西角門入內,再向北一轉有一座小小的院落,月洞門上打出一個白布招子,上寫「一塵子寓處」五字。
曹震站住腳沉吟了一會說:「大概不錯!這不是走江湖的路數,是有所為而來,掛個招子,不過是讓人找得到而已。」
說著,兩人跨進月洞門,小小一個天井,光禿禿一株梧桐,北屋之間,灰漆剝落,倒是新糊的雪白窗紙。曹震放重了腳步,仍舊無人接應,便重重地咳嗽一聲,站在天井中等。
不一會,屏門開了,出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瘦長男子,拱拱手問:「兩位貴姓?」
「敝姓曹。」曹震指著曹雪芹說,「這是舍弟。」
「喔,賢昆仲有何見教?」
看他的舉止,聽他的談吐,曹震心想,這大概就是「小康」了,便即說道:「陳先生想來是令尊?」
那小康實時面現訝異之色,不承認也不否認,仍舊是問:「有何見教,請明示。」
「有個八字,想請陳先生推算。」
小康想了一下,點點頭轉身入屋,候在門口說道:「曹先生,請你先看一看這張告白。」
告白貼在左面牆上,白紙上寫著三行字:「論人論命,不合不推,千請莫怪。」
「是,是!」曹震答說,「我已經知道這個規矩。」
「好!請這裡坐。茶是熱的,請自己斟了喝。」說完,小康轉到右面屋子裡去了。
曹雪芹便在中間一張方桌前面坐了下來,桌上有個藤製的茶籠,裡面用棉套子蓋著一壺熱茶,他給曹震斟了一杯,然後自己捧著茶杯,又站起來四處打量。
先從左面看起,告白之下是一張半桌,桌上筆硯水牌,這是小康的坐處;往裡靠壁,擺一張藤靠椅,上披狼皮褥子,不用說,這是為一塵子預備的。
視線轉往右面,那是新隔的一間臥室,門帘掀處,小康扶著一個戴墨晶眼鏡的老者走了出來。曹震兄弟,雙雙起身,等小康將他父親扶到藤椅前面,他轉身過來,開口問道:「曹先生何以知道賤姓是陳?」
「是一位曾與陳先生見過面的朋友告訴我的。」曹震說道,「陳先生請坐。」
一塵子點點頭,接著轉臉說道:「小康,你請兩位曹先生坐過來。」
聽得這話,曹雪芹不待小康動手,便一手一凳,提了兩張骨牌凳擺在藤椅對面,主客都坐定了下來。
「曹先生,咱們先小人,後君子,這『論人論命,不合不推』,兩位想必已經知道了。」
「是。」曹震答說,「不過有一層,我想請教,我那朋友告訴過我,陳先生以前的規矩是『論命不論人』,何以如今完全相反了呢?」
「有人才有命,自然是要論人,再來論命。」一塵子答說,「年輕的時候,不明此理,如今算是略識子平之道了。」
「陳先生太謙虛了。」曹震又說,「我還想請教,何以謂之不合不推?所謂合是什麼?」
「合者人一口。推出大吉大凶,或者離奇古怪之命,一人一張嘴、聚訟紛紛,必生是非,故以不推為宜。」
「原來陳先生是明哲保身之計。」曹震接著俯身向前,用低沉但很誠懇的聲音說,「陳先生,你的來歷,我亦略有所知,出你口,入我耳,絕無不合。」
「曹先生是通人,我也不必多說了。請報八字吧。」
曹震便報了八字:「戊子、己未,辛未,辛卯。」小康在水牌上將「八字」寫了下來,拿筆桿輕敲水牌,這是個暗號,一塵子可以往下說了。
「曹先生。你把年、月、日、時報一報。」
一聽這話,曹震勃然變色,因為「八字」是由年、月、日、時推算而得,既報八字,再要他報年月日時,很顯然地,是認為他所報的八字不實。這是個絕大的侮辱,曹震當然要生氣。
見此光景,閱歷江湖,深知「金皮彩掛」內幕的曹雪芹知道是誤會了,趕緊握著曹震的手說:「震二哥,他們推算干支分節氣的法子,跟我們不同。你先報了日子,看他們怎麼說。」
曹震被點醒了,改容相謝:「啊,啊,陳先生,是我誤會了——」
「我知道你是誤會了,不要緊,你報這個『日主』是生年吧。」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廿六日卯時。」
一塵子不作聲,直到小康筆桿輕敲水牌時,他才開口:「這個八字今年四十一歲,似乎不是曹先生的。」
「是的,是我一位長親的八字。」
一塵子點點頭,自語似的說:「土感重了。『土重金埋』,幸好一半是『未土』。」
「何謂『未土』?」
曹震的話未完,曹雪芹便急忙扯他的袖子,意思是問得不對,便不再作聲,靜聽一塵子的話。
「未是六月。」一塵子不疾不徐地說,「辰戌丑未四季土,各有特性,未土是六月之土,一半要當作『火』來看。這個八字缺火,所以未土的彌補,關係甚大。」
這是曹震誤會了,問得並沒有錯,曹雪芹只是示意他不要打斷一塵子的話而已。
「八字中有四個『印』,印者蔭也,根基厚極。可惜有『印』無『官』,要靠『大運』『流年』來彌補了。」一塵子停了一下說,「曹先生,照我自設的限制,此造亦在『不合不論』之列。」
「是,是!」曹震很感激地說,「陳先生是特為我破例。不過——」他話到口邊又咽住了。
一塵子停了一下問:「曹先生,何以欲言又止?」
「我是剛才聽陳先生說,在你不合之命,不是『大吉大凶』,就是『離奇古怪』,舍親這個八字,不知道不合的是哪一點?是離奇古怪嗎?」
「是的。」一塵子徐徐說道,「子平之術,本以論本性,知順逆為主。就這個八字而論,根基極厚,年支『子』為『食神』,聰明秀髮,時支『卯』為『偏財』,合日支『未土』成半木局,『財』更旺了。生在富貴之家,斷然無疑。」一塵子問道,「曹先生,是這樣嗎?」
曹震剛要開口,曹雪芹搶著說道:「陳先生,請你就命論命好了。」
一塵子微微一笑,「小曹先生,」他說,「想來也是閱歷過江湖的?」
這話很含蓄,曹震聽不懂,曹雪芹心中明白,他是怕一塵子多少用的也是江湖術士以話套話的手法,所以不置可否,目的是讓他無所施其伎倆。這一點讓一塵子道破了,倒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他惶恐而歉疚地答說:「不敢,不敢。陳先生如果覺得我太唐突,我向陳先生道歉。」
「小曹先生心思真快,佩服之至。」一塵子從從容容地說道,「難得相逢,應該坦誠相見,我原是想省點事,既然小曹先生要考考我,我亦只好多費點口舌了。」
這一說越使曹雪芹不安,「陳先生說得我置身無地了。」他強笑著說。
曹震這時才明白,曹雪芹跟一塵子已經暗底下較過一番勁了,便即說道「說要考考陳先生,舍弟絕不敢,想請陳先生多談一談,以開茅塞,倒是真的。」
「是的,是的。」曹雪芹急忙答說,「我正是想多得點教益之意。」
一塵子點點頭:「多承賢昆仲不棄,我們不妨從容討論。」他停了一下說,「這個八字,有好壞兩面,不過何謂好,何謂壞,各有各的見解。有人佩服陶淵明的高風亮節,有人說他窮得酒都喝不起,又何妨為五斗米折腰?見仁見智,未可執一而論。兩位以為如何?」
「是。」曹雪芹連連點頭,「陳先生真是通人之論。」
「言歸正傳。此造有正變兩格,正格是個庸庸碌碌的富貴閒人;變格是個逆心行事,外豐腴而內憔悴的顯宦。」
此言一出,曹震與曹雪芹不約而同地,相互看了一眼,尤其是曹雪芹,更覺得一塵子的命理,深不可測。
曹震不解的是,何以成了「顯宦」反是「變格」?率真問說:「陳先生,你說這八字不該做官?」
「是的。」
「可是,」曹震含蓄地說,「他的官不能不做,而且遲早會做。」
「這就是了!」一塵子越有自信,「承龔世職,就是『不能不做』,照八字上看,此造的資質,原是翩翩濁世佳公子,如果嫡出居長,當然有一天會承襲,這就是你說的『遲早會做』。」
「那樣,」曹震趕緊追問,「不就是正格嗎?」
「不然。毛病就在遲早之早。此造『印』強,主父母雙全,父在而襲爵,這就是變格之變。」
一聽這話,曹震色變了,不自覺地說:「當初原以為是喜事,誰知道原來並非好事。」
這是指雍正四年老平郡王訥爾蘇奪爵,改由福彭承襲而言。曹雪芹心想,照這樣下去,底蘊盡悉,談下去就沒有意思了,但亦不便公然點醒曹震,只好給他一個暗示。於是他拉拉曹震的袖子說:「咱們是來請教陳先生的,你等陳先生按部就班講明白了,有不能領會的地方再問。」
「小曹先生這話不錯。」一塵子說,「此造有印無官,但家世高貴,根基厚實,父母蔭庇,兄弟友愛,本人又是聰明秀髮,這是十足貴公子的格局,既無宦海之險,又無案牘之勞,無憂無慮,坐享富貴,是上上的福命。」
「那麼,」曹震還是忍不住要問,「那麼襲了爵呢?」
「襲爵也不過加個榮銜,無非錦上添花。」一塵子又說,「不過,命運兩者,有時候關係不大,有時候命隨運轉,自己都做不得主。這個八字就是如此,若逢丙火,必生變化。」
「為什麼?」這回是曹雪芹問了。
「丙為辛之君。辛命必受丙火宰,尤其是這個八字,缺的就是官,丙火恰恰是『正官』,而況金無火煉,難成大器,所以本來缺火的辛命,一逢丙火,頓時改善。但論吉凶,須看地支而定,譬如丙子,『正官』帶『食神』,丙寅『正官』『正財』,都是好的。」
「丙午呢?」曹震問。
「不好!很不好。」
「很不好?」曹震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是因為帶『七殺』的緣故?」曹雪芹問說。
「小曹先生懂了。」一塵子說,「『官殺混雜』,本來就是命造大忌,尤其是這個八字,官星一現,年幹上戊土『正印』高懸,不但入仕做官,而且官還不小,可惜殺隨官來,暗藏殺機,幸而年支上子水『食神』得力,化險為夷,然而從此苦矣!」
「苦?」曹震又困惑了,「旁人看來似乎未必。」
一塵子笑笑不作聲。曹雪芹知道,這是曹震的話太淺,並未搔著癢處,苦樂由心,旁人是無法看得出來的,顏回居陋巷,簞食瓢飲,不改其樂;而富有四海,威靈赫赫,像先帝那樣,竟有不能閉眼的時候,一閉眼就會夢見「二阿哥」胤礽來索命,這苦楚,又豈是天下百姓所能想像得到的。
因此,他不問平郡王福彭苦在何處,只問:「既已化險為夷,運入坦途,為什麼會苦呢?」
「運入坦途,固然不錯,不過這是逆心行事所換的。」一塵子又說,「小曹先生很內行,不妨稍為談談命理,『食神』之為用,想來完全了解?」
「略知皮毛而已。陳先生剛才不說了,食神主聰明秀髮?此外,怡情適性,好享樂的人,往往亦是食神使然。」
「不錯。不過,人的聰明才智是有限的,如果一心專注在做官上,其他能夠發揮聰明才智之處,就顧不到了。這個八字,濁中見秀,富貴中有書卷氣,如照正格行運,不會是酒食徵逐的紈絝,而是詩酒風流的名士,琴棋書畫,不論攻哪一行,都會卓然成家,而樂亦在其中了。可惜,聰明才智,要用在對付宦海風波,人情險上面,逆心行事,苦不堪言。」
這番話將平郡王眼前的心境,描繪如見,曹震還不甚能夠領會其中的精義,曹雪芹卻佩服得幾乎就想將福彭這多日來的煩惱,和盤托出來徹底討論了。
「陳先生,」曹震問說,「再想請教,今年的流年如何?有人說:今年是戊辰,干支都是土,對土重的人不利,是不是這樣?」
「這是很淺的道理。」
曹震沒有聽懂,追問一句:「確是不利?」
「確是不利。」
「是——」曹震問說,「是怎樣的不利?有病痛呢,還是有什麼公事上的麻煩?」
一塵子久久不答,最後說了句:「『歲在龍蛇賢人嗟。』」
曹震不解是何語,愕然地望著曹雪芹,看曹雪芹點點頭,他就不再問了。
「明年己巳,」曹雪芹問道,「是不是比今年要好一點兒?」
「己土卑濕,能潤金生金;巳火忌木,寅卯兩月不利。」一塵子想了一下說,「能到明年四月,災星盡去,又是一番境界了。」緊接著他又說,「多承賢昆仲光臨,謝謝,謝謝。不過,仍舊要請縝密。」
既已謝客,不便再留,且亦無可再問。曹震便從荷包中,取出一兩的一個金錁子,拉住一塵子的手,一面將金錁納入他掌中,一面說道:「多承指點,我代舍親致謝。」
「謝謝。我老實了。」一塵子又說,「還有件事想拜託,我的行止,不必為人道。」
「是,是。我明白。」
曹震其實不明白,不知一塵子既然奔走風塵,何以遮遮掩掩地,不願輕露行藏,同時也不明白他所說的「歲在龍蛇賢人嗟」這句話的意思。
曹雪芹知道這句話的出典,《後漢書・鄭玄傳》,說他在漢獻帝建安五年庚辰的春天,夢見孔子告訴他說:「起、起!今年歲在辰,明年歲在巳。」他是深通讖緯之術的,自己合了一下,「知命當終」,家居不出。其時袁紹與曹操,隔黃河相距於陽武的官渡,要請鄭玄隨軍參贊,命他的兒子袁譚派人去促駕,鄭玄已經病在床上,只因使者逼迫不過,抱病上路,盛暑行到元城縣地方,終於不起。後來北齊劉書作《高才不遇傳》,論及此事說:「辰為龍,巳為蛇,歲在龍蛇賢人嗟。」
當曹震問到時,曹雪芹有所忌諱,不願多談,只說:「是說辰年對王爺不大利。」
「這也不見得。乾隆元年丙辰,不是很好嗎?」曹震又問,「辰是龍,巳是蛇,龍年不利,怎麼蛇年又不利?賢人又是指誰呢?」
曹雪芹無以為答,但由於曹震追問不已,只好答說:「賢人在當時是指鄭康成,現在當然是指王爺。」接著便將《後漢書》上的典故,說了給他聽。
哪知曹震別有會心,很高興地說:「照這樣說,就絕不要緊了。」
「何以見得?」
「你想,又生病,又是六月里,平常好人都難免會中暑,何況是七十四歲的老人,更何況是逼迫上路,滿懷不高興,豈有個不死之理?」曹震緊接著說,「以王爺現在的身子,如果讓他再掛大將軍的印到金川,就會像鄭康成那樣,現在既有傅中堂去了,絕不會再派王爺。情形跟鄭康成完全不同,結果當然也不一樣。」
曹雪芹覺得他的解釋不但有道理,而且很圓滿,心頭疑慮,為之一寬。
03
去見和親王弘晝的事,暫且擱起來了,因為他最近很忙,隨扈謁泰陵後,又奉旨代皇帝赴遵化州,恭謁東陵,包括世祖孝陵、聖祖景陵,以及孝莊太后的昭西陵,往返需要半個月,回來又有年下的許多繁文縟節的儀典在等著他,看來年內是不會有空了。
謁東陵本來是皇帝預定好的日程,但因有幾件大事,非留在京城裡,親自裁決不可。第一件當然是金川的軍務。自從訥親、張廣泗蒙蔽虛飾的罪狀,逐漸暴露以後,各路軍報,比較敢說實話了,皇帝的心思很細密,常能以小見大,覺得金川「小丑」莎羅奔,本來並不難制,但由於張廣泗、訥親的處置失當,已有坐大之勢,傅恆即令有心效力,奮不顧身,但未見得就能收功。如果曠日持久,勞師無功,那時有何理由叫他班師?為了傅恆,更為了自己留餘地,必須先有個伏筆,但話要說得冠冕堂皇,就必須先充分了解軍前的實況,因此不論輪調回旗,或由公差進京,只要是來自金川的將領,一定親自召見,細加垂詢。幾經斟酌,終於定了一個期限,如果明年春夏之交還不能收功,決意收兵。
上諭中說:「金川小丑,朕本非利其土地人民,亦非喜開邊釁,第以逆酋跳梁不逞,置之不問,無以懾服諸番。前此訥親等措置乖方,以致勞師糜餉,若不改弦更張,則人事尚為未盡。」
「盡人事而聽天命」是皇帝的立論之本,他說,如今滿漢精銳畢集,兵力已足,經略大學士傅恆公忠體國,將略優長,蒙上天孚佑,一舉而奏膚功的時機已至。不過這是就人事而言,倘如「萬分之一有出意料之外」,一過春天,仍未能掃穴犁庭,便有許多不便了,第一,「經略大學士乃朕股肱左右之臣,豈可久勞於外?」其次,入夏多雨,進取不便,京兵水土不服,何可在蠻荒煙瘴之地,露營等待秋晴以後攻剿?而況由國庫所撥的軍費,皆是民脂民膏,亦當珍惜。總之,人事已盡,倘猶不能收功,四海共知共諒。所以他已做了決定,到明年三四月間,不能凱旋,便須明詔撤兵。
第二件也還是與金川軍務有關,張廣泗已經由山西巡撫陳宏謀,遣派武官帶領兵丁,押解到京,收押在刑部。皇帝已經得到密報,張廣泗一路向過境的官員表示,金川用兵,勞師糜餉的責任不在他,對於邊疆的情形,他最熟悉,有的可以力擒,有的可以智取,有時候兵貴神速,有時候又必須計出萬全,對大金川土司莎羅奔,他定下了十路進兵的計劃,岳鍾琪卻不贊成,好不容易部署快完成時,朝命派訥親來當經略,一切由他指揮,以致前功盡棄。
「這能怪我嗎?」他總是這樣說,「我從雍正四年調黎平知府打苗子,第二年升貴州臬司,再一年升貴州巡撫,都是軍功上來的,貴州的苗疆是我一手所平定。後來打準噶爾,大將軍岳鍾琪措置乖方,派我接他的手,經我部署以後,連戰皆捷;準噶爾投降以後,派我當湖廣總督;其時貴州的苗子因為鄂文端公的善後辦得不好,留下後患,以致復反。今上登極,派為我經略,復回貴州,不到一年,生擒首逆,陣斬一萬多人,苗疆亂而後定。我沒有打過敗仗,可是,不聽我話,不給我權,叫我有什麼辦法?」
皇帝聽說過不止一次,張廣泗向來功則歸己,過則歸人,如今居然歸過於君,自然痛恨萬分。
但就因為張廣泗過去沒有打過敗仗,這一回的金川的軍務,他應負多大責任,一定要弄清楚。否則就會有人疑心他以一時好惡,誅殺由心,不但損害他的聲名,亦恐影響士氣。
這話偶然跟和親王弘晝談起,弘晝向來是什麼事想到就說的,當時轉到一個念頭,便即回奏:「皇上不如親自審他一審,問他個心服口服。」
這個建議很好,皇帝欣然接納,當時便找了刑部尚書——仍舊是阿克敦與汪由敦,說打算親鞫張廣泗,問他們是否符合體制。
阿克敦猶在考慮,皇帝指名問了:「汪由敦,你看如何?」
「此有先例在。」汪由敦答說,「順治十四年丁酉,江南科場案,涉嫌士子提解到京,世祖章皇帝,就親自審問過。」
「既有先朝成例在,而況此案又非科場案可比,我決定親審張廣泗。」
「是。」阿克敦答應著,既有先例,且皇帝已做了決定,就不必再做任何奏諫,但在何處親鞫,卻不能不問一問:「親鞫之地請旨,以便伺候。」
「你們看呢?」皇帝問道,「御門?」
所謂「御門」,即是皇帝御乾清門聽政,等於常朝儀、大學士六部九卿,皆須侍班,也算是個大典,不常舉行。如今皇帝「御門」親鞫官犯,似乎有失體統。
「乾清門舉朝觀瞻所系,犯官鐵索鋃鐺,械繫上門,似乎不大好看。」
皇帝省悟了,不但不大好看,而且不大方便,因為張廣泗非訥親之比,既然一路口出大言,就鞫時,可想而知的,絕不肯認罪,少不得要用刑求,那時鬼哭神號,搞得如明朝的「廷杖」一般,實在不是一件盛德之事。
「嗯,嗯。」皇帝想了一下說,「只能在西苑辦,就在瀛台吧!」
瀛台入西苑宮門就是,取其近便。但阿克敦不免感慨,退出來以後,向汪由敦說道:「我剛入翰林的那年,有一天御前侍衛來傳旨:明天各攜釣竿進宮。大家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第二天到御門,才知道聖祖賞文學侍從之臣,在瀛台賞花飲酒,游中南海,准大家垂釣,釣到的魚,可以帶回家。我釣到一條三尺長的錦鯉,上系一塊銀牌,才知道是前明天熹五年,奉聖夫人客氏放的生,當時我作了四首詩紀恩。這才真是君臣同樂的昇平盛世。想不到如今瀛台,竟成了刑部大堂了。」
汪由敦卻並無這樣的感慨,他擔心的是怕興起大獄,因為自從皇帝下了殺大臣立威的決心以後,凡事尋根究底,動輒株連,但亦有平反之時,張廣泗在雲南邊疆二十幾年,參過許多同官及屬僚,大部分都曾交刑部議罪,這回親鞫之時,不知道會將哪件老案翻出來重議,更怕追論張廣泗平苗的功過,會連累到當年襄助世宗在軍務上設謀定策的重臣,諸如已故的鄂文端——鄂爾泰諡文端、雖在而不健的平郡王福彭。
「恆公,你說『瀛台成了刑部大堂』,咱們在那個『大堂』上可不是堂官,而且連司官都不是,司官抱牘上堂,堂官要站起來接公事,在那裡可絕無此禮遇。」汪由敦一臉憂煩地說,「事無前例,咱們到那天在瀛台伺侍,要怎麼樣預備?想跟恆公請教。」
「是啊!事無前例,只怕要抓瞎。」阿克敦說,「首先要問的是禮節,我看得行文禮部,請他們議『親鞫之禮』。」
「行文禮部,怎麼開頭呢?說面奉上諭定期在瀛台親鞫罪官張某嗎?而況,這一議禮,不是三兩天的事,只怕來不及。」
「那麼,你看呢?」
「我看不如咱們自己定個幾條章程,當面請旨,比較妥當。」
「也好!這件事得交秋審處的總辦去辦。」
秋審處管「朝審」,皇帝親鞫罪官,自然該歸秋審處主辦。總辦一共八個人,都是各司挑出來的能員,資格最深的是湖廣司的掌印郎中姚青如,此人兩榜出身,又是紹興人,先世是刑幕,家學淵源,精通律例,將他邀了來,由汪由敦很客氣地說明經過,請他擬幾條親鞫的辦事程序。
「回兩位大人的話,大清律上,並無親鞫這一條。刑部辦事,有律照律,無律查例,既無前例,只宜奏聞請旨。」姚青如又問,「親鞫的時候,會不會用刑?」
「我看不免。」阿克敦答說。
「那就是了。」姚青如立即接口,「張廣泗歷任總督,官居一品,照規矩不能用刑,刑部就不能預先備刑具伺候,也不能把執刑的差役帶進宮去,所以刑部不能主辦這伺候親鞫的差使。」
阿克敦大為躊躇:「姚老爺說得很有理啊!」他向汪由敦說:「皇上一聲交代用刑,那時候怎麼辦?」
「是啊!」汪由敦轉問姚青如,「你老兄看,應該怎麼辦?」
「順治十四年江南科場案,是由御前侍衛執銅棍伺候,這回皇上如果要用刑,一定也是由御前侍衛執行。兩位大人又不能指揮御前侍衛,這就是刑部無法辦這趟差使的理由之一。」
「你提醒我了。」阿克敦說,「咱們馬上寫個奏摺,請特簡御前大臣辦差,刑部聽招呼就是了。」
「是。」姚青如又問,「請兩位大人的示,此外還該預備些什麼?」
「檔案。」汪由敦說道,「凡是與張廣泗有關,像他所參過的人、交刑部議罪的,都要把它檢齊來。」
「已經在檢了。」
「好!請你格外費心,寧濫毋缺。」
姚青如答應著,暫且退去。時已近午,管庶務的堂主事帶了蘇拉來開飯。刑部堂官平日起居議事之處,在四川司後面一座亭子,名為白雲亭,開飯亦就開在此處,阿克敦沒有打算在部里午餐,汪由敦是有預備的,從家裡帶來一個食盒,是一塊火腿、半隻風雞、一大碗蝦米炒醬丁,另外還有醬瓜、醃菜之類,頗為豐腴。時值嚴寒,少不得也還有煮酒驅寒。
阿克敦酒量極大,汪由敦卻總是淺嘗即止。這天四侍郎有的沒有來,有的來過走了,兩人對食,汪由敦以無法陪飲,頗以為歉;阿克敦獨酌亦不免掃興,但等姚青如一來,汪由敦想起來了。
「青如的酒量,可與恆公較一日之短長。來,來!」他親自起身為姚青如去搬椅子,「奏稿不忙,青如,你先陪阿大人好好喝幾盅。」
於是蘇拉去添了杯筷來,姚青如也就不做客套,陪阿克敦連干數杯。汪由敦趁此片刻,已將奏稿看完,稍為改動了幾個字,跟阿克敦大致說了內容,隨即判了刑,命蘇拉將奏稿送到司務廳去繕發。
「青如,」汪由敦問道,「張制軍他們本旗,派人來看過他沒有?」
「張制軍」是指張廣泗,「本旗」自然是鑲紅旗,姚青如答說:「我不太清楚,只聽說平郡王還不知道張制軍已經押解到京。」
「那是怕他擔心。」阿克敦說,「其實,這是瞞不過去的事。」
「是。」姚青如答道,「親鞫之後,少不得還要派王公大臣會審,如果派到平郡王,突如其來,這個打擊,反而來得更重。」
「說得是。」阿克敦對汪由敦說,「平郡王亦算是賢王,這件事咱們倒得琢磨琢磨,看有什麼可以讓他不至於太煩惱的地方。」
「那,那要看張制軍自己了。他為人最吃虧的,就是有個諉過的毛病。當年平郡王因為他是本旗的出色人物,照應他的地方很不少,如果有些罪名,他不肯自己承擔,只說曾奉平郡王面諭如何如何,那一來,誰也幫不上平郡王的忙。」
「張制軍這一回大概不至於諉過。」姚青如接口,「大概他也想通了,這於他沒有什麼好處。」
「怎麼?」阿克敦問,「從何見得?」
「他跟人談過。」
「跟誰?」
「跟提牢廳的司官。」
「既然如此,平郡王可以安心養病了。」阿克敦說,「咱們給王府通個消息吧。」
「好!」汪由敦答應著,「這件事我來料理好了。」
04
第二天,汪由敦一到軍機處,就看到刑部的奏摺已經奉到朱批,派鑲黃旗領侍衛內大臣一等褒績公舒靈阿辦理親鞫應行預備事宜。因為舒靈阿在西苑衛,就近辦理,一切方便。
那舒靈阿年紀甚輕,從未辦過這樣的差使,所以老早就派人來過了,說是「刑部汪大人來了,請給個信,舒公爺要來拜訪」。汪由敦當然知道他要談些什麼,軍機處不是晤談之地,便派蘇拉去傳話,請到王公朝房會面。
等從養心殿見了皇帝以後,汪由敦直接來到王公朝房,舒靈阿已經等了好一會了,略敘寒暄,談入正題,舒靈阿率直說道:「接到通知,我也問了好些人,都說從來沒有辦過這樣的差使,只有請教刑部汪大人了。你是老大哥,儘管吩咐,要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言重,言重。」汪由敦想了一下說,「舒公,如今頭一件該辦的事,就是請旨,定在哪一天什麼時候親審。」
「是。回頭我就當面去請旨。」
「能面奏最好。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應該派哪些人侍班,亦須面奏明白。」
「是的。」舒靈阿問道,「皇上如果問我,該派哪些人,我該怎麼說?」
「刑部堂官當然要到,兵部亦不能不到班伺候。此外,我看只要管兵部的來中堂就行了。」
「他們本旗的郡王跟都統呢?」
這就談到平郡王了,「鑲紅旗的都統,似乎應該到,不過也只是漢軍都統。鑲紅旗的郡王,正在病假之中,我看,舒公,你就不必提吧。」
「好。」舒靈阿說,「檔案是由老大哥那裡預備?」
「當然。」
「聽說要用刑,刑具當然也得歸刑部辦。」
「不!這些刑具怎麼能拿到宮裡?」
「那麼要用刑怎麼辦呢?」
「棍子不就是刑具嗎?」
「啊,啊!我明白了。」
05
汪由敦是入夜著便衣來到平郡王府的,事先已派人通知王府的長史順福,說有私事要談,請他稍候。順福知道,必是為張廣泗的事,所以悄悄通知慶恆,決定先跟汪由敦談過了再做計議。
冬至剛過,白晝還很短,剛過申時,已經暮靄四合。順福預先派了護衛在大街兩頭守候,一見有個「汪」字燈籠的車到,立即上前招呼御者,直駛西角門入內,在後園下車,順福與慶恆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汪大人,實在不敢當!這麼冷的天氣,還累你勞駕。」順福說道,「其實有什麼事,交代一聲,我到府上去領教,不也一樣嗎?」
「還是我自己來一趟的好。」汪由敦看到他身旁的華服後生,料想這就是慶恆,便即問道,「這位是六爺?」
「是,是!」順福訝異地道,「原來汪大人跟我們六爺沒有見過。」
漢官不與王府往來,是雍正朝訂下的禁例,不過慶恆是認識汪由敦的,料想對方也應該認識他,不道有此一問,是不是故意裝不認識呢?心裡雖如此懷疑,卻仍舊執後輩之禮,深深一揖。汪由敦亦急忙還了禮,由順福引入一座小閣,閣中燒得通紅的炭火,而且擺著一小桌肴饌。
「天冷,汪大人就請上座,先喝一杯驅驅寒氣。」
「不!謝謝。」汪由敦峻拒,「咱們先談的事,絕不宜喝酒。」
「是!」
順福在火盆旁設座,聽差的伺候完了茶水,慶恆吩咐:「都退出去,前後多照看。」
這是怕有人闖了進來。汪由敦看關防很嚴密,便開口直說了。
「皇上親鞫這件事,兩位想必知道了。」
「是。聽說。」順福問道,「日子不知道定了沒有?」
「總在兩三天之內。」
「是,」慶恆問道,「聽說是在瀛台親審?」
「是的。」汪由敦問道:「王爺知道這件事不?」
「還不知道。甚至——」
慶恆雖未說出口,但可猜想得到,平郡王甚至連張廣泗已經到京,拘系刑部「詔獄」都還不知道。
「紙里包不住火,趁早捏滅了它,不過留下一道焦痕,一冒火焰,勢難保全。」汪由敦用低沉的聲音說,「六爺,切戒因循自誤。」
這個比方很深刻,是個極嚴重的警告,慶恆跟順福都悚然動容了。
「多承謹堂先生指教,真是金玉良言,不過,」深鎖雙眉,愁容滿面的慶恆,囁嚅著說,「實在不知道怎麼跟家伯開口。」
「張敬齋跟提牢廳的司官談過,這一回他不至於諉過於人。我想,王爺知道他有此表示,應該會欣慰。」
「呃,」順福很注意地問,「想請教汪大人,張敬齋還說了些什麼?」
「我沒有聽說。」汪由敦緊接著說,「其實,你們也該派個人去看看他。」
人是派了去的,不過不夠分量。這是順福的主張,認為對張廣泗以敬而遠之為宜;慶恆原不以為然,現在聽汪由敦話中微有責備之意,當即便做了一個決定。
「你明天就去一趟。」他對順福說,「多帶點兒吃的、用的,也安慰安慰他。」
「是!」順福也想通了,此時正應該讓張廣泗有共患難的感覺,才能由衷地想衛護平郡王,因而連連點頭,「我是怕刑部因為張敬齋的案情太重,不准接見,既然汪大人如此吩咐,我明天一早就去。」
「對了!越早去越好。」汪由敦又說,「你不妨跟他談談利害得失,他越是有擔當,於他越有利。」
「是,是!多謝汪大人指教。」
「謹堂先生,」慶恆說道,「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請謹堂先生跟家伯談一談?」
這一層很有關係,倘或皇帝追究,何以入夜便服去見平郡王?顯然有不可告人之事,那時便有口難辯了。
念頭一轉,想了個閃避的說法:「便衣不恭,入夜不宜,我明天來參謁王爺。好在事情已經明白了,請六爺稟告王爺,說我來過,先把我的話跟王爺說一說。」
順福是長史,對於平郡王什麼事可做,什麼事不可做,比慶恆了解得多。汪由敦入夜便衣謁見,對平郡王來說,亦不甚相宜,所以暗地裡拉了慶恆一把,示意他不必強求。
慶恆會意,只是向汪由敦道謝,送他上轎出門,回來與順福商議。如何用最和緩的語氣,將張廣泗的情形去告訴平郡王。
「今天晚了,不如等我明天跟張敬齋見面以後,再去稟告王爺。」順福又說,「明天我想找玉老五跟我一塊兒去探監。」
「玉老五」是指一個漢軍參領玉朗,行五,又叫「苑老五」,因為他本姓苑。此人跟張廣泗同一個佐領,張廣泗當年由監生捐班知府,分發貴州,玉朗曾經為他湊過捐官的銀子,交情很厚。這回張廣泗被逮入京,他老早想去探望,只為順福持重,因為玉朗人很爽直,怕他跟張廣泗見了面,說了不該說的話,多惹是非,所以不准他去。現在主意改了,要以情相結來說通張廣泗,自然應該把他也帶了去。
慶恆當然贊成,實時將玉朗找了來,告訴他有這麼一回事,玉朗便即說道:「上回我想去,順二爺說,見了面話很不好說;這回又要我去,不知道我該不該說話。」
聽他話中有牢騷,順福急忙辯白:「老五,你別誤會,那是為王爺,為你,為大家好,誰又不讓你說話了?」
「好吧,我得問一問,明天到了那裡,我該怎麼說?」
「那要看情形。反正不外乎安慰之外,提醒他越有擔當越好。」
「這是刑部汪尚書說的。」慶恆做了補充。
「是嘛!」玉朗點點頭說,「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他本來就該這樣嘛。」
06
第二天上午,順福備辦好了美食,將他自己新制的一件狐皮袍子也帶了去,此外又用布袋裝了十個元寶,與玉朗一起到了刑部。由於汪由敦事先已有關照,所以很順利地見到了張廣泗。
張廣泗被安置在一個偏僻的小院落中,陪他來的一個侄子張貴乾跟他住在一起,日夜有人看守。初到之時,提牢廳主事就把張貴乾找了來說:「令叔是欽命的要緊人,如果出了漏子,別說我們提牢廳,連堂官都會倒霉。咱們把話說清楚,令叔可得想開一點兒,別害人!你有沒有把握,你如果沒有把握,趁早說。」
張貴乾一時聽不懂他的話,來回折衝了好一陣,才弄明白,他們是怕張廣泗畏罪尋了短見,便即答說:「這一層,請放心好了。家叔絕不會窩囊自己。」
因此,雖說日夜有人看守,張廣泗在那裡還是很自由,順福與玉朗到達時,他正在滿院陽光的天井中,練他擅長的「太祖洪拳」,一見了面,彼此都說不出話,眼睛直勾勾地對望著。
首先開口的是順福,他浮起笑容,疾趨上前握著張廣泗的手臂說:「敬齋,早就要來看你,部里不許,今天是得汪大人幫忙。」他將腦袋往後一仰,端詳著張廣泗的臉說,「氣色不壞嘛!」
「印堂不至於發黑吧?」張廣泗故作灑脫地笑著,「王爺好?」
「身子不怎麼好,說來話長。」
趁這一停頓間,張廣泗便跟玉朗招呼,「老五怎麼樣?」他說,「老爺子很健旺吧?」
「托福,托福。」
就在院子裡,有一陣久別重逢的寒暄,然後主客進屋,順福便交代帶來的東西,特別說明那件狐皮袍只上過一回身,又交代那五百兩銀子是供他在部里花費的。
「費心,費心,真正過意不去,吃的、穿的我領了。」張廣泗打拳本來只穿了一件小棉襖,此時便將皮袍穿上,拱拱手說,「解衣衣我,感謝萬分。不過,這銀子不敢領。再說實話,我也帶得有。」
「既如此說,我就不勉強了。」
於是坐定下來,先談平郡王身子不好,難耐繁劇,更不能受刺激。張廣泗非常關心地傾聽,最後說了句:「五爺為我的事心煩,實在很不安。不過——」他躊躇了一回,以一種斷然撒手的神情說,「唉,算了!一切都不必提了。」
順福暗暗驚心,覺得汪由敦的話靠不住,張廣泗似乎仍舊有諉過之意——說什麼事,是照平郡王交代的話辦理。此刻的態度像是已經改變,但又安知親鞫之時,刑求之下,不會又改回來呢?
這時玉朗忍不住開口了:「敬齋,你知道的,我一根腸子通到底,有什麼,說什麼,你這回的禍事,都因為你從前參的人太多了。」
此言一出,但見張廣泗漲紅了臉,好久才掙出一句話來:「是這樣子嗎?」
「怎麼不是這樣子?」玉朗說道,「就拿今上登基以後的情形來說好了——」
「今上」在雍正十三年八月即位前,貴州生苗復肆劫掠,刑部尚書張照奉旨督師,偕貴州提督揚威將軍哈元生,副將軍董芳,剿撫兼施,日久無功,原因之一是將帥各執己見,不能和衷共濟。因此,「今上」詔授張廣泗為經略大臣,由湖廣總督改為新設的貴州總督。
張廣泗一到貴州,第一個摺子便參了張照、哈元生與董芳,說哈元生以大軍布防,而用以攻剿的,只有兩三千人,以致東西奔救,顧此失彼;董芳則駐守一隅之地,僅以招撫為可了事,較之哈元生更無實際,對於張照的措辭更為嚴厲,他說:「張照於董芳所辦之事,極口讚揚,於哈元生所辦之事——痛加醜詆,分兵分地,以致哈元生束手無策。張照倚董芳為援,董芳以張照為可恃,交稿往來,互相攻訐,一切軍機事宜,皆各行其意,從無一字相商,所以大兵雲集,已經數月,而毫無成效。」結果張照、董芳都革職拿問,哈元生革去揚威將軍,暫留貴州提督之職。
當玉朗談完這段往事,張廣泗答說:「這是實在情形,好比害病,不拿病根查清楚,可怎麼對症發藥?」
「那麼元中丞呢?」玉朗問道,「你又為什麼參他?」
「元中丞」是指貴州巡撫元展成。在張廣泗的參折中,首先便指責元展成,以為生苗起事之時,元展成認為熟苗必不致反,因循誤事。結果元展成革職,拿解到京治罪,全由張廣泗筆下不留情之故。
「你不知道,其中有緣故的。」張廣泗分辯說,「鄂文端平定苗疆,功勞很大。哪知名為平定,七年以後復又反叛,鄂文端就變成沒法交代了,所以元展成拚命拿這件事輕描淡寫,為的是回護鄂文端。」
「你也受過鄂文端的提拔,為什麼也不回護他一點?」玉朗又說,「再拿這回金川的情形來說,你想想看,你參了多少人,第一個是——」
第一個是重慶鎮總兵馬良柱,原為皇帝特旨派到金川的,一到就為張廣泗所參,說他不思努力克敵,怯懦無能,將五千餘眾,一日撤回,以致軍裝炮位,多有遺失;又說他「老不任用,若留軍中,以功贖罪,亦屬無益,自當嚴劾,以肅軍紀。」
第二個是建昌鎮總兵許應虎,因為年紀太大,怕他不能勝任,以至陛見以後,皇帝認為他雖老而勇,諳練軍情,還可以用,所以特賞路費,准他帶回他的兒子,赴金川效力。
哪知一到金川,又為張廣泗所參,說他將皇帝命他赴軍營效力一節,隱秘不宣,意思是要回建昌去當他的總兵。及至張廣泗奉到上諭,才知道不是准許應虎回任,而是要他到金川來打仗,因而派他為南路統領,哪知「該鎮急遽冒昧,毫無調度」,以致攻塞不克,反失炮位,結果許應虎又是革職拿問。
玉朗談到這裡,順福也聽得很明白了,不由得怪張廣泗:「你也實在太不聰明了。馬良柱、許應虎都是皇上認為不錯,派到你那裡去的,哪知你說得他們一個子兒不值,皇上的面子往哪兒擱?」
張廣泗不作聲,但臉上的悔意是看得出來的,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我想到了就好了。」
「你應該想到的。」玉朗接口,「你想你參馬良柱,結果皇上調進京來問過以後,七月里又派了給訥公。你想,這不就是對你的警告嗎?」
「恐怕不止於警告吧!」順福又說,「馬良柱進京以後,王爺曾經叫我去看他,問他大金川的情形,他吞吞吐吐不肯說。有人告訴我,他在皇上面前說的話,對你很不利。這件事,」他轉臉問玉朗,「你總清楚吧?」
「怎麼不清楚,我不敢跟王爺說,不過跟六爺提過。」玉朗問張廣泗:「馬良柱重新回金川以前,有道密旨給訥公,你恐怕不知道。」
「皇上給他的密旨很多,不過我大概都知道。」
「這一道,你多半不會知道,因為上諭格外交代:不必問之張某某。」
「喔,」張廣泗面現驚異,「有這麼一道密旨嗎?說的什麼?」
「是說馬良柱遺失軍械的原因,說以前駐守的一個地方,大雪封山,軍糧運不進去,士兵把馬鞍子煮了當飯吃——」
「喔,這件事!」張廣泗插嘴打斷了話,「那不是我的錯。」
「運糧是班尚書的事,可是你下令撤營,軍械雪大無法搬運,以致遺失。」
「這,我也沒有錯。已經斷糧了,我不叫他們撤,莫非活活讓他們餓死?」
「可是,這一來就不能怪馬良柱遺失軍械。」玉朗說道,「皇上就是派訥公徹查,交代『不必問之張廣泗與班第』。又說:『彼時糧運是否為雪阻滯,已歷半月之久?將情由速行奏聞,倘所供屬實,馬良柱年雖六旬有餘,精力尚屬可用,將來仍發往軍前立功贖罪。』你想,後來馬良柱仍發大金川,可見訥公的復奏,對你是不利的。」
「我不知道有這麼一道密旨。不過,我參得沒有錯。」
看他仍是如此剛愎自用,順福與玉朗都替他擔心。順福正要勸他自錯,玉朗恰又提到他另外糾參的兩名將領:哈攀龍與高宗瑾。
這案又正好相反,哈攀龍與高宗瑾都是張廣泗的私人,因此雖有種種作戰不力之處,而張廣泗卻避重就輕,有意徇庇。這些情形京中人知道的不少,張廣泗亦不能不承認了。
時間談得很久了,獄卒已經在窗外張望了好幾遍,意思是在催促,於是順福說道:「敬齋,你這一回的事情,實在有點兒麻煩,你總有個打算吧?」
「我想過了。」張廣泗答說,「我也聽說了,皇上自己親審,是先要把我唬倒,甚至於會用刑,不過,我已經橫了心,絕不能屈打成招,只要我挺住了,我想王爺會替我說話吧?」
玉朗心想,平郡王憂讒畏譏,而且在病假之中,如何能為他說話?但正要開口時,順福搶在前面做了答覆。
「只要你能挺住,王爺當然會替你說話,不過你得要替王爺留下能說話的餘地才行。」
「那當然,我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懂。」張廣泗很鄭重地說,「請兩位上復王爺,張廣泗不是隨便能唬倒的人,我胸中自有丘壑,也有把握,不至於讓皇上處我的死。請王爺放心,我一定盡我一點兒報答王爺的心,只求王爺將來能在緊要關頭替我說一句話。」
「你所謂緊要關頭是什麼,要說一句什麼話?」
「緊要關頭在什麼時候,我不會知道,這要請各位在外面打聽,反正總在皇上朱諭,或者交代軍機以前。那時請王爺替我說一句:張廣泗總是打勝仗的時候多。乾隆六年父母下葬,皇上賜祭一壇,請皇上念他父母在九泉之下感激皇恩,放他一條生路。」
「是了。」順福說也莊容相對,「我一定把你的話說到。」
說著便站了起來,預備告辭,張廣泗亦起身準備相送,這時張貴乾與他叔父交換了一個眼色,便即說道:「我來代送吧!」
「好,貴乾,你好好兒送兩位大叔。」
一聽這話,順福便知張貴乾有話說,走到廊上問道:「世兄,你住哪間屋?我到你那裡看看去。」
「我跟我叔叔住一起。」張貴乾答說,「請兩位老叔到這面來坐。」
西頭有間小屋,裡面只有雜木桌、兩條凳子,桌上卻有一壺茶,五六個粗瓷茶杯,想來是獄卒休憩之地。張貴乾引客落座,要斟茶時,玉朗撳住了他的手。
「不必客氣,你有話就說吧!」
「是這樣,」張貴乾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兩位老叔看,是不是能走一條路子?家叔沒有什麼錢,不過從前打苗子那裡救出來一個四川人,此人後來販茶販鹽,發了大財,感激家叔救命之恩,特地趕進京來,他有三四萬銀子,存在京里一家顏料鋪子,儘可能動用。」
順福與玉朗對他這話,都有意外之感,因為張廣泗自矜清廉,說從不做「吃空額」或者一年只發「九關」或「十關」的花樣——發餉稱為「關餉」——一年十二個月,只發十個月便是「十關」,剋扣兩個月,閏年便是三個月。但張廣泗的用度很大,都在餉項中開銷,只是從未見他接濟過故舊朋僚。如今忽然聽說他有這麼一個慷慨的朋友,是真是假就頗成疑問了。
兩個人開頭的想法一樣,到以後就不同了,玉朗爽直,先開口說道:「我聽說刑部阿尚書不肯要錢,汪尚書是不敢要錢,這就不必去碰釘子了。」
「不!」張貴乾的聲音越發低了,朝北面指一指,「我是說裡頭。」
「裡頭?」玉朗傾向前,「你是說宮裡?」
「是啊。」
「那恐怕更不行了。」玉朗說道,「這是皇上親自問,親自定罪,誰也說不上話,而且讓皇上知道了,反而更壞。不行,不行!」說著,將個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
張貴乾臉色黯然,順福卻另有見解,「也不見得說不上話。」他說,「反正哪一位皇上左右,都有一兩個信得過的人。」
一聽這話,玉朗無從置喙,因為他不知道皇帝左右有誰能進言,但也不敢說一定沒有。張貴乾病急亂投醫,自然很容易地將順福的話聽了進去。
「大叔,」他又驚又喜地,「你有路子?」
「是間接的路子。」順福神色從容地說,「我聽說養心殿有個總管,內奏事處有個太監,皇上常找他們問話,養心殿的總管,有時就替皇上批摺子。」
他的話沒有錯。不過那只是皇帝用指甲在鬆軟的夾宣摺子上,畫上一道「掐痕」,或橫或豎,側光一照,看得非常清楚。批折太監便照掐痕所示,或批「知道了」;或批「覽」;或批「依議」,都是例行公事。
不過,未成年便已離京的張貴乾,不知道這些情形,甚至天真地以為代批奏摺,輕重之間可以動手腳,所以越發興奮了。
「大叔,事情怕要快。」
「當然。」順福點點頭,「『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能事先燒冷灶,又比臨時想辦法划算得多。」
「是,是!大叔你看要送多少?」
「這就不清楚了,我也要去問了人家才知道,像這種案子,我想,少也少不得哪裡去。」
張貴乾躊躇了一會說:「這樣,我先跟家叔去談一談,請兩位大叔稍微坐一坐。」
等張貴乾一走,玉朗開口了,是質問的語氣:「那兩個太監叫什麼名字?」
「回頭告訴你。」順福伸手在玉朗肩上按了兩下,「一定告訴你。」
聽這一說,玉朗姑且忍耐。很快地,張貴乾回來了,臉色很開朗,料想是有了滿意的結果。
「家叔說了,這件事要拜託兩位大叔。至於花費,盡力而為——那個四川人姓何,受過家叔的救命之恩,如果三四萬銀子不夠,他還可以想辦法。」張貴乾問道,「兩位大叔看,先支一萬,還是兩萬?」
「慢、慢!」順福答說,「現在還不知道數目,不必動用,不過,既然令叔如此說,為了把握時機,或許到時候我就代為做主了。那時候找你恐怕不大方便——」
他的話不必說完,張貴乾便已明白,當即答說:「順大叔說得是。這樣,我現在就陪兩位去看那姓何的朋友,把話交代清楚,他的銀子現成,以後就憑順大叔的條子,支多少就是多少。」
「好!這樣辦事才順手。」
「那就走吧,姓何的住在打磨廠。」
於是,張貴乾跟獄卒去要了一塊出入的腰牌,陪著玉朗跟順福出了刑部,找到坐來的車子,直駛打磨廠,在一家牌號叫作「潤豐成」的顏料鋪子下車。
「張大爺,」有個小夥計迎上來問,「是來看何掌柜?」
「是啊!在不在?」
「在,在。」
小夥計在前領路,由西角門出去,沿著一條胡同往前走,進了另一座門,是「潤豐成」為行商所備的客房。張貴乾進門就喊「何掌柜」。
原來何掌柜恰好由堂中出來,迎面相逢,他站住腳看著順福與玉朗。
「這兩位是家叔的至交。」張貴乾說,「到裡面再引見吧!」
「好,請,請!」
何掌柜說的是一口湖北話,打帘子肅客入內。張貴乾引見過了,彼此少不得有一番客套,等雙方沉默下來,到了談正事的時候,張貴乾向順福與玉朗道一聲:「兩位大叔坐一坐,我先把家叔的意思,跟何掌柜說清楚。」
「失陪片刻!」何掌柜說了這一句,領著張貴乾到內室密談。
這一談談了很久才出來,張貴乾對順福說道:「承何掌柜幫忙,就照大叔的意思。時候不早,何掌柜想請兩位喝一杯——」
「不必客氣了。」玉朗說道,「我中午還有個很要緊的約會。」
「那麼,」張貴乾有些躊躇,「請兩位喝酒,不過是為了何掌柜有些情形要請教,而且也要把這裡的雷掌柜,給兩人引見了,以後聯絡才方便。」
「那這樣,」玉朗很乾脆地說,「我們倆,走一個,留一個,不就行了嗎?」
「是。」張貴乾答說,「反正跟順大叔談也一樣。」
於是何掌柜請張貴乾陪順福,自己送玉朗出門,順便交代潤豐成的夥計備酒飯。
「雷掌柜有事出去了。」何掌柜回來說道,「已經派人去找了。順老爺,請這裡坐,比較舒服。」說著,將一張加了棉墊子的藤靠椅,端到火爐旁邊。
「謝謝。」順福又說,「何掌柜,咱們官稱吧!你這個稱呼太客氣,不敢當。」
「本來就是官稱嘛。」
「商」居四民之末,見了官,哪怕是未入流的典史,亦稱「老爺」,何況順福是三品功名的王府長史,所以說「本來就是官稱」。
順福的所謂官稱,是照北方客氣而生疏的官稱,只是一個「爺」字,順福就是「順爺」,所以他笑著說道:「何掌柜,你把那個『老』字送了我吧!」
「喔,喔,」何掌柜想了一下會意過來,「恭敬不如從命,我就斗膽稱順爺了。順爺,張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四川做生意,又多承他照應,真正是『衣食父母』。如今張大人遭了官司,我傾家蕩產,也要報恩。這件事,完全拜託順爺了,我先給順爺磕個頭。」
順福大吃一驚,剛要伸手阻攔,何掌柜的動作很快,已跪了下去,「嘣咚」一聲,磕了個響頭。
見此光景,張貴乾也跟著跪了下去。順福這個沒有攔住,又要攔那個。手忙腳亂,張皇失措,到底也還是又受了一個響頭。
「兩位這樣子,真正不敢當。我跟張制軍不外,說得近一點兒,也算是老弟兄,但有能效勞之處,理當盡心盡力,兩位請放心。」
「是,是。」何掌柜說,「我先跟順爺回,我在這兒有三萬多銀子,另外能調動個一兩萬。不知道夠不夠?不夠,咱們先想法子。」
「夠了,夠了!」順福又加了一句,「我想夠了。不過,一萬兩銀子就是兩百個『馬蹄銀』,挪動起來,太不方便,得想個法子。」
「馬蹄銀」就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形似馬蹄,所以京中稱之為「馬蹄銀」。順福的顧慮,在何掌柜認為並不為難,不過,他不知道順福是否知道潤豐成的情形,想一下問道:「順爺,你聽說過沒有?天津有一家顏料鋪,出票當現銀用?」
「喔,仿佛聽戶部的朋友談過,當時沒有在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麼,等我來說給順爺聽。」
原來現銀的運送是件極麻煩的事,各省解餉,多派候補的州縣官帶領兵丁,隨同鏢客,循官道進京。官府的餉銀,綠林中是不敢動,但民間的財物就不同了,雖然失了鏢,鏢局會照賠,但總會打點折扣,而且也很耗費時日。凡是做大買賣的,對此都很頭痛,卻想不出有什麼可以變通的方便辦法。
其中有一個山西平遙人姓雷,在天津開了一家顏料鋪,牌號叫日升昌。有一種貴重顏料,名為「銅綠」,出在四川,雷掌柜每年都要入川辦貨,帶了現銀去,很不方便,如果由湖北自水路入川,三峽之險,更為可虞。所以每一回來去,都是怨天恨地,但他只是掌柜,東家另有其人——平遙是山西有名出富翁的地方,雷掌柜是領了人家的本錢做生意,出了亂子賠不起,所以非得親自去辦貨,不能放心。
雷掌柜有此苦惱,四川的大商人亦復如此,攜帶現銀到下江去辦洋廣雜貨,又有風險又不便。既然如此,何不來個「劃賬」?雷掌柜靈機一動,煩惱盡去,但也是靠他的信用,都知道天津日升昌顏料鋪,是家極殷實的大商號,雷掌柜說一不二,有他親筆「出票」,拿到天津日升昌,不論多少,都能實時兌現。
「這裡的雷掌柜,跟天津日升昌的雷掌柜,是叔伯兄弟,如果他們兄弟都認識呢,就叫他們大雷掌柜、小雷掌柜。」何掌柜接下來說,「潤豐成的牌子沒有日升昌來得響,小雷掌柜的名氣也不如他老兄,不過他們是聯號,潤豐成的票子,拿到日升昌,照兌不誤的。」
聽完始末,順福明白了,只要潤豐成出票,便可免去運送現銀之煩。同時也意會到何掌柜何以有額外籌措現銀的把握,倘有必要,先向潤豐成預支,回川撥還好了。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能有這麼個變通的法子,辦事可就方便得多了。可不知道,出票數目大小,有一定的規矩沒有。」
「只要整數即可。每一張最少一千,最多兩萬,如果超過此數,就開成兩張、三張,或者再細分,都無不可。」
「既然如此,我先領一萬兩銀子,分開成四張。」順福又說,「這是幾處關口先要去打通。」
「是,是。」何掌柜連連點頭,「等這裡的雷掌柜來了,我就請他開。」
談到此處,潤豐成的小夥計,帶著豬肉鋪的小徒弟來擺飯,是一個內有十份樣滷味的「盒子菜」,另外一個什錦火鍋,是潤豐成所備。何掌柜的酒量極宏,「二鍋頭」的燒酒,一口一杯,下咽無聲。順福雖也以好酒量出名,這時也有自嘆不如之感了。
閒談之間,順福無意中問了一句:「何掌柜到過大金川沒有?」
「怎麼沒有到過?」何掌柜答說,「是很熟的地方。」
「這麼說,那莎羅奔的情形——」
話說到一半,順福驀地里警覺,要問莎羅奔的情形,應該跟張貴乾談,當著張貴乾去問何掌柜,不僅失言,而且是犯下了很大的錯誤,急忙縮口,意思已很明顯,內心頗為失悔。
不道那何掌柜嘆口氣說:「唉!談到莎羅奔的情形,恐怕貴乾兄也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這何掌柜雖是湖北人,但先世是久駐四川的武將,所以對川邊的情形,非常熟悉。張獻忠屠蜀時,西面如石砫、酉陽、松潘、建昌各地的土司,據險自保,未遭荼毒。入清以後,大小金川的土司先後歸順,大金川的土司名叫嘉納巴,信喇嘛教,他的祖父哈伊拉木,明朝曾受封為「演化禪師」,因此,康熙五年嘉納巴歸順時,朝廷仍舊頒給演化禪師印,地位一向高於小金川的土司。
莎羅奔是嘉納巴的孫子,康熙五十九年帶士兵從征西藏有功,雍正元年授為安撫司,變成所謂「土官」。原來的土司澤旺,被攆到小金川去住。莎羅奔為了安撫起見,將他的女兒阿扣,配了給澤旺,此人非常懦弱,而阿扣饒有父風,所以澤旺完全為妻子所制。
乾隆十一年,莎羅奔想吞併鄰近各部落,先奪澤旺之印,接著攻其他土司,於是張廣泗受命調四川總督,專辦大金川軍事,以小金川澤旺所住的美諾官寨為駐節之地,以澤旺之弟良爾吉為從屬的部將,用了一個嚮導是漢人,名叫王秋。
「壞就壞在用王秋,更壞的是張大人還真信任這個傢伙。」何掌柜嗟嘆不絕地,「一錯再錯,錯到今天。」
「怎麼?」順福問道,「王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莫非是間諜?」
「是啊!可是他這個間諜做得人看不出來,因為他從來沒有跟莎羅奔這面的人來往過。」
「那麼,他這個間諜是怎麼做的呢?」
「他最陰狠的一著是,盡說良爾吉應該重用。他說澤旺的印,給莎羅奔劫走了,他要為兄報仇,其實也是為他自己,因為澤旺懦弱無用,一切都要聽這個弟弟的,而且已許了他,將來把土司的印傳給他,所以良爾吉跟莎羅奔簡直是不共戴天之仇。這話很動聽,張大人一直蒙在鼓裡。」
「蒙在鼓裡?」
這時張貴乾開口了,「家叔一直到幾個月前才知道內幕,可是,」他長嘆一聲,「嫌晚了!」
「喔,內幕。」順福大為驚異,「莫非良爾吉也是間諜?」
「他不但是間諜,而且等於澤旺的化身。」何掌柜說,「起先是誰都想不到的一件事,不過,我是早有所聞,跟張大人說過,無奈他——」
「慢慢,慢慢!」順福打斷他的話說,「怎麼叫良爾吉就是澤旺的化身?」
「莎羅奔早就把澤旺的印給了良爾吉,而且阿扣跟小叔子早有一腿,那莎羅奔跟良爾吉說:『我以前的女婿是你哥哥,現在是你。』順爺,你想,這不就是澤旺的化身?」
一聽這話,順福倒抽一口冷氣,看著張貴乾說道:「令叔一向精明強幹,真所謂『眼睛裡揉不進沙子去』,怎麼會上這麼一個當!」
「何掌柜剛才說的情形,我也十分清楚。不過王秋那小子,不是個好東西,誰都看得出來,只有我叔叔始終信任他,這也真叫是冤孽了。」
「我就跟張大人提過。」何掌柜接口說道,「王秋那傢伙,脖子格外長,在路上走著走著,忽然會扭回頭去,一直能看到跟在他後面的人,這在相法上叫作『狼顧』,是最靠不住的人。」
「可是,何掌柜,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幾個月之前,張制軍終於知道了,知道了又怎麼樣呢?為什麼不早早料理?」
何掌柜不作聲,看了張貴乾一眼,兩人都低著頭,神色黯然。
「其中⋯⋯」順福很含蓄地催問。
「我說張大人一錯再錯,就是指這一層。」何掌柜抬起頭來說,聲音都嘶啞了,「那時候,皇上派了人來了,這上當的事,還不能提,一提自己先就認了罪了。」
「唉!」順福嘆口氣,「世界上都是如此,總想隱著瞞著,心裡在想:大概未必出事,就算出了事,到時候總有法子把它推掉。到紙里包不住火,推也推不掉的時候,就只能說——」他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把「就只能說硬話了」這句話吞下一半去。
「還有件事,張大人也做得很不聰明,他把岳大將軍小看了,也得罪了。」
「岳大將軍」是指岳鍾琪。順福只知道張廣泗得罪了訥親,與岳鍾琪不和,如今聽何掌柜的語氣,似乎張廣泗之獲罪,由於岳鍾琪的原因多,而由於訥親的原因少,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張大人認為他兵分十路,收功慢一點,不過穩當,岳大將軍要孤軍深入,直接撲莎羅奔的老巢,未免行險僥倖,所以不肯派兵給他。殊不知岳大將軍有他的打算,人家帶了這麼多年的兵,大小陣仗,不知見過多少,年紀又這麼大了,不比有火氣的毛頭小伙子,不是有把握,怎麼肯孤軍深入去冒險?」
「喔,那麼何掌柜,你說,岳鍾琪的把握在哪裡?」
「在他跟莎羅奔的老交情。」何掌柜說,「當年莎羅奔帶士兵從征,就歸岳大將軍指揮,後來保他當安撫司,待莎羅奔很不壞。就算孤軍深入,讓莎羅奔活捉了,也不至於會殺他,說不定還可以勸他歸順。」
「啊,啊!他這不算冒險。」順福問道,「岳鍾琪的這些情形,張制軍知道不知道呢?」
「知道。」
「既然知道,何以不派兵給他呢?」
何掌柜與張貴乾又不作聲了。不過,不說反更明白,自然是張廣泗不願岳鍾琪立功。順福心裡在想,好些人私底下在議論這幾個月以來,有關責備訥親、張廣泗的上諭,說皇帝吹毛求疵,過於嚴苛,但實在怨不得皇帝。為了張廣泗私心自用,不願別人搶他的功勞,以至於勞師糜餉,還賠上朝廷的威望,皇帝如何不惱?
「訥公呢?」順福又問,「上諭裡面,一再提到,說張制軍明知訥公不懂軍務,會壞事,故意裝糊塗,隨他去胡亂髮號施令,似乎幸災樂禍,有意藏奸。」
他的話沒有完,張貴乾激動了,「皇上既然知道訥公不懂軍務,為什麼派他去督師?」他問,「順大叔,你倒仔細想一想。」
他的聲音很大,何掌柜急忙搖手阻攔,「輕點,輕點!」他埋怨著說,「這是什麼事!什麼地方!」
「我——」張貴乾強抑著聲音說,「皇上是借刀殺人,現在連那把刀都成『罪人』了。」
這話的意味就深了,順福不敢隨意搭腔,只看著何掌柜,希望他有所解釋。
「我聽張大人說,訥公這幾年紅得不得了,自己有點兒忘乎所以了。皇上很討厭他,可又翻不了臉,所以一直派他出差,最後派到大金川,要看他打敗仗,才好殺他。既然如此,就不必去指點他了。」
「原來如此!」順福沉吟了一會,突然開口,「我倒懂了——」
嘴剛張開,硬生生又閉住。他想懂了的事,只好在肚子裡做功夫,一說出來,對什麼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沒有好處。
何、張二人自然要追問。這便使得順福大感為難,原來他識透了皇帝的手段厲害。訥親在皇帝有尾大不掉之苦,想甩甩不掉;張廣泗又何嘗不是功高震主,為皇帝所忌?因而才使出這條一石兩鳥的毒計——如果張廣泗領悟到了皇帝的深意,坐視訥親僨事,那一來,訥親固然難逃死罪,張廣泗又何嘗不該負懷私藏奸、坐視成敗之罪;倘或張廣泗拿出主張來,依訥親那種剛愎偏執、妄自尊大的性格,一定不肯見聽,將帥不和,而訥親位尊,則必痛劾張廣泗不服調度,甚至驕恣跋扈,那樣便是借訥親的刀殺張廣泗,而訥親不知兵,沒有張廣泗必敗,於是又可將訥親置之於法了。
「順爺,」何掌柜很世故,也很厲害,故意用反激的法子說道,「如果是有不便說的話,不說也不要緊。」
這一下,順福覺得再不說,就會引起猜疑,人家是否肯將上萬的銀子交給一個已被猜疑的人,亦就大成疑問,迫不得已,只好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我是覺得我所想到的也許不怎麼對,這一點關係極重,我得仔細想一想再說。現在我說一說我的看法,兩位倒看,還有點道理沒有?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千萬不能客氣。」
「是,是!順爺,你也不必關照,這是件大事,絕不會客氣。」何掌柜也打招呼,「不過談起理來,也許話會說得重,順爺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當然,講理嘛!」順福看著張貴乾說,「你的話提醒了我,令叔是皇上的一把刀,訥親也是皇上的一把刀!」
此言一出,張貴乾與何掌柜相顧失色,眼睛中流露出同樣的詢問:要殺張某人?
「我想,皇上的打算是這樣子的——」
等順福一層一層地剖析,張貴乾與何掌柜的臉色也越來越凝重。等他說完,他們兩人都沒有話,是在從頭細想他的話。
「順大爺,」終於是張貴乾開口了,「你老看得很深,也看得很準,不過有一點我不大明白,家叔跟訥公弄得兩敗俱傷,這局面怎麼收拾?都打了敗仗,於國家又有什麼好處?」
這就顯得何掌柜老到了,立即接口說道:「不會打敗仗,有岳東美這一著棋在。」
順福一直疑心何掌柜的身份,不是一個巨商,而是張廣泗布置在外的心腹,如今聽他的話,不但顯得他政事武略,兩皆熟諳,特別是先稱「岳大將軍」,此刻稱岳鍾琪用別號「東美」,更是無意間泄露的馬腳,因而不免另眼相看了。
張貴乾還有些將信將疑的神情,何掌柜便又說道:「皇上是不是安了這一著,不久就可以見分曉。照我看,傅中堂這回去,一定奉有密旨,到了大金川,那個仗該怎麼打,都聽岳東美的。咱們看著好了,看傅中堂的軍報怎麼說!順爺,你說是不是?」
「一點不錯。皇上如果沒有把握,不會派傅中堂去,不然,皇上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這話,」張貴乾老實說道,「我就不大懂了。」
「很明白的。」何掌柜接口,「你想想傅中堂是皇上什麼人?尤其是皇后駕崩以後,皇上看在皇后的分上,應該格外照看傅中堂,如果沒有把握,傅中堂也跟訥公那樣,皇上不治他的罪,滿朝不服;要治他的罪,又對不起皇后。那樣子,豈不是自己跟自己為難?」
張貴乾怔怔地聽著,好一會才冒出一句話來:「照這麼說,家叔是死定了?」
「不一定,不一定。」順福是安慰的話。
「現在還不知道。」何掌柜說,「就看這兩天的軍報,如果不是照我們推測的那樣,就有活路。」
「還有,」順福接著何掌柜的話說,「傅中堂這一回去,當然也奉有密旨,要查一查張制軍跟訥公的情形,如果傅中堂肯說幾句好話,力量也很大,就怕他聽了岳東美的話。」順福緊接著又問,「張制軍跟岳東美,到底處得怎麼樣?」
一聽這話,何、張二人都是深鎖雙眉,然後何掌柜握著手,不勝痛心地說:「我勸過張大人好幾回,要敷衍敷衍人家,就是不聽。」
「唉!」順福嘆口氣,「張制軍結的怨太多了。」
張貴乾默無一語,突然間舉起杯來,一飲而盡,酒的性子很烈,他又喝得太猛,嗆了嗓子,好一陣才平下來。這時雷掌柜也回來了,何掌柜為他引見了順福,隨即將他拉到一邊,略說經過。雷掌柜點點頭,向順福道聲「少陪」。往外而去,約有一盞茶的工夫,復又回座,手裡已握著三張票據,經由何掌柜的手,轉交給順福。
三張票據都寫著「寄存」的字樣,數目是一張四千,兩張三千。順福考慮了一下說道:「我暫且收下,是怎麼個情形,明後天就有回話。」
「是!」何掌柜用殷切的眼光看著他說,「靜候好音。」
「那,我就告辭了。」
07
回到平郡王府,慶恆正在等候回話,順福向他細說經過,話很多,一直談到上燈,裡面派丫頭出來通知,說:「王爺請。」
「知道了,我就去。」慶恆打發了丫頭,向順福說道,「這件事,很麻煩,該怎麼跟王爺說,咱們明兒再商量。」
順福答應著,出府回家,這天很累,喝了點酒,正想早早歸寢,門上來報:「玉五爺來了。」
玉朗就跟在後面,因為是極熟的人,他徑自排闥而入。順福從臥室中迎出來,一把拉住他說:「老五,堂屋裡冷,到裡面來坐。」
一進臥室,順福的姨太太避到後房,丫頭來倒了茶問道:「姨太太問,要不要給玉五爺預備酒?」
「好!」順福接口說道,「弄點酒來,反正我也不睡了,好好兒聊一聊。」
等丫頭一走,玉朗便問:「你真的在宮裡有路子?」
「沒有。」順福又說,「而況這是什麼事?誰能說得上話。」
「既然如此——」
「你別說了,老五!」順福使勁做了個切斷的手勢,「我是為府里打算。看樣子,張敬齋帶了不少銀子來,府里一直鬧窮,不如弄幾文來貼補貼補。不過,這會兒我的想法又不同了。」
「怎麼呢?」
「原來以為張敬齋總不至於有死罪,現在看起來,他這條命,八成已經送掉了,用那個錢會燙手。」
說著,順福起身從桌前抽斗中,取出潤豐成所開的三張票據,交給玉朗看。
「這是怎麼回事?」玉朗問道,「我似乎也聽說過,潤豐成出票可以當現銀使。」
接著順福便細談與何掌柜及張貴乾在一起的經過,這比他告訴慶恆的話又多得多——多的是皇帝以張廣泗與訥親相互為「刀」的策略,這話他沒有告訴慶恆,是怕他會想到平郡王與皇帝的關係,因而引起不必要的憂慮。
但玉朗又何嘗不憂慮?既憂張廣泗,亦憂平郡王,「照此看來,張敬齋是沒得救了!」玉朗問道,「你是不是也是這麼個看法?」
「是的。」
「如果是死罪,多半還會抄家,誰用了張家的錢誰倒霉。」
話很率直,卻是當頭棒喝,順福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從雍正初年到現在,二十多年之中,皇親國戚,文武大臣,問斬籍沒的,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抄家時最留意的一件事,便是有無隱匿家財寄頓在別家的情形。被寄頓的人家,固然也有抹殺良心「黑吃黑」而發了橫財的,但大部分都被查了出來,判處重刑。而況這一萬兩銀子,中間還經過潤豐成出票,知道的人必不在少,張廣泗果然遭遇了家破人亡的厄運,這一萬兩銀子一定會被查出來。
「老五,多虧你提醒,明天我就得把錢去還給人家。」
「還,還得當著潤豐成的掌柜還,人家只知道票子是出給你的。」
「說得不錯。」順福躊躇著又說,「可是對何掌柜,似乎不大好交代。老五,你倒替我出個主意看。」
玉朗想了一會,慨然說道:「明天我陪你一塊兒去,就說咱們倆商量過,覺得『走宮裡路子這件事,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把潤豐成的票子給了人家,說不定就會變成行賄的證據,所以沒有敢給。票子先奉還,事情我們還是照辦。等說成功了,再商量過付的辦法。』」
「好,好!這個說法比較婉轉,也是實話,只要有辦法,你我還是要替張敬齋奔走。」順福又說,「票子不是還給人家,是把何掌柜請了來,當面拿票子註銷作廢,這樣子才沒有後患。」
玉朗深深點頭,接下來便談到平郡王了。
「王爺跟皇上是從小的交情,掉句文,是『總角之交』。」玉朗惋惜地,「可惜,乾隆四年那一案,沒有弄好。」
這指的是乾隆四年理親王弘皙爭位的案子。雖說後來殺的殺、關的關、削爵的削爵,皇帝完全占了上風,但他的出身,以及應該讓位而不讓,變成「久假不歸」,卻已是天下皆知。給人的感覺是,原來皇帝也會耍賴!這當然是件很壞的事。這回皇后跳河自殺,大損天威,以至於皇帝必須殺大臣立威,與乾隆四年那一案,是有因果關係的,倘或想到平郡王當年有負委任,心裡一起了「可恨」的念頭,平郡王就危乎殆哉了。
可是順福的想法不同。以前他也跟大家一樣,都認為平郡王那年的差使辦得不好,以至於寵信大不如前,否則還會更上層樓,倘說能由郡王晉封為親王,亦非全無可能。但從這天中午,他與何掌柜及張貴乾,將皇帝的心理,抽絲剝繭地一層一層探索到底,想法就完全變過了。
「老五,我倒覺得王爺從乾隆四年冬天以後,皇帝慢慢跟他疏遠,倒是一件好事。其中的道理,你倒想想看。」順福賣關子似的,「你應該想得到的。」
「咦!」玉朗大為詫異,「你的說法跟以前完全相反!我怎麼會想得到其中的道理?這個道理只怕只有你自己明白。」
是反唇相譏的語氣,但順福不以為忤,因為其中的道理,他也只是這天才明白,如今要跟玉朗說明白,不妨拿一個人來做比方。
「皇上即位以後,你說最紅的是誰?照我算,我們王爺排列第三,你說第一是誰,第二是誰?你好好想一想。」
玉朗果然很冷靜地想了才回答:「第一是訥公,第二是莊親王。是嗎?」
「不錯。」順福點點頭,「如果不是早就失寵,王爺現在至少會升到第二,甚至第一,那一來就危險了。」
玉朗開始領悟了,「有道理。」他說,「你說皇上對訥公,有點兒覺得尾大不掉,這一點咱們王爺還不至於。」
「就是這話。」順福這才進一步談他新獲的領悟,「你想禮親王當年不就是因為自己覺得是長輩,從前對皇上也照應過,見面的時候,禮貌不大周到,以至於皇上早就借禮親王身子不好這個理由,不要他在御前行走。咱們王爺,可是從沒有這種表示,所以皇上看待他,跟看莊親王差不多。」
將平郡王當作莊親王同樣看待,應該絕無禍事,可是實際上情形是不同的,莊親王雖說由於聖祖親自教導,精於火器,每年八月間,皇帝在熱河慶萬壽、會藩屬,然後打圍,總是莊親王獵獲的虎鹿獐兔,遠較他人為多,可是,他從來沒有參與過軍務,因此論征戰得失,與他無關。平郡王就不同了。
當玉朗提出這個看法時,順福仍舊認為無礙,「皇上也只是張敬齋征苗的那幾年,讓王爺參贊軍機,當然也有回護張敬齋的地方,可是那幾年打的是勝仗啊!」他停了一下又說,「而況,張敬齋的態度,你亦看見的,他不會胡亂牽涉到王爺,就絕不要緊。」
玉朗沉吟了好一會說:「既然絕不要緊,那,王爺面前乾脆就瞞到底吧!」
順福同意照此辦法。第二天將他們琢磨起來的結果,告訴了慶恆。正在談著,有個護衛在書房外面,掀開門帘一角,向里張望,慶恆眼尖,大聲喝問:「誰?」
那護衛叫雅爾哈,在外面應了一聲,掀簾進來,請了安等候問話。
雅爾哈是守大門的護衛,何以來到書房?慶恆便問:「你不在大門口,到這裡來幹什麼?」
「大門口來了一個人,要見順老爺。」
「誰要見我?」順福問說。
「是——」那護衛吞吞吐吐的。
見此光景,順福覺得事有蹊蹺,通報賓客,並非雅爾哈的職司,而又行蹤詭秘、言語閃爍,他怕慶恆見了起疑,便即罵道:「混賬東西!有話不好好說,幹嗎這麼鬼頭鬼腦的!」
「是,是張制台的侄子張大爺。」
原來是張貴乾!順福陡地想到,身上揣著人家一萬兩銀子的票據,這件事是慶恆所不知道的,如今這雅爾哈的行徑又令人可疑,如果兩下合在一起,變成無私有弊,那時的嫌疑,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轉念到此,認為從此刻起就當澄清,當下沉著臉問:「門上為什麼不來通報?」
「門上說順老爺有事,不便進去回,要他等,那張大爺說有很急的事,我跟張大爺認識,所以多事進來看一看。」
「那就大大方方說好了,為什麼要弄成這個鬼樣子!」
「是怕——」
「好了,」慶恆不耐煩地,「你別囉唆了。」接著對順福說,「你倒去看看,張貴乾是什麼急事?」
「是。」順福不肯錯失消除可能會有的誤會的最佳時機,自懷中取出潤豐成所開的取款憑證,交給玉朗說:「老五,你把經過情形,先跟六爺談一談,我去會了張貴乾再談。」
08
「順大叔,」張貴乾說,「有兩件事,要跟你稟報。第一件岳大將軍來了緊急軍報,家叔的意思,能不能打聽一下?」
「喔,」順福問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提塘官告訴我的。」
原來各省都有駐京的提塘官,照例由各省督撫選派本省的武進士、武舉人,保送兵部派任。各省驛差遞到的奏章,都交本省提塘官,轉送內奏事處,上達御前。凡有批覆,亦由內奏事處發交給提塘官,再交驛差送回本省。四川駐京的提塘官,名叫馬起龍,武舉出身,官居守備,原由張廣泗所保送,張貴乾跟他很熟,幾乎天天見面去打聽消息,這天由四川遞到的奏摺只有一件,便是岳鍾琪的,他此刻的官銜,不過是四川提督,應歸署理四川巡撫班第所節制。提督有事,往往由督撫轉報,專折上奏,事所罕有,而且只有他一件奏摺,可知所派的是專差,倘非特別重要的軍報,不至於如此。
「家叔的看法是,岳大將軍的奏摺,一定是談重新部署進攻莎羅奔的策略,其中的措辭,對家叔的案子,很有關係。」張貴乾放低了聲音說,「能不能抄個底子出來,讓家叔知道他說些什麼,將來親審的時候,比較容易分辨。」
「這——」順福吸著氣說,「這得找兵部的路子,等我想想看,有什麼熟人。」
「不,順大叔,這得找軍機處。」
「軍機處,那就更不容易了。」
「順大叔,」張貴乾的聲音越發低了,「有個人,是一條很好的路子。」
「誰?」
「方老爺的侄子。」
「啊!」順福不由得失聲而呼,「怎麼把這個人忘掉了!」
一聽這話,張貴乾面有喜色,實時蹲下身來請了個安,笑嘻嘻地說:「事不宜遲,你老多費心吧!」
「慢、慢,這也不必這麼急。」順福說道,「我跟方受疇說不上話,這件事,我還得先跟六爺談。」
「是。」張貴乾躊躇著又問,「順大叔,你看,我要不要進去給六爺請個安?」
「不必,不必!」
「是。」張貴乾停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不知道順大叔的意思怎麼樣?四川的提塘官馬起龍,跟內奏事處的馬太監很熟,而且他們都是回回,情分格外不同,順大叔看這條路子怎麼樣?」
「千萬使不得!」順福正色相告,「皇上最恨太監干預公事,也最討厭有人跟太監去打聽什麼。你知道不知道,太監都要改姓了?」
「改姓?」張貴乾詫異地,「為什麼?」
「為的是叫人不便打聽,內奏事處的太監,聽說都要改姓王。你如果去找王太監,人家問你是哪個王太監,你一定沒法回答,都是光下巴、雌嗓子,根本就分不出來。」
「這樣子,宮裡統統是王太監,皇上、皇后、太后,不也分不出來了嗎?」
「不,只有內奏事處的太監改姓王,另外,聽說要改三個姓。」
「哪三個呢?」
「姓秦、姓趙、姓高。」
「秦趙高?」張貴乾是個秀才,肚子裡有點貨色,當即說道,「這是皇上把太監們都比作指鹿為馬的趙高,好叫大家警惕,是嗎?」
「就是這意思。你趁早少惹他們,別自找倒霉。」
「是。」張貴乾問,「順大叔,我什麼時候來聽信兒?」
順福想了一下說:「明兒上午。你不必來,我們在潤豐成會面好了。」
張貴乾答應著告辭而去,順福便又到慶恆的書房,恰好玉朗也談完了,而票據是捏在慶恆手裡。
「這錢絕不能使他的。倘或事情真的糟到要抄家了,一定會徹查,那時候吃不了兜著走,後患無窮。就這樣子,只怕風聲已由潤豐成傳出去了。」
順福不作聲,覺得當初是失於考慮。不過他的本意是為王府,並非私下有何圖,因為如此,就更覺得窩囊了。
哪知慶恆還將這件事看得極其嚴重,「光叫潤豐成的掌柜註銷,似乎還不是頂妥當的辦法。」他說,「知道這回事的人,只怕不少,你能一個個去告訴人家『我把錢退回去了』嗎?」
「不會。」順福答說,「張貴乾、何掌柜不用說,當然不會告訴人家;雷掌柜,看樣子也是很靠得住的。做他們這一行買賣,都知道事情輕重,絕不會胡說八道。」
「不見得。」
「那麼,」玉朗問道,「六爺看,應該怎麼辦呢?」
「總要自己先占住地步。」慶恆想了一下說,「我看不如把這筆款子,送給刑部汪大人,看他怎麼處置?」
「那,」玉朗抗聲說道,「那不是送了張敬齋的忤逆?」
「我的意思是,得找個人證明,咱們沒有使人家的錢。」慶恆很勉強地說,「或者跟汪大人說明了,請他代為把錢退了回去。」
「汪大人有這個擔當嗎?」
這一問將慶恆問住了,「你們看呢?」他反問一句,「該怎麼辦?」
「我看,我剛才跟六爺談的辦法,就很妥當。」
慶恆沉吟了一會說道:「好吧!不過事情馬上就要辦。」
「是。」順福接過了票據又說,「還有件事,恐怕得六爺費心。」
原來方觀承的遠房侄子方受疇,由內閣中書考充軍機章京,在軍機處是紅人。
慶恆跟他相熟,張貴乾所託之事,由慶恆去打聽,應該會有圓滿的結果。
慶恆聽完經過,沉吟了一會說:「照道理說呢,咱們自然得幫張敬齋的忙,替他去打聽打聽。不過方受疇是很謹慎的人,他如果不肯透露,可就沒法子了。」
「不管怎麼樣,請六爺先去問了,看人家怎麼表示,咱們再想法子。」
「是的。」玉朗附和著,而且做了一個暗示,「張敬齋的事,怎麼樣也得幫忙,不然鬧開來了,於王爺面子上也不好看。」
慶恆不作聲,息了半晌才說:「你們去寫個帖子,晚上請他來吃飯。」
「是。」順福趕緊又說,「潤豐成得明兒上午去,他們那掌柜不在家。」
「你怎麼知道?」
「剛才我問了張貴乾了。」
其實不是雷掌柜不在他店裡,而是順福已跟張貴乾約好,第二天上午才能見面,此時到潤豐成是看不到張貴乾的。
09
方受疇赴約之前,恰好曹雪芹奉了馬夫人之命,去給太福晉請安,同時探望平郡王的病情。世家的規矩重,禮節嚴,照例省問以後,閒話不能多說,略坐一坐恰好辭了出來,迎面遇見慶恆。
這就不同了,因為慶恆年紀輕,又是晚輩,曹雪芹便不似見了太福晉與平郡王那樣拘束。而且慶恆為人圓通隨和,也好文墨,當下拉住曹雪芹說:「表叔,你別走,我請你替我陪一位客。你請先到我書房坐一會,我馬上就來。」
說完,不由曹雪芹分說,先進上房回事去了。曹雪芹便在慶恆的書房等候,約摸有一盞茶的工夫,方見慶恆回來,緊接著門上通報:「方老爺來了。」
「請,請!」慶恆轉臉又對曹雪芹說,「是方受疇。」
「喔,是他。」
「你們很熟吧?」
「不,見過而已。」
「我以為你們是熟人。」慶恆倒有些躊躇,他以為曹雪芹跟方觀承辦過事,一定跟方受疇很熟,所以邀他作陪,說話方便,如果僅僅見過面,方受疇或許有所顧忌,談到軍機明明肯說也要緘口了。
看出慶恆的心事,曹雪芹便老實說道:「他是小軍機,為人一向謹慎,如果是閒談呢,我不妨奉陪;倘或有事要談,我在座就不相宜了。」
「是為張敬齋的事,想跟他打聽一件軍報。」慶恆答說,「其實也無所謂。」
說「無所謂」正是有所謂,不過因為既已邀了他,不便再辭謝而已。曹雪芹很知趣地說:「這樣好了,我先替你陪一陪,談談他老叔的情形。到中途,我先告辭,你們就可以私下談了。」
「好,好!就這麼辦。」慶恆又說,「表叔,你跟他多談談他老叔,套套交情。」
「好,我明白。」
一面談,一面相偕出迎。方受疇是穿了官服來的,見面先給慶恆請安,執晚輩之禮——方觀承為平郡王拔之於窮途末路之中,久在門下,自居後輩;方受疇以此關係推論,比慶恆又矮一輩。
「這位,」慶恆手扶方受疇,指著曹雪芹問,「見過吧?」
「見過,見過。芹二爺,一向好?」說著,方受疇已撈起袍子下擺。
稍作寒暄,丫頭來請到花廳中入席,又是謙讓了一會,方受疇畢竟是主客,坐了上首,對面是曹雪芹,慶恆在主位相陪。
肴饌豐腴,酒是窖藏的佳釀,方受疇頗有受寵之感,但因曹雪芹的談鋒很健,不使席面冷落,所以主客很快地也就談笑風生了。
「令叔常有信來吧?」曹雪芹問起在浙江當巡撫的方觀承。
「是的。前幾天折差來,還有信。」
「令叔行遍天下,不但山川形勝,羅列於胸,而且裝滿了一肚子的奇聞逸事。」曹雪芹神往地說,「跟他在一起,真是有趣。」
「問亭先生本身就是一部傳奇。」慶恆接口問道,「最近可有什麼奇遇?」
「奇遇倒沒有。」方受疇喝了口酒,爽朗地說道,「不過倒是有一樁快舉。」
「要請教。」
「杭州有位沈廷芳先生,雍正元年恩科的進士,官至道員,今年秋天告假回籍掃墓,有一天——」
有一天巡撫衙門派了一名差官,到沈廷芳家拜訪,手持一份方觀承的請帖,自稱「教愚弟」,請沈廷芳赴宴。
沈廷芳性情狷介,與方觀承素無往來,他省道員請假回籍,亦並非一定要拜會本省長官。因而婉言辭謝,無奈差官執禮極恭,又說,如果連請位客都請不動,足見一無用處,妨礙他的前程,無論如何請沈廷芳勉為其難。
迫不得已,沈廷芳只好答應,到了那天公服踐約,不道方觀承開中門迎接,延入花廳,首先就請換便衣相見,並請「升炕」,延在上座。沈廷芳執意不肯,正在謙讓之間,又報「客到」。方觀承仍舊是開中門親自迎接,進來一看,沈廷芳大為驚異,竟是他的會試同年,已經告終養回海寧州原籍的陳鑣。
相顧愕然之際,方觀承開口問道:「兩公可還記得二十五年前,雨雪載途之際,邯鄲道上有個又瘦又小的窮書生?」
此言一出,沈陳兩人,恍如夢寐,不約而同地問道:「那就是方大人?」
「不敢!不敢?兩公叫我問亭好了。」
原來雍正元年是清朝開國以來,第二次開恩科。這是宋朝開的例,凡遇國家有慶典,而又在承平之時,考試加開一科,稱為「恩科」。在清朝,直到康熙五十二年癸巳,才開第一次恩科。此非開國七十年中,沒有什麼值得慶賀的事,而是為了慎重名器,勿使太濫。康熙四十二年,聖祖五旬萬壽,在位四十年以上,沖年即位,享祚久長,亦是史書上罕見之事,應該要開恩科,但以這年本有正科——三年大比,子午卯酉之年秋闈鄉試。辰戌丑未之年,春闈會試,這年干支癸未,人才有限,既有正科就不必再舉恩科。
到了康熙五十二年癸巳,聖祖六旬萬壽,這年鄉會試都輪空,徇群臣之請,特開恩科,恩科以會試為準,如果這年癸巳秋闈鄉試,會試在明年甲午,聖祖六十一歲,與六旬萬壽開恩科慶賀的原意不符,所以禮部奏准,鄉會試在同一年舉行,而春闈秋闈也倒過來了,二月舉行鄉試,八月舉行會試。
雍正改元,當然亦可以開恩科,但這年癸卯正科鄉試,加上恩科的鄉會試,一年開三次科場,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事,所以這一回的恩科,大可不必舉行,改為恩正併科,增加取中的名額,是最妥當的辦法。
哪知世宗別有用心,即位只有幾天,便授意禮部具奏,雍正元年癸卯恩科,於四月鄉試,九月會試,十月殿試;雍正二年甲辰正科,於二月鄉試,八月會試,九月殿試。加開一科,多一次脫穎而出的機會,這籠絡天下士子的苦心,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而另有一層作用,卻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
這極少數的人之中,有一個便是世宗的第一號心腹張廷玉。在開恩科上諭頒布的第三天,他便接替陳元龍而為禮部尚書,因為只有他在這個職位上,才會使得派出去的考官,發生世宗所想發生的作用。
世宗所想發生的作用是,派赴各省的鄉試主考,能夠考查他那一省士林中的輿論,是不是在議論他得位不正,有沒有反抗的跡象?甚至於皇八子允禩,皇九子允禟等人,有沒有什麼秘密活動?
雍正元年的鄉試,改在四月,而不是像雍正二年的鄉試改在二月,是因為鄉試主考,按途程遠近,一批一批放出去,最遠的先放,在試期三個月,甚至四個月以前,其時已經年近歲逼,馬上放主考,亦得初夏才能舉行鄉試,所以雲南主考鄂爾泰,一過了「破五」便已出京——派鄂爾泰到雲南,主要的是就近偵察年羹堯的言論行動。
此外陝西及山西,為通西北必經之地,亦是必須監視查察的地方,因此,陝西正主考放了王國棟,此人是漢軍鑲紅旗人,康熙五十二年的翰林,當世宗居藩時,便在門下。山西正主考放了內閣學士查嗣庭,副主考則是鄂爾泰的胞弟左庶子鄂爾奇。查嗣庭當時與張廷玉一起入值南書房,參與密勿,亦為世宗視作心腹,所以派到由西北往還京師,中途必經之地,而且常作逗留的山西太原。
這是雍正元年的部署,第二年補行鄉會試,又可以再派一批主考出去做耳目,像王國棟,由於元年在陝西頗為賣力,不但由翰林院侍講升為侍講學士,而且再度放為主考,派到海防要地且又為考差中最肥的廣東。
當特開恩科的上諭到浙江時,正逢新年,沈廷芳與陳鑣都是監生,得到這個喜訊,急急收拾行裝,進京應試。先循運河到清江浦,渡過黃河。改走旱道。兩人都是寒士,湊合川資,用四十兩銀子雇了一輛車,往北到紅花埠,便入山東省境了。
由此過郯城、沂州、蒙陰、泰安,過河到了禹城,第二天北行時,發現有個瘦瘦小小、穿一件破棉袍的少年,跟著車走,看他步履矯健,懷疑他有所為而來。於是沈廷芳關照車夫停下來,等那少年走近了,攔住他問:「貴姓。」
「王。」方觀承往返省親,羞於陳述身世,所以不肯道破真姓。
「喔,王兄,」沈廷芳看他目光炯炯,頓起好感,便又問說,「從哪裡來?」
「從邯鄲來。」
「王兄,」沈廷芳問道,「聽你口音是南方人,何以會從邯鄲來,又要到哪裡去?能不能見告?」
「是,是到邯鄲去訪友,如今想到京師去觀光。」
赴科場又稱「觀光」,沈廷芳心想,將來可能跟此人同榜,又多了幾分親切之感,想了一下問道:「王兄,我有句很冒昧的話要問,想來邯鄲訪友未遇?」
「何以見得?」
「倘非不遇,則令友理當為足下稍治行裝⋯⋯」沈廷芳將下面那句「何以一寒至此」咽住了。
見此光景,方觀承笑笑答道:「老實奉告,到邯鄲亦非訪友,只是看看能不能像盧生那樣遇見呂翁而已。」
他說的那個典故,出於唐朝李泌的《枕中記》,說開元年間,有個盧生在邯鄲旅舍中,自嘆窮困。呂翁便從行囊中取出一個枕頭給盧生,說是枕此而臥,自會榮通如意。盧生聽他的話,著枕入夢,夢見做了當時有名的世家、清河崔氏的女婿,中進士入仕,官至河西隴右節度使,入閣拜相,封趙國公,富貴三十餘年,告老辭官,皇帝不許,卒於任上。一驚而醒,才知是個大夢,看旅舍主人蒸黃粱未熟。這就是所謂「黃粱夢」,那呂翁據說就是呂洞賓,在邯鄲有他的祠堂。
陳鑣一向迷信呂洞賓,因而對方觀承亦就大感興趣了,「王兄,」他笑著問道,「此行可有奇遇?」
「沒有。不過——」
沈廷芳打斷了他的轉語,「前面就是尖站。」他說,「奉邀王兄,小飲數杯如何?」
「萍水相逢,便要叨擾,未免難為情。」這是方觀承的客氣話,不必沈、陳二人再邀,便已跟著他們走了。
走不多遠,便是一家荒村野店,打尖的人卻不多,也沒什麼可口的食物,但自製的村釀並非新酒,相當醇厚,更妙的是辰光充裕,因為宿站在平原縣的二十里舖,至多一個時辰,便可到達,不妨從容。
「王兄,」陳鑣迫不及待地問,「你剛才的話,沒有說完。」
「是的。」方觀承答說,「奇遇雖沒有,不過也算不虛此行,看了許多古蹟。」
「邯鄲是趙國的都城。」沈廷芳說,「應該有趙武靈王的墳墓吧?」
「豈止趙武靈王,還有藺相如、樂毅、程嬰跟公孫杵臼的墳。」
「你都走到了?」
「不,我只是瞻祠而已。」方觀承答說,「邯鄲有三賢祠,還有三忠祠。三賢是廉頗、藺相如、李牧。三忠就是救趙氏孤兒的程嬰、公孫杵臼,還有助晉稱霸的韓獻子。」
「王兄,」陳鑣的興趣在呂翁祠,「呂翁祠的香火盛不盛?」
「不盛。」
「規模如何?」
「也不大。其中的古蹟是一座『夢亭』,據說就是當年盧生臥處。亭中有副楹聯,很有意思:『睡至二三更時,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後,無少長俱是古人。』」
陳鑣功名心熱,聽到這副警世的楹聯,未免掃興。但沈廷芳卻覺得這個「王姓少年」,人頗不俗,因而動問身世。
「少小孤寒——」
方觀承自編的「假身世」很多,隨口胡謅了一篇,也談起許多「頻年漂泊」所遇見的奇聞逸事,倒替沈、陳二人消了好些酒。
「謝謝,謝謝!」方觀承將杯中餘瀝,一飲而盡,從桌上抓了兩個黑面的饃,起身說道,「我要趕路了,有緣京中再見。」
「不,不!」陳鑣一拉抓住他,「王兄,何不跟我們結伴同行?」
方觀承心想一輛車坐兩個人,加上他們的鋪蓋與考箱,已經很侷促了,哪裡還容得下一個人。莫非他們乘車,自己步行,如此結伴,不結也罷。
看他微笑不答,陳鑣便又開口了,不過不是跟方觀承說話,「椒園,」他喚著沈廷芳的別號說,「車上只能坐兩個人,我想只有像打牌『做夢』那樣,輪流步行,你看如何?」
「很好,很好!」沈廷芳欣然贊成,「趁此練練筋骨也不壞。」
於是約定,每人每日輪流步行三十里,晝夜餐宿,亦多半是沈、陳做東,白晝辛苦,到晚來把杯暢談,極盡友朋之樂。
就這樣到了北京,方觀承卻不進城,在崇文門外向沈廷芳、陳鑣二人道謝辭行。
「咦!」陳鑣問道,「你不是要觀光嗎?」
「不!」方觀承笑笑,也不說原因。
「那麼,此行何往呢?」
「隨緣而止。」方觀承拱一拱手,「後會有期。」說完,飄然而去。
多少年來,陳鑣一直以為他遇見的就是呂仙,但亦了無他異。如今才知道,當年邂逅的王姓少年,如今竟是本省的父母官了。
「久聞桐城方先生是有名的孝子,曾七度出關省親。」陳鑣欣慰地說,「當年雖不曾遇仙,得與孝子如公者,做旬日盤桓,也實在是平生之幸。」
方觀承連連謙稱不敢。當下延請入席,殷殷話舊,一頓酒喝到起更方散,這一夜自然留宿在巡撫衙門。第二天,方觀承復又大張筵席,將兩司——藩司、臬司,杭嘉湖,以及首府、首縣,還有杭州將軍及學政都請了來作陪。盤桓了三天,方將沈、陳二人送回家。
進門一看,方觀承的禮物已經送來兩天了,一支老山人參,一盒燕窩,十個縛著彩色絲線、剛出爐的「官寶」,一共是五百兩紋銀,另外一幅方觀承親筆寫的字,上面一首七律,題目是《述舊感懷》,描寫的就是廿五年前平原,邯鄲道上的那番奇遇。
方受疇談得淋漓盡致,曹雪芹亦聽得眉飛色舞,「千金報德,人生一快。」他舉杯向慶恆說,「咱們為問亭先生浮一大白。」
慶恆欣然乾杯,卻拋過來一個眼色,曹雪芹會意,跟方受疇又閒話了片刻,起身告罪,說是原有一個約會,因為慶恆約他陪客,他亦很想見一見方受疇,所以暫作勾留,此刻是不能不走了。
於是慶恆送客出花廳,回席以後,便開門見山地談到張廣泗。
「咱們是世交,休戚之間,跟別人不同。方世兄,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言重,言重!六爺,你有話儘管吩咐。只要受疇力所能及,一定效勞。」
「就是張敬齋的事。」慶恆問道,「你有什麼消息?」
「消息沉悶得很。」方學疇皺著眉說,「皇上似乎有點兒舉棋不定。」
「怎麼呢?」
「皇上的本意是想嚴辦,但又怕辦得太嚴,立下一個例子,以後萬一有同樣的情形,要想從輕,就很為難了。」
「喔,」慶恆想了一下問,「所謂以後同樣的情形,是指傅中堂而言?」
「是的。」
這就更顯得岳鍾琪的那個奏摺重要了。傅恆打仗靠岳鍾琪,這是皇帝決定的方針,因此大金川軍務有無把握,皇上要聽岳鍾琪怎麼說。如果有把握,可以讓傅恆坐致大功,皇帝就會嚴辦張廣泗與訥親;倘說需要緩緩以圖,那表示仍將曠日持久,那時傅恆少不得會有處分,而此處分,必然比照張廣泗與訥親的罪名辦理,他們罪名重,傅恆的處分就輕不了,這是皇帝必須要顧慮的。
聽慶恆做了這番分析,方受疇亦以為是,於是慶恆便即問道:「聽說岳東美這兩天有個單銜具奏的軍報,方世兄,經了你的手沒有?」
「沒有。」
聽得這兩個字,慶恆大為沮喪,但方受疇下面那句話,卻又重新鼓舞了他。
「不過我知道有這麼一個摺子。六爺如果想要知道,我可以去打聽。」
「好極了!」慶恆舉杯說道,「重重拜託。」
「言重,言重。」方受疇幹了酒又說,「六爺,有一種情形,似乎不太妙。皇上對傅中堂,是刻意籠絡,倘或出事,也一定是刻意回護。」
「喔!」慶恆用一種期待的眼光看著他。
方受疇便再說下去:「說實在話,有些上諭,簡直叫人肉麻,我念一件給六爺聽。」他一面想,一面低聲誦述:「『經略大學士傅恆,奉命前赴軍營,征途遙遠,沖寒遄發,計每日程站,遠者竟至二百五六十里,卯初就道,戌亥方得解鞍。且途次日有朕頒發諭旨,商辦機務,又須逐一籌劃陳奏,如此迅速,如此勤勞,而所奏事件,無不精詳妥協。其經過地方,吏治民瘼,事事留心體察,據實敷陳,自非經略大學士秉性忠誠,心同金石,才猷敏練,識力優裕,安能如此?國家任用大臣,若人人似此公忠體國,不辭勞瘁,方無忝股肱心膂之寄。朕於經略大學士此次之奮往急公,實為欣慰,亦實為不忍。足見人自不同,有負恩者,即有知恩者,而朕賞罰公當,究未大誤也。』」
「這,」慶恆聽得牙齒險些發酸,「是皇上的親筆嗎?」
「也跟親筆差不多。」方受疇答說,「軍機述旨,一送上去,往往改得體無完膚。」
慶恆沉默了一會說:「這恐怕不是好事。」
「怎麼?」方受疇愕然相問。
「當年先帝對年亮工,不也是這種口吻嗎?俗語說:爬得高,摔得重。反過來看,要摔人摔個半死,就得先把他撮弄到高處去。方世兄,你以為我這話如何?」
照方受疇的看法,傅恆絕不致成為年羹堯第二,因為彼此相待的情形不同。在當今皇帝,早已顧慮到傅恆或會無功而還,所以一再替他預先開脫,曾經兩次表示,如果到明年四月仍難了結,暫且撤兵,徐圖再舉。
「皇上有一回跟大家說:『金川亦不是非剿平了不可,為的是面子丟不起。』又說:『早知如此,當初給岳鍾琪一萬人馬,事情早就辦妥當了。』從這兩句之中,六爺,你可以想像一切。」方受疇接著又說,「至於傅中堂,前車之鑑,且不說當初的年亮工,眼前的訥公,就是一個榜樣。皇上只是要讓他懷威感德,傅中堂亦深知明哲保身之道。再說,還有,」他笑笑說道:「還有裙幅的蔭庇。」
「啊!」慶恆有些失悔似的,「你如果剛才提到這一點,倒可以聽聽我雪芹表叔,談一談當初他對那位中堂夫人的所見所聞。」
「是啊!我也聽說過,芹二爺跟那位夫人很熟,有機會再聽他聊。」
「對!那是閒聊。咱們哪兒丟了哪兒找,剛才你提到皇上的話,意思是第一,金川的軍務,見好就收,是不是?」
「是。」
「第二,皇上懊悔早不用岳鍾琪,就是說錯用了張廣泗?」
「不是說錯用。」方受疇答說,「皇上覺得起初用張廣泗並沒有錯,是張廣泗自己不肯好好地干,一誤再誤,弄成今天這種難以收拾的局面。」
「那,豈不是把錯處都推在張廣泗頭上?」
「原就是如此。」
慶恆默然久久,嘆口氣說:「張敬齋這一關一定過不了,如果定個充軍的罪名,就算上上大吉了。」
「訥公恐亦不免。」方受疇喝乾了杯中餘瀝說道,「酒夠了,有粥賞一碗。」
等吃完粥,離席閒坐,慶恆亦站起身來,向丫頭使個眼色。不一會捧來一件狐裘、一個紫貂帽檐,說是平郡王送方受疇的。
「真不敢當,可又不敢辭。」方受疇說,「我想當面給王爺請安道謝。」
「謝謝,改天吧!」慶恆答說,「方世兄盛意,我說到就是,奉托之事,請你擺在心上。」
「我明天就辦。」
10
軍機章京分為兩班,方受疇在頭班,恰值輪休之期,不便到軍機處去打聽,只能約同事出來談。
約的時刻是未末申初,也就是午後三點鐘前後。軍機章京入直,如遊戲文章中,擬八股文所說的,「辰初入如意之門,流水橋邊,先付衣包於廚子;未正發歸心之箭,斜陽窗外,頻催鈔折於先生」,軍機處的雜役,都叫「廚子」,而專司謄錄之職的,稱為「先生」。下直早晚,全看奏摺多寡,這天方受疇等到申正,方見所約同事,姍姍而來,便即問道:「怎麼,今天摺子特別多?」
「唉!」二班章京的領班陳兆侖,嘆口氣,「言之可慘!」
方受疇一驚,「又是誰伏法了?」他問。
「你看。」
陳兆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了過來,是一道上諭的抄本,一開頭便是「訥親自辦理金川軍務以來,行事乖張,心懷畏懼,」接下來指責「對士兵死傷,毫不動心,只圖安逸,而且頗講享受,至於道路險阻,兵民疲憊,一切艱難困苦,未據實陳告」。
接下來說:「朕因軍旅重大,不容久誤,特命大學士傅恆前往經略,滿漢官兵飛芻輓粟,籌劃多方,設令訥親、張廣泗早行奏聞,朕必加以裁酌,不致多此一番勞費矣。今朕於此事,頗為追悔,但辦理已成,無中止之勢。即此而論,訥親、張廣泗誤國之罪,可勝誅耶?」
看到這裡,方受疇不由得在心裡要細想一下,明明自己都「追悔」用兵金川,大張撻伐「此事」是錯了,用人不當也是錯了,就不應一味歸咎於訥親、張廣泗,倒要看看以下是如何說法?
下面是「快刀斬亂麻」的斷然措施:派侍衛鄂賓,攜帶存在庫中的「遏必隆刀」,斬訥親於軍前。當然,這是為了振作「切齒」於訥親的「勞人憊卒」的士氣。
看完這道上諭,方受疇心想,訥親如此下場,張廣泗哪裡還有活命的道理?岳鍾琪的奏摺,當然已經發下來了,但看不看摺子中說些什麼,已不重要,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訥親既死,張廣泗又何能獨活?
軍機章京對刑賞誅罰之事,見多識廣,所以方受疇只默默地將上諭抄件交還陳兆侖,不發一言,接著肅客入席。所談的是湖北湖南的鄉邦文物。
這因為二班的軍機章京,以兩湖籍居多,談起本省的長官,很自然地提到了當年以湖廣總督而為欽差大臣,奉旨兩湖、兩廣、提督、總兵以下,全歸節制的張廣泗。
有個軍機章京叫陳輝祖,湖南祁陽人,是兩廣總督陳大受的兒子,是親眼見過張廣泗的威風的,「那年他歸葬父母,奉旨賜祭一壇;『天使』到武昌來宣旨,四省提鎮早幾天都到了武昌,來接待『天使』,我數一數紅頂子,諸公猜多少?」陳輝祖自問自答地說,「好傢夥,四十八顆!」
「哪有這麼多?」方受疇笑道:「足下眼睛看花了吧?」
「有。」陳兆侖接口,「光算廣東好了,提督一員,總兵七員,副將十三員,就是二十一個人了。」
提督正一品,總兵正二品,副將從二品,都戴紅頂子。照此算來,合四省二品以上的武官,有四十八顆紅頂子,並非虛言。
「那時的張敬齋,睥睨顧視,意氣發揚,真令人興起『大丈夫不當如是耶』之感,誰知昔日雄風,而今安在?」
「唉!」二班的領班趙冀說道,「詩酒之會,別提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
「對!」與方受疇一班的王昶說,「既是詩酒之會,不可無詩,咱們分韻吧。」
「分韻不如聯句。」陳兆侖說,「只是題目不好找。」
「我倒有個題目。」方受疇說,「我在想,老杜禁中夜宿的詩,首首都好,但有老杜這種機緣的卻真是不多,就算大軍機,也難得有住在大內的時候,倒不如我輩小臣,反能夠領略老杜當時的心情。這不是一個好題目?」
「呃,」王昶說道,「細細想來,確是難得的好題目:軍機夜直。」
題目就算決定了,但有幾個人自覺於此道不甚在行,首先是方受疇,「我是『謄錄』。」他說,「有闈中的差使,例免應試。」
「我來監場,數到二十尚未成句,罰酒。」有個叫歐陽正煥的湖南人說,「『外簾』御史根本不入闈。」
此外有那詩作得不錯,但欠捷才的,自願以同樣的題目另作一首,數一數只有四個人聯句,公推陳兆侖為首,等於是「令官」。
「詩題有了。體裁是七律,多亦不必,作兩首好了。淑之,」陳兆侖叫著歐陽正煥的別號說,「抓一把瓜子看。」
「八粒。」
「八是偶數,奇為陽,偶為陰,韻是陰平『八庚』,這個韻寬得很,應該有佳作。」陳兆侖又說,「淑之,再抓一把,多抓些。」
歐陽正煥放手一抓,數一數是十九粒。陽平、陰平都是十五部,十九減十五得四,第二首便是陰平的「四豪」。
其時方受疇已從靴頁子中掏出一支水筆,喚飯館的跑堂取來一張白紙,提筆在手向陳兆侖說道:「都預備好了。」
「我起句。」陳兆侖念道,「『鱗鱗鴛瓦露華生。』」
下面該陳輝祖,聽歐陽正煥數到十五,方始開口:「我占便宜,不必對仗。」接下來念他的句子,「『夜直深嚴聽漏聲,地接星河雙闕回。』」
「好!前面三句,扣題很緊。接下來——」趙翼說道,「應該談身份了。夜直到底是軍機夜直呢,還是侍衛宿夜?」說著,便念了一句,「『職供文字一官清。』」
「清字押得好。」陳兆侖說,「公賀一杯。」
「勾老,勾老!」陳兆侖字星齋,號勾山,年紀又長,所以歐陽正煥稱他「勾老」,「你別打岔,耽誤了雲崧的工夫。」接著便繼續用筷子輕敲桌沿,口中報數,十三、十四、十五⋯⋯
趙翼卻是好整以暇地,直到數到十九,方又念道:「『蠻箋書剪三更燭。』」
這就該王昶了。他的詩與趙翼不相上下,看陳兆侖誇讚趙翼,不免存著個好勝的念頭,所以凝神靜思,渾不似趙翼那種悠閒瀟灑的神色。
數到十一,他欣然笑道:「有了!我占了西陲用兵的便宜:『神索風傳萬里兵,所愧才非船下水。』」
「好個『神索風傳萬里兵』,足與雲崧匹敵。」陳兆侖接著念結尾一句,「『班聯虛忝侍承明。』」
他念完,方受疇也寫完了,念了一遍說:「確是趙、王兩公居首,賀杯成雙。」
於是各干兩杯,重新聯句,這回是陳輝祖起句:「『清切方知聖主勞。』」
「既然是頌聖,索性就往這路去寫了,」趙翼隨口念了兩句,「『手批軍報夜濡毫,錦囊有兵策機密。」
「『金匱無書廟算高,』」王昶對了這一句,略作沉吟,又往下念,「『樂府佇聽朱鷺鼓。』」
「這『朱鷺』不大好對。」陳兆侖喝了一口酒,氣閒神靜地想了一會,等快數滿時才說,「沒法子,只好用『紫貂袍』對『朱鷺鼓』。」接著便念,「『尚方早賜紫貂袍,書生毦筆慚何補?』」
「勾老,」錄詩的方受疇問道,「『書生』下面是個什麼字?」
「耳字傍一個毛字。《隋書・禮儀志》:『文字七品以上毦白筆。』就是這個毦。」
陳兆侖引了出處,方受疇才想起,以羽毛裝飾筆管,謂之毦,錄完了說:「該老陳收了。」
陳輝祖早已想好了,既言筆慚何補,當然該用刀劍,從容念道:「『不抵沙場殺賊刀。』」
方受疇將第二首念了一遍,大家都說紫貂袍對得好,該公賀一杯。
「不,不!」陳兆侖推許王昶,他說,「蘭泉第一,漢朝鐃鼓中有朱鷺,用這個典預祝凱旋還朝,典雅之至。至於軍機往往恩澤先沾,可是蒙賜的是貂褂,為了遷就韻腳,改褂為袍,諸公不罰我酒,已經寬容了,再說賀我,更覺汗顏。該賀的是蘭泉。」
「勾老這番話很公平。」趙翼舉杯說道,「蘭泉該賀。」
就這樣持杯談藝,不知不覺,暮色已起,陳兆侖說:「差不多該散了吧!我已經不勝酒力了。」說著,站起身來。
於是紛紛各散。方受疇在送完時,悄悄將陳兆侖拉了一把,他的腳步便放慢了,落在最後,直到諸客皆行,方始動問,是否有話要說?
「是的。」方受疇老實答說,「平郡王府上,想打聽打聽,岳東美單銜的那個摺子,說些什麼?」
「是奏報進取的方略。」
「他怎麼說?」
「一時哪裡記得?要查『廷寄檔』。」
這在方受疇便為難了,因為奏摺存檔,分為兩種,一種是交內閣「明發上諭」的「明發檔」,無機密之可言。
另一種是由軍機處奉上諭寄交某省某大員,指示重大事件的處理辦法,謂之「廷寄」。而列入「廷寄檔」的,頗多機密,除了領班以外,不能無緣無故去查「廷寄檔」,尤其是方受疇的資格淺,更覺不便。
正在躊躇時,陳兆侖又開口了,「明天不是你們接班嗎?」他說,「值夜不就看到了?」
「啊,啊!」方受疇恍然大悟,抱拳說道,「多謝勾老提醒了我。」
原來軍機章京分作兩班,每班兩天,隔一天一早交班,通常自辰初至未末便可散值,留下兩人值夜,宿於大內。這值夜的兩人,稱為「班公」,向例資深、資淺者各一,稱之為「老班公」與「小班公」,各值一夜。頭一天是老班公,第二天是小班公,因為第二夜過來,便須交班,有許多事要交代,比較麻煩,所以資深的老班公撿便宜占了第一夜。
方受疇的資格淺,可以自告奮勇值夜——資淺而肯上進的軍機章京,常自願值夜,因為方略館專貯歷朝用兵的檔案,要明了一次大征伐的前因後果,糧餉如何轉輸,兵員如何徵集,以及將略得失,進退影響等,最好就是看這些檔案。
不過這一回原是輪到他值宿,無須自告奮勇,但他是小班公,為了能早一天檢閱他所想看的文件,因而特地跟老班公,也是一時名士的常州莊培因情商,說他第二天晚上有事,能否換一換班?莊培因慨然相許,又提醒他說:「今天是十六,別忘了供土地。」
「土地」是當方的守護神,京師如衙門都有土地,而且有各種有趣的傳說。禮部與翰林院都有「韓文公祠」,但翰林院說韓愈是他們的土地,所以那裡的韓文公祠,便是土地廟。此外有名的土地,有戶部的「蕭相國祠」,戶部的書辦,奉蕭何為他們的祖師,而也是戶部的土地。軍機章京值宿的方略館,土地的名氣更大,就是與蕭何同為「漢初三傑」的張良,「留侯祠」便是方略館的土地廟。
留侯祠每年有一次大祭,由方略館提調——往往就是軍機章京領班來主持,平時初二、十六,由值宿章京上供,香燭以外,祭品非常簡陋,一盞白酒,四個白煮而剝了殼的雞蛋。奇怪的是,那白煮的雞蛋,每每不翼而飛。有人說是為「大仙」所攘奪,所謂「大仙」便是《聊齋志異》上所描寫成了精的狐狸。
由於時間不湊巧,方受疇以前從未在初二、十六值宿過,這天是第一回在留侯祠拜供。想起「先生」「廚子」他們的傳說,一時好奇心發,拜完供逗留不走,想著也許有機會能躬逢其異。
閒等無聊,四面瀏覽,發現壁上有人題詩,是一首七律:「泗上真人唱大風,運籌帷幄掃群雄。報韓未遂椎車志,輔漢終成躡足功。黃石授書謀逐鹿,赤松辟報羨風鴻。建儲聊借商山皓,脫屣榮名一笑中。」
正在看題壁詩的署名時,只聽得「承塵」上「轟隆隆」一陣奔馳之聲,灰塵紛紛,從空而降。方受疇大吃一驚,急急向外疾走。
他的僕人顧忠就在祠外走廊上,迎上來扶住腳步踉蹌的主人,下階出祠,停住了腳,輕聲說道:「『大仙』肚子餓了。」
驚魂已定的方受疇,已能領會這話,顧忠的意思是,「大仙」急於來攘奪供「留侯」的白煮雞蛋,只以有人在不便現身,因而惡作劇地逐客。是否如此,雖不可知,但從顧忠的神態語氣中卻可以看出來,這是常有之事,顧忠見過不止一回了。
原來顧忠的舊主,也是軍機章京,原缺是工部郎中,「京察」優敘,外放知府。顧忠不肯到任上,寧願伺候京官,恰好方受疇初入軍機,便經人介紹,順理成章地仍舊為軍機章京做跟班。
向例軍機處不管是「大臣上行走」,還是章京,都不准入「外朝」與「內廷」界限所分的「內右門」,所以軍機章京的跟班,隨主人入宮,只能在隆宗門以南,咸安宮之東的方略館作為休憩待命之處。因此,顧忠對於留侯祠,甚至方略館的故事,比他的主人所知道的多得多。
「廚子快來了吧?」方受疇問說。
這是真正的廚子。軍機章京的飯食,就歸他供應。方受疇聽同事談過,這真正的軍機處的廚子,亦須在內務府花了錢,才能來承當。一經奉派當差,每天可領五兩銀子,其中一兩銀子,包括供應所有章京、「先生」,以及章京的跟班的早點。在廚子口中,章京叫「老爺」,
「先生」還是「先生」,章京的跟班尊為「二爺」。而早點的供應,「先生」最差,只能吃燒餅麻花;「二爺」向例吃炸醬「餄餎」——用蕎麥制的麵條;「老爺」們就神氣了,燙麵餃、餛飩、麵條,甚至「臥果兒」隨便要。
「這,這麼多人,一兩銀子夠嗎?」方受疇問。
「當然不夠,起碼得賠個兩把銀子。」顧忠答說,「不過,另外的那兩頓飯,可就賺老了去了。」
「對了!我正要問你。」
方受疇聽同事說過,值夜章京的飯食,每日領銀四兩。這是清寒人家一個月的澆裹之費,用來供應值夜章京主僕二人的頭一天的晚餐、第二天的午餐,照常理說,便兩頓都供應魚翅燒方,亦不為過,但據說有時粗糲不堪下咽,此又何故?
「廚子黑心,自不必說,不過能謀到這個差使,可也真不容易,內務府先得花一筆錢。」
「不過,」顧忠又說,「那還是看得見的,每天看不見的花費,才真叫厲害。」
「喔,」方受疇問說:「是花在哪些地方呢?」
「第一是進西華門,看門的護軍那裡要過關;第二是方略館西面有咸安宮,前面有武英殿,兩處的太監都得應酬。倘或敷衍不好,隨時可以找麻煩,差使混砸了不說,鎖拿到內務府慎刑司挨一頓板子,也是有的。」
「原來有這些苦楚!」方受疇頗好口腹之慾,有些失悔地說,「早沒有想到,早想到了,應該家裡帶菜來。」
「這一回倒不用。」顧忠答說,「今兒一早,開點心的時候,我就告訴廚子了:我們老爺是頭一回吃你的飯菜,你可小心一點兒,我們老爺有脾氣,你太馬虎了,我們老爺會摔傢伙。廚子說:既是頭一回,我格外孝敬一個一品鍋,一瓶南酒。大概也快來了。」
冬天晝短,天色已黑,看自鳴鐘上才不過五點,照例酉正開晚飯,還有一點鐘之久,閒等無事,方受疇四處瀏覽,打開抽斗,發現一本連史紙釘成的簿子,上題「戲墨」二字,忍不住翻開來看。
原來這都是過去值夜的章京,偶遇空寂,戲弄筆墨作為排遣。膾炙人口「辰初入如意之門」那幾句八股文,就是「戲墨」。不過口傳已減去了好些,原文共有二股,第一股是:「辰初入如意之門,流水橋邊,換去衣包於廚子,解渴則清茶一碗,消閒則畫燭三條,兩班公鵠立樞堂,猶得於八荒無事之時,捧銀毫而共商起草。」這是在西苑值班的情形,不過雖是苑值,因為相去不遠,宿夜仍回方略館,所以能留「戲墨」於此。
第二股是:「未正發歸心之箭,斜陽窗外,頻催抄折於先生,封皮則兩道齊飛,『隨手』則雙行並寫,八章京蟻旋值廬,相與循兩日該班之例,交金牌而齊約看花。」前面是「兩班公鵠立樞堂」等候軍機大臣從容商量起草,是「八荒無事之時」;第二股則是「八章京蟻旋值廬」,廷寄要分寄,所以「封皮兩道齊飛」;摘錄上諭事由的簿子,稱為「隨手」,上諭太多,便須「雙行並寫」,一閒一忙,對照鮮明。方受疇想起值班時手不停揮,或者腳不停步的忙碌情形,不由得啞然失笑。
再翻下去,是兩首七律,一首《諑紅章京》,道是:「玉表金鐘到卯初,烹茶洗臉費工夫,薰香侍女披貂褂,傅粉家奴取數珠;馬走如龍車似水,主人似虎仆如猴,昂然直入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那《諑黑章京》的一首,不但疊韻,而且句法也相同:「約略辰光到卯初,劈柴生火費工夫,老妻被面掀貂褂,丑婢牆頭取數珠;馬走如牛車似碾,主人似鼠仆如豬,驀然溜到軍機處,悄問中堂到也無。」
這兩首詩的對照,比那八股文更為尖刻,也更俏皮,方受疇卻不覺好笑,但有感觸。因為他雖然不似黑章京那樣窘迫潦倒,但離紅章京「昂然直入軍機處」的境界卻還很遠。
正在沉吟之際,廚子來開飯了,果然有個金銀肘子加黃芽白的一品鍋,未揭鍋蓋,便知煨得火功到家了。
另外還有一瓶酒,但方受疇因為飯後尚有許多公事,淺飲即止,吃完了飯,讓顧忠收拾乾淨,沏上茶來,另外換了一條新燭,略歇一歇,方受疇開始料理公事。
公事——各項檔冊、折件,都裝在一個大籬筐中,由廚子從軍機處背負而來的。方受疇一項一項取出來,鋪滿兩張大方桌,然後坐下來先將「隨手」攤開。
「隨手」是簡稱,正式的名稱是「隨手登記檔」,是用連史紙裝訂成的一大冊,厚有兩寸,因為一季只用一冊,非這樣厚不可。記檔的規矩是,頂格大書「某人折」,傅恆就是傅恆、岳鍾琪就是岳鍾琪,不寫官銜。以下摘錄事由,接下來便是所奉的朱批:不外乎「閱」「知道了」「該部知道」「交部」,以及「另有旨」,等等。方受疇查到了岳鍾琪所上的那一道奏摺,是五天以前收到的,欄下注「另有旨」,他此時還沒有工夫去查,究竟另外頒了什麼旨意?只好暫且擱下。
「隨手」是值班時隨到隨辦的記錄,仿佛流水賬,到此時便須分門別類,記入小冊,以便查考。
這種小冊名稱就叫「記載」,除了上折人名事由以外,上面另加一個記號,「明發」是一個「圈」,「廷寄」是一個尖角。
這份工作不甚費事,只是照錄而已,接下來寫「知會」就得費點腦筋了。這知會實際上就是工作日記,首先寫一「起」字,除軍機外,寫明這天皇帝召見了哪些人;其次是「旨」,指皇帝主動頒發的上諭而言,這不是每天都有,像這天就是,但不注「無」而注一「搖」,方受疇曾請教過前輩,都不知出典何在。
接下來便是記京內各部及各省督撫的封奏,京內寫明衙門,京外則簡寫省名,直魯晉豫,下注數目——京外封奏都用夾板以黃絲繩捆住,一來便是好幾個夾板,每個夾板之中,可能在奏摺之外,還有夾片,一折最多可附四片,所以一個夾板之中,可能有五件事要辦,兩個夾板便是十件。軍機章京對夾板最頭痛,每天入值時,蘇拉先報告有夾板多少,倘這天竟無夾板,那就清閒了。曾有個章京,十年不調,作一副諧聯,叫作「得意一聲『無夾板』」,「傷心三字『請該班』」。
這三件事做完,本可歇手了。但因這天是十六,尚有一件額外的差使,即是將上半月按日歸鈔的奏摺,用皮紙包裹,稱為「月折包」,規制是半月一包,上面註明「上半月」還是「下半月」。
當然,這件事可以找顧忠來做,而且不必交代,他就能做得很好。但當顧忠包裹妥當,拿糨糊封緘得結結實實時,方受疇突然想起一件極要緊的事,不由得失聲說道:「不對,不對!」
顧忠愕然,停手問道:「哪兒不對?」
「不是你不對,是我忘掉了。」方受疇說,「月折還不能包,你把它打開。」
等顧忠打開月折包,方受疇已經查明,岳鍾琪的奏摺,是十一月十一發下來的,便將那天的那包奏摺拆開,找出原折,剪一剪燭花,定睛細看。
這道奏摺,附了三個夾片,事由都比較簡單,方受疇便先看夾片。第一個是岳鍾琪奏報,已調士兵二千,一等到營,便即進攻,接下來自陳:「臣昔剿西藏、青海時,年力正壯,身先士卒,官兵無不共見,今年力已衰,進藏時染受寒濕,左手足麻木不仁,後雖痊癒,時時復發。」接下來細陳金川的地勢,說「山高路險,不可乘騎」,因而以前所經的三十餘仗,「俱策杖扶人,徒步督戰」,至於目前待攻的康八達要隘,須由「山僻小徑,攀藤附葛,滾崖而下,臣實未能親臨」。朱批是:「以後應勉之。」
就這一個夾片,方受疇便頗有感慨,岳鍾琪「策杖扶人,徒步督戰」,老將親臨戰陣,可憐可敬如此,但皇帝似乎還不以為然,也未免太苛求了。第二個夾片是奏報由雜谷檄調的士兵兩千人,已到五百餘名,隨即展開攻擊,目標是木耳、金岡兩山之間的一座吊橋。
這座吊橋位在塔高山,如能奪獲,可斷莎羅奔的援軍,進而攻擊他的老巢,但吊橋的防守非常嚴密,有木城、石城、土卡,一共三道防線,非用奇不足以制勝。
因此,岳鍾琪調集一千兩百人,大舉進攻木耳山、莎羅奔必須防守的一座寨子。其實那是聲東擊西之計,正當木耳山的官兵,鼓譟前進,殺聲震天,而莎羅奔緊急赴援之時,另一支精壯的隊伍,亦已開始進攻塔高山的吊橋。岳鍾琪在奏片中說:「我兵賈勇上前,奪獲土卡平房三處,水卡一座,斃賊百餘,臣等親臨督陣,見守備馬化鰲,千總馬漢臣,俱奮不顧身,各帶槍石等傷,賊勢大挫,塔高之賊漸移,木耳、金岡為自守計。」正可乘虛攻取,不意天不作美,這天黃昏下雪,雪深二寸,雖不太快,但道路泥濘,前進有陷於泥浼之虞,所以須等天晴,方能進攻。
朱批是:「欣悅覽之。汝調度有方,實可嘉悅;總俟克成大勛,從優議敘。」第三個夾片,參劾一名守備,作戰不力,請旨革職,戴罪立功。朱批當然照准。
奏摺是陳報分兵五路進攻的情形,木耳、金岡兩山的敵壘,以及康八達的木卡,分別獲勝。然後合兵直攻塔高山吊橋之前的木城與石城。木城之前有一道深壕,敵人守在壕外,由於將士用命,敵人棄壕守城,官兵雖已越過深壕,但木城卻攻不下來。原因有二,第一是城內戰備充足,箭如雨下,無法迫近;第二是莎羅奔命部下在木城上潑水,在那天寒地凍之時,水一潑便是一層冰,這樣潑了又潑,冰一層一層加厚,不但將木城凍結得堅固異常,而且還無法用火攻,所以自三更至黎明,一連攻了八次,均未得手,火把一投到木城上就熄了。其間有一批特別挑選出來的死士,曾經冒死到達城下,但云梯無所依附,攀城則因木城已成冰城,滑不留手,無功而返,孤軍露處,沒有深壕,如果不趕緊撤兵,便是自陷絕地。
奏摺敘到此處,上有眉批:「不意水潑木城而成冰,竟有如此妙用,賊酋實不可輕視。於此亦見戰陣貴乎善用天時地利,岳武穆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良有以也。卿其勉之。」在「撤軍」兩字旁批:「甚是。」
奏摺的後半段,仍是敘戰事。這回是因為木城難攻,派兵一千,沒法迂道抵達一座高山,改攻石城,弓箭無用,是帶一種類似硬弩,滿洲話叫作「扎卡」的土炮,「炮彈」是布袋中盛土舀實的土壤。
當用扎卡轟城時,敵人兩次出城,都有效地做了壓制,另外有一支莎羅奔所派,來自八達的援軍,亦被擊退。
如是連轟三日,石城居然為土彈轟垮了,但石城之中另有一道「棘圍」,卻比石城更厲害,轟了兩天,只打穿了一個大洞。
當出奏之時,岳鍾琪因為奉到傅恆的命令,赴成都議事,故而暫停進攻。但岳鍾琪信心十足地說:占據了那個居高臨下,俯瞰石城的山頭,地利形勢之優越,無可比擬;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攻破石城。至於木城,一到隆冬過去,天時回暖,層冰融化,將不攻而自破。總之,此次進取的方略不誤,成功只是遲早間事。
奏摺上的朱批很長,大致除了嘉許岳鍾琪之外,且悔錯用訥親與張廣泗,但亦因訥、張兩人過去皆有可稱道的功績,故而亦不能說他用錯,只好歸咎於訥親、張廣泗福薄,不能長承恩澤。字裡行間,充滿了信賞必罰,有罪不因過去有功而姑息;有功亦不因以前有過而不賞。就事論事,黑白判然,那種仿佛明智,而實無情的語氣。
「張敬齋難以倖免了!」方受疇嘆口氣,另外取張紙,將一折三片原奏與朱批的大意,記了下來,原件歸入月折包,方始就寢。
到得卯初時分,顧忠來喚醒了他,漱洗剛罷,廚子來了,帶來了麵食點心,帶走了盛放文件的籮筐。方受疇匆匆果腹,在黑頭裡趕往軍機處,已有各處來接頭公事的官員在等著了。
「老班公」莊培因還沒有到,其他同事更要到天亮以後才會來,方受疇便往「班桌」後面一坐——「班桌」是軍機處辦公的樞紐,凡有公事,不論奏摺、朱諭、「明發」「廷寄」都匯集在班桌上,文件來了以後,先登「隨手」,然後看性質,廷寄要加封皮,更須檢點附件,有的要分寄,有的要附抄件,有的要標明緊急限程,日行三百里,還是四百里,錯不得一點,否則就很可能誤了大事。
若是「明發」就比較好辦了,由內閣派人將上諭領了去,即或有錯,也還容易補救。
就這樣忙到辰初,軍機大臣與章京都到了,等養心殿的蘇拉來「叫起」,軍機大臣進見的那一段辰光,是「南屋」——軍機大臣與軍機章京,在一個四合院辦事,軍機章京在南面,所以簡稱「南屋」。在軍機大臣正在「承旨」,而「述旨」尚未開始時,比較清閒的一刻,吃點心的吃點心,談事的談事,當然,如是「交金牌而相約看花」的約會,只定在此時。
「你今天不必值班了。」方受疇的一個同事問道,「下班以後,有約沒有?」
「約是沒有。」方受疇答說,「不過我得到平郡王府去一趟。」
「喔,平郡王,聽說出事了,你知道不?」
據說平郡王昨夜突然發病,來勢甚凶,只是語焉不詳,令人懸念不已。方受疇守在「班桌」上,時時留意,可有平郡王所遞的「遺折」,直到未時公事結束,始終不見,略略放了些心。
「培公,我有下情奉陳——」
「不必,不必!」莊培因搶著說道,「你昨天已經說過了,今兒你有事,回頭等把班桌上的公事料理清楚了,你就先走吧。」
「是這樣,」方受疇囁嚅著說,「聽說平郡王得了急病,我想這會兒就去打聽一下看。」
「喔,好!你們叔侄跟平郡王的情分不同,應該,應該。你請吧!」
「培公真是體恤下情!」方受疇作個揖說,「明兒一大早,我來交班。」
說罷,匆匆先到方略館,顧忠已經打好了鋪蓋卷,另外收拾了一個小網籃,一見主人來到,將鋪蓋卷掮起,左手提著網籃,迎了上來。
這一下,走路就不能快了,方受疇便說:「鋪蓋卷寄在方略館好了,你趕緊去找了車,到西華門外接我。」
顧忠依言照辦,等方受疇到西華門,車已在等,他上了車說一聲:「石駙馬大街平郡王府。」又加一句,「要快!」
「我知道。」車夫答說,「老爺要去探病。」
「喔,」方受疇趕緊將揚起鞭子,便待策馬驅車的車夫攔住,「你也知道平郡王得了急病?」
「是。聽順承郡王府的轎班說的。」
「怎麼說?是什麼急病?」
「中風。」
「要緊不要緊?」
「聽說病險得很。」車夫又說,「剛才聽人說,皇上已派了太醫去了。」
照此說來,平郡王還在,便說一聲:「快走吧!」
進了石駙馬大街東口,看到平郡王府門前的車馬,比平時多了些,及門下車,護衛、聽差都是面帶愁容,門上認得他,迎上來悄聲問道:「方老爺來探病?」
「是啊!王爺怎麼樣?」
「是——」門上咽唾沫,吃力地說,「是痰症,已經不能言語了。」
「那,」方受疇問,「大夫怎麼說?」
「有張方子在這裡。」
原來這也是仿照宮中的辦法,皇太后、皇帝、皇后倘或違和,脈案方子皆存內奏事處,三品以上大臣,都可以去看。平郡王急病,來探問的人一定很多,留方子在門房,便不必在延醫求藥、雜亂無章之中,還要接待賓客。至於探病的人,除非交情格外深厚,要一臨病榻以外,無非是一種關切或者禮貌,看了方子,心意也就到了。
方受疇也略通醫道,到門房裡去細看方子,脈案上寫的是:「心脾不足,痰與火塞其經絡,猝然卒中,牙關緊閉,四肢不舉,兩手握固,痰涎壅盛,中風十二候,有其最著者四,中風有脫、閉二種,閉證為重,而以滌痰為急,當以導痰湯調下蘇合香丸。福體實重,痰吼如潮,恐難挽回,宜另延高明酌之。」
脈案寫得很切實,用到「恐難挽回」「另延高明」這樣的措辭,在平常人家,已是關照預備後事,不肯開方子的了。
「很不妙!」方受疇在心裡說,想起他叔叔受平郡王知遇之恩,似乎應該留下來照料才是。
正在轉著念頭,只見慶恆送一個六品官出門,另有個跟班,提著藥箱跟隨在後,方受疇恍然大悟,這就是王太醫。
這倒巧!方受疇心想,且見了慶恆再定行止。慶恆亦已發現他了,先做個招呼的手勢,等送客回來,一把將他拉住。
「你來得正好,有大事要拜託。」
「是。」方受疇問道,「剛才是王太醫?他怎麼說?」
「凶多吉少。」說著,慶恆又扯了他一把,急步往裡而去。
方受疇亦就緊隨不離,曲曲折折地到了一座院落,只見護衛與男女僕人,都悄悄地站在牆邊屋角,一個個愁眉深鎖地在待命。
「你,」慶恆停住腳步說,「你就在窗外望一望吧。」
「是,是。」
方受疇答應著進了垂花門,尚未走近平郡王臥室,就聽見氣喘如牛,夾雜著「呼嚕,呼嚕」的痰響,為了透氣,有一扇窗戶,斜開一半,恰好望見紅木大床上的平郡王,上痰不宜臥倒,由一名健碩的僕婦自後抱著腰,平郡王的頭便半靠在僕婦的肩上,側面向外,但見口眼緊閉,臉紅如火,眼看是不可救藥的了。
由於屋中帷帳掩映,隱隱可見有女眷在內,方受疇不便細看,其實也不必再細看,回身向外,心裡惻惻然地,說不出來的一種哀戚。
「方老爺,」有個聽差走來,輕輕說道,「我們六爺有請。」
「六爺在哪兒?」
「在王爺的書房裡。」
聽差帶領,越過穿堂,有個花圃,西面兩間打通了的廂房,上懸一方藍字木匾,「息齋」二字,這自然就是平郡王的書齋了。
聽差將門帘一揭開,方受疇大出意料,迎面就看到一位旗裝的老太太,以前雖未見過,但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是太福晉,同時也想到該行大禮。
於是進門站定,抹一抹衣袖,便在極光滑的磚地上跪了下去,口中說道:「方受疇拜見太福晉。」
「呃,方老爺,不敢當,不敢當。」太福晉站起身來,照旗下規矩,手扶「兩把兒頭」,作為還禮。
慶恆已搶步上前,將方受疇扶了起來,親自端了張椅子,放在太福晉所坐的軟榻旁邊,肅客落座。
「我跟方老爺是初見,令叔倒是很熟的。」太福晉問道,「他在浙江很好吧!」
「是,托府上的福。」
「多謝方老爺來探病。」太福晉眼圈發紅,「郡王是不行了。」
方受疇無言以慰,只嘆著氣說:「真沒有想到。」
太福晉眨著眼,不讓淚水外流,屏風後面閃出來一個梳著長辮子的姑娘,手持一方繡帕,塞到太福晉手中。方受疇看不出這個姑娘的身份,只好把頭低了下去。
「如今有件事,要請方老爺費心。」太福晉喚著慶恆的小名說道,「小六,你要請方老爺辦的事,說一說。」
「方世兄。」慶恆說道,「家祖母的意思是,遺折應該預備,是備而不用,家祖母想到幾件事,該怎麼敘進去,要請方世兄多費心。」
「方老爺,」太福晉補充著說,「先要請你斟酌,哪些事可以說,哪些事不必提,只有你們在軍機處的最清楚。」
「是。」方受疇心裡明白,太福晉是要他辨別皇帝的愛憎忌諱,因而很鄭重地說,「我會好好斟酌,請說吧。」
「家祖母的意思,第一,談當年跟皇上一起在上書房念書的情形,這一層,方世兄你看應該怎麼敘?」
「方老爺,」太福晉又開口了,「郡王當年跟皇上一塊兒念書的情形,你總聽令叔談過吧?」
「是,聽家叔談過。」方受疇說,「這一段可以提,但話不必多,只說自幼便受皇上的特達之知好了。」
「嗯。」太福晉點點頭,「不錯,有些話不必提。小六,你再往下說。」
「第二,要談雍正爺的恩典;第三,」慶恆改了徵詢的語氣,「乾隆四年冬天的那件事,方世兄你看該不該提?」
接下來便要琢磨張廣泗的事了。慶恆與他祖母的意見一致,認為平郡王對於張廣泗的獲罪,耿耿於懷,病情日漸沉重,都因為心境欠開朗之故,所以此事如不澄清,只怕雖死而不瞑目。
「這,」方受疇一時頗為困惑,「要辯白的是什麼呢?」
「張敬齋雖隸本旗,可是從來沒有包庇過他。」慶恆說道,「張敬齋所受的恩典,都出自先帝跟今上親自裁定的。」
「皇上並沒有說王爺包庇鑲紅旗的人,這麼一敘,不是引火燒身嗎?」
「就怕,」慶恆很吃力地說,「就怕一審張廣泗,會追究其事,那時候,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了,只剩了皇上的——」他咽了口唾沫,硬把最後一句話吞了下去。
不過,從語氣中可以猜想得到,方受疇問道:「六爺,你是說只剩了皇上的一面之詞。」
「我怕會如此。」
「不!」方受疇說,「我覺得張敬齋的事,不提為妙。因為,第一,皇上正討厭這個人,不必去提他;第二,很難措辭,而且不管怎麼說,都顯得心虛似的。太福晉,你老看我的話是不是?」
太福晉很沉著地想了一會說:「不提也好。不過,這件事郡王不能不關心吧?」
「那當然。」方受疇接口說道,「遺疏本來就要表示惓惓的忠愛之忱。如果確有見地,亦可直諫,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上看遺疏,跟看生前的奏章,心境是不同的。」
「不錯,那麼,方老爺你看該怎麼敘呢?」
方受疇凝神想了一下說:「皇上前一陣子,有一道朱諭,倒不妨拿來做個題目。」接著,他念朱諭的第一段:「『朕御極之初,嘗意至十三年時,國家必有拂意之事,非計料所及者,乃自去年除夕、今年三月,迭遭變故,而金川用兵,遂有訥親、張廣泗兩人之案,輾轉乖謬,至不可解免,實為大不稱心。』」
去年除夕,皇后所出的皇七子永琮以出痘薨逝,皇后誕兩子,先後不育,而年已三十有七,難以期望再育皇子,因而鬱鬱寡歡,終於有這年三月十一深夜,在德州暴崩這件震驚滿朝的大事。而皇帝竟在登極之初,就能預感十三年後的不幸,說起來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方老爺,」太福晉說道,「皇上這話不假,七八年前,他跟郡王談過,另外有幾位王公也知道有這回事,你知道是什麼道理嗎?」
「我的見識淺,要請太福晉教導。」
「這話不敢當。」太福晉忽然住口,停了好一會才說,「禍從口出,而且這會兒也沒法子跟你細談。」
方受疇頗為悵惘,「不明原委,上諭中的那段話,就沒有文章好用了。」他看著慶恆說,仍舊存著能打破疑團的希望。
「是八字上的道理。」慶恆答說,「這在奏摺上談,似乎也不大妥當。」
「這段話還是可以用,不必談八字好了。」太福晉接口,「只說皇上雖早就算到今年不大順利,好在今年也快過去了,一用了傅中堂,否極泰來,自然洪福齊天。」
將傅恆接到「否極泰來」這四個字上面,倒是個極好的說法。方受疇心想,都說「織造曹家」的姑太太、少奶奶、小姐、丫頭都通翰墨,有見識,看來這話不假。
他在這樣轉著念頭,太福晉已在催問了,「方老爺,」她說,「我是這麼想,不一定能用,你有更好的意思,當然要聽你的。」
「哪裡,哪裡!」方受疇謙謝不遑,「太福晉見解高超,我實在佩服。」
「方老爺太客氣了。」太福晉接著轉臉對慶恆說,「你先出去!我有話跟方老爺談。」
「奶奶,」慶恆說道,「我看不必談了吧?」
「你甭管。」太福晉冷冷地三個字,就將慶恆攆走了。
方受疇心裡有些嘀咕,什麼秘密語言,連自己孫子都不得其聞,卻要跟作為外人的他來談?因而不免起了戒心。
「方老爺,咱們不外,且不說令叔跟郡王的那份緣,再往上數,至少也是三代的交情,『文頭武尾』那一輩是你什麼人?」
這是指方觀承的曾祖父方玄成弟兄,方受疇答說:「那是我高祖父一輩。」
「唷!這麼說,咱們是五代的交情了。」太福晉說,「當年方學士跟先父亦常有往來的。戴名世那件案子,我聽先父親口跟我說:『皇上把「方學士」弄錯了,幫吳三桂造反的是另外一個姓方的,今年我進京,一定要跟皇上面奏。』我就說:『何不就寫個摺子密奏呢?』先父跟我說:『這一案很纏人,幫吳三桂的是方光琛;另外又有個方以智,聽起來像「方學士」,三個方牽扯在一塊,非面奏不能明白。再說又有噶禮跟張伯行互控一案,皇上也煩得很,只有見了面,當面分解,好在這一案牽連甚廣,今年一定結不了案,等我年下進京,替方學士雪冤,一定來得及。』哪知道,就這年七月里,先父在揚州去世了。」
這些話在方受疇聽來,又親切,又困惑,一面聽,一面不斷地在想,太福晉這樣深談兩家的交情,是不是會出什麼讓他交不了卷的難題?
「方老爺,因為咱們是這樣子的交情,所以我想跟你談談我的心事。」太福晉將聲音放低了說,「郡王身後,本來應該我的長孫襲爵,可是,他的身子太壞,襲了爵不能當差,這個家,怎麼能在他手裡興旺得起來?」
原來是打算廢長立幼,她的孫子有幾個,是看中了誰呢?
這樣轉著念頭,驀地里想起慶恆退出去以前的那句話,便即問道:「太福晉是打算奏請以六爺承襲?」
「對了,我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在摺子上,這話似乎很難說。」
方受疇心想,只是說措辭不易,並沒有徵詢他的意思,可見太福晉已經打定主意了。但這樣做法,實在很不妥當,考慮了一會,覺得還是應該進忠告。
「太福晉雖沒有問我,該不該這麼辦——」
「啊,啊!」太福晉發覺自己的疏忽,急忙打斷他的話說,「方老爺,我原是要跟你請教,既然把我的心事跟你說了,當然是想請你替我拿個主意。」
「太福晉言重了。既然咱們是五代的交情,我不敢藏私,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不負太福晉抬舉我的這番至意。」
「不錯,不錯。你請說吧!」
「我覺得這件事不大合適,第一,恐怕不是郡王的本意;第二,大爺跟六爺之間,只怕因此會生意見,手足不和,家也興旺不起來;第三,襲爵如果是立嫡立長,誰也沒有話說,倘或是立賢,皇上就得先查考查考,那時候也許會有變化。」
「什麼變化?」
「皇上另外在太福晉的孫子當中,挑一位來承襲。那一下,豈非弄巧成拙?」
「這話倒也是。」太福晉沉吟著。
「都是太福晉嫡親的骨肉,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如果照太福晉的辦法,皇上也許會疑心,大爺不是身子不好,豈非人才欠佳?那樣子,大爺一輩子都難望邀皇上的恩典了。這一層關係很重,太福晉得琢磨以後相處的日子。」
最後一句話是很含蓄的警告,太福晉憬然省悟。本來詩禮世家,看起來融融泄泄,天倫之樂,令人生羨。但亦須親慈子孝,方能維持一個安和靜謐的局面,倘或做長輩的有私心,或者不體恤晚輩的苦衷,即不免暗生怨心,即令口中不說,那分孝心也就有限了。
轉念到此,倒很感激方受疇為人謀,真能不負所托,所以用很有決斷的聲音說:「方老爺,我聽你的話,這層不必提了,反正宗人府有規矩的。」
「是。」方受疇問,「太福晉還有什麼交代?」
「就這樣了。」太福晉問,「能不能勞駕,就在這裡起稿子?」
「當然,當然。」
「那我就不打攪你的文思了。」
太福晉退出,慶恆復又進來招呼,喚了個俊俏丫頭來伺候茶水筆墨。方受疇略略構思,提筆便寫。遺折不是賀表,用不著辭藻,不過敘到戀君之忱,要懇摯親切,少不得停下筆來,捧著茶碗好好想一想。
「方老爺,你的茶涼了吧?要不要換一換?」
方受疇這時才發現,這個丫頭明眸皓齒,長得極甜,便一面放下手中的茶碗,一面答說:「不用換了。」緊接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叫儀方。」
「禮儀的儀,芬芳的芳?」
「不!就是方老爺你貴姓的方。」
「喔,這個無草之方比有草之芳來得好。『儀態萬方』,起得有學問。」方受疇問道,「是誰給你起的?」
「是曹家的芹二爺。」
「曹雪芹?」
「是的。」
方受疇還想跟儀方多談一會,但剛才入內的慶恆,復又出現,不能不重新將心思放在筆墨上。
「六爺,」他擱筆說道,「你看看,行不行,有不妥之處,咱們再改。」
「是,是,一定妥當。」
話雖如此,慶恆接過奏稿,還是很仔細地看了,而且提出幾點文字修飾的意見,方受疇一一照改,但還不算定稿。
「方世兄請略坐一坐,我拿大稿讓家祖母過一過目。」
「好,好!我在這裡等。」
慶恆一走,方受疇不由得想起儀方,一言一行,腦中清晰如見,而且牽連不斷,自然而然地會回憶得那麼真切。
正想得出神時,慶恆又回來了,一進門便拱拱手說:「費心,費心!家祖母要我跟方世兄道謝,稿子很好,很切實,真不容易。」
「哪裡,哪裡!」方受疇說,「索性我來謄正了它。」
「寫折就不敢勞動大駕了。」
一語剛畢,只見儀方姍姍而來,後面還跟著個小丫頭,兩人手中都端著朱漆托盤,進門站定,儀方向慶恆看了一眼,示意他該說話了。
「方世兄,這是家祖母送你的潤筆,莫嫌菲薄。」
「不,不!原是備而不用的一個稿子,等——」方受疇忽然發覺,客氣得沒有道理,便把話頓住了。
「都是現成的東西,不過方世兄大概都用得著。」
那份禮物一共四樣,一套寧綢的袍褂料,一個紫貂帽檐,一掛奇南香的朝珠,還有一支花翎——軍機章京在一次大征伐以後,常有蒙賜花翎的機會,這有預賀的意思在內。
方受疇少不得要謙虛一番,「蒙賞花翎的日子,還早得很。」他說,「太福晉的期許,感激之至。」
「這也是盼望早奏凱功。」慶恆說道,「但願金川的軍務,早早成功了吧。」
「是,大家都這麼在盼。」方受疇問道,「王爺這會兒好點了?」
「剛撬開牙關灌了藥,居然沒有吐出來。」
「能受藥,就是好兆頭。」方受疇起身說道,「我明天再來請安。」
「本來要留方世兄便飯,這樣子——我也不客氣了。」
11
套車回家天已經黑了,不過冬至前後,白晝最短,其實還早。心裡想起皇帝登基時,便預料到十三年後便有拂逆之事,道是八字上看出來的,不由得便想起了莊培因。
原來莊培因經學深湛,精研《春秋》,對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特有心得,而精於《春秋繁露》,就必定深通五行生剋之理。不妨請教請教他,看皇帝的八字中,有何奧妙。
為了打破疑團,他在寅時便已起身,到得方略館時,不過卯正時分,莊培因剛剛起身。
「何必這麼早來?交班也還早。」
「今天這一班原該是我的,應該早來。」方受疇又說,「還有件事要跟你請教,談起來是件很有趣的事。」
莊培因也不解上諭上的這段話從何而來,如今聽說是八字上的奧妙,當然大感興趣,漱洗完了,連早點都顧不得吃,便坐下來取張素箋,將皇帝的八字寫下來。
皇帝的八字,朝中大臣以及在內廷行走的人,幾乎無人不知,而且莊培因不但深通五行生剋之道,而且亦精於子平之學,所以很快地,不但寫下「四柱」干支,而且連「五行」「十神」都註明白了。
寫完擱筆,他將雙手籠在衣袖中,凝神看了半天,自言自語地讚嘆:「真是,這樣整齊的八字,拿本『萬年曆』來挑,只怕一時挑不出來。」
「我對此道是外行。」方受疇說,「都說皇上這個八字,『坎離震兌,貫乎八方』,坎離震兌,不是就北南東西麼?」
「不錯,也就是子午卯酉,方位四正。」莊培因指著「辛卯、丁酉、庚午、丙子」這四柱的地支說,「卯木、酉金、午火、子水,五行缺土,就是缺得好。」
「這話怎麼說?」
「回頭你就知道了。」莊培因說,「咱們先看天干,皇上是庚命,也就是金命,南方丙丁火,煉西方庚辛金,銖兩相稱,乃成利器,所以火不能旺,金不能少。地支上這四個字,午火緊貼酉金,午火至強,而酉金軟弱;午火克酉金,必至消熔,何況更有卯木生午火,哪知子午一衝,午火不能破酉金;卯酉又一衝,卯木不能助午火,然後才有銖兩相稱的火煉秋金,造化之奇,嘆為觀止。」
「閣下這番道理,在我這外行來說,是太深奧了,只請你談一談為什麼缺土缺得好?」
「土居中央。東西南北,馳驟如風,如果當中有座山擋在那裡,老兄倒想,哪裡還談得到『貫乎八方』的那個『貫』字?」
方受疇深深點著頭說:「這道理倒是很明白,不過,我不懂,為什麼今年不利?」
「今年不是戊辰嗎?中央戊己土、辰戌丑四季土,干支上下皆土。所謂『土重金埋』,就是普通金命的人,倘或他的命很強,亦不宜於多見土。」
「原來有這麼一個講究。」方受疇細細體味,又扳著手指算了一下說,「乾隆四年己未,不也是干支上下皆土嗎?」
「不錯,此所以有那年冬天,理親王弘皙想逼皇上退位那一案。」
「那一案似乎比今年要麻煩得多,然則皇上何以不提己未年,只說戊辰年呢?」
「這因為己未之土,與戊辰之土不同。土生金,所以在『十神』裡面,土就是金的『印』,印者蔭庇,父母長官,以及其他有關係、能幫我忙的長輩,都可以稱之為印,可是印有正印、偏印之分。在庚金、己未是正印,戊辰是偏印。這偏印,名為『梟神』,又稱『倒食』,討厭得很!」
「閣下說的這兩個名目,我可真是莫名其妙了!」
「一說就明白。生克以『我』為主,『生我』『我生』,你不能不懂吧!」
「這還能不懂?『生我』者父母,『我生』者子女啊,」方受疇突然領悟,『生我』是『印』,擴而充之,長官亦是;『我生』為子女,則部屬亦算在內。是嗎?」
「對!『生我』有『正印』『偏印』之分;『我生』亦有兩種,名為『食神』『傷官』,這是幫我生財的兩個兒子,亦就是兩個幫手,多主聰明穎秀,但性情有正邪之分。『食神』講理,『傷官』就講手段了。」莊培因談到這裡,停下來想一想說道,「我這麼談,怕你不大明白,舉個比方吧。州縣官辦事,頂要緊的是靠哪些人?」
「幕友當然是少不了的,此外——要一個好捕頭。」
「你懂竅門了!」莊培因欣然說道,「這一文一武,就是『食神』『傷官』。再說『偏印』就是州縣衙門的『官親』。這其中的關係,你去細細參詳好了。」
在這方面,方受疇的見聞很廣,因為他學過刑名,也曾隨他的老師在縣衙門幫過忙。「官親」——刑縣官的岳父、舅舅、叔叔的臉嘴看得多了。此輩仗著是州縣官的長輩,勾結書辦、捕快,包攬訟事,浮收錢糧,多方斂財。不用說,對州縣官絕無好處。
「我懂了。」方受疇恍然大悟,「官親要做壞事,幕友一定要提醒『東家』,不可縱容。所以只要有持正的幕友在,官親就不容易暢所欲為,但捕快、書辦巴不得跟官親勾結,書辦還有幕友約束,捕快可是沒有不巴結官親的。」
「偏印之所以別稱『梟神』『倒食』,就因為偏印專克食神之故。」莊培因說,「咱們回過來再談皇上這個八字。皇上的『正印』,自然是皇天后土,祖宗神祇,無時無刻,不在庇佑皇上;但皇上有了『偏印』,好比跟州縣官在任上的老丈人、叔太爺,只會添麻煩,不會有好處。此所以乾隆四年己未不足為慮,可慮的是今年戊辰的兩個『偏印』。」
「那麼,」方受疇問,「誰是皇上的『偏印』呢?」
「這不過是命理上虛托的說法,不必真有其人。」
「依我看,似乎真有其人。」
莊培因有些詫異,細想了一下問道:「你說是誰?」
這時廚子來開點心,蒸餃、小米稀飯、燒餅果子,還有醬菜,「兩位老爺趁熱吃吧!」廚子大獻殷勤,「今天的蒸餃是三鮮餡兒的。」
「吃著聊吧!」莊培因又問了一句,「你說是誰?」
「閣下倒猜上一猜。」方受疇也沒有太大的把握,所以先虛晃一招。
「莊親王?」
「不大對吧!」方受疇說,「莊親王這幾年,唯皇上之命是從,從沒有做過掣肘的事。」
「那麼,」莊培因遲疑著說,「莫非是今年正月才晉封的恂郡王?」
恂郡王名為晉封,其實是復爵,他早在康熙年間便封過恂郡王。皇帝對這位「十四叔」頗為尊敬,自大金川軍務一開始,因為恂郡王曾經用兵西陲,對川邊的情形,相當熟悉,皇帝更是常常向他請益,恂郡王亦盡心指點,是皇帝最佩服的一個人。
「恂郡王本身就像『食神』,像用岳東美,聽說就是恂郡王的建議。他不是偏印。」
「既然都不是,只有請你自己說了。」
「我看當今的皇太后倒有點像。」
莊培因大感意外,但細細想去,卻又似乎有點道理。皇后的鬱憤難宣,最後竟致投河自沉,說起來跟當今的皇太后、以前的聖母老太太,不無牽連。皇帝與傅太太的那段孽緣,成於她侍奉太后之時,生下福康安,又是太后庇護,養育在慈寧宮,這一切使得孝賢皇后傷心的事,推原論始,都由太后而起。
正想得出神時,莊培因突然警覺,定定神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邊,將寫有皇帝八字的那張素箋,扯得粉碎,捏成一團,又放入口中咬嚼了幾下,方始吐入廢紙簏中。
「咱們就談到這裡吧!」他莊容說道,「多言賈禍,我輩日侍禁中,尤當深戒。」
這是前輩告誡的語氣,方受疇悚然警惕,站起來答一聲:「是,是。謹受教。」
於是飽餐早食,冒著凜冽的西北風,由方略館到軍機處「南屋」,莊培因陪著方受疇交班,檢點文件,頗為費時,頭班的章京陸續也都到了。
剛交完班,有個蘇拉進門,略略提高了聲音報道:「來中堂請方老爺。」
「來中堂」便是武英殿大學士來保,他是傅恆統兵西行以後才入軍機,同時接替傅恆在內務府「掌印鑰」的職司。方受疇跟他素無淵源,忽然請去見面,頗有突兀之感,但念頭一轉到平郡王府,心裡便有數了。
「平郡王昨兒晚上出事了。」來保問道,「只怕你還不知道?」
「是。」方受疇蹙眉答說,「真不幸。」
「聽說平郡王的遺折,是你的稿子?」
「是。」
「是怎麼寫的?」
方受疇不知他問這話的用意,但仍舊據實而答,將內容要點說了個大概,只是未提到他跟平郡王太福晉曾經細細商量的話。
「有沒有提到,讓誰襲爵?」
「這是不必的。」方受疇答說,「國家自有制度,而且恩出自上,亦不宜妄請。」
「好!」來保點點頭,「很妥當。」
方受疇不作聲,略停一下,看來保沒有再說什麼,正想退出時,來保卻開口了。
「今兒是你該班?」
「不!已經接了。」
「那你就歇一會兒再走。」來保說道,「回頭我面奏皇上,看有什麼恩典,你可以順便給平郡王府送個信兒。」
話剛完,蘇拉來報,「叫起」了。於是由張廷玉領頭,全班在養心殿西暖閣覲見。
「剛才我聽侍衛面奏,平郡王去世了?是嗎?」
這應該由領樞的張廷玉回奏,但他不知其詳,便略略挪一挪身子,回頭看了一下,示意跪在他後面的來保答話。
「是。」來保答說,「昨兒晚上亥初一刻去世的。」
「遺折遞進來沒有?」
「還沒有。不過據奴才所知,奏稿已經預備好了。」
「平郡王也是個福薄的人。」皇帝嘆口氣,「我原想重用他的,哪知道他太忠厚了。」
忠厚就不能重用?仿佛這倒是一種惡德。臣下都不敢接話。
「處世待人要忠厚,為國家辦事就不同了。忠厚乃老實之別名,老實乃無用之別名。」
如此轉彎抹角來解釋忠厚,仍舊使得臣下不能贊一詞。但作為首輔的張廷玉,不能始終沉默,便即迎合著皇帝的語氣說:「平郡王雖老實無用,不過忠心耿耿,一生勤敏,亦是一位賢王。」
「敏則有之,賢則不足,他亦自有可取的地方。」
張廷玉將這話記住了。擬諡是內閣的職掌,他已決定,擬平郡王的諡,將「敏」字列在最前面。
「平郡王天性很厚,從小在上書房就看得出來,先帝亦是因為他沒有一般少年親貴驕矜浮誇的惡習,是訥爾蘇的跨灶之子,所以命他襲爵。後來派他帶傅爾丹主持北路軍務,就顯出他的無用來了。當年除了獻馬、築城兩事以外,可說一無表現。不過,他雖無用,尚未僨事,較之訥親、張廣泗又強得多了。」
「是。」張廷玉答說,「當時平郡王從烏里雅蘇台上奏,說行軍以駝馬為先,喀爾喀扎薩貝勒等人,遠獻駝馬,不求償值,是不私所有。如今王公貝勒,圈地之中都有牧場,養得有馬,莫非就沒有內疚之心。因此,平郡王也獻了五百匹馬。先帝當時很許他能實心為國。至於張廣泗,不獨辜恩,而且亦有負平郡王的栽培。」
張廷玉這話,對張廣泗是落井下石。張廣泗為鄂爾泰所識拔,而張廷玉與鄂爾泰不和,張廣泗便不大買張廷玉的賬,想起舊恨,加遺一矢,但亦不免傷及平郡王了。
「張廣泗是鑲紅旗。平郡王不能破除情面,遇事總替他說好話,正受忠厚之累,亦是他無用的明證。」皇帝接著又說,「張廣泗誤國之罪甚重,解送到京,我一直沒有問他,就是怕親鞫的時候,以他的奸狡好諉過於人,會有對平郡王不利的話,那時候我就很難處置。」
「皇上保全平郡王的恩德,平郡王地下有知一定會感激涕零。」
「我倒真是想保全他。可是,他有病的人,這件事念茲在茲,心情寬不下來,怎麼能調養得好?『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平郡王的性命,可說一半送在張廣泗手裡。」
「如今平郡王既已去世,皇上保全他的苦心,亦為臣下所共知,則為端正紀綱起見,張廣泗的處置,應早請聖裁。」
「說得不錯。」皇帝點點頭,喊一聲,「汪由敦!」
「臣在。」汪由敦將身子略略往中間一移,俯伏在地。
「你回去告訴阿克敦,預備親鞫。」
「是。」汪由敦說,「日子定在哪一天,請旨。」
「你們去挑好了。」
方受疇一出了宮,驅車直投平郡王府,但見重門洞開,人來人往,忙忙碌碌地在布置喪儀,正院高搭席棚,里外白茫茫一片,布幔為西北風吹得「卜落、卜落」地作響;正門石獅子兩旁正陳設郡王的儀衛。照牆下有七八個剃頭挑子,王府官員護衛,顧不得露天風大,趁未成服以前,趕緊都先剃了發。門房剛剛剃完,一眼看見方受疇,急忙上來招呼。
「六爺呢?」方受疇說,「我有要緊事跟他談。」
「是,請跟我來。」
門房將方受疇帶到二門內的一個院落,是治喪之處,慶恆正在忙著,方受疇只好在南面一間空屋等候。
滴水成冰的天氣,屋子裡又沒有生火,方受疇凍得快無法忍受時,才見慶恆露面,他兩眼紅腫,形容憔悴,進門便跪下給方受疇磕頭。
「請起來,請起來!」方受疇避在一旁,攙起慶恆問道,「遺折遞了沒有?」
「正要遞。」
「來大人關照,得改一改。」
「喔!」慶恆茫然地望著他,有些神思不屬似的。
「六爺,」方受疇忍不住直說,「這兒太冷,請你換個地方,我好動手改奏稿。」
「喔,喔,真正對不起!」慶恆這才想到,「先伯父之喪,我亦是苫塊昏迷,慢客之罪,該死,該死。」
換到北面的屋,在火爐旁邊喝了口熱茶,方受疇緩過氣來,方能從容道明來意。
原來來保因為皇帝談起平郡王當年獻馬,頗有嘉許之意。他知道平郡王在關外有一大片牧場,老平郡王生前管過上駟院,挑了一班好手到他的牧場去經營,將馬養得極好,如果遺折中再一次獻馬,當能寬邀恩典。
「多謝來中堂,更要多謝方世兄。」慶恆沉吟了一下說,「這件事,我亦不必請示家祖母了,就這麼辦,勞方世兄的駕,改一改奏稿。」接著,便叫人去將謄稿的筆帖式找來。
「當初王爺獻馬的原奏,總有存稿,不知道能找得到不能?」
「這,怕難找了。」
「那就算了。」方受疇問,「聽說當初是進五百匹,如今呢?」
「這得問一問,你請寬坐。」說完,慶恆走到對面屋子裡,問清楚了來說,「如今只能進兩百匹。」他問,「方世兄,你看是不是少了一點?」
這話問得奇怪!是多是少,只有他自己看情形,才能判斷,旁人何能置喙?轉念又想,大概慶恆是想多進,而有人不贊成,所以他才這樣問,如果答一句:「好像少一點。」他就可以再去爭了。因此他問:「六爺的意思呢?是不是覺得少了一點。」
「是的,我覺得最好這一回也進五百匹。可是——」他沒有再說下去。
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很明顯地看得出來,王府的意見很多,慶恆已不能像從前那樣,凡事都可做主了。
12
遺折一遞上去,第二天一早便奉到朱批:「平郡王宣力有年,恪勤素著,今聞患病薨逝,朕心深為軫悼。著賜銀兩千兩治喪,派大阿哥攜茶酒往奠,並輟朝二日,其應得恤典,仍著察例具奏。」
緊接著恤典也下來了,諡敏,祭賜兩次,照例建碑。就一般王公的例子來說,不算菲薄,但以平郡王與皇帝的感情而論,似乎還應該優厚些。太福晉為此,頗感委屈,不過往來的女眷們大多不解其中有什麼講究,太福晉亦就只跟少數至親,透露了心裡的感覺。
「那時你還沒有過門。」她向馬夫人說,「如今的太后,那時候跟她娘老子一起從杭州到江寧,長得又丑,又不愛乾淨,到處惹厭,我跟丫頭們說:『人家是好人家女兒,別虧待她。』丫頭都說她蠢,話又聽不懂,不愛理她。她老子看她不得人緣,想把她送回去,交給她叔叔。她哭著不肯,後來還是我說了一句,她老子才不作聲。為此,她娘還叫她替我磕過頭。哪知道——唉!」太福晉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除了宮中先朝的妃嬪以外,再沒有受過當今太后大禮的人,但這不足以為榮,因為無法炫耀。馬夫人心想,怪不得太福晉從沒有朝見過太后,一年三節,命婦進宮參見時,總是先期諭免,當時以為太后對太福晉有什麼不滿之處,到此刻才知道這麼相見彼此都會覺尷尬的曲折在內。
「當今皇帝在上書房念書的時候,都被欺侮,尤其是他三哥,更瞧他不起。只是咱們家照應他,皇上八九歲的時候,常到咱們家來,見了我叫『嬸嬸』,有一回跟我說:『我的親哥哥就是福彭。』可是如今也忘記了。」
聽太福晉發牢騷,馬夫人不敢搭腔,故意把話扯了開去,「聽說皇上小時候是養在勤妃宮裡?」她問,「勤妃的老太爺、老太太,我們是都見過。」
「勤妃跟密妃,都是老太爺去物色來的。勤妃蘇州人,姓王;密妃還是海寧陳家的。不過——」太福晉說,「皇上養在勤妃宮裡,也不怎麼痛快。」
原來勤妃王氏與密妃陳氏,同時進宮,而且幾乎亦同時得子,密妃生的便是皇十六子允祿,繼承了莊親王的爵位及家財;勤妃生的是皇十七子允禮,便是已薨逝的果親王。
「勤妃是蘇州美人,照例應該比密妃得寵,但康熙爺倒是常在密妃宮裡傳晚膳。為什麼呢?」太福晉自問自答,「因為十六、十七兩個阿哥,雖都一樣聰明,癖性不同,十七阿哥好文墨,十六阿哥人比較實在,腦筋很清楚,康熙爺教他什麼『勾股』『開方』之類的算學,一學就會,這對了康熙爺的勁,康熙爺常說他的天文、算學、火器,得了西洋的真傳,在咱們中華是失傳的絕學,可惜阿哥之中,除了三阿哥誠親王略知皮毛以外,竟沒有一個皇子想傳他的絕學。到了晚年,居然有這麼一個小兒子能做他的學生,自然很高興,這就是康熙爺常住在密妃宮裡的緣故。」
「聽說,」馬夫人問道,「當今皇上也是康熙爺的學生?」
「勤妃不高興就在這裡。」太福晉說,「當今皇上只好說是他爺爺的徒孫,那時他常常去找十六阿哥,問這問那的,十六阿哥也肯盡心教他,尤其是練火器,一定得有伴兒,有較量才有趣。侍衛都會火器,好手也不少,可是陪著十六阿哥練,總是讓著他,不肯把本事使出來,這樣十六阿哥很不痛快,可是真要一比,又差著一大截,也沒有意思。只有他這個小侄兒陪著他練,才能把他的興致給引了出來。有時候康熙爺也在一起打火器,祖孫三個玩得挺帶勁的。」
「怪不得說當今皇上從小蒙康熙爺寵愛,這話,也不是沒影兒的。」
「那——」太福晉搖搖頭,「咱們就不提雍正爺的說法了。只說勤妃,看當今皇上常到密妃宮裡,便不大高興,說他沒有良心,不大有好臉子給他看。當今皇上小時候受的氣可多著吶。」
馬夫人也聽說過,皇帝對他的兩位叔叔,表面上似乎無分軒輊,其實待莊親王比待果親王好得多,原來這也是有緣由的。
正在談著,丫頭來報:「六爺有事要跟太福晉當面回。」
於是有兩個親友家的女眷起身迴避,馬夫人卻被太福晉一把拉住了說:「你是舅婆,坐著。」
慶恆進門招呼過了,看一看馬夫人,躊躇了一會還是開口說了來意:「宗人府通知,明兒大阿哥來奠酒。有人說:得備一份禮酬謝勞步,奶奶你看呢?」
「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減,咱們照規矩辦,你又何必來問我?」
「是——」慶恆囁嚅著說,「這份禮不能太寒磣。」
「喔!」太福晉問,「你跟你大哥說了沒有?」
「說了。」
「他怎麼說?」
「他讓我來跟奶奶回。」
「哼!」太福晉冷笑一聲,「他總想把我剩下的一點東西挖光了才甘心。」
慶恆不作聲,馬夫人不便插嘴,局面冷在那裡,有些發僵了。
終於還是太福晉自己打開了僵局,「你打算送點兒什麼呢?」她問。
「不能送錢,也不能送太花哨的東西,總得要雅致而貴重的東西才好。」
「皇上的大阿哥,什麼貴重的東西沒有見過?」太福晉想了一下問,「大阿哥喜好什麼?」
這一下將慶恆問住了,「倒沒有聽說過。」他說,「得打聽一下。」
「打聽明白了再說。」太福晉交代,「馬上去打聽。」
居然一下就打聽到了,大阿哥喜好的是字畫古書,而平郡王府少的就是這兩樣,太福晉想「投其所好」的打算,看來行不通了。
「只有跟舅舅家去商量了。」太福晉轉臉向馬夫人問道,「老太爺留下來的東西,總還有吧?」
這是指曹寅的收藏。經過雍正五年的抄家,便有剩餘,也都歸了曹;馬夫人不便說實話,只好這樣答說:「我得回去問雪芹。」為了表示她急人之急,便即站起身來說道,「我馬上就回去查一查,回頭讓雪芹來回話。」
「不必這麼急。」太福晉向慶恆說,「看你四舅公在不在?」
這是指曹。他從平郡王去世那天起,便每天到王府來照料,主要的職司是陪弔客,這天也在,一請就到。
「咱們先商量商量。」曹明白了事由,從從容容地答說,「送些什麼,看現成的有什麼,缺什麼再想法子找。」
「要送總得四樣。」慶恆說道,「一幅字、一幅畫、一部古書,再配上一盒好墨,或者一方有來歷的硯台,也就差不多了。」
「提到硯台,我倒想起來了。」馬夫人說,「咱們家的那方紅絲硯,也是有來歷的吧?」
「怎麼?」太福晉驚異地問,「紅絲硯找到了?」
「是。」馬夫人歉疚地答說,「大前年到張家灣理舊東西,在一口書箱裡找到的。當時就想,太福晉問過這方硯台,既然找到了,應該來告訴太福晉,後來不知一混,竟把這件事丟到九霄雲外,該打!」
太福晉點點頭,臉上是很難令人索解的表情,仿佛欣慰,又仿佛感慨,也還有些若有所思與迷惘的神色。
「這方紅絲硯不能送人,也不必留在你那兒,給我吧!」
「是。」
「提起這方紅絲硯,不知道老太太跟你談過它的來歷沒有?」
「沒有。」
「老四呢?」太福晉看著曹說。
「我只知道是祖傳的。至於這方硯台的好處,記得雪芹做過一篇考據。」曹又說,「對了!我還聽雪芹說過,《朴村詩集》裡面有一首詩,似乎也是談這方紅絲硯。」
「我回去就問芹官。」馬夫人接口說道,「明天我讓他跟太福晉當面來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