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 · 第一回

高陽 《大野龍蛇》
01 「皇后在德州投河了!」 耳語很快地在京里傳了開來,但妄言妄聽,大都將信將疑,只有極少數的人,包括病中的平郡王福彭,相信流言不假。 乾隆十三年戊辰二月初四,皇帝率皇后奉聖母皇太后啟鑾東巡。 這是早在上年六月初一就頒了上諭的,定於來年正月巡幸東魯,親奠孔林,復奉聖母皇太后懿旨,泰山靈岳,宜崇報饗,一切典禮由大學士會同禮部,稽考舊章,詳議具奏。 皇帝祭孔的禮節,有康熙二十三年的成規,可資遵循;太后上泰山去燒香,無例可援,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禮部尚書王安國去請教保和殿大學士勤宣伯張廷玉,他很隨便地說:「我們現在的這位太后,越老越健旺,不過想逛逛泰山而已。拈香的儀節,無可考查,亦不必考查,一句話:踵事增華,成就皇上的孝思。」 張廷玉的話涉譏諷,但也是實話,六七年來,年年由皇帝陪侍出遊,遠至蒙古、盛京、山西,近則東陵、西陵,至於熱河不在話下,常是六七月間啟鑾,過了八月十三皇帝的生日方始回京。這一次也是太后想到泰山去燒香,皇帝才有了以祭孔為名的打算。 不想到了十月里,太后聖躬違和,皇帝宿在慈寧宮每日三次侍藥,皇后更是衣不解帶地侍奉,一個多月的仔細調養,太后是復原了,不道皇后遭遇了一個極其沉重的打擊,皇七子永琮夭折了。 皇后的第一個兒子,皇二子永璉夭逝於乾隆三年;八年之後,也就是乾隆十一年的四月,皇后才生了她的第二個兒子,肥頭大耳,茁壯可愛,皇帝命名為永琮。鄭康成注《周禮》說:「琮之言宗也,八方所宗。」皇帝已暗示著將來會傳位給他的這個嫡出之子。 不想在世只得二十個月,便因出痘而不治,皇后哭得死去活來,她的傷心之處不止一端,自顧年已三十有六,難望再能生育,此其一;出痘是小兒必經的一關,最要緊的是看護周到,但皇后因侍奉太后湯藥之故,不免疏於照料,可說永琮是為太后而犧牲了;再有一樁,便更使皇后鬱結難宣了,不知什麼時候,皇帝與一直在陪伴太后的「舅嫂」——傅太太勾搭上手,而且生了一個兒子,名叫福康安,這年六歲,一直養在太后宮中。 這些悲痛在心頭烙出深刻的痕跡,不是短短的日子中能夠彌補的,儘管東巡啟鑾的日子,由正月延到二月,但皇后意興闌珊,任憑如何鼓舞,始終打不起精神,對太后的晨昏定省,更視為莫大的苦事,因為看到福康安就會想到永璉與永琮,尤其是太后、皇帝、福康安三代人在一起的那幅「天倫樂」的畫面,更讓她心如刀絞,簡直要發狂,但是為了維持皇后的尊嚴,還有更重要的「母儀天下」的典範,她不能不咬緊牙關克制著自己。 儘管如此,皇帝還是不諒解,因為她從永琮夭折以後,就從沒有笑臉。 一路上不斷在齟齬。從曲阜到泰安,太后登上五嶽之首泰山,心情舒暢地遍歷道觀佛閣,皇帝也憑弔了孔子「小天下處」、秦始皇避雨的「五大夫松」、宋真宗封禪的遺址,然後下山駐蹕濟南。皇帝的興致極好,奉太后游賞趵突泉,還閱了兵,又單獨祭了舜廟,並巡閱濟南府城,六月十一到了與直隸接壤之處的德州。 德州是水陸要衝的一個大碼頭,來時舍舟登陸,歸時下輿乘舟,寬敞華麗的「龍船」,是名副其實的行宮。這天晚上二更時分,變起不測,說皇后失足落水了。兩岸「營盤」上護蹕的禁軍,都點起了燈籠,照耀得亮如白晝,但河水的浮光之下,一片深黑,會水的侍衛與太監,紛紛跳入河中,撈救了好半天,才把皇后找到,自然早就沒氣了。 第二天發布上諭「皇后同朕奉皇太后東巡,諸禮已畢,忽在濟南微感寒疾,將息數天,已覺漸愈,誠恐久駐勞眾,重廑聖母之念,勸朕迴鑾。朕亦以膚疴已痊,途次亦可將息,因命車駕回京。今至德州水程,忽遭變故,言念大行皇后乃皇考恩命,作配朕躬,二十二年以來,誠敬皇考,孝奉聖母,事朕盡禮,待下極仁,此亦宮中府中所盡知者。今在舟行,值此事故,永失內佐,痛何忍言?昔古帝王尚有因巡方而殂落在外者,況皇后隨朕事聖母膝下,仙逝於此,亦所愉快。一應典禮,至京舉行。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這一來,天下之人無不驚疑,照皇后在濟南感寒致疾看來,「忽遭變故」應該是病歿,但既稱「膚疴」,何以忽成絕症?且扈從的御醫極多,曾否召來請脈,哪怕是中風之類的暴症,亦斷無不做急救之理。然則皇后的死因成謎了。 謎底很快地便能揭曉,那天晚上,皇帝在皇后的船上,大吵了一架,皇帝揮拳揍了皇后,氣沖沖回到自己的船上,皇后一個想不開,拉開窗子投水自盡。 02 當夜,在內務府造辦處當差的曹震,奉禮部尚書兼內務府大臣海望之命,與同事三人,星夜急馳到京,預備迎靈,其間抽空去見了平郡王,細陳這番變故的由來。 「那麼,皇上呢?是不是已經迴鑾了?」平郡王問。 「皇帝還在德州,大概會由陸路回京。」 「太后亦走陸路?」 「不!皇上派莊親王跟和親王,護送太后,仍舊由運河到通州,再轉陸路回京。」 「喔!」平郡王想了一下問,「皇上是怎麼個態度?」 「有、有點抬不起頭來的樣子。」 「當然囉,鬧這麼一個笑話,真正貽笑天下。不過——」平郡王忽然咽住了,落入沉思之中。 曹震不敢打攪,息了好一會,正想動問,倘無別話,便待告退時,平郡王忽又開口了。 「傅春和呢?」 「春和」是皇后的胞兄,戶部尚書傅恆的號,曹震答說:「王爺知道的,傅大人是出了名的忠厚,除了大哭一場以外,我看也不敢說什麼。」 「嗯!」平郡王說,「他雖不敢說什麼,皇上一定會有表示。」 「是。」 「你見著方問亭了沒有?」 曹震當然見到了方觀承,他從乾隆七年外放直隸清河道後,官符如火,第二年就升了臬司;乾隆九年命他隨大學士訥親勘察浙江海塘及山東、江南河道回來,調升為藩司;前年山東巡撫出缺,特為隔省調他去署理,直到去年方始回任。這一回是以直隸藩司的身份,出境迎駕,早就到了德州,扈從的曹震屬於先遣人員,因而得與方觀承敘舊,曾一再提起平郡王,問他的身子如何。 聽得這些話,平郡王又安慰,又憂傷,只要有人談到他的病痛,他就會記起蘇州名醫葉天士去年進京時,為他所開的脈案:「左手之部,弦大而堅,知為腎臟養傷,壯火食氣之候。三陽經滿,溢入陽維之脈,是不能無顛仆不仁之虞。」脈訣他不懂,「顛仆不仁」即是中風,卻很明白。又聽說剛成名的葉天士,有能斷人生死之譽,因此一想起便揪心。 「通聲!」平郡王說道,「你倒替我訪一訪一塵子,看他在哪裡?」 「在濟南。」 「你怎麼知道?」 「這一回護駕經過濟南,看他在歷下亭設硯。」曹震答說,「本想去請他算算流年,到底抽不出空。」 「你還得想法子抽個空,拿我的八字再去問一問他看,這兩年的運氣如何?」 「是。」曹震答說,「等皇上回京,辦了皇后的喪事,一到能請假的時候,我馬上就去。」 03 皇帝是三月十七,親自護送大行皇后的梓宮到京的。梓宮奉安在西六宮的長春宮,上諭派履親王胤裪總理喪事。首先是議禮。皇后之崩,除京師以外,各省皆不治喪。這是因為康熙十三年五月,皇后赫舍里氏難產,皇子胤礽的小命雖保住了,皇后卻崩逝了。其時正逢三藩之亂,平西王吳三桂於上年十二月起兵造反,接著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孫延齡、靖南王耿精忠,在廣西、福建舉兵響應。康熙為了決心削藩,將吳三桂的兒子、尚太宗幼女恪純長公主的配偶吳應熊,以及長公主所生的兒子吳世琳,明正典刑,以示決不妥協。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外省舉哀成服,容易誤會為皇帝駕崩,民心士氣一動搖,危亡立見,所以哀詔不頒外省,自然亦就不必治喪。 但「皇叔」履親王承皇帝意旨,主張恢復順治年間的舊典,王公大臣自然毫無異言,上諭中不提當年何以不為皇后治喪的原因,只引《周禮》說「為王后服衰」,內外臣無異。《明會典》亦規定,皇后喪儀,「外省官吏軍民,服制與京師同」,如今「大行皇后崩逝,正四海同哀之日,應令外省文武官持服如制」。服制上規定,文武官員百日之內,不准剃髮。 「大家會不會聽呢?」皇帝這樣發問。 「上諭孰敢不遵?」刑部尚書阿克敦回奏。 「不遵又如何?」 「不遵即是抗旨,有大清律在。」 「好!」皇帝點點頭,當著群臣不欲多問,退朝後命養心殿的太監,傳旨「叫起」。 原來皇帝自無形中闖下這場大禍,自覺在眾目睽睽之下,逼得皇后不能不投河以求解脫,實在是莫大之辱,因而又自顧身世,仿佛生下來就是一個讓人看笑話、抬不起頭來的人,即使做了皇帝,依然如此。 父死子繼,他的皇位其實來得很正,可是大家總覺得他之得位,都由巧取豪奪,沒有大家幫襯,他永遠做不了皇帝。 由近及遠,一個個想過去,第一個是胞弟和親王弘晝,言語之間,直來直去,毫無人臣之禮。 第二個是十年前薨逝的「十七叔」果親王胤禮,經常跟他抬槓,最後只好請他節勞,不必進宮辦事。 第三個是理親王弘皙,想到乾隆四年那重公案,一直遺恨不釋。 第四個是他的表叔訥親,自恃功高,時常嚕囌,漸漸有跋扈不臣之意,只有常常派他出差。如今是在浙江查案,復命以後,還得派他一個什麼差使,讓他走得遠遠的,圖個耳根清淨。 第五個是張廷玉。想起他來,皇帝心事重重,他們父子間的秘密,完全在他肚子裡,這是個必須置於耳目所及,以便監視的人,但是他卻要告老還鄉了!一回到桐城,且不說與野老閒話,會在不經意之間泄露若干不足為外人道的宮廷實況,更怕他會將當年如何承旨撰寫《大義覺迷錄》等上諭的經過記下來,而且「過則歸君」,以求自解於後世。 如果他只是有這樣意向,而未明言,可以不理,哪知就在他東巡起駕之前,居然面奏陳情,甚至泫然欲涕,幸而皇帝早就想過這件事,當下很從容地答覆他說:「你受兩朝厚恩,而且先帝遺命,將來要配享太廟,豈有生死都要追隨先帝左右的重臣,歸田終老之理?」 「宋明配享之臣,亦有請退而獲準的,像宋朝的韓世忠,明朝的劉基就是。」 「韓世忠、劉基都是去世以後,優詔准予配享,不像你,生前就受先帝的特恩。」 「不過臣年已七十有九。」張廷玉說,「七十懸車,古之通義。」 「不然。」皇帝提出反駁,「如果七十懸車不出,何以又有八十杖廟?」 皇帝反覆開導,勸慰百端,最後並准他解除兼管吏部事務,張廷玉始終怏怏,遲早還有第二次陳情,那時又如何應付。 皇帝越想越煩,終於突破平日意念的樊籬,深悔一開頭像民間的童養媳似的,總覺得自己該受委屈,根本就錯了。 「我為什麼要受委屈?」他喃喃地自語,「我是皇上,我是皇上。聖祖是漢文帝,阿瑪是漢景帝,我,我應該是漢武帝!」他突然頓一頓足,昂起頭來,大聲說道:「乾綱獨振!」 「阿克敦,你是刑部尚書,我倒問你,行法以何者為重?」 阿克敦毫不遲疑地答說:「持平。」 「既不失出,亦不失入,謂之持平,是不是?」 「是。」 「我一直屈己從人。」皇帝問道,「這不是持平吧?」 「皇上屈己,蒼生之福。」 「你錯!我屈己從人,是蒼生之禍,非蒼生之福。像張廣泗征金川,勞師糜餉!我要查辦,總有人替他說好話,好吧,我就再看一看。這樣下去,調兵運糧,到處拉夫,苦的是百姓。」 「是。」阿克敦解釋他自己的話,「臣愚意是,皇上屈己,就是納諫,非事事屈己。」 「這話還差不多。不過,以前一直都是屈己從人,現在我說,以後令出必行,人家未必會聽,聽了亦未見得認真。阿克敦,你說該怎麼辦?」 阿克敦知道該怎麼辦,卻不肯說,因為這句話的關係太重了。因此,只是碰頭。 「立威如何?」 「立威」二字,正是阿克敦想說而不肯說的,此刻皇上自己說出來了,阿克敦只好勸他不要用殺大臣之類過於激烈的手段。 「皇上明鑑,立威之道甚多,總以能令人懍於天威不測,知道權操自上,兢兢自守為主,太平之世,不必重典。」 皇帝想了一會說:「我知道你的用心,你一向主張犯十分罪,只能處五六分刑。現在我要問你,我要借你來立我的不測之威,你肯不肯委屈?」 「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臣豈有自道委屈之理?」 「你能這麼想,必有後福。」 04 皇帝覺得阿克敦所說,「立威之道甚多」這句話,很值得細味,手段不妨由輕而重,步驟不妨由近而遠,倘能見效,自然不必用嚴刑峻法。細想了一下,決定拿「大阿哥」來做個訓誡的榜樣。 大阿哥名叫永璜,是哲憫皇貴妃富察氏所出,今年十九歲,已經娶了福晉,只以秉性庸弱,一向不為皇帝所喜。皇后之喪,迎靈時神情呆滯,近乎麻木不仁,皇帝已當面訓斥過一次,這一回特頒朱諭:「阿哥之師傅和諳達,所以誘掖訓誨,教阿哥以孝道禮儀者。今遇此大事,大阿哥竟茫然無措,於孝道禮儀,未恪盡處甚多。此等事,謂必閱歷而後能行,可乎?此皆師傅、諳達平時並未盡心教導之所致也。伊等深負朕倚用之恩,阿哥經朕訓飭外,和親王、來保、鄂容安著各罰食俸三年,其餘師傅、諳達,著各罰俸一年。張廷玉、梁詩正俱非專師,著免其罰俸。」 皇子在上書房念書,教漢文的稱為師傅;教清文及騎射,仍用滿洲話的稱呼,叫作諳達。內務府大臣來保是諳達,鄂爾泰之子兵部侍郎鄂容安是師傅,和親王弘晝則負有稽查上書房的全責,所以獲咎較重。 和親王口沒遮攔,第二天上朝看到上諭,向同在王公朝房辦理皇后喪儀的傅恆笑道:「皇上是惱羞成怒了。」 「五爺,五爺!」和親王弘晝與皇帝同歲,行五,所以椒房貴戚的傅恆,一直用這種家人之間的稱呼叫他,「你千萬別這麼說。」 傅恆忠厚懦弱,但帷薄不修,且胞妹因此自盡,鬧出偌大風波,居然仍舊是這樣膽小怕事,在和親王看來,真窩囊得不像個人了。可是轉念間為傅恆設身處地想一想,妻子的情夫是皇帝,他又能如何? 傅恆還想規勸和親王,語言以檢點為宜,像他的身份,縱不致多言賈禍,但怎麼樣也不會有好處。 「傅大人,」軍機處的蘇拉來通知,「叫起了。」 召見謂之「叫起」。每天第一起必是軍機,軍機大臣原有七人,但四個出差,張廷玉又請假,所以只有傅恆跟汪由敦兩人在養心殿覲見。 當時的頭一件大事,是皇后的喪儀,傅恆將預備的情形,一一面奏,接著便請示大行皇后的諡號。 「孝賢。」皇帝脫口答說,「昨天我做皇后的輓詩,其中有一聯:『聖慈深憶孝,宮坤盡稱賢。』從來知臣莫如君、知子莫如父、知妻亦莫如夫,大行皇后一生的淑德,只有『孝賢』二字,可以包括。」說著,皇帝的眼睛眨了幾下,仿佛忍淚的模樣。 「請皇上勿過悲傷。皇后有此美諡,一定含笑天上。」 皇帝點點頭,向汪由敦說道:「你去擬個上諭來看。」 「是。」汪由敦「承旨」以後,退下去「述旨」。 此人原籍皖南,遷居杭州,雍正二年的翰林,是張廷玉的門生,亦頗得傅恆的器重。像這樣的上諭,等於寫一封應酬信,不費什麼工夫,但傅恆難得有個「獨對」的機會,或者有什麼衷曲要陳訴;在皇帝,亦許也有什麼不便公然出口的安撫的話,趁這時候也可以說了。因此,他故意在養心殿廊上拖延著。 他只料到一半,皇帝確有「私話」要跟傅恆談,但私下談的卻是公事。 「你看張廣泗這個人怎麼樣?」 「照他平苗的功績來看,有謀有勇。」傅恆答說,「可惜私心重一點。」 「你說得不錯。如果他肯實心辦事,大小金川不足平,現在是在養寇自重,我多次想訓斥,平郡王總是護著他。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張廣泗隸屬鑲紅旗,平郡王是鑲紅旗旗主,在上諭督飭以外,傳知平郡王以旗主身份另行告誡張廣泗,痛加振刷。這樣雙管齊下,臣以為張廣泗一定不敢再因循自誤了。」 「沒有用,張廣泗已經是個『兵油子』了。」皇帝搖搖頭,「我想派訥親去督師。」 傅恆心想,訥親色厲內荏,去了一定僨事,而且他也一定駕馭不了張廣泗。正想開口勸阻時,皇帝已經做了決定。 「我想就這麼辦,不過得給他一個名義,經略大臣如何?」 「這個名義很適當。」 於是等汪由敦將諡大行皇后為「孝賢」,應行典禮,著禮部照例奏聞的上諭認可後,皇帝吩咐:「你寫個派訥親為經略大臣經略四川軍務的上諭來。」 「是。」 「還有。」皇帝又說,「訥親去了四川,內閣滿洲大學士辦事的人就少了。傅恆升協辦大學士,阿克敦不必再協辦了。」 一聽這話,傅恆先磕頭,後辭謝:「皇上恩典,臣不敢受。阿克敦三朝老臣,學問優長,而且今年正月方升協辦,至今不到三個月,無故解退,亦似乎不大妥當。」 「沒有什麼不妥當。我志已決,你不必再辭。至於大學士管部,吏部本來是張廷玉,後來改歸訥親,訥親未回京以前,由傅恆兼管。」 「是!」 「回皇上。」傅恆再一次磕頭辭謝,「協辦向無管部之例——」 「法無定法。」皇帝打斷他的話說,「我行我法,用人用其長,你不必多說了。」 傅恆大感困惑,回到軍機處,悄悄問汪由敦說:「皇上說『用人用其長』,莫非訥公的長處在帶兵打仗?」 這真忠厚得可憐了!汪由敦心中好笑,同時在琢磨,是不是要跟他說真心話? 這就不免想到往事,他雖由張廷玉的保薦,得以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但當訥親掌權時,卻深以為苦,因為往往「承旨」只有他一個人,退下來讓汪由敦「述旨」時,由於說得不夠清楚,甚至錯會了意,所以擬好的上諭每退回來重擬,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情形,並非罕見。汪由敦雖不敢計較,傅恆卻頗為不平。 有一回訥親出差,皇帝召傅恆「承旨」,他一見面就說:「臣記性不好,怕記不全皇上的交代,誤了大事,請召軍機大臣一起覲見。」皇帝准許,從此軍機全班同見,成為常例。 回憶到此,汪由敦不免有知遇之感,同時也知道傅恆識得輕重,不會把他的話去告訴別人,因而決定透露自己的心得。 「用人用其長,不用用其短。這是皇上得自先帝密傳的心法。」 「不用用其短?」傅恆把這五個字念了幾遍,恍然大悟,非如此不能名正言順地加以「欲加之罪」。 「訥公危矣!」傅恆躊躇著說,「要提醒他一聲才好。」 「不,不!」汪由敦趕緊搖手,「千萬不必多事。」 傅恆接受了他的勸告,但覺得皇帝對張廣泗不滿這一點,應該告訴平郡王,勸他趕緊寫信給張廣泗,切實振作,必得好好打幾個勝仗,如能一鼓作氣,征服了大金川的酋長莎羅奔,訥親不必再派去經略四川,豈不是大家都好。 平郡王很感謝他的好意,表示一定照他的話辦,同時談到他的病情,經常暈眩,十指發麻,心跳得很厲害,服平肝的藥,總不見效,以致不能銷假,托傅恆得便代為陳奏。 「是,是。王爺請安心靜養。」 傅恆正待起身告辭,聽差遞進一張紙來,平郡王看了,含笑說道:「春和,恭喜、恭喜!原來你得了協辦。」 「受之有愧。」傅恆答說,「尤其是奪了立軒的缺給我,更教人過意不去。」立軒是阿克敦的號。 「立軒屢起屢仆,屢仆屢起,風浪經得多,不會在意的。他住得不遠,你何妨去看看他。」 「王爺的指點極是,我這會就去看他。」傅恆正好告辭。 阿克敦住在頭髮胡同,與石駙馬大街平郡王府相去不遠,傅恆坐轎剛進胡同,聽得後面車聲轆轆,扶著轎槓的跟班回頭一望,認得是阿克敦的後擋車,便向轎中通知:「阿大人回來了。」 輪聲慢了下來。在京城能坐轎的,都有很大的來頭,車比轎快,卻不敢爭道。傅恆心知其故,便即交代:「轎子讓一讓,讓阿大人先過去。」 這時阿克敦也知道了,轎中的傅恆是特為來看他的,所以到家先不進門,在大門口等著迎客。 兩人原是世交,算起來傅恆是晚輩,一看老世叔在大門口站著等,便遠遠地下了轎。阿克敦便也迎了上來,相互一揖,都不開口,因為當街非說話之處。 「春和,」進門到得花廳上,阿克敦問道,「在我這裡小飲,如何?」 「正想陪老世叔喝幾杯,也還有幾句衷曲要訴,這回——」 阿克敦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適時揮一揮手將他攔住,「春和,得失不足縈懷,你不必為我抱歉。」他朝外喊道,「來!看傅中堂的衣包在哪裡?」 於是傅恆更換便衣,阿克敦也入內換了衣服,復回花廳陪客小酌。席間,傅恆少不得還是談到了他與阿克敦的宦海升沉。 「世叔,我實在替你很委屈。而且我亦很奇怪,協辦本來就有兩個缺,皇上栽培我,何必一定要開世叔你的缺呢?」 「豈止開缺,只怕我還有啞巴吃黃連的遭遇。」 「這是怎麼說?」 阿克敦想了一下說:「我跟你說了吧,皇上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要學先帝的辦法了,威權獨操,賞罰由心。」 「這——」傅恆仍有疑問,「就算賞罰由心,好好兒的,沒有過失,怎麼給人降了官呢?」 「這就叫天威不測。」 「皇上是要人這麼想?」 「是的。」阿克敦答說,「不然怎麼能讓人害怕呢?」 傅恆想了好一會,又問:「這是世叔你自己琢磨出來的呢,還是皇上告訴你的?」 「兩者都有。」阿克敦答說,「皇上自覺以往屈己從人是錯了,他要伸法,伸法必先立威,已經告訴過我了,要拿我開刀。」 「開刀?」傅恆一驚,「皇上是這麼說的?」 「說是說『委屈我』。不過,我看不只於解除協辦,因為這並顯不出天威來。」 傅恆不便再往下問了,只把他的每一句話都謹記在心,靜以觀變。 05 阿克敦的預測,很快應驗了。 事起於翰林院翻譯大行皇后的冊諡文,漢文的「皇妣」譯成清文的「先太后」,皇帝認為不妥,傳旨召阿克敦來問,因為他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哪知阿克敦已經走了。 這一下,皇帝找到了一個立威的好題目,寫了一張朱諭交軍機處,說漢文「皇妣」譯成清文「先太后」有「大不敬悖謬」之處,且「呈覽之本留中未降,而請旨大臣竟棄而他往」,此「皆阿克敦因前日解其協辦大學士之故,心懷怨望,見於辭色」,著革職交刑部問罪。 此諭一宣,舉朝震慄。最惶恐的是汪由敦,因為刑部滿漢兩尚書,就是阿克敦跟他,如今由他主持來問罪,擬重了對不起阿克敦,擬輕了又怕碰皇帝的釘子,想來想去,沒有兩全之道。 反倒是阿克敦,親自去看汪由敦,很誠懇地喚著他的別號說:「恆岩,你不必替我擔心,你儘管把罪名定得嚴,不要緊。我常說:『雷霆雨露,莫非皇恩。』我很泰然的。」 他是暗示「雷霆」之後,尚有「雨露」,但汪由敦震於不測之威,方寸之間,不能如阿克敦的成竹在胸,所以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不過既然他自己表示諒解,汪由敦認為解消了他的一個絕大難題,應該感激。 當下起身一揖,口中說道:「蒙公體諒,慚感交並。但得天顏稍霽,必當全力斡旋。」 「謝謝!」阿克敦拱手還禮,「凡事順乎自然,恆岩,請你千萬不必強求。」 於是汪由敦當天便找了「秋審處」的八總辦——刑部頂尖的八個能幹司官,一起商議,定了個比照增減制書律,擬定的罪名是「絞監候」。 絞刑亦是死刑,但比身首異處的死刑來得輕,「監候」是拘禁在監獄中,等候秋後處刑。但不論「斬監候」,還是「絞監候」,只要不是「立決」,都有活命的希望,因為有「勾決」一道程序,每年秋天由「秋審處」審核所有「監候」的人犯名冊,分別簽注意見,到時候為阿克敦設法開脫,註上「可矜」二字,那時候皇帝氣也平了,定會同意。 哪知皇帝別有用意,既然用到向阿克敦「借人頭」這樣一個大題目,文章自然要做得淋漓盡致,燈下構思,先用墨筆起了稿子,修改妥當,方始用朱筆批在原折後面。 朱批中一開頭就說:他在第一次上諭中,指出阿克敦之罪是「大不敬」及「怨望」,諭旨如此明確,而刑部仍照增減制書之例擬議,明明是「瞻顧寅誼,黨同徇庇」,置諭旨於不問,只治他誤翻之罪。接著,指責擬罪之人,輕重倒置,誤翻之罪不重,重的是「大不敬」及「怨望」,身為大臣,豈能不知? 然後筆尖一繞,就專門針對刑部堂官做文章了,說他們有意援引輕比,殊不知適足以加重阿克敦的罪名,是不是與阿克敦有仇,「故欲輕擬,激成重辟?」這話有挑撥之嫌,不能出於皇帝之口,而且亦怕阿克敦誤會恐嚇,但又非說不可,因而補上一句:「果有此等伎倆,亦豈能逃朕洞鑒耶?」意思是不會激成重辟,阿克敦放心好了。 接下來便是追敘先帝對朋黨的態度,同時表明他對朋黨的態度,將由寬而嚴,他說從前朝官與退休的紳士,「比周為奸,根株盤亘,情偽百端,皇考以旋乾轉坤之力」方得廓清,不想近年故態復萌,是不是看他諸事寬大,以為又可以勾結行私? 於是提出警告:「朕嘗雲,能令朕宣揚皇考之寬仁者,唯諸臣,即令朕昭示皇考之嚴義者,亦唯諸臣。」他指出「大不敬」與「怨望」之罪,絕不應如此輕擬,「該部以平日黨同之陋習,為此嘗試之巧術,視朕為何如主乎?」最後,也是最厲害的,便是「嫁罪」於刑部堂官,他說他的本意是,阿克敦縱有應得之罪,無非讓他知所自儆,將來仍舊會用他。「今觀該部如此定議,則阿克敦不必可宥,是阿克敦之罪,成於該堂官之手,該堂官欲傾身以救阿克敦,非特阿克敦不可救,而身陷罪戾,且不能自救矣。該部堂官著交部嚴察議奏,此案著另議具奏。」 前面都是「該部」,結尾是「該部堂官」,唯獨提到救阿克敦一段,連用兩個「該堂官」,將汪由敦嚇得神色大變。 正當此時,有人來報:「阿大人來了。」 「喔!」汪由敦定定神問,「在哪裡?」 「在大堂上。」 「為什麼不請進來?快請!」 「阿大人不肯進來。」 這一下,汪由敦只好親到大堂,只見阿克敦青衣小帽,站在檐下,後面跟著一名聽差,肩上打個鋪蓋卷,手上提一隻置日用雜物的網籃。看到汪由敦,他提高了聲音說:「犯官阿克敦報到,請過堂收監。」 原來阿克敦起先奉旨「革職,交刑部問罪」,不必收監,現在刑部擬罪「絞監候」,上諭以為太輕,那就至少也要定個「斬監候」。不論為何,反正「監候」已是奉了旨的,所以自動來報到。 「言重,言重,」汪由敦急趨幾步,執著阿克敦的手說,「白雲亭坐吧!」 「白雲亭」是刑部堂官日常治事會食之處,阿克敦既然是這麼一身打扮「上衙門」,當然不肯接受好意。 這時管獄的司官,「提牢廳主事」夏成海也趕到了,先向汪由敦行禮說道:「請大人進去吧!阿大人交給司官好了。」 「好,好!你好生伺候。」 「是!」夏成海轉身向阿克敦請個安說,「大人請!管家也請跟我來。」 「不敢當!」阿克敦拱拱手說,再抬頭看汪由敦時,他已經將身子轉了過去,想來是不忍見本部的堂官成了階下囚。 當然,雖說阿克敦已犯了死罪,但絕不至於與定讞的囚犯監禁在一起。刑部的監獄,俗稱「天牢」,正名是「詔獄」,因為入此獄的人,姓名必見於詔書,都是有來頭的,所以格外優待,特設住處,稱為「火房」,大則一座院落,小亦有兩間屋,可以攜仆開伙。不過這份「優待」,須花幾百至幾千兩銀子去交換而已。 阿克敦自當別論。夏成海將他安排在最敞亮的東跨院,五六個獄卒忙作一團,阿克敦倒老大過意不去,只不斷地說:「夏老爺太費心了。」 安頓粗定,只聽外面傳報:「汪大人到!」 這時阿克敦反客為主,迎了出來,只見汪由敦也換了便衣,不由得一驚,「怎麼?」他問,「不只是『交部』嗎?」 說「交部」便是交吏部處分,與交刑部治罪,必先革職不同。汪由敦何以亦是這樣一副裝束?阿克敦不免驚詫。 「禮當如此!」 阿克敦為他放心了,不是褫奪頂戴,只是便衣探監,彼此方便而已。當下延入屋中,坐定無話,夏成海知趣,悄悄地溜了開去。 「特來向我公請罪。」汪由敦悲傷地說,「刑非其罪,竟爾枉法,痛心之至。」 接著,汪由敦便將他跟署理的滿尚書盛安及滿漢四侍郎勤爾森、錢陳群、兆惠、魏定國等人,重議阿克敦的罪名,依大不敬斬決律末減為斬監候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再三表示歉疚不安之意。 「無須,無須。這原在我意中。倒是因為我的牽累,害各位交部,才真是無妄之災。不過,陳占咸是很明理的人,想來只會擬革職,不會擬降調。」 陳占咸是指新任吏部尚書入直軍機的陳大受,他是湖南祁陽人,雍正十一年的翰林。由於兩件事,頗得皇帝的賞識,一件是乾隆二年翰詹大考,皇帝親自監試,翰詹大考,因為有一篇賦的關係,頗費工夫,通常須給燭始能完卷,但陳大受於日中首先交卷,而且寫作俱佳,因而由編修超擢為詩讀,自此官符如火,乾隆四年便特旨外放為安徽巡撫。 其次是陳大受從小父母雙亡,而且家境寒微,與打漁的住在一起。半夜裡漁夫上船,他一面守門,一面苦讀,因而成名。及至當了方面大員,由安徽調江蘇,是天下十七個巡撫之中最好的一個缺,但他因為父母在世時,沒有過一天足食豐衣的日子,所以布衣蔬食,自奉極儉,但不禁僚屬鮮衣美食。這祿養不及親而不忘親於寒微之時,最能博得皇帝的激賞,所以他人巡撫內調常為侍郎,而陳大受內調為兵部尚書,如今且已改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是當朝僅次於傅恆的大紅人。 陳大受處事頗為明快,刑部堂官交議的案子,到了吏部,考功司的掌印郎中抱牘上堂,陳大受略略看了一下,便即交代:「奏請一律革職。」 這個郎中姓花,外號「花樣多」,他是訥親當吏部尚書時提拔起來的,訥親最喜無事生非,所以「花樣多」得以脫穎而出。此時他的建議是,將刑部「六堂」,分成三種處分,革職、革職留任、降三級調用各二。 「這是自找麻煩。兩位革職,你得找人來補,這還可以用署理的辦法,暫時應付;兩個降三級調用,尚書變成三品官,你在『大九卿』之中,哪裡去找兩個缺來安插?而況同罪同科,強為區別,必失其平,不如一律請革職,皇上不能讓刑部六堂都由新人來接替,一定降恩旨,革職而從寬留任,儆戒之意既明,實際政務無礙,豈不是很妥當?」 果然,奏上得旨,一如陳大受的預料。汪由敦與其他堂官一例處分,並未獨異,方始放心。但「刑非其罪」的良心責備,卻越來越深,原來為皇后服喪一事,又讓皇帝找到了一個乘機立威的好題目——各省不為皇后服喪,已經七八十年,突然恢復舊制,好些官員都不明白「國喪百日之內不准剃頭」的規定,首先被檢舉的是奉天錦州府知府金文醇,及山東沂州的一名武官,皇帝降旨:「本朝定製,國恤百日以內,均不剃頭,倘違例私犯,祖制立即處斬,亦如進關時令漢人剃髮,不剃髮者,無不處斬之理。」因而將金文醇等拿交刑部治罪。 汪由敦因為金文醇翰林出身,又是小同鄉,要他因為剃了一次頭便定「立即處斬」之罪,實在於心難安。幸好由都察御史署理刑部尚書而補實的盛安,首先倡議,斬立決過重,應改斬監候,除了右侍郎兆惠以外,其他都默然表示附議。 及至司官擬好了定金文醇的罪名為斬監候的奏稿,兆惠不肯畫行。此人籍隸滿洲正黃旗,姓烏雅氏,是世宗生母孝恭仁皇后的族孫;因為他家出過皇后,所以堅持對皇后的大不敬應該是斬立決。 人命至重,所以京中凡有情節重大的罪案,交「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會審時,如判決死刑,須「全堂畫諾」,只要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即不能定讞。如果需要「專折具奏」,像金文醇的這種案子,雖可由刑部定案,但涉及大辟,亦須「六堂」一致,因為兆惠不畫「堂稿」,便又起了爭執。盛安引雍正年間的例案,當時太后之喪,有個佐領李斯琦,百日以內剃頭,擬罪斬監候,如今援案辦理,有何不可?兆惠反駁,李斯琦是廢員,與金文醇既為現任知府,且是翰林出身,理當知禮的情形不同,未可一概而論。同時他又指出,擬罪從重,以便皇帝加恩減罪,是多年相沿的例規。所以雖將金文醇擬為斬決,實際上一定還是斬候,死不了的。 「萬一皇上例不加恩,實時處決呢?」 年少氣盛,也不大識漢文的兆惠,拍一拍胸脯說:「我償命。」 「空話!」盛安冷笑,「你就想償命,也要皇上准你去死才行。」 話說得很難聽了。汪由敦、錢陳群趕快橫身相勸,才沒有吵起來,當然,案子也就擱起來了。 第二天恰好召見盛安,他提到此案,以為斬決太重。皇帝面諭:「我原是嚇嚇他們的。非如此,不能讓大家懂得什麼叫『名分攸關』。君臣之間,賴以維繫者,亦只此四字而已。你告訴你同部堂官,擬了斬立決,我自然會加恩減輕。」 盛安心想,這一下不是正好證明兆惠對了,而他是錯了?想到前一天破臉的情形,自己覺得面子上太下不來,皇帝的話且不必說,看看情形,再作道理。 這樣遷延了十幾天,始終未曾出奏。皇帝開始查問了,召對時,盛安與軍機大臣一起覲見,問到此案,他引李斯琦的例案說:「臣如果擬了斬決,怕引起物議,臣之微名不足惜,恐成盛德之累,反為不美。」 「你怎麼說這話?」皇帝大為詫異,「我不是當面交代過你嗎?你擬得重,我會改輕,莫非你都記不得了?」 一句話問得盛安張口結舌,方寸大亂,用滿洲話答道:「是有此旨。臣年紀大了,偶有遺忘。」 皇帝從小憂讒畏譏,養成了多疑的性格,認為盛安用滿洲話回答,是有意不讓漢大臣聽懂他的話,亦就是不讓漢大臣知道皇帝於此案有從寬之意。這一下怒從心頭起,以「目無君上,巧偽沽名」的罪名,將盛安革職交刑部從重治罪。除刑部堂官兆惠「持議不從」外,其餘「交部嚴懲議奏」。 「目無君上」是死罪,奉旨「從重」當然擬成斬立決,奉旨「從寬,改為應斬監候,秋後處決」。吏部復奏,汪由敦等「扶同曲法,殊屬溺職」,一律革職,但原來就是革職留任之員,應該革任。奉旨「俱從寬免其革任」,只倒霉了盛安一個人。 於是提牢廳主事夏成海,第二次伺候本部尚書入火房,正就是阿克敦所住過的東跨院——阿克敦在「雷霆」之後,已獲「雨露」,前幾天奉旨「在內閣學士上效力行走,併兼署工部侍郎」,因為孝賢皇后之喪,「奉安」「升祔」,要造神牌,這份差使交給謹慎老成又精通滿漢文的阿克敦最為妥當。 盛安會不會像阿克敦那樣,只是一場虛驚,在火房中待一兩月,仍舊放出來去做官?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以此為話題在猜測,只有極少數的人不聞不問;而只有這極少數的人,斷定盛安是死定了,而阿克敦可能仍舊會回來當刑部尚書,因為阿克敦所姓的章佳氏與孝賢皇后母家的富察氏,這兩族等於皇帝的左右手,而且盛安與阿克敦的兒子,一個不肖,一個跨灶,因而禍福也就不同了。 盛安的兒子叫喀通阿,曾經犯過偽造文書的罪,皇帝特為寬宥,交給盛安嚴加管束,如今盛安身入囹圄,無法管教劣子,皇帝以此為理由,將喀通阿充軍到熱河去做苦工。至於阿克敦的兒子阿桂,年輕有為,以吏部員外充軍機章京,如今跟著兵部尚書班第在大金川,只看在阿桂在前方這一點上,就不能為難阿克敦,不然豈不傷害士氣? 盛安是不是「秋後處決」,猶不可知;阿克敦回任倒是料中了,派他署理刑部尚書的上諭,終於在閏七月初一下來了。 首先得到消息的是「承旨」的軍機大臣汪由敦。一退了值,他就親自到阿克敦那裡去道賀,同時請他即日上任。 「謹堂,」阿克敦對汪由敦說,「我算了一下,從斬監候的嚴譴到今天回任的恩典,恰好一百天。這一百天,你有什麼感想?」 汪由敦的為人,正如他的別號「謹堂」,知道他有為他人不平的牢騷,便含含糊糊地答說:「感想甚多,改日細談。恆翁,我們同車上衙門吧!」 「改一天,改一天。」阿克敦說,「我得挑個黃道吉日再上任。」 其實阿克敦是因為「秋老虎」很厲害,想休息幾天,只是勤勞王事,臣子當為,想偷懶的話不便說,因而找這樣一個藉口。 汪由敦卻不肯放過他,「揀日不如撞日,而且今天是初一。」他緊拉住他的袖子,「請吧,請吧!一切都要請老前輩主持。」 阿克敦在翰林院,比汪由敦早六科,「老前輩」的稱呼,並非恭維。而提到科名翰林的前後輩之間,別有一種親切之感,阿克敦終於同意了。 原來汪由敦之逼著阿克敦去上任,亦是別有苦衷,國恤百日之內剃頭的案子,糾纏不清,越鬧越大。阿克敦一拜了印,接受僚屬的致賀以後,立刻就有一件剃頭案子,擺在他面前。 這件案子是江蘇巡撫安寧,奏參江南河道總督周學健,在孝賢皇后大事二十七日剛畢,即已剃頭,所屬文武中,除了淮徐道定長以外,亦無不如此。摺子後面,還有皇帝洋洋灑灑的一篇朱批。 朱批中說:前些日子,福州將軍新柱到京陛見,提到他經過淮安時,周學健因為已經剃了頭,怕他發覺,故而借「巡河」為名,跟新柱避不見面。皇帝認為周學健身為大臣,於此等名分攸關之處,當然會謹守法度,新柱當是聽聞未確,此外也還有人提起,他一概不信。現在看安寧所奏,才知道不獨周學健一人犯法,而且所屬效尤,「棄常蔑禮,上下成風,深可駭異」。 看到這裡,阿克敦說:「周學健的一條命保不住了。」他嘆口氣,「唉!孝賢皇后晚半年駕崩就好了。」 「恆公,」兆惠問道,「你老這話是怎麼說?」 「孝賢皇后三月十一駕崩,過廿七天正好是浴佛節,菩薩都熱得要洗澡了,你想江南初夏黃梅天,長了滿頭的亂髮,怎麼受得了?」 「是,說起來是情有可原。」 「不過,」汪由敦立即接口,「法無可赦。」 阿克敦不作聲,繼續往下看朱批,看到末尾,才知道汪由敦不能不持這種嚴苛態度的道理,因為皇帝認為此事傳聞已久,竟無人舉發,甚至軍機大臣日常見面,亦從未面奏,「其意不過欲為之蒙蔽,以救伊重譴」。汪由敦如果附和「情有可原」,應從末減,豈非恰好坐實了他軍機大臣蒙蔽之罪? 「『周學健著大學士高斌,就近拿解來京,交刑部治罪。』」阿克敦念著朱批說,「不知道哪天可以到京?」 「大概總要半個月。」 「好,先輕鬆半個月再說。」 「老前輩想輕鬆,恐怕是奢望了。」汪由敦說,「還有件案子在這裡。」 「又是剃頭!」阿克敦懶得看這種奏摺,轉眼發現有個名叫彭傳增的司官在,便很客氣地說,「勞駕!請念一念。」 「是。」彭傳增接過奏摺,念道,「『奏為自行檢舉違制剃髮緣由,並自請處分,恭折仰祈聖鑒事。竊以本年三月十一日——』」 「慢,慢!」阿克敦突然想起,「彭老爺是在湖廣司吧?」 「是,一直在湖廣司。」 刑部跟戶部一樣,以省份司,稱為「清吏司」,戶部的「湖廣清吏司」管兩湖的錢糧,刑部的「湖廣清吏司」管兩湖的刑名。彭傳增在此,那麼這個「自行檢舉違制剃髮」的奏摺,自然出於湖廣大吏。阿克敦驀地里一驚,急急問道:「誰的摺子?」 「塞制軍的。」 完了!阿克敦在心裡喊得一聲,扶著頭說:「這個天兒真熱!腦袋都快炸了。」 「那就歇一歇吧!」汪由敦向彭傳增說,「請你先把摺子收一收,明天再呈堂好了。」 「不,不!」阿克敦強打精神,「把摺子留下,我自己來看。」 奏摺是湖廣總督塞楞額所上,自陳在孝賢皇后崩後,二十七天即已剃頭,湖北巡撫彭樹葵、湖南巡撫楊錫紱及兩省文武官員,亦復如此。又說:所以違制之故,因為皇后賓天自康熙十三年以來,外省皆不服喪,歷時既久,服制不明,以致誤犯,後經楊錫紱細查舊例,方知應在百日以後,方可剃髮,現聽楊錫紱之勸,自行檢舉,請賜處分。 這個摺子是經皇帝看過才發下來的,朱批是:「交刑部。」顯然的,如果是「處分」,應交吏部,「交刑部」便是議罪。 「謹堂,自行檢舉,是不是可以減一等?」 這塞楞額姓瓜爾佳氏,隸正白旗,康熙四十八年進士,是阿克敦的同年至好,汪由敦知道他此時的心境,本來不想表示意見的,說不得也只好替他略為擔待了。 「他是滿洲世臣,跟周學健又不同。不過既然自行檢舉,減一等也是說得過去的。」 「和甫,」阿克敦問兆惠,「意下如何?」 兆惠答得很明確:「斬立決減一等,斬監候。」 問了其餘的侍郎,亦都認為以斬監候為適當。於是阿克敦作了裁定:「照此復奏。到勾決的時候,看他的造化吧!」 第二天皇帝召見軍機,指著刑部的覆奏說:「彭樹葵、楊錫紱之剃頭,雖說順從總督,不過既是封疆,豈有漫無主見、一味附和之理?話雖如此,塞楞額既然已經剃頭,又何怪乎彭樹葵、楊錫紱?這兩個人革職留任。不過其中又有分別,楊錫紱勸塞楞額自行檢舉,與彭樹葵是有分別的。彭樹葵另外處罰修城工,楊錫紱免罰。你們說我這樣處置,公平不公平?」 「皇上行法,如鑒之空,如衡之平。」傅恆答說,「一本大公,前後獲罪諸臣,一定心服。」 傅恆是故意這樣說,因為他覺得彭樹葵、楊錫紱可以不死,而且仍舊在當巡撫,相形之下,周學健,尤其是金文醇問了死罪,未免冤枉,所以特為提到「前後獲罪諸臣」,意思是提醒皇帝重新考量。 皇帝是早已想到了,「我亦沒有想到,督撫大員中有周學健,則無怪乎有金文醇;更沒有想到,滿洲大臣中有塞楞額,那就無怪乎有周學健了。」他略停一下又說,「論罪名,金文醇已有滿員勸他而不聽,較之周學健為重;但論官職,金文醇較低,還可以減罪。這麼加減調和,兩個人不妨同科,都發交直隸總督那蘇圖,修理城工,效力贖罪。」 「是。」 「汪由敦。」皇帝指名徵詢,「你覺得我的處置,怎麼樣?」 汪由敦不敢贊一詞,只叩著頭說:「皇上聖明。」 「現在要談塞楞額了。」皇帝停了一下說,「他在湖廣的官聲不好。現在川陝用兵,兩湖居轉輸樞紐之地,他亦很不得力,我看福州將軍新柱人很明白,可以接塞楞額,不知道他現在走到什麼地方了?」 傅恆無從回答,汪由敦亦茫然不知,軍機大臣吏部尚書陳大受便即答說:「以臣估計,大概剛入河南境界。」 「那就趕快寫一道『廷寄』,命他兼程趕到武昌,傳諭塞楞額,這種違制的事,在漢人還可說是冒昧無知,他是滿洲的世家,豈有不知之理?只准帶家丁兩名,星夜來京候旨。在任的所有家產,即由新柱查明,封存具奏。也許塞楞額自己知道,獲罪甚重,家產有預先寄頓隱藏的情形,叫新柱亦要好好查明白。」 於是軍機「承旨」寫了一道「廷寄」,由兵部起火牌,派專差南下遞交新柱;另外還有一道「明發上諭」:「湖廣總督塞楞額著即開缺,馳驛來京,遺缺即由新柱署理。」 就表面來看,塞楞額仿佛另有任用似的,但汪由敦知道,既已抄家,至少將是充軍的罪名。如果塞楞額在湖北居官不是過貪,任所貲財並不太多,將來猶有復起之望,否則,只怕還有較充軍為重的罪名。 他將「廷寄」的內容,私下告訴了阿克敦,同時也談了他的見解。阿克敦深以為然,但卻想不出一個能救同年至好的法子,唯有指望新柱復奏中,所附查抄塞楞額資產的清單,只是中人之產。 不過新柱的覆奏,除非發交刑部,他是看不到的,此事還是要托汪由敦,只有軍機大臣才能與聞任何機密。汪由敦當然一口應承。 06 湖廣的折差到京,但卻非遞送新柱的奏摺,而是星夜轉寄來自四川的軍報。大金川用兵,在陝西、湖北各設後路糧台,緊急軍報,為求快速,往往分道各遞,由水路下三峽,經湖廣北上,比較快速,但三峽容易失事;所以另由陸路出漢中,東經山西,自正定入京,這一路雖慢卻穩當。倘或水路遇險,仍有陸路專遞的折差到得了京師,不致耽誤大事。 這一份軍報是經略大學士訥親所奏,午間到達,由湖北駐京的提塘官到宮門呈遞,內奏事處片刻不敢延擱,實時用黃匣盛了,送往養心殿,未末申初,皇帝就已寓目,傳召傅恆進見。 像這樣下午特召傅恆見面的情形,已非一次,都是為了軍情緊急,有所商議;因此,傅恆亦每一次都要通知汪由敦,在軍機處待命,為的是當皇帝指授方略時,有汪由敦在,便可實時擬寫上諭,交原差帶回。 這一天自然亦不會例外,當他一到軍機處時,值班的章京便迎了上來說:「大人請吧,養心殿已來問過兩次了。」 汪由敦不進屋,轉身往養心殿,見皇帝請了安,跪在傅恆後面,靜聽指示。 「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覺得訥親很荒唐。」皇帝的聲音很急,「大金川的吐蕃,築碉堡頑守,訥親居然認為『我兵既逼賊碉,自當亦令築碉與之共險』。又說:『守碉無需多人,更可余出漢土官兵,分布攻擊,似亦因險用險之術。』我真不知道他的用意,更不知道他是去幹什麼的!」 「訥親是把『攻』跟『守』鬧糊塗了。」傅恆答說,「築碉堡後費事,恐怕年內不能收功。」 「豈止年內不能收功,亦許年內連碉堡都還沒有築成。往後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大軍浮寄孤懸,處處不便,天時、地利都於我不利,所恃的是人和,可是,」皇帝嘆口氣,「恐怕越來越糟了。」 汪由敦心想:「大金川除了川陝總督張廣泗是主將以外,還有戶部尚書班第在主持糧餉;內大臣傅爾丹是老將,善於馭下,在那裡替張廣泗管理滿洲兵;更有宿將岳鍾琪設謀定策,參贊軍務,實在用不著再派剛愎自用、不得人緣的訥親,以經略大臣的名義,在那裡高高居上,亂出主意。」 「訥親不會打仗,我派他去,亦不是要他打仗,是指揮調度,調和眾將,訥親竟不明白我的用意,想出這種與吐蕃『共險』的策略,實在可笑、可恨。可是,張廣泗呢,他不能不懂吧?明知道是為敵所笑,亦是為敵所喜的大失著,何以竟不說話?」 「或許張廣泗說過,訥親不聽。」傅恆答說。 「這也是有的,可以問一問訥親。」 「是。」 「建碉之策,絕不可行。趕緊寫個上諭告訴訥親。」皇帝略停一下又說,「為什麼絕不可行呢?第一,大軍以攻剿為主,如今反攻為守,是不是得尺守尺、得寸守寸,倘有進展,莫非另外又築碉堡來守?這樣下去,哪一天才能班師?」 「是。」傅恆又回頭跟汪由敦說,「你記住了?這是第一。」 「記住了。」 等傅恆迴轉臉去,皇帝接著指示:「第二,金川不管怎麼樣,到頭來總還是要交還吐蕃的,現在勞師動眾築了碉堡,留了給吐蕃,將來再有反側,更加易守難攻,豈非自貽伊戚?」 「確是後患無窮!」傅恆矍然,「皇上真看得遠、看得深。」 「還有,士兵一看築碉,是要久守了,班師無期,心灰意冷,士氣一倒,什麼都完了。」皇帝憂形於色地,「我真擔心,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做法,說不定吐蕃趁你在築碉堡的時候,士無鬥志,戒備不嚴,反撲過來,已經打了一個敗仗。」 「這,」傅恆安慰地說,「應該不至於,張廣泗之外,岳鍾琪是百戰宿將,一定會攔住訥親,不讓他胡來。皇上請寬心好了。」 「我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岳鍾琪身上了。」皇帝點點頭說,「至於訥親奏請添兵,問他吐蕃到底有多少人?據張廣泗以前奏報,吐蕃不過三千多人,而大兵有四萬之眾,以十敵一,何以不能克敵收功?問訥親、張廣泗,要還我個道理!」 「是。」 「汪由敦,」皇帝吩咐,「你馬上寫上諭來我看。」 汪由敦答應著退了出去。養心殿旁有一間木屋,原是總管太監休息之處,有現成筆硯可用,在汪由敦寫上諭時,殿內的皇帝對傅恆另有指示。 「從來仰攻總比較難,吐蕃在碉堡裡面,居高臨下,占盡地利,難上加難,這也是實情。我在想,要破碉堡不在人多,而要得法。什麼法子呢?用雲梯。」 「是!」傅恆說道,「這一段旨意亦應該告訴訥親。」 「不!用雲梯得要訓練過才行。你跟兵部、工部商量,找從金川回來的人,仔細問清楚吐蕃的碉堡,多大多高,用什麼材料,在番山附近,找塊地形差不多的地方,照樣建它幾十個,要快!你看要多少時候?」 傅恆估計了一下答說:「臣想有半個月就行了。」 「好!」皇帝又說,「另外在八旗護軍裡面挑身手好的,不必多,只要三百人就可以了,你們看我自己來訓練,教他們演習雲梯,兼習鳥槍。」 「是!臣傳知工部,置辦雲梯。」 「這三百人另外立一營。」皇帝沉吟了一下說,「起名『健銳營』好了。」 等領旨下來,傅恆去看文淵閣大學士史貽直傳旨。此人字儆弦,江蘇溧陽人,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與年羹堯、張廷玉同榜,雍正元年當翰林院侍讀學士時,由於年羹堯的保薦,超擢為吏部侍郎,派在南書房行走,與張廷玉同事。 其時年羹堯正紅得發紫,不久紫得發黑,世宗收拾年羹堯時,多找張廷玉來秘密商議。史貽直認為張廷玉不顧同年之誼,落井下石,無異賣友求榮,所以很看不起他,張廷玉當然也就對他不客氣了,當年羹堯興起大獄時,株連甚廣,張廷玉便有意無意地提起,史貽直亦是年羹堯所薦,世宗果然要查問了。 「你亦是年羹堯保薦的?」 世宗接下來便打算要問他年羹堯保他的緣故何在,奏對如不稱旨,實時便可能有殺身之禍。 史貽直以善於辭令出名,加以早就想到過,遲早會被查問,所以從從容容地答道:「薦臣者年羹堯,用臣者皇上。」 這話在世宗最欣賞。許多在年案中被株連的人,就因為「受爵公堂,拜恩私室」,只感激年羹堯。世宗認為這些人腦筋不清楚,「只知大將軍,不知皇上」,危險之極,非殺不可。史貽直知道他受誰的恩,自然會向誰效忠,因而另眼相看,張廷玉怎麼樣也算計不倒他。 雍正十三年七月,史貽直在陝西巡撫任內,奉召陛見,到京時世宗已經晏駕。當今皇帝正在擔心,怕張廷玉不易駕馭,知道史貽直與他不和,正好用他來鉗制,自此扶搖直上,乾隆七年便入閣了。雖因張廷玉的關係,不便讓他當軍機大臣,但頗為倚重,特命他跟來保管理兵部,實際上來保只是替他在八旗旗主與都統之間傳話,軍政還是歸他掌管。 因此,這一回挑選健銳營的滿兵,儘管有王公在,卻仍由他在內閣主持。三百名滿兵,八旗平均分派,每旗三十七名,一共兩百九十六,還空四個額子,起了爭執。 原來這三百名滿兵,皇帝說要親自訓練,因而八旗特別重視,名額能多一個,也是面子,所以要爭。有的說這四個額子應歸「上三旗」,但多下一個怎麼辦?有的說應歸「下五旗」,但少一個又怎麼辦? 就在這相持不下之際,史貽直開口了,「諸公聽我一言。」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朗有力,大家都靜了下來,「八旗是國家的勁旅,要論才勇之士,哪一旗都挑得出三五百名;如果斤斤於一兩個名額,讓不明內情的人看起來,以為每一旗的精銳,只不過三五十個人,這個誤會可是太大了,只怕誰也擔不起這個名聲。」 「史中堂的話,高明之至。」康親王巴爾圖的侄孫,掌管正紅旗的貝勒永恩說,「大家乾脆亦別爭,聽史中堂分派好了。」 有的說「好」,有的默不作聲,看來都同意了,於是史貽直繼續往下說:「數目總要成雙才好,三十七不如三十六。三八廿四、六八四十八,一共兩百八十八名,多下來十二個名額,歸上三旗。諸公以為如何?」 「很妥善。」新襲簡親王爵,鑲藍旗的旗主德沛點點頭說。 議妥了三百名雲梯兵,由上三旗各挑四十名,下五旗各挑三十六名以後,八旗王公紛紛散去,只有鑲紅旗的鎮國公慶恆留了下來,有事要跟史貽直談。 「史中堂,」他悄悄說道,「家伯交代,要跟史中堂請教,這回皇上為什麼要挑雲梯兵,親自操練?」 慶恆口中的「家伯」,便是平郡王福彭,他的父親福秀,行四,與福彭都是嫡出。福彭得了個暈眩的毛病,而且容易心悸,難任繁劇。小一輩中以慶恆為最能幹,所以鑲紅旗的旗務,是他在管,這天為挑雲梯兵向福彭請示,福彭特為關照,有幾個疑問,要跟史貽直探問清楚。 「皇上挑雲梯兵親自操練,是因為皇上覺得要破大金川吐蕃的碉堡,只有雲梯兵最管用。」史貽直又說,「皇上精研兵法,『孫子十家注』,爛熟胸中,操練雲梯兵,不過牛刀小試而已。」 「那麼,既然設營了,為什麼只挑三百人?」 「吐蕃的碉堡沒有多少,三百人夠用了。」 「史中堂,」慶恆又問,「你的意思是,大軍四萬,抵不上雲梯兵三百?」 這話就不便隨口回答了,史貽直想了一下答說:「恆公,我不是這個意思,雲梯三百隻是破碉堡,平定整個大金川,當然不是三百人所能收功的。」 「照這麼說,是要靠這三百人來攻堅?」 這變成辯駁了。史貽直不明他的真意所在,而且操練雲梯兵是皇帝的主意,其中是否別有打算,亦難測度,更不宜率爾回答。 「說實話,恆公,你問我,我還不知道該問誰呢?既然是上諭交辦,咱們實心奉行就是了。」 「當然,誰敢不實心奉行?」慶恆躊躇了一下問道,「能不能屈駕,去見一見家伯?」 這在史貽直就要考慮了。他從雍正元年起,經常在宦海的驚濤駭浪中,能不倒是他的舵掌得穩,方向一步不錯。同時他也看出受了多年委屈的皇帝,正在立威,像阿克敦的大起大落,真是黃粱夢都無此之奇。自己望七之年,身子也不大好,萬一到刑部火房去住幾天,只怕立著進去,要躺著出來了。於是他說:「恆公,當年鄂文端在雲南的時候,跟怡賢親王結姻的故事,你聽說過沒有?」 鄂爾泰跟怡賢親王胤祥是姻親,慶恆當然知道,可是,「其中有什麼故事?」他說,「我們沒有聽說。」 「是這樣的,鄂文端由於先帝的美意,跟怡賢親王府上結了親,鄂文端想給怡賢親王通音訊,曾經預先密奏,是否可行,先帝准了,鄂文端才通信。」 這一說,慶恆完全明白了。大臣與親貴交往,在雍正朝懸為厲禁,這道禁令現在鬆弛,但未取消,說假是假,說真就真。史貽直的意思是,他亦必須奏准了才能去看平郡王。 「這就不必了。」慶恆沮喪地說。 史貽直心裡明白,張廣泗一向恃平郡王福彭為奧援,如今張廣泗大失聖眷,福彭自不能不關心。設身處地為福彭著想,最要緊的是,要切實告誡張廣泗,務必切實振作,好好打兩個勝仗。於是他說:「王爺如果有信要寄給張敬帥,儘管交下來,我交代他們,怎麼快怎麼遞。」 張廣泗字敬齋,官拜川陝總督,所以史貽直稱他「張敬帥」。對於史貽直的暗示,慶恆一時還不能領悟,但看得出來,他說這話必有深意在內。 「是的。多謝史中堂。」 道謝告辭,回府去見他伯父,細陳經過。平郡王福彭想了好一會說:「張敬齋自作聰明,其實自誤誤人,你寫信告訴他,第一,少參人;第二,用兵之道該如何便如何,不要以為有經略在,樂得不聞不問,在旁邊看熱鬧。」 「是。」慶恆問,「皇上練雲梯兵的事,要不要告訴他?」 「不要。」福彭答說。 「所謂雲梯兵,就是登城的『蟻附』,入關的時候,我八旗士兵,大多有這一身功夫,張廣泗也懂。你如果告訴了他,他一定照這個辦法去做,失敗不說,成功更不好。你懂我的意思嗎?」 平郡王福彭常用這個方法訓練慶恆,一定要他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才罷,所以慶恆先不作答,仔細想過,認為有把握了,方始回答。 「懂了。」 「那麼你說,是什麼意思。」 「皇上要練雲梯兵攻碉堡,張敬齋先這麼辦了,變成跟皇上爭功。皇上可以問他,你原知道有這麼個法子,為什麼早不用?勞師糜餉,簡直是存心害國家。」 「你懂了就好。」平郡王又說,「你派人把四舅太爺請來!」 「四舅太爺」是指曹。他仍舊只是工部營繕清吏司的員外郎,但工部司都很羨慕他,因為有好差使總會派到他,如今是在督修和親王府。 和親王弘晝,承襲了先帝居藩的全部家財,包括雍親王府在內。王府主人一旦正了大位,原來的王府,便稱之為「潛邸」,不能再住,雍親王府因而改為喇嘛道場的雍和宮。和親王的賜第在安定門內肅寧府胡同,原是明朝天啟年間,肅寧伯魏良卿的故居,房子很大,也很講究,但前朝的老屋,狐鼠盤踞,後花園中經常有響動,有一天有個值宿的護衛,說看到一個下巴光禿禿、滿臉皺紋的老太監,半夜裡出現。這話傳到和親王耳朵里,便跟皇帝面奏,說魏忠賢顯魂,他不能再住在那裡了。 皇帝對這個同父異母同歲的胞弟,一向格外優遇,當時答應他覓地新造一座府第,未造好以前遷居,看宗人府、內務府屬下,何處有空著的大宅,隨他自己挑選。 新府的基地挑在地安門大街鐘鼓樓附近,動工已經兩年多了,但一直未能完工,原因是和親王認為拿皇位換來的富貴,要稱心如意地享受,所以看哪裡不中意,馬上拆了重造,造好了又改,改過了覺得還是原來的比較好,於是重新又改回來。就這樣來回折騰,以至於完工無期,督修的曹都有點不耐煩了。 這天慶恆派人把他請了來,跟平郡王福彭見了面,先談病情與家常,然後閒閒進入正題。 「這一陣子,見了五爺沒有?」平郡王問。「五爺」是指和親王。 「前天還見了。」曹答說,「五爺嫌西山引進來的泉水,進路不暢,要把閘口加大,很費工程。」 「喔,提到皇上沒有?」 「提到了。」 「他怎麼說?」 「他說,皇上簡直——簡直變過了,脾氣大得有點兒不講理。」 「對五爺也是這個樣嗎?」 「也跟從前不大一樣。」曹答說,「五爺的性子,王爺是知道的,心裡存不住話,不問何時何地,想到了就說。以前衝撞皇上,皇上總是裝作未聞,現在可不同了,當面不說什麼,私底下會把五爺找去,數落一頓。」 「五爺呢?」 「五爺說,」曹低聲學著和親王弘晝的語氣說,「『我才不管他那一套,反正他也不能革我的爵吧!』」 「你也勸勸五爺,別把皇上惹毛了。」 「是。」曹深深點頭,「我也勸過他一兩回,說皇上最重名分,不管怎麼樣,皇上終歸是皇上。」 談到這裡,平郡王福彭才說了請他來晤面,是要托他去看看和親王,最好是借一件事去請示的機會,在閒談之中,打聽打聽皇帝對張廣泗的態度,是不是會有什麼處置,譬如調任之類。 曹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而且立刻就轉往東城鐵獅子胡同去看和親王。 這條胡同在崇禎年間,是最烜赫的一個地方,有兩家椒房貴戚定居於此。一家是周皇后之父嘉定伯周奎,一家是田貴妃之父左都督田宏遇。周家固然宏敞,田家更為華麗,門前有一對鐵獅子,胡同由此得名,吳梅村還為它寫過「田家鐵獅歌」。 到了清朝,這兩所大宅,都歸宗人府接收,但已荒廢,一直到了康熙年間,方始先後修復,周家做了聖祖胞弟榮親王常穎的府第;田家是在皇九子胤禟分府時的賜第,修得更為講究,園有八景。及至胤禟獲罪,宗人府將此宅收回,和親王因為「魏忠賢顯魂」而遷居,挑中了這裡。 曹因為修新府的關係,常來謁見和親王,他在這裡很受主人的歡迎。因為這座府第中的掌故很多——當然是前朝的故事,但漢大臣既少交往,而常來的一班王公,對此宅的來歷,不知其詳,只有曹來了,和親王才能跟他煮酒閒話,聽他細細談論,當年吳三桂如何在這裡看到陳圓圓,一見驚為天人,以至於後來竟造成了「大清天下」。當然,還有崇禎年間的許多故事,由田宏遇到周奎,由周奎牽連到本朝「朱三太子」的故事。曹光是談談吳梅村的那幾首長歌:《永和宮詞》、《圓圓曲》,就有說不盡的話題。 這天仍如往日之例,和親王一見了曹先問:「今兒有應酬沒有?」 曹倒是有個應酬,但為了要陪和親王久談,才好套問張廣泗之事,決定爽約。 「沒有。」 「沒有,就在我這兒喝酒。」和親王說,「今天很暖和,咱們『上台』吧。」 園中八景,有一景名為「舒嘯台」,台上置酒,賓主共坐,曹先陳述工程的進度,說閘口加大,須先知會順天府,已經同意,三數日內即可開工。 和親王說:「我的主意似乎打錯了。」 「王爺的意思是,閘口不必加大?」曹急急求證,證實了便好下令停工,可以省很多事。 「不是,我根本就不應該要那塊地,鐘鼓樓前前後後,都是鬧市,住在那兒也吵得很。」 曹心想,他既然不中意那個地方,工程上一定會多所挑剔,而且也不會急著要遷入新府,那一來怕更是完工無期了。 「現在看起來,」和親王接著又說,「倒不如就是這兒,有那個新蓋的錢,加在這裡,可以修得跟揆愷功的宅子一樣。」 揆愷功名叫揆敘,是康熙朝權相明珠之子,八旗第一詞人納蘭性德之弟,先朝雖因身後獲罪,墳上被樹了一塊「不忠不孝」的碑,但他的住宅無恙,而這座位於什剎海西的大宅,園林花木之盛,京師推第一。 「王爺,」曹勸道,「不論如何,總是新蓋的好。這裡地基雖大,究竟不比揆愷功的住宅,有個什剎海,天然添了景致。」 和親王點點頭,「也就是為此,」他說,「我才把我的念頭扔開。」 「王爺是什麼念頭?」 「在這裡添修。」和親王說,「皇上如果說,已經撥了一筆款子,不能再撥第二筆,那也不要緊,我自己還花得起。」 曹不願再談下去,因為和親王頗為任性,萬一談得心思活動了,真要重修此處,即使他自己花錢,皇帝也會查問:何以改弦易轍?總會回說是因為新府修得不好之故,那時工部便有好些人要倒霉了。因此,換了個話題,「王爺最近有什麼恭和皇上的詩?」他問。 「沒有,皇上最近作詩的癮也淡了。」 不說「詩興」而謂之「作詩的癮」,這種涉於輕薄的措辭,也只有和親王敢出口。不過想一想,形容得實在很妙,皇帝作詩,真是有癮,每天必作,而且從古所無,是用批章奏的朱筆寫詩,隨折匣一起發到軍機處,由汪由敦用墨筆謄正,順便潤色,然後再呈御前,以至軍機處創了一個新詞,名之為「詩片」。 「是,」曹因話問話,「何以詩興淡了呢?」 「你還看不出來?皇上現在又在學『刀筆』了。」 這句話更為刻薄,曹不敢追問,只說:「總也是中外大臣,有自取之咎。」 「這倒也是實話,像訥親,看起來挺能幹,一見了真章,滿不是那回事。」和親王說,「我看他快倒霉了。」 「那是說,他在大金川的作為,不當上意?」 「豈止於不當上意?」和親王停了一下,放低了聲音說,「你看著好了,三個月內必興大獄。」 「是因為大金川軍務失利?」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和親王答說,「不過,大金川的仗打得不好,當然也有很大的關係。」 「大金川將星雲集,還有班尚書在那裡。」曹用不經意的語氣問,「都脫不了干係吧?」 「一個一個來。」和親王忽然問道,「昂友,你有一個侄子叫雪芹,是不是?」 曹不知道他何以有此一問,所以只答一聲:「是!」 「是胞侄?」 「是的,先兄曹顒的遺腹子。」 「喔,喔!那跟平郡王就是親表兄弟。」和親王又問,「那應該是單名啊?」 「是的。應該是單名而且要雨字頭,他的單名叫霑,雨字下面一個沾光的沾,號雪芹。我們內務府的人,不大讀書,這個雨露均霑的霑字叫不出來,所以都叫他雪芹。」曹又問,「王爺怎麼忽然問起他?」 「我一直想找他問一件事,不知道該怎麼找。」和親王欣慰地說,「前幾天才聽人談起,說他是你的侄子,早知如此,我老早就問你了。」 「是。」曹問道:「王爺有什麼事要問他?」 「這話,」和親王眼望室中,屈著手指計算了一下說,「有八年了,方問亭到江南去了有半年工夫,是帶了他一起去的?」 「是,是有這回事。」 「方問亭到江南幹什麼去了?」 「這,」曹既疑惑,又詫異,「王爺莫非沒有聽說?」 「聽說是安撫漕幫去的。」 「是。我也是這麼聽說。」 「你還聽到些什麼?」 「僅此而已。」曹答說,「方問亭不願談這件事,我也不便多問。」 「那你侄子應該告訴你啊。」 「舍侄提到別的,談鋒很健,唯獨這件事守口如瓶。」曹接著又說,「不過,恐怕他所知亦有限。」 「他們在一起好幾個月,知道的東西一定很不少。」和親王緊接著說,「你派你的人回去,把他接了來,等我來問問他。」 曹當然照辦,請王府的護衛把他的跟班長生找了來,親自下了舒嘯台去交代。 約摸有半個時辰,和親王的護衛來替長生回報,說要接的人到通州去了,得好幾天才能回來。 和親王神色不怡,「不會是故意躲我吧?」他問。 「我想不會的。」看和親王有些誤會,曹決定當時澄清這件事,便托護衛將長生去喚了來問。 「也許是你話沒有說明白,還是……」和親王把未盡之言,咽了回去。 曹看和親王對他都有些懷疑,想到當時將長生喚上來當面交代就好了。此刻做補救之計,亦仍舊是當面來問為妥。 於是長生到了席前,先給和親王磕了頭,站起來在一旁垂手肅立,靜候問話。 「你去了是怎麼說的?」 「我照老爺的吩咐,到了噶禮兒胡同,跟門上說:『我來接芹二爺。』門上告訴我,芹二爺昨天到通州去了。我問他:『哪天回來?』他說:『大概得三五天。』」 「你還說別的話沒有?」 「沒有。」 「也沒有進去給二太太請安?」 「老爺在等回信,我不敢耽誤工夫。芹二爺既然不在,我就不進去了。」 「好!」曹揮一揮手,遣走了長生,向和親王說道,「反正三五天就回來。等他一回來,我馬上帶了他來見王爺。」 聽得這一說,又看曹的跟班回話極其清楚明白,和親王的懷疑完全消釋了。 「我為什麼要找令侄來問呢?因為去年有一回皇上問我:漕幫是怎麼回事,你清楚不清楚?我說不清楚。皇上就沒有再說下去。」和親王又說,「今年春天東巡,我在濟南見到方問亭,想起這件事,想問問他,可是抽不出工夫。一迴鑾,方問亭就升了浙江巡撫,隔得遠了,一時沒有機會問,我這才想到了令侄。」 「是,是。」曹不敢再說曹雪芹對漕幫所知有限的話,只說,「等我把他帶了來,請王爺儘管問他。」 「他們漕幫有個祖師廟,在杭州,是嗎?」 「是的。」這一點曹倒很清楚,「那地方叫拱宸橋,運河就從那兒開始,廟修得很齊整。」 「你去過?」 「是。」 「裡面是怎麼個陳設?」 「喔,」曹急忙答說,「我只是見了廟祝。廟裡,不是他們自己人是進不去的。」 「那,方觀承當然是漕幫了?」 「是的。」 「令侄呢?」 「恐怕不是。」 「怎麼叫恐怕?」和親王問,「你胞侄的事,你都不知道?」 「王爺,」曹歉意地說:「我聽說入了幫的人,連父母面前都不透露的。我問過他,他說他是『空子』。我不大肯相信,所以說『恐怕』,是有話實說,不敢欺王爺的意思。」 「喔,什麼叫『空子』?」 「空子就是知道他們的規矩,也能跟他們說行話,不過還沒有入幫。」 「照此說來,令侄就不能說方問亭那回去幹什麼,他所知有限了。」 曹無言可答,且看和親王對這件事仿佛看得很重,越發不敢多說,只唯唯稱是。 和親王自己也覺得似乎咄咄逼人,非待客之道,當即格外將語氣放得和緩地說:「昂友,為我事,你很費心,我都知道。明年春天一定拿它完工,我也絕不再改來改去了。」 「是。」曹老實答道,「只要王爺主意定了,工程也很快,因為材料都早齊備了。蓋房子最怕『待料』。」 「好!我想明年在新屋過端午。」 「一定行。」 「早則明年秋天,晚則後年春天,昂友,那時我幫你弄個好差使。不過,我的話你只能擱在肚子裡。」 「當然,當然。」曹沒有別的長處,這守口如瓶、密意如城八個字,自信是有把握的。 「那就好。」和親王略略放低了聲音,「皇上打算南巡,你知道嗎?」 「喔,我不知道,也無從去知道。」 「說得不錯,你無從去知道,因為皇上只跟我一個人談過。你家南巡的差使辦過好幾回吧?」 「是的。康熙爺六次南巡,先父皆曾躬逢其盛,聖駕到江寧,先是駐蹕織造衙門西花園,後來就改成行宮了。」 「是祭過明孝陵吧?」 「是。」 「是怎麼個情形?」 「回王爺的話,」曹歉然地說,「那時我還沒有出生。」 「喔!我忘了算年份了。」 「王爺!」曹問道,「日子定了沒有?」 「定了,大後年。」 「大後年是乾隆十六年。」曹忽然記起,「不是皇太后六十萬壽嗎?」 「對了。」和親王的聲音更低,倒像談人隱私似的,「就是為了太后的整壽,好好兒去逛一逛。」 「這——」曹躊躇了好一會,「如果是這個理由,恐怕——」他還是忍住了。 「恐怕會有人說話,是不是?」 曹不作聲作為默認。南巡勞師動眾,是件極靡費的事,雖說皇太后「以天下養」,但僅僅是為了游觀而累百姓,這絕不是盛世明主應該做的事。 「皇上早就想到了,當然應該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聖祖去看河工,皇上是去看海塘。」 「那得到浙江?」 「當然,南巡不覽西湖之勝,不是白去了一趟嗎?」和親王又說,「聖祖南巡,以江寧為重,因為就近可以指揮河工;這回皇上南巡,以杭州為重,這道理不用說。到時候我想保薦你去當杭州織造,管行宮,辦接駕。」 聽得這一說,曹大吃一驚,情急之下,亂搖著雙手說:「多謝王爺栽培,不過曹一定辦不了,非把差使辦砸了不可,那時連累舉主,死不足惜。請王爺體恤下情,有別的差使賞一個。這管行宮猶可,辦接駕千頭萬緒,實在不堪勝任。」 和親王略微有些掃興,不過他也知道,這絕不是曹不識抬舉,只是為人謹慎安分,從不肯貪圖非分的際遇。因而點點頭說:「現在也還言之過早,到時候再看吧。」 曹仍有些不安,不過誠如和親王所說「現在也還言之過早」,就不必再表白了。 「昂友,」和親王又談他的新府了,「我想把這裡的兩座鐵獅子移了過去,你看如何?」 「新府何用舊物?」曹答說,「有吳梅村那首詩在,不知者以為新府就是田宏遇的故居,這個誤會太無謂了。」 「話說得倒也不錯。不過,總得弄點兒古物在內才好。」和親王說,「前幾天我聽見有人挖苦你們內務府說:『樹小房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我不想弄成一個暴發戶的格局。」 「王爺這話,似乎過分了。房子是新的,固然不錯,樹可是原來就有的,我特別關照,舊時喬木,一定要格外當心,現在都培植得好好的。至於『畫不古』更談不上了,王爺的珍藏,遠自唐朝五代,近亦董香光、藍田叔,去今亦已百年了。」 「畫是掛在屋子裡的,屋子外面,總得有點有來歷的東西點綴點綴才好。」 「有啊!花一千五百兩銀子買的那塊『夏雲奇』,就是宋徽宗『艮岳』舊物。」 「還有什麼沒有?比宋朝更遠一點兒的。喔,」和親王突然說道,「我倒想起來了,前年鐘樓後面掘出來的那塊石頭,如今在哪兒?那回是修什麼娘娘的祠堂來著?」 「『鑄鐘孝烈娘娘』——」 原來地安門外的鐘鼓樓,明朝永樂十八年重修,原來的鐘鼓太小,必須新制,大鼓好辦,大鐘卻不容易。為鑄這口八尺高,四寸厚,周圍五尺的大鐘,須在附近先建一座鐘廠,先做模子,然後煉鐵入模,等冷透後拆模吊起,試叩鐘聲,哪知一杵撞上去,大鐘出現了裂痕,前功盡棄,必須重造。 一連兩次都是如此,到第三次重造時,在灌鐵液入模的前夕,工師訣別妻女,說這一回如果再不成功,除死別無他路,因為不獨違誤了「欽限」,而且兩次,虛擲大筆庫帑,亦是一行死罪。 那工師的女兒,平時耳濡目染,也懂一些鑄冶的訣竅,鑄鐘的材料,講究五金配搭,而且要加入貴重的金銀,鐘聲才會響亮清越,所以佛寺鑄鐘,往往有善信女,將金銀飾物,投入冶爐。但是,鑄好的鐘,一撞就會發生裂痕,毛病出在哪裡,她就怎麼也想不出來了。 「爹爹是死定了。」她哭了一夜,心裡只是這樣一個念頭,到得天亮,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悄然起身,乘早市去買了好些菜,請她母親整治好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央左右鄰居挑著,陪她到鍾廠去犒勞工匠。 就著大家吃飽了,休息片刻,便待繼續施工時,她喊得一聲:「我替我爹爹領死罪。」一躍入冶爐,但一隻弓鞋卻掉落在爐外。 不知是何道理,這回鍾竟鑄成了。工部官員,憐念孝女,奏聞皇帝,敕封「鑄鐘孝烈娘娘」,就鍾廠改建為祠,塑像供奉,歷時三百年了。 前年——乾隆十一年,皇帝駐蹕南苑,那天晚上大風雨,在黃幄中聽見鐘聲,尾音甚長。便問左右,是何處的鐘聲?有個侍衛說是地安門外鐘樓上的鐘聲,細陳了這段掌故,說鐘聲尾音,聽去是個「鞋」字,風雨之夕,更為清異,便是「鑄鐘孝烈娘娘」索她遺落在人間的那隻弓鞋。 皇帝聽了這段故事,嗟嘆不絕,因為這口鐘如此靈異,特地敕封為「定更侯」,同時命工部改建「孝烈娘娘祠」,重塑金身,一新廟貌。 就在改建時,掘出來一塊異樣的石頭,色如雞血,高二尺、寬三尺,四圍四尺四寸,重三百五十餘斤,上面正中刻四個篆字「紅硍朱石」,前面有贊:「硍朱紅砂、榴花血濺、火雲連環、赤光艷鮮」,字體是小篆,一旁是楷書十字:「大周廣順三年五月刻石」。 後來有熟於遼金史的人考證,說鐘樓一帶是金兀朮的宮院,這塊石頭當然是周太祖郭威留在汴梁,北宋宣和年間金兀朮破汴梁以後移來的。 但這塊奇石的下落,曹卻一時無從回答,說要查明白了再來回報。 07 第二天一早,曹第一件要辦的事,便是去見平郡王福彭,細談前一天與和親王弘晝會面的經過。而且透露了皇帝將奉太后南巡的消息,只是和親王想保薦他差使,以及要找曹雪芹去問話的事,一字未提。 平郡王原來期待著,有什麼可讓他寬心的話帶來,誰知結果適得其反! 尤其是南巡的信息,在他更是別有會心。這件事,皇帝也跟他談過,他倒是直言忠諫,說聖祖晚年垂訓,南巡所經,地方大吏用錢如泥沙,雖說物阜民豐,到底累民太甚,非萬不得已,不可輕舉。先帝更以巡幸為戒,除謁陵外,連避暑山莊亦未特地去過。因此,平郡王福彭提醒皇帝,須防耿直之臣諫阻。 現在看起來很明白了,皇帝如果南巡,必須師出有名,浙江的海塘,關乎東南百萬生靈,去看一看也是應該的,但畢竟還是不急之務,如果四海平靖,七鬯不驚,作防患未然之計,自無不可。如今大金川在用兵,徵發不絕於途,已經苦累百姓,若說忽然要奉太后南巡,且不言這話說不過去,即就大金川的軍務而論,莫非撒手不管? 因此,可以想見皇帝的心境,急於結束大金川的軍務,能打勝仗,凱旋,自是上上大吉。即或不能,亦須找個理由,暫歸妥協。但那一來,必定有人要負勞師動眾,而未能收功的責任。看起來張廣泗是凶多吉少了。 但他未曾想到,首當其衝的是訥親,八月間皇帝駕至易州謁泰陵以前,有一道朱諭說:前命大學士訥親,赴四川經略,是因為先後調兵,已至數萬;張廣泗經營日久,應該已有一鼓蕩平的成算,今訥親前往,無非表示朝廷重視其事,特派大員督戰,激勵士氣,迅奏膚功,哪知大兵雲集,竟為碉堡所阻,遷延數月,竟無成效可言。 照此看來,大金川軍務,非一年半載所能完事,訥親以親近重臣,亦無久駐在外之理,所以早就決定將他召回。不過「經略」的名義很重,無功而返,恐怕於他的顏面有關,因而遲遲未發,希望在這等待的日子中,訥親能打一個勝仗,面子上亦好看些。現在看來,這也幾乎是痴心妄想了。 由訥親的奏報,得知軍務仍無起色,而且訥親在大金川,張廣泗反可推卸責任。則訥親的身體本來虛弱,「當此水土惡薄,風霜嚴寒之際,萬一調衛一有失宜,關係國體不小」,現在決定到九月底為止,倘或再無捷音,即當明降諭旨,召其回閣辦事。 這道似譏似嘲,似責備似體恤的上諭,很清楚地暗示,責成訥親必須在九月底以前打個勝仗。 但九月未終,皇帝已有旨意,說軍前情形,非面詢不能洞悉,命訥親與張廣泗馳驛來京,川陝總督印務,交傅爾丹暫行護理,所有進討事宜,會同岳鍾琪相機調度。 在大金川的訥親,接到這道「廷寄」,真是如逢大赦,又恰好打了個勝仗,因而喜滋滋地命幕友鋪敘戰功。接下來談到奉召一節,說軍中情形,奏摺上難以盡敘,奉旨入覲,正好將實在情形陳奏明白,到明年春天,再往軍營。 誰知那是皇帝故意試探訥親的一個圈套,復奏到京,皇帝特召莊親王、大學士來保、史貽直、刑部尚書阿克敦及軍機大臣,宣示訥親的過失。 「大家都知道的,訥親受恩最重。這回派他到大金川,正應該是一個感恩圖報的機會,不料他毫無心肝,忘恩負義到了極處。」 皇帝說他雖因訥親身弱,屢次降旨,叫他隨時將息。這是一番體恤的意思,但在訥親身為滿洲大臣,理當同仇敵愾,滅此朝食,越有體恤的旨意,越應該奮發才是。不道他居然就安坐營帳中了,一次兩次猶可,幾個月以來,他的奏摺中,常說士兵向碉堡放槍,他在營帳里望見火光,可知從未親臨戰陣。試問,即使不能親冒矢石,莫非就不能臨陣指揮督戰,激勵士氣?身為帶兵大臣,可以如此膽小示怯嗎? 「及至我一再嚴諭,方始出帳督戰,果然打了勝仗。早能如此,豈非早奏膚功?自古以來,打仗沒有開關延敵,坐獲全勝的道理,可知以前的不勝,是因為他們屯兵不進。這也還罷了,如今軍務既有起色,他就應該自請駐留,等收功再入覲,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正就是軍機瞬息,倘奉君命,大誤戎機,這樣子淺顯的道理,訥親居然會不明白,一聽說奉召,如慶更生,說有『實在情形面奏』,什麼事不可在奏摺中說,一定要面奏?」 皇帝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等待臣下的意見,於是莊親王說:「好在訥親已經動身了,到京以後,請皇上當面問他,叫他明白回奏。」 「不必等他到京,此刻就叫他明白回奏,」皇帝又說,「經略的印信,叫他繳回。」 這道上諭是密旨,加以承旨的人都已識得皇帝的厲害,無不守口如瓶,所以連平郡王福彭都不知其事。但盛安論絞,塞楞額賜自盡,周學健因為另外查出贓私,以致剛剛死裡逃生,復又驅入鬼門關。當今皇帝像前朝末代的崇禎皇帝那樣,殺大臣如誅江洋大盜,毫無憐惜,以致舉朝震悚,平郡王的心情也更沉重了。 不過訥親被奪了「經略大臣」的印信,奉召回京的消息,終於因為傅恆被派到大金川去替代訥親而公開。 又是皇帝的朱諭:「朕自御極以來,第一受恩者無過訥親;其次莫如傅恆,今訥親既曠日持久,有忝重寄,則所為奮身致力者,將唯傅恆是賴。傅恆年方壯盛,且系勛舊世臣,義同休戚,際此戎馬未息之時,唯是出入禁闥,不及援桴鼓勇,復亦心所不安。況軍旅之事,乃國家所不能無,滿洲大臣必歷練有素,斯緩急足備任使。傅恆著暫管川陝總督印務,即前往軍營,一切機宜,悉心調度,會同班第、傅爾丹、岳鍾琪等妥協辦理,務期犁庭掃穴,迅奏膚功,以副委任。」 看到最後兩句話,剛從西山視察雲梯兵操練回來的傅恆膽戰心驚,心裡在說:「完了!輪到我了!」 口中雖未出聲,臉上的表情卻瞞不過人,本來這是應該道賀的,見此光景,都覺得以少開口為宜。 「你去把趙老爺請來。」 「回大人的話,」蘇拉答說,「趙老爺今天交班了。」 「趙老爺」是指軍機章京趙翼,字甌北,常州人,詩名甚盛,史學尤為精湛。他是「二班」的軍機章京,十日一交接,這天恰好交班。 「趙老爺一交了班,不是在琉璃廠,就是在慈仁寺書攤上。」傅恆關照,「你出去告訴我的人,叫他們去找,找到了,請到我府里。」 找得趙翼,已是未末申初,傅恆在書房中接見,「甌北,你請坐這裡。」他從書桌後面站起來,將位子讓客,顯然是有筆札之事相托。 「大人先交代,是什麼事?」 「皇上有朱諭派我到金川去,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趙翼答說,「朱諭是我交班之前交下來的,已經恭閱。」 「我叫人錄了個副本在這裡。你再仔細看一看,替我擬個謝恩的摺子。」說著,傅恆去找副本。 「我不必看,大人也不必找了。我都記得。」 「好!」傅恆答說,「你替我好好找兩個典故,意思是說,『犁庭掃穴,迅奏朕功』不敢說,不過不想活著回來就是。」 趙翼一愣,「大人,」他說,「恐怕不能這麼寫吧?那不成了負氣了嗎?」 「不是負氣。皇上原沒有打算讓我活著回來,不如我自己先回奏明白了,免得上煩聖慮。」 說不負氣,仍是負氣的話,趙翼覺得他的想法太過敏了,便平心靜氣地說:「大人怕是錯會皇上的意思了。皇上前前後後指授訥公的方略,我很清楚,皇上是恨訥公不識大體。參贊戎機有岳東美,轉輸糧餉有班尚書,遣將發兵有張敬齋;訥公臨之於上,只要督促他們各盡其職,不必插手去干預,就因為他去管遣將發兵,如何攻守,以至於張敬齋落得不管。至於整個局勢,如果一時暫不可為,或者大金川不平亦無礙,不妨據實陳奏,皇上自會裁斷。」 傅恆拿他的話,印證過去的面諭,心中的疑慮,雖未渙然冰釋,但覺得自己的想法確是欠妥,便點點頭問:「那麼以你的辦法呢?」 「大人今天從西山回來得晚了,不及召見,明天早晨見面,皇上一定有交代。」趙翼又說,「而且,這謝恩,只要當面磕個頭就可以了。將來大人凱旋迴來,加封晉爵的時候,我替大人好好寫一道謝表。」 「但願如你所說。」傅恆問道,「甌北,你肯不肯跟我一起去吃一回辛苦?」 「大人如果覺得少不了我,我當然追隨。」 看意思趙翼並不願從軍,傅恆本性忠厚,當即說道:「我知道你志在大魁天下,不稀罕軍功,我是隨便說說的,你別介意。」 「大人這話不盡確。我春闈當然不能放棄,不過絕無掄元之志,因為辦不到的。」 「何以辦不到?」 「我那筆字,諸位大人都認得,到時候點了讀卷官,為避徇私的嫌疑,一定把我打下去。」 「不見得。該怎麼,就怎麼,只怕你自己不爭氣,只要寫作俱佳,我一定給你打圈。」 「可是,不儘是大人這樣子能想得開的。」 傅恆知道他別有所指,心中一動,隨口說道:「甌北,我教你一個法子,你另外練一體字。」他是想到就說,趙翼卻真的聽進去了,而且不斷地在打主意。 08 「大人,」蘇拉來報,「慈寧宮的王總管來了。」 這是來傳懿旨。但太后一則是謙抑,再則亦是不慣於虛文浮禮,所以從不准太監以傳懿旨的名義或口吻到各處去傳話,軍機處蘇拉知道這個太后獨創的慣例,樂得省事,因為傳懿旨就要照禮節,多少要費一番安排。 「傅大人,」慈寧宮的總管太監王得義,打個千說,「皇太后傳。」 最早的說法是「皇太后有請」,這不免令人惶恐,而且也會引起旁人的詫異,這是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措辭,因而王得義改了比較合乎規制的說法。 「是。」傅恆問道,「這會兒就去?」 「是。」 「好,我馬上就走。」經過汪由敦面前,停下來說道:「謹堂,回頭皇上問起,請你代奏。」 「是,是。你請吧!」 到了慈寧宮,首先看到的是他七歲的兒子福康安,長得極其茁壯,正拿著一把木製的大刀,在走廊上向專門照料他的宮女,亂舞亂砍,那宮女退無可退,正抱著頭打算挨他一刀時,傅恆不由得就喝一聲:「別胡鬧!」 福康安最怕他的「父親」,聽見傅恆的叱聲,便一哆嗦,將大刀扔在地上,屈膝請安,叫一聲:「阿瑪。」 這是皇帝特意關照的,太后太寵福康安,他又不便,也不忍放下臉來管教,需要有個「嚴父」,所以每每向傅恆說道:「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不過雖是一塊美玉,不加雕琢,亦與頑石無異,你要管得嚴。」 就因為管得嚴,福康安就越不肯回家,一年之中至少有十個月在慈寧宮,也就因為如此,傅太太便常常進宮來看望愛子,自從皇后崩逝,更有了一個代為侍奉太后的理由,跟她兒子一樣,經常住在慈寧宮了。 這對傅恆來說,反倒如釋重負。他們夫婦早就不同房了,但傅太太在家,總要保持「敵體」所應有的一番尊重,不免處處拘束,反倒是她進了宮,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跟姬妾相處。 「回太后,」宮女將傅恆引入殿內,在西暖閣外,高聲通報,「傅大人來請安。」 太后一掀帘子走了出來,手上抱一隻貓,傅恆隨即蹲下身去,口中按規矩說道:「奴才給皇太后請安。」 太后對他的稱呼,完全照民間的習慣,叫他「舅少爺」,然後關照宮女:「五福,端凳子來。」 傅恆在太后面前是有座位的,先還謝恩賜座,日子一久,也就省略了,斜欠著身子坐在一張紅木骨牌凳上,問道:「皇太后這幾天興致好?」 「我好,你也好?」 「是。多謝皇太后惦著。」 「今天請你來,是皇帝有幾句話要告訴你,我原來想叫你少奶奶跟你說,她說,要我親口告訴你比較好。我想也不錯,到底我年紀快六十了,老年人的話,說一句,算一句。」 太后口中的「少奶奶」,自然是指傅太太,傅恆心裡在想,他妻子的意思是恐怕出之於她的口,他未見得相信,所以太后有此一番表白。看來是幾句極有關係的話。 「皇帝跟我說,他派你到四川去打仗,我怪皇帝,至親像同胞兄弟一樣,怎麼叫他去吃辛苦,又是一刀一槍打仗。皇帝說:吃辛苦是沒法子的,好在你年紀還輕,辛苦也吃得起,至於打仗,不必你動手,在後面壓壓陣就可以了。」太后說到這裡,放下懷中的貓,俯身向前,關切而慈愛地說,「舅少爺,你千萬自己要小心,危險的地方不要去。」 「是!」傅恆不由得起身請安,「皇太后這麼關心傅恆,實在感激不盡。」 「我不要你感激,我只要你把我的話,記在心裡。」太后停了一下問,「舅少爺,你知道不知道皇帝這回要你去吃一趟辛苦的道理?」 「自然是皇上看奴才還有點用處,給奴才一個報效的機會。」 「說得不錯,是個機會。皇帝要給你好處,總也要有個說法。」太后含蓄地問,「你懂了吧?」 「是。皇太后跟皇上的恩典,奴才真正受之有愧。」 「大家至親,你也不必說這些客氣話。你這回一路小心,皇帝跟我說過了,明年四五月里,一定會讓你回來。」 「但願仰仗皇太后、皇上的洪福,這一回去能把仗打好了。倘我不大順手,奴才自然仍舊在大金川效力。」 「打仗是勉強不來的事,你不要爭強好勝,看看情形再說。有什麼不便在公事上說的話,你寫信告訴你少奶奶,我來做主。」 這樣體貼入微,傅恆對這位出身寒微的皇太后,實在不能不由衷地感激。但也因此激發出他一番旺盛的企圖心,決定要好好建一番功,讓大家知道他的富貴,並非來自裙帶。 「你要不要跟你少奶奶談談?」 「不!」傅恆毫不遲疑地答說,「皇上還在養心殿,等著奴才回事。奴才給皇太后跪安。」 說著起身屈膝,退出慈寧宮,自然先回軍機處,只見軍機處氣氛異常,人人臉上都是戒慎恐懼的神氣,嘴都閉得緊緊的,看到傅恆進來,立刻都投以警戒的眼色。 等他走到座位邊,尚未坐定,汪由敦疾趨而前,低聲說道:「訥公跟張敬齋都壞事了。」 「喔!」傅恆也是聲音極低,「什麼處分?」 「革職,拿交刑部治罪。御前侍衛富成,馬上就動身了。」 「什麼罪名?」 「很多。主要的是八個字,皇上親口宣示的:『玩兵養寇,貽誤軍機。』」 傅恆不作聲,雙眼望著汪由敦,似乎有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 汪由敦等了一會看他不開口,便又說道:「訥公目前只是革職,赴北路軍營,自備鞍馬效力贖罪。不過,他的事情沒有完,皇上交代,他說他有要面陳的情形,現在改派侍衛鄂實、德山,把他押往北路軍營,所有面陳情形,繕折具奏。倘或不稱上意,恐怕還有後命。」 「當然。信任了訥親十三年——」 「呃哼!」汪由敦急忙假咳一聲,同時拋過去一個眼色,將傅恆的話攔住,他知道傅恆的意思,信任了訥親十三年,一旦棄絕,總不能說翻臉就翻臉,必得有一番做作。這話過於率直,等他說出口來,連聽到的人都不免會惹禍上身,所以忙不迭地打斷。 「事情都完了沒有?」傅恆說道,「如果沒有完,我這會不耽誤你的工夫,等下咱們好好兒談。」 「是!」 汪由敦正待轉身時,傅恆卻又拉了他一把,接著往屋外走去,汪由敦便跟著他一直到了廊上。 「謹堂。」傅恆說道,「說張敬齋玩兵養寇,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將來追究如何『玩』,如何『養』,一定會有株連,首當其衝的是平郡王。他現在的病勢不輕,經不起打擊,張敬齋的消息,不能讓他知道。」 「是。」汪由敦點點頭,「我來告訴他們。」 於是等公事完了,快將散值時,特意將「南屋」的軍機章京都找了來,告誡大家,最近天威不測,皇帝最痛恨泄露機密,各人加意留神,哪怕是王公親貴,要打聽大金川的情形,以及皇帝的處置,都不可輕漏一字。否則,出了事誰也救不得。 這番話不僅是對軍機章京,也是對來保及新入軍機的戶部尚書舒赫等人而發。到得軍機大臣會食時,傅恆又將張廣泗革職交刑部的消息,不宜使平郡王福彭知悉的話,略為提示了一下,大家都頷首表示默喻。 飯後散值,傅恆約汪由敦同行,剛要出內右門時,奏事太監趕來通知,說皇帝召見傅恆。 「請吧!」汪由敦說,「晚上我到府里伺候。」 傅恆點點頭,跟著奏事太監到了養心殿,皇帝正站在廊上閒眺,傅恆便在庭院中請安,等他站起,皇帝問道:「皇太后把我的話告訴你了?」 「是。」傅恆答說,「皇上的恩典,天高地厚,奴才想請訓以後,儘快趕到大金川。」 「年內總來不及了,只能趕到西安。」皇帝徐徐說道,「我只是給你一個歷練的機會。你記住,你的責任是代我去監督考察,凡事不必親自動手,只要讓我知道就好。」 「奴才當然隨時要奏報,請皇上指授方略。奴才不相信大金川不能平定。」 「自信很要緊,不過不可掉以輕心。」皇帝問道,「你打算帶什麼人去?」 傅恆想了一下說:「奴才不打算帶人,有傅爾丹、岳鍾琪在那裡,奴才只跟他們和衷共濟就行了。」 「你有這樣的想法,我很放心。你先回去籌劃籌劃,我另外還有安排。」 另外的安排是為傅恆籌兵籌餉,還要為他提高身份地位。於是接連下了五道朱諭:第一道是調滿洲京兵、雲梯兵,及東三省兵一共五千名,赴大金川軍營聽用;第二道是特撥內帑銀十萬兩,供傅恆犒賞之用;第三道是兵部尚書班第,不稱其任,但辦理轉運尚屬妥協,降為侍郎,戶部尚書舒赫德,調任兵部;第四道是協辦大學士傅恆升為保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第五道是撥部庫銀一百萬兩,山西、廣西藩庫銀各五十萬兩,解交大金川軍營備用。 09 傅恆出師的日期,由欽天監選定十一月初三。先期有一連串的賜敕書、賜宴的榮寵,同時由禮部擬定出師當日的禮節隆重異常。 與傅恆相映而不能不令人生無窮感慨及警惕的是,訥親的咎戾,越來越重,以致他的兩個胞兄,一個叫達爾黨阿,自請赴軍營效力;一個叫策楞,上奏說訥親於國家軍旅大事,如此負恩,為國法所不容,請拿交刑部治罪。 更壞的是,訥親的覆奏,將一切責任推在張廣泗頭上,皇帝斥之為無恥,他說,張廣泗誠然有許多錯處,但訥親既為經略,何以當時不據實參奏?甚至一面參奏,一面提問,亦無不可?他之不這樣做,是因為別有私心之故。 什麼私心呢?皇帝認為訥親一參張廣泗,則大金川軍務的責任,都落在他一個人肩上了。倒不如留著張廣泗,以為卸過的餘地,而且有張廣泗在,他才有回京的機會,否則無法脫身,其心可誅。現在還有查問他的事件,等覆奏到後,一併辦理;策楞請治訥親之罪的奏摺,暫交刑部存記。 這使得傅恆愈生警惕,雖說太后有極誠懇的私心話,但皇帝的那支「刀筆」,實在厲害,翻來覆去都是他一個人的理,還是要多加小心為是。 因此,出師之前,事事親自檢點,忙得不可開交,朝貴餞行,大多辭謝,只有極少數幾處,是怎麼樣也得抽空去應酬的。 其中有一處,便是平郡王府。福彭事先特為派慶恆去致意,只設小酌,也不邀陪客,只是話別,而且也有些戰陣的經驗,可以奉告。這對傅恆很有用處,同時他也預料到,一定會談張廣泗的情形,需要有充分的時間,所以到了約會的那天,午後什麼事也不做,老早就到了平郡王府。 「春和,您升了大學士,我沒有能給你去道賀,一直耿耿於懷,今天請你來小敘,餞行其次,還是賀喜的意思居多。」 「王爺太客氣了。」傅恆答說,「我今天來領王爺賞飯,實在也是辭行,請教的意思居多。」 「請教是不敢當,不過有點兒經驗可以談談。」平郡王問道,「皇上給了你哪些權?」 這都規定在敕書上,各路大兵聽他調遣,自不在話下,文官四品以下、武官三品以下,犯軍法者得徑行處置。 等傅恆說完,平郡王點點頭說:「跟我當年一樣。可見得皇上是拿你當『大將軍』看了。」 只有親貴才能掛大將軍印信,傅恆想到這一點,愈覺負荷不勝,「王爺,」傅恆低聲說道,「說老實話,受恩越重,我越惶恐。皇上的性情,你是知道的,有時簡直就像上鐵子秤過一樣,受多少恩,該有多少報答。如果不足,就是負恩,訥公的境況,說起來實在叫人寒心。」 這話說到平郡王心坎里了,將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按在傅恆膝上,雙眼怔怔地望著,好久說不出話來。 「王爺跟皇上當然又當別論。」傅恆安慰他說,「有一回皇后跟我談起,說皇上告訴過她,小時候在上書房念書,都虧平郡王照應。」 「喔,」平郡王很注意這話,「皇上跟你提過沒有?」 「皇上不會跟我提的。」 平郡王微感失望,「皇上錙銖必較的性情,就是從小養成的,誰對他好,誰對他壞,都記在心裡。不過——」他搖搖頭,「不談吧!反正你也跟我一樣,我想皇上不能不另眼相看。」 傅恆臉上發燒,心裡像吞下一隻髒蟲子那樣難受——他以為福彭是指他跟皇帝的另一種裙帶關係而言。 「春和,」平郡王說了心裡的話,「我現在只擔心為張敬齋所累。」 「是啊!」傅恆蹙著眉說,「這是個麻煩。」 「你每天都覲見,經常是『獨對』,皇上跟你提過沒有,張敬齋到京後,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提過一回,似乎打算『親鞫』。」 「親鞫」便是皇帝親自審問,事不常有。平郡王只記得聽人談過順治十四年辛酉的科場案,親鞫時曾吩咐侍衛用刑:「打五棍。」棍是銅棍,一棍下來,就能打斷骨頭,以至於原本詩書滿腹,未曾舞弊的舉人,嚇得連原來中舉的卷子,是何題目都記不起來。「江左三鳳凰」之一的吳漢槎,就是因此而充軍寧古塔的。 因此福彭臉色大變,頸臉通紅,嘴角抽搐,仿佛要「卒中」似的,傅恆大駭,駭出急智,趕緊說道:「王爺請放心,我這一路去,路上一定能跟張敬齋見面,我會格外關照他,萬一親鞫,無論如何別拿王爺牽連進去。」 這幾句話很有效,加以在廊上伺候的慶恆跟貼身護衛,發現情況有異,趕緊入內,拿藥的拿藥,倒水的倒水,亂過一陣,平郡王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了。 「你們出去!」平郡王福彭揮一揮手,等慶恆等人都走了以後,他才又將手按在傅恆膝上說,「春和,我要重重拜託你。張敬齋的事,你是知道的,他雖是我這一族的人,重用他的可不是我。」 「是,是鄂文端。」 鄂爾泰諡「文端」,不過平郡王只叫他鄂西林——鄂爾泰姓西林覺羅氏,「鄂西林在先帝面前,極力保薦張敬齋。」他說,「今上即位,凡有張敬齋的奏摺,也都是鄂西林票擬積漸之勢使然,不能把賬記在我一個人吧?」說著已有些喘氣了。 「王爺歇歇,這種情形,皇上也知道的,王爺大可寬心。」 「怎麼寬得下心?——」平郡王說話非常吃力。 「王爺,請安心靜養。」 說著,傅恆要起身告辭,但平郡王一面用手勢,一面用眼色,堅決地要他留下來,便只好重新坐定。 「我要跟你好好談一談。」平郡王喘息略定,「我的日子也有限了,難得有今天的機會——」 話沒有完,慶恆闖了進來,「阿瑪,」他說,「傅中堂一時還不走,過一天再談吧!」 「不!」平郡王略停一下,似乎覺得跟子侄不必做何解釋,所以只簡單地說了三個字,「你出去。」接著將腦袋扭了開去。 見此光景,傅恆便向慶恆使個眼色,表示理會得他不讓平郡王勞累的意思,慶恆便亦只好報以眼色,悄然退去。 「春和,」平郡王說,「安靜了十幾二十年,如今仿佛又回到雍正初年的情形了,你想我怎麼能寬得下心?」 一半是為了寬慰平郡王,一半也覺得應該為皇帝略作辯解,傅恆便即答說:「王爺,這情形不大同。皇上只是即位以來,受的委屈多了,難免意氣,如今也發泄得差不多了,我看不會再有什麼嚴厲的措施。」 「不然。春和,你為人一向謙和,也不喜歡弄權,你不大懂——喔,春和,」平郡王急忙致歉,「我的話好像太不客氣了。」 「不!王爺說得不錯,王爺確是有知人之明,說我不喜歡弄權,我很佩服,而且也很感激。王爺肯說真話。」 「你能諒解我說真話的本心,我很高興。春和,弄權是會上癮的!一個人發現自己有這麼大的權力,就像——」 平郡王想找一個恰當而深刻的譬喻,很用心地在思索,以至於臉上血色又湧現了。傅恆非常不安,正待設法中止這段談話時,平郡王想到了。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有一天在後園玩,無意間摘了一朵芭蕉的花,擱在嘴裡,吸了一下,發現花露是甜的。當時大為驚異,不過,光有一絲甜味,自然心有不足,於是一朵一朵摘、一朵一朵嘗,一百來朵芭蕉的花,都讓我糟蹋盡了。春和,」平郡王一口氣說下來,氣喘不止,但還是補了一句,「皇上如今是嘗到了權力的甜頭了。」 這個譬喻,在傅恆聽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一時不暇去深思,只好將順著他的意思說:「王爺跟皇上從小在一起,看得很深,我一定把王爺的這個故事記在心裡,隨事進諫,請皇上別再糟蹋無辜了。」 「能這樣,春和,功德無量。不過,恐怕很難。」 「王爺看我的。」傅恆拍一拍胸,趁機站起來說,「改天再來給王爺請安。」 「老三,」平郡王將慶恆喊了來說,「你陪傅中堂喝酒去吧!好好兒替我勸勸酒。」 這是預先說好了的,平郡王因為有病忌口,不能相陪,由慶恆代做主人,當下將傅恆請到花廳,已設下一席盛饌。雖說不邀陪客,但那是指外人而言,王府的長史、鑲紅旗的兩個副都統,都是「自己人」,不在其內。 席面是一張大方桌,只坐三面,南面繫著大紅平金桌圍,桌前是一方很大的紅毯子,原來是王府長史順福的主意,安排了好些雜耍,在筵前娛賓佐酒,回頭就在這方紅毯子奏技。 花廳廊下,另有一班「粗細十番」——笛、管、簫、弦、提琴、雲鑼、湯鑼、木魚、檀板、大鼓這十樣樂器之外,另加大鑼、鐃鈸,名為「粗細十番」,只聽檀板一聲,眾音並起,打了一套「將軍令」。就在這金鼓齊鳴聲中,慶恆「安席」,傅恆上座,東面是兩名副都統,常保住與惠承;西面是長史順福與慶恆。 「中堂請干一杯,一路順風!」慶恆舉杯相敬。 「謝謝。」 護衛斟滿了酒,順福敬酒:「中堂請干一杯,馬到成功!」 「謝謝。」 第三杯是常保住相敬,祝詞是:「早奏凱歌!」 「謝謝!」傅恆看還有一個要敬,便看著惠承說道,「咱們一塊兒來吧!」 「是。」惠承舉杯說道,「中堂早奏凱歌,加官晉爵。」 「謝謝!謝謝!」 這時廊上復又奏樂,這一回打的是「得勝令」,依舊是大鑼大鼓,聲震屋瓦,傅恆急忙搖手阻止。 「王爺怕吵,這鑼聲太響了吧!」 順福也發覺不妥,急忙親自到走廊將鑼鼓止住,細吹細打地奏了一曲「感皇恩」。吹奏停了,傅恆說道:「咱們清清靜靜說說話吧!」 「是。」慶恆想好了一個話題,「惠二哥,」他說,「你談談當年在科布多的情形。」 原來惠承曾隨平郡王打過仗,頗識戰陣險易,當下細談當年征葛爾丹策零的往事,傅恆停杯傾聽,顯得頗為注意。 「中堂此去,有一個不妨重用——」 他指的是傅爾丹,此人不甚懂將略,但有一項長處,能與士卒同甘苦,而且一點架子都沒有,視部下如子侄昆弟,軍中有此人管理,可以省卻許多糾紛。 聽他談得頭頭是道,傅恆頗有意延攬,但此事似乎不便貿然出口,萬一惠承不願,彼此尷尬。於是,他閒閒道:「惠二哥今年貴庚?」 「五十過囉。」 「身子骨看來還挺行的。」 「惠二哥每天都要跑一回馬才舒服。」慶恆代為回答。 「身子好就是本錢足。惠二哥,還挺可以干點兒什麼。」 「中堂誇獎了。」 如果說「請中堂栽培」,或者問一句「能幹點兒什麼」,傅恆便易於接口,如今只是一句謙詞,就不便再深談了。 不過就在閒談之際,也看得出來,傅恆對他的爽朗結實,頗為賞識。因此,慶恆暗地裡在打主意,等宴罷將傅恆復又送到平郡王福彭靜養的院子裡以後,趕緊找到惠承商量了一番,接著走到他伯父身邊,悄悄說了幾句。 於是平郡王說道:「春和,你看我那個副都統惠承怎麼樣?」 「很好哇。看上去挺能幹,也挺忠厚的。」 「你一眼就看準了。」平郡王問,「我把他薦給你怎麼樣?」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傅恆很高興地說,「就不知道他本人的意思怎麼樣?」 「不妨當面問問他。」 惠承就在院子裡待命,一喚即至,請了安垂手問道:「王爺有什麼事吩咐?」 「傅中堂很賞識你,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伺候傅中堂?」 「這得王爺做主。」 「我雖可以做主,到底也要問問你自己,這回伺候了傅中堂到金川,是挺辛苦的事。」 「傅中堂能吃辛苦,我怎麼敢貪安逸?」 「好!這一說你是願意了。」平郡王說,「那你就請傅中堂栽培你吧!」 「是!」惠承給傅恆請著安說,「請中堂栽培。」 「言重,言重!」傅恆站起來,握著惠承的手問,「惠二哥,你別號是哪兩個字?」 「繼安。」慶恆在旁邊說,「繼續的繼,平安的安。」 「喔,」傅恆點點頭,「繼安,你明兒上午在內右門聽我的信兒。」 「是。」惠承停了一下問,「中堂還有什麼交代?」 「都等明兒見了面再談吧!」 惠承答應著,看平郡王亦無別話,便悄悄退了出去。傅恆便傾身向前,有番體己話跟平郡王說。 「王爺,我有個主意,看行不行。皇上對這回大金川的軍務,暗含著是自己指揮,非弄得體體面面不可,王爺何不上個摺子,一伸同仇敵愾之義,舉薦惠繼安到金川效力。」傅恆又說,「不必提我,等皇上問我,我自會把他要過來。」 「好!春和你這個主意高明之至。」平郡王想了一下說,「如果是這樣,我不能光舉薦惠繼安,我把我最好的那個佐領,也派了去。」 「是馬隊?」 「當然。」 原來平郡王是禮親王代善長子岳托之後。岳托在太祖年間,是「四小貝勒」之一,太祖駕崩,岳托勸父親擁立叔父皇太極,便是太宗。因為有此大功,崇德元年晉封為成親王,不久因犯了過錯,降為貝勒;崇德三年被授為揚武大將軍,進攻明朝,師至濟南,歿於軍中,太宗震悼,追封克勤郡王,世襲罔替,至順治八年改號平郡王,那時襲爵的是岳托的孫子羅科鐸,他也就是福彭的曾祖。 自太宗以來,朝廷對岳托與他的子孫,都另眼相看,賞賚甚厚,王府在吉林有一大片莊園,闢為牧場,專門養馬,因此老平郡王訥爾蘇管過上駟院。福彭當定邊大將軍時,特進戰馬五百匹,就是從自己的牧場中挑出來的。 由於馬多又好,所以鑲紅旗有三個佐領是馬隊,其中又以第二佐領,更為精銳,福彭打算派出去的就是這個佐領。 傅恆當然極力贊成他這樣辦,話中暗示,此舉對福彭之能免於受張廣泗的牽累,一定是有幫助的。 這天,賓主可說盡歡而散。等傅恆告辭以後,平郡王福彭的精神還是很好,叫了慶恆來商量如何寫奏摺。慶恆勸說,為時已晚,而且他這天說話太多,未免勞神,應該早早休息,不如第二天再來從長計議。福彭聽是聽了,卻大半夜不曾睡著,他的文筆很不壞,枕上構思,打好了奏摺的腹稿。 下一天一早,召集慶恆以及王府與旗上的官員會議,他宣布了派第二佐領隨征的決定,接著說道:「經略大臣傅中堂,就快起程了,第二佐領要趕緊預備,最好能一起走。」 「一起走怕來不及。」第二佐領剛阿岱說道,「咱們的馬隊,八旗第一,拿出去總得讓人瞧著,夸一句『到底不同』。那就得好好兒預備一下。」 平郡王想了一下說:「既然如此就索性多花幾兩銀子,連人帶馬,都要打扮得漂亮。」 「是!」 「那得多少日子?」 「最快也得一個月。」 「一個月?」平郡王說,「這得趁個熱勁兒,一個月都冷下去了。」 「有個法子。」慶恆說道,「先奏請皇上,准咱們這個佐領,進駐南苑;接著請『看操大臣』點驗;都弄整齊了,奏請皇上閱兵。這樣子奏摺一道接一道,就冷不下去了。」 「三爺這個主意真高。」惠承說道,「請王爺就這麼辦吧。」 「好!」福彭又問,「這樣子治裝,要花多少銀子,你們去商量。要漂亮,不能省錢,可也不能胡花。」 接下來又談犒賞。第二佐領等奏准隨征以後,兵部自會知照戶部,發給安家銀兩及額外的恩餉,但本旗亦應另有犒賞,士卒才會用命,這一趟是要替旗主掙面子,犒賞更非從豐不可。 「每個人該給多少?你們商量好了,來告訴我。只要花得起,多給一點兒也無所謂。」平郡王喚著長史順福的別號說,「仲平,你多費心吧!」 「是。」順福答道,「我回頭來跟王爺回話,恐怕要費一番周章。」 平郡王點點頭,並未再問。會議至此告一段落,平郡王將慶恆留了下來,商量出奏。 慶恆等他伯父講了腹稿大意之後,提出一個建議,說吏部尚書達爾黨阿,因為胞弟訥親獲罪,自請赴軍營效力,頗得皇帝嘉許,如今鑲紅旗特派馬隊隨征,不妨亦提一提張廣泗勞師糜餉,本旗深以為恥,派出精銳效力,有彌補之意在內。 「不好。」平郡王連連搖手,「張敬齋是張敬齋,不必把鑲紅旗扯進去,而且張敬齋是怎麼回事,還不知道,咱們先替他認了罪,也欠厚道。」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說,「將來旗務歸你執掌,你要記住,人家是指望你能庇護他們,像你剛才的那種說法,毫無擔當,下面離心離德,你就難帶了。」 慶恆當然敬謹受教,自去找人擬好了奏稿,又拿回來請平郡王斟酌。料理完了這件事,平郡王累得頭暈目眩,正待休息時,順福有事來回,不能不強打精神應付。 「我們商量過了。治裝得八千銀子,犒賞得五千五百銀子。」順福說道,「一時要湊一萬三四千現銀,可真有點兒難。」 「庫存有多少?」 「只得七千多銀子,護衛、包衣的餉,還沒有關呢!關了餉,只剩下千把銀子,府里這個月的用度都還差著一點兒。」 「府里的用度,到時候再想辦法。」平郡王沉吟了一會問道,「盛京將軍不說要買咱們的馬?」 「只買五十匹,一共兩千銀子,還不能一次付。」 「快十一月了,京東那幾處莊子該交的年例,也該交了吧?你先催一催他們。」 「是。」順福遲疑了一下說道,「如果把年例挪了來用,轉眼過年,家家都緊,更難調度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平郡王說,「你跟宗人府去商量,把我明年的俸米,先去支了來。」 「這——」順福一臉為難的神色,「後年的都支了來用了。」 福彭臉一沉,「我怎麼不知道呢?」他說,「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一看情形不妙,順福既驚心,又困惑。平郡王的年俸,這年借過兩回,明年及後年的都已預支,每回都是慶恆來傳話,說「王爺交代」如何如何,誰知道平郡王根本就不知道。 顯然的,這是慶恆在搗鬼。有些意會,順福便不敢再提這一點,怕平郡王立即找慶恆來查問,會引起極大的風波,只含含糊糊地說一聲:「王爺不必操心,反正總有辦法把這筆款子給湊齊了。」 「是什麼辦法,你倒說給我聽聽。」 「無非——無非想法子節省用度,慢慢兒把虧空都彌補過來。」 平郡王所想的是眼前,不是將來:「彌補歸彌補,用度歸用度,馬上要萬把銀子用,你是從哪兒去調度?」 一句話問得順福張口結舌,無以為答,他原來的打算是,想建議拿太福晉及福晉的首飾,先向錢莊抵押一千銀子應急,見此光景,當時也說不出口了。 「我倒有個主意,你跟曹家去借一萬兩銀子。」平郡王略停一下又說,「我本來不願意這麼辦,如今為了燃眉之急,也就顧不得了。」 順福聽出他的話外之話。曹家這些年由於平郡王的關照,曹、曹震叔侄,得了許多好差使,照情理來說,曹家應該有所報效;如果曹家沒有表示,平郡王當然也不便開口,否則就像在索賄似的,這一個嫌疑,他不能不避。如今既然由王爺自己說出口來,當然是有把握的。 意會到此,順福倏地站了起來說:「我此刻就去找曹通聲。」 「找到了他,你預備怎麼說?」 「我說我私下跟他通融一萬兩銀子,到明年夏天還他。」 「明年夏天有把握嗎?」 順福是打定主意,借到了便不打算還了,不過不便跟平郡王說實話,只很爽脆地答了一個字:「有。」 10 欽天監選定十一月初三,是宜於出兵及長行的黃道吉日。經略大臣保和殿大學士傅恆,半夜裡就全副武裝在「堂子」前面候駕了。 「堂子」所祭的神,是滿洲的守護神,與坤寧宮每天清晨「享受」兩口豬的是同一尊神。因此朝廷有大征伐,命將出師的這一天,一早要祭堂子,名為「告遣」,祈求守護神默佑,馬到成功。 北京城內已經熱鬧好幾天了,特為挑出來的從征的將士,一個個服飾鮮明,精神抖擻,由南苑、香山等地,進駐紫禁城南、東兩面,這一天更是燈火徹夜、刁斗聲聞。約摸寅時剛過,傳報皇上已經起駕。不久,午門鐘鼓齊鳴,便知皇上已經出宮上馬了。 乘騎當然御戎服,也就是行裝,頭戴紅紗裹緣、玄狐皮上綴一大撮朱紅野牛毛的行冠;身穿明黃緞繡九條金龍,下幅八寶立水、左右開襟的白狐龍袍,外罩一件袖長及肘、身長過手的石青行莊;系一條鑲紅香牛皮的明黃行帶,帶子上掛滿了解手刀、打火石、手巾,以及內裝丸藥、蔻豆的大小荷包,這些都是行軍常用之物,既稱戎服,便必須有這樣的配備。 御騎是一匹白鼻心的黑馬,蒙古藩王所進的名駒。儘管一過玉河橋,角螺齊鳴,聲震霜空,那匹調教得馴良非凡的御馬,神態安閒,不疾不徐地自蹕道昂首而過,一轉入「堂子街」,由履親王允裪帶頭,排班跪接。到從堂子門口,看到跪在地上的傅恆,皇帝勒一勒馬韁,御前大臣接過韁繩,御馬立停不動,等皇帝下了馬,角螺聲停。祭禮開始了。 殿是兩重,前面是「拜天圜殿」,後面是守護神的饗殿,行禮是在圜殿,皇帝之後,按皇子、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爵的順序,分列六重,隨同祭祝,不過這是元旦行禮的順序,異姓文武大臣,皆不參與。「告遣」當然不同了,傅恆是與王子並列一排行禮。 又是角螺齊鳴聲,皇帝領頭,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門外還有禮節——兵部早就在堂子外面立了兩面簇新的大纛旗,一面名為「吉爾丹」纛,是大將軍或經略大臣的帥旗;一面是八旗護軍纛,常備之軍,照供應有。這回隨同皇帝行禮的,便只有出征的大臣與官員了。 其時不祭纛神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員,已先一步前往長安左門接駕。此門之西,便是皇城正門的大清門,門前便是直通正陽門的棋盤街,又名千步廊,四周都是店鋪,承平已久,物阜民豐,在京城裡,只要叫得出名目的物品,都可以買得到,平時是內城第一熱鬧之處,但這天卻很清靜,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與步軍統領衙門派出來的兵,將皇城前面的行人都驅散了,店鋪雖照常開門,卻絕少顧客,只難得有前來接駕的官員,由於為時尚早,順便來看看逛逛而已。 唯一的例外是,賣點心熟食的店鋪,家家客滿,有的是起來得太早,尚未果腹;有的只是藉此歇腳,曹、曹震叔侄,便是如此。 正坐著在喝豆汁時,曹突然「啊呀」一聲,向曹震說道:「我忘了一件事了,還來得及趕辦。」 「四叔,什麼事?」 「昨天我到惠繼安那裡去話別,我問他如何贈行?他要我送他一樣東西,通聲,你猜是什麼?」 「嗐,四叔,你不是說要趕辦嗎?那就請快說吧,別耽誤工夫。」 「他要我送他月盛齋的醬羊肉。他說:這一回去,為了報答王爺,給咱們鑲紅旗掙面子,非拚命不可,也許就馬革『裹』屍,再也吃不著月盛齋的醬羊肉了。」 「什麼,」曹震沒有聽清楚,「什麼麻格李司?」 曹笑一笑說道:「我是照學他的話,他把『馬革裹屍』的『裹』字念白了。」 曹震哈哈大笑,笑停了正色說道:「四叔,我看這醬羊肉不送也罷,送了,真以為他會馬革『裹』屍呢!」 「這話倒也是。」曹沉吟了一會說,「這樣,咱們來個備而不用。回頭他如果問我要,我就給他,再說一說先不拿出來的緣故。他如果不問呢,咱們就自己吃。」 「好!」曹震躊躇著說,「這得我自己去,這一路上都是兵,叫人去買怕有人攔住不讓去。」說著,便即起身走了。 這月盛齋在棋盤街東的戶部街,平時一進街口就能聞到讓人咽唾沫的醬羊肉香味,這天香味雖有,卻淡得多了。曹震帶著小廝,一關一關闖過來,見此光景,心裡在想,大概這天不做買賣,看來是白跑一趟了。 正這樣想著,聽得角螺又鳴,戶部街上的官員,皆往南走,是到長安左門接駕去了。曹震匆匆從荷包里掏出兩塊碎銀子,交代小廝:「你到月盛齋去看看有醬羊肉沒有,回頭在阜成門口等我。」 說完,隨著人潮往回走,找到內務府接駕的班次,曹已先在了。 見了面,曹沒有問醬羊肉的事,而且面色凝重,完全不似剛才談惠承念馬革「裹」屍這個念白字的笑話時那種輕鬆的神情,因此曹震心裡不免嘀咕。 正想動問時,「前引大臣」的影子已經出現,接駕的官員,紛紛下跪,聲息不聞,只聽得「嘚嘚」啼聲與「沙沙」腳步聲,最前面是十員前引大臣,一律「純駟」白馬,馬頸下繫著一大球紅纓;然後是步行的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皆是寶石頂、四開禊袍,老少不等,盡為王公貴戚。這後面便是十五名帶刀的御前侍衛,分兩行夾護著皇帝,款款行來;另有兩名「後扈大臣」,帶領「豹尾槍班」殿後。 皇帝到得長安左門下馬,隨即進入預先設置的「黃幄」——皇帝的營帳休息。接著,傅恆及隨征將士列隊到達,跪在黃幄外面,同時光祿寺的官員,帶領蘇拉,抬過來一張長桌,桌子上酒一瓶、金銀杯各一,設置停留,領侍衛內大臣入黃幄請駕,又是角螺齊鳴聲中,皇帝緩步而出,在桌後站定。鳴贊官便高聲喝道:「皇上賜酒,經略大學士傅恆跪受。」 於是傅恆先一叩首,站起來走至桌子右方跪下。御前侍衛在金銀杯中各斟了酒,皇帝開口了:「傅恆!」 「臣在。」傅恆這時候的自稱,不是「奴才」。 「此番出征,時逢嚴寒,你一路上要多加保重。」 「皇命在身,敢不為國珍重。」 「你此番去,等於代我親征。戎機瞬息萬變,進攻退守之際,你要善自裁度。」 「是。」 「撫馭士卒,要格外盡心。」 「是。」 「你多辛苦,凱旋歸來,我不吝上賞。」 「臣是滿洲世臣,受恩深重,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辛苦』二字,不算什麼,更不敢妄想賞賜。出發以前,但求皇上不時指授方略,以期早奏膚功,上抒睿憂。」 「好,好!你我君臣一德,同舉一觴。」 皇帝的話一完,傅恆已磕下頭去謝恩,兩名御前侍衛便即上前,各舉朱漆托盤,盤中各有一杯酒,金杯跪敬皇帝,銀杯立授傅恆,接過來先雙手高捧過頂,然後一飲而盡,交還了銀杯,傅恆復又謝恩。 「臣蒙皇上賜酒餞行,恭謝天恩,就此叩辭。」 「我佇聽捷音。」皇帝說道,「你就在這裡上馬好了。」 這是預定的程序,傅恆無須謙辭,再次行了三跪九叩的辭行大禮,等站起身來,只見一隊親兵引著一名小校,手牽一匹御賜的大宛名馬,高將八尺,賜名「徠遠騮」,赤身黑鬃,配上紫韁銀鞍,神駿非凡。傅恆再次請了安,轉身上馬,往東走了有數十步,復又下馬。等待王公百官跪送皇帝回宮,再送他到良鄉。 奉旨送經略大學士出征的,有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大學士來保,以及各衙門所派的官員,曹、曹震原都在奉派之列,這時卻只有一個人可去。 「王爺一早到堂子來,剛出房門,摔了一跤,差點暈過去,趕緊派人來請莊親王代奏,不能隨同行禮的緣故。」曹說道,「通聲,你趕緊去看一看,良鄉我一個人去好了。」 「不!當然是四叔去看,我到良鄉。」 「也好!」曹點點頭,「等你回來再說。」 於是曹震隨眾一起騎馬往西,經阜成門大街,遇到了去月盛齋買醬羊肉的小廝,果然是一雙空手,據說不是鋪子不開門,而是醬羊肉在天未明時,便都賣光了。 這件小事,曹震已無心緒去過問了,一路惦念著平郡王摔跤的事,心神不定地到了良鄉。由於來保面奉上諭,看經略大學士用完午飯,上馬復行,再回京復命,所以預先為傅恆扎了一座中軍大帳,等他入帳午餐,送行官員,有的折回,有的在良鄉覓地果腹,曹震原想就回京城,但很巧地遇到了惠承。 「令叔呢?」 「沒有來,要我特為跟惠二爺道歉。」曹震略略放低了聲音說,「王爺今兒早上摔一跤,差點暈過去,家叔不放心,去探望了。」 惠承亦頗驚訝,「怪道今天堂子行禮,不見王爺。」他滿臉關切地,「不知道要緊不要緊?」 「還不知道。」曹震嘆口氣,「王爺這幾年發福了,頭目暈眩的毛病,是發福以後才有的,說起來發福真不是好事。」 惠承默默無語,想了一會說:「跟我一起吃飯吧!看看我有忘了交代的事沒有,正好告訴你。」 「是。」 惠承是副都統,也有一座營帳,進帳一看,衛士已支起一張活腿矮桌,桌子四周,鋪著草荐,上加馬褥子。一旁掘地作炊,生起熊熊炭火,上加鐵柵,柵上是一個磁州出產的一品鍋,湯汁滾得噗噗作響,肉香瀰漫。惠承與曹震都是半夜起身,折騰到此刻午時已過,又累又餓,所以不約而同地,腹中都「咕嚕嚕」地作響。 「燉的什麼?」 「鴨跟肘子。」 這頓午飯是宛平縣辦的差,除了經略大學士是一桌筵席以外,其餘副都統以上都是一個一品鍋,饃饃不限,但不供酒。 「這天兒不喝點酒,怎麼成?」惠承吩咐,「去弄點酒來。」 「有。」衛士走到另一邊,從支營帳的木架子摘下來一個盛酒的大皮壺,壺上還繫著一包良鄉土產的炒栗。 「這酒跟栗子是德老爺送的。」 「對了!」惠承吩咐,「把德老爺請來一塊兒吃。」 這德老爺叫德本,是鑲紅旗管軍需的筆帖式,跟曹震也是熟人。一請了來,少不得亦有一番寒暄,然後盤腿坐下來,吃一品鍋喝酒。 「出來打仗,能這樣子,真還不錯。」曹震一面剝栗子,一面笑著說。 「哪能天天這樣子?」惠承答說,「到了陣地,那種苦你想都想不到,喝馬尿的時候都有。」 「這一回大概不至於,四川是天府之國。」當年也隨平郡王出征過的德本說,「我聽人說,太后給傅中堂寫了包票,至晚明年夏天,一定班師,不論勝敗都有賞。咱們可以跟著沾光了。」 「你別糟改了!」惠承略帶呵斥地,「敗了還有賞,訥公跟張敬齋,也不至於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德本笑笑說道:「反正不管怎麼樣,咱們這回跟的是正走運的人。」 傅恆正在走運的話,惠承跟曹震都聽說過,因為有人替他去排過八字,算過流年,說他今年「官印相生」,運中有「驛馬」,但骨肉間不免有缺憾,驛馬星動,才會領兵出征,而骨肉缺憾,才會有孝賢皇后的大事,都說得很準,可見得正走「官印相生」一步正運,一定也說中了。 「提到這走運的話,我倒想起來了,」曹震問道,「惠二爺,有人替張敬齋去算過命,你聽說了?」 「聽說了,說他命中有貴人,雖有兇險,能夠逢凶化吉,就不知道這個貴人是誰了。」 「惠二爺,不是我恭維,這貴人十之八九是指閣下。」 「得了!別罵人了!喝酒,喝酒。」說著,惠承喝了一大口「二鍋頭」,夾了一大塊肉在嘴裡咀嚼,語音模糊地說,「只要王爺的病好了,能照常進宮,什麼事消息來得快,給他撕擄、撕擄,那就是他的貴人。」 「這當然也有關係。」曹震答說,「惠二爺你這回去立了大功,奏報上來,皇上看鑲紅旗也有忠勇奮發的人,說不定心裡一高興,就赦了張敬齋的罪了。」 「你說得太玄了!」惠承搖著頭說,「就怕張敬齋等不及咱們惠二爺立功,先就定了罪了。」 曹震想想果然,惠承立功總也得到了大金川以後,那至少是明年春天的事;張廣泗快解到京了,審問定罪,都是年內的事。自己的想法似乎有點離譜。 「張敬齋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了?」曹震悵然地問。 惠承微覺不解,曹震跟張廣泗並無深交,何以對他如此關心?這樣想著,不由得就問了句:「通聲,你跟張敬齋常有往來?」 曹震一愕,旋即醒悟,「我跟張敬齋沒有什麼往來。」他說,「我是擔心王爺,為了張敬齋的事,心總放不下來。大夫早說過了,王爺的病如果不能靜養,吃藥也是白吃。」 「不要緊!」惠承很樂觀,「王爺這一陣子為了第二佐領的事,精神挺好,這種病心情一開朗,就不要緊。」 「不然,累也累不得。」曹震說道,「像今天不就摔跤了嗎?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說到這裡,曹震復又上了心事,酒喝不下,肚子也不餓了,略略周旋了一會起身告辭。 「惠二爺,你們倆一路順風,我等著替你們慶功。路上多保重,我得走了。」 「好!見了王爺,代我請安。」惠承說道,「請你告訴王爺,不必惦念,我絕不能丟鑲紅旗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