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教育 · 教育理念篇

蔡元培 《大學教育》
中華民國第一屆內閣合影(左側站立者為蔡元培) 對於新教育之意見 (1912年2月8日) 近日在教育部,與諸同人新草學校法令,以為徵集高等教育會議之預備,頗承同志餉以讜論。顧關於教育方針者殊寡,輒先述鄙見以為喤引,幸海內教育家是正之。 教育有二大別:曰隸屬於政治者,曰超軼乎政治者。專制時代(兼立憲而含專制性質者言之),教育家循政府之方針,以標準教育,常為純粹之隸屬政治者。共和時代,教育家得立於人民之地位,以定標準,乃得有超軼政治之教育。清之季世,隸屬政治之教育,騰於教育家之口者,曰軍國民教育。夫軍國民教育者,與社會主義僢馳,在他國已有道消之兆。然在我國則強鄰交逼,亟圖自衛,而歷年喪失之國權,非憑藉武力,勢難恢復。且軍人革命以後,難保無軍人執政之一時期,非行舉國皆兵之制,將使軍人社會,永為全國中特別之階級,而無以平均其勢力。則如所謂軍國民教育者,誠今日所不能不採者也。 雖然,今之世界,所恃以競爭者,不僅在武力,而尤在財力。且武力之半,亦由財力而孳乳。於是有第二之隸屬政治者,曰實利主義之教育,以人民生計為普通教育之中堅。其主張最力者,至以普通學術,悉寓於樹藝、烹飪、裁縫,及金、木、土工之中。此其說創於美洲,而近亦盛行於歐陸。我國地寶不發,實業界之組織尚幼稚,人民失業者至多,而國甚貧。實利主義之教育,固亦當務之急者也。 是二者,所謂強兵富國之主義也。顧兵可強也,然或溢而為私鬥,為侵略,則奈何?國可富也,然或不免知欺愚,強欺弱,而演貧富懸絕,資本家與勞動家血戰之慘劇,則奈何?曰教之以公民道德。何謂公民道德?曰法蘭西之革命也,所標揭者,曰自由、平等、親愛。道德之要旨,盡於是矣。孔子曰:「匹夫不可奪志。」孟子曰:「大丈夫者,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由之謂也。古者蓋謂之義。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毋加諸人。」《禮記·大學》曰:「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平等之謂也。古者蓋謂之恕。自由者,就主觀而言之也。然我欲自由,則亦當尊人之自由,故通於客觀。平等者,就客觀而言之也。然我不以不平等遇人,則亦不容人之以不平等遇我,故通於主觀。二者相對而實相成,要皆由消極一方面言之。苟不進之以積極之道德,則夫吾同胞中,固有因生稟之不齊,境遇之所迫,企自由而不遂,求與人平等而不能者。將一切恝置之,而所謂自由若平等之量,仍不能無缺陷。孟子曰:「鰥寡孤獨,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也。」張子曰:「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伊尹思天下之人,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納之溝中。」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親愛之謂也。古者蓋謂之仁。三者誠一切道德之根源,而公民道德教育之所有事者也。 教育而至於公民道德,宜若可為最終之鵠的矣。曰未也。公民道德之教育,猶未能超軼乎政治者也。世所謂最良政治者,不外乎以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為鵠的。最大多數者,積最少數之一人而成者也。一人之幸福,豐衣足食也,無災無害也,不外乎現世之幸福。積一人幸福而為最大多數,其鵠的猶是。立法部之所評議,行政部之所執行,司法部之所保護,如是而已矣。即進而達《禮運》之所謂大道為公,社會主義家所謂未來之黃金時代,人各盡其所能,而各得其所需,要亦不外乎現世之幸福。蓋政治之鵠的,如是而已矣。一切隸屬政治之教育,充其量亦如是而已矣。 雖然,人不能有生而無死。現世之幸福,臨死而消滅。人而僅僅以臨死消滅之幸福為鵠的,則所謂人生者有何等價值乎?國不能有存而無亡,世界不能有成而無毀,全國之民,全世界之人類,世世相傳,以此不能不消滅之幸福為鵠的,則所謂國民若人類者,有何等價值乎?且如是,則就一人而言之,殺身成仁也,捨生取義也,舍己而為群也,有何等意義乎?就一社會而言之,與我以自由乎,否則與我以死,爭一民族之自由,不至瀝全民族最後之一滴血不已,不合全國為一大家不已,有何等意義乎?且人既無一死生破利害之觀念,則必無冒險之精神,無遠大之計劃,見小利,急近功,則又能保其不為失節墮行身敗名裂之人乎?諺曰:「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非有出世間之思想者,不能善處世間事,吾人即僅僅以現世幸福為鵠的,猶不可無超軼現世之觀念,況鵠的不止於此者乎? 以現世幸福為鵠的者,政治家也;教育家則否。蓋世界有二方面,如一紙之有表里:一為現象,一為實體。現象世界之事為政治,故以造成現世幸福為鵠的;實體世界之事為宗教,故以擺脫現世幸福為作用。而教育者則立於現象世界,而有事於實體世界者也。故以實體世界之觀念,為其究竟之大目的,而以現象世界之幸福,為其達於實體觀念之作用。 然則現象世界與實體世界之區別何在耶?曰:前者相對,而後者絕對;前者範圍於因果律,而後者超軼乎因果律;前者與空間時間有不可離之關係,而後者無空間時間之可言;前者可以經驗,而後者全恃直觀。故實體世界者,不可名言者也。然而既以是為觀念之一種矣,則不得不強為之名,是以或謂之道,或謂之太極,或謂之神,或謂之黑暗之意識,或謂之無識之意志。其名可以萬殊,而觀念則一。雖哲學之流派不同,宗教家之儀式不同,而其所到達之最高觀念皆如是。(最淺薄之唯物論哲學,及最幼稚之宗教祈長生求福利者,不在此例。) 然則,教育家何以不結合於宗教,而必以現象世界之幸福為作用?曰:世固有厭世派之宗教若哲學,以提撕實體世界觀念之故,而排斥現象世界。因以現象世界之文明為罪惡之源,而一切排斥之者。吾以為不然。現象實體,僅一世界之兩方面,非截然為互相衝突之兩世界。吾人之感覺,既托於現象世界,則所謂實體者,即在現象之中,而非必滅乙而後生甲。其現象世界間,所以為實體世界之障礙者,不外二種意識:一、人我之差別,二、幸福之營求是也。人以自衛力不平等而生強弱,人以自存力不平等而生貧富。有強弱貧富,而彼我差別之見起。弱者貧者,苦於幸福之不足,而營求之意識起。有人我則於現象中有種種之界劃,而與實體違。有營求則當其未遂,為無已之苦痛。及其既遂,為過量之要索。循環於現象之中,而與實體隔。能劑其平,則肉體之享受,純任自然,而意識界之營求泯,人我之見亦化。合現象世界各別之意識為渾同,而得與實體吻合焉。故現世幸福,為不幸福之人類到達於實體世界之一種作用,蓋無可疑者。軍國民、實利兩主義,所以補自衛自存力之不足。道德教育,則所以使之互相衛互相存,皆所以泯營求而忘人我者也。由是而進以提撕實體觀念之教育。 提撕實體觀念之方法如何?曰:消極方面,使對於現象世界,無厭棄而亦無執著;積極方面,使對於實體世界,非常渴慕而漸進於領悟。循思想自由言論自由之公例,不以一流派之哲學一宗門之教義梏其心,而惟時時懸一無方體無始終之世界觀以為鵠。如是之教育,吾無以名之,名之曰世界觀教育。 雖然,世界觀教育,非可以旦旦而聒之也。且其與現象世界之關係,又非可以枯槁單簡之言說襲而取之也。然則何道之由?曰美感之教育。美感者,合美麗與尊嚴而言之,介乎現象世界與實體世界之間,而為之津梁。此為康德所創造,而嗣後哲學家未有反對之者也。在現象世界,凡人皆有愛、惡、驚、懼、喜、怒、悲、樂之情,隨離合生死禍福利害之現象而流轉。至美術則即以此等現象為資料,而能使對之者,自美感以外,一無雜念。例如採蓮煮豆,飲食之事也,而一入詩歌,則別成興趣。火山赤舌,大風破舟,可駭可怖之景也,而一入圖畫,則轉堪展玩。是則對於現象世界,無厭棄而亦無執著也。人既脫離一切現象相對之感情,而為渾然之美感,則即所謂與造物為友,而已接觸於實體世界之觀念矣。故教育家欲由現象世界而引以到達於實體世界之觀念,不可不用美感之教育。 五者,皆今日之教育所不可偏廢者也。軍國民主義,實利主義,德育主義三者,為隸屬於政治之教育。(吾國古代之道德教育,則間有兼涉世界觀者,當分別論之。)世界觀、美育主義二者,為超軼政治之教育。 以中國古代之教育證之,虞之時,夔典樂而教胄子以九德,德育與美育之教育也。周官以卿三物教萬民,六德六行,德育也。六藝之射御,軍國民主義也。書數,實利主義也。禮為德育,而樂為美育。以西洋之教育證之,希臘人之教育為體操與美術,即軍國民主義與美育也。歐洲近世教育家,如海爾巴德氏純持美育主義。今日美洲之杜威派,則純持實利主義者也。 以心理學各方面衡之,軍國民主義毗於意志;實利主義毗於知識;德育兼意志情感二方面;美育毗於情感;而世界觀則統三者而一之。 以教育界之分言三育者衡之,軍國民主義為體育;實利主義為智育;公民道德及美育皆毗於德育;而世界觀則統三者而一之。 以教育家之方法衡之,軍國民主義,世界觀,美育,皆為形式主義;實利主義,為實質主義;德育則二者兼之。 譬之人身,軍國民主義者,筋骨也,用以自衛;實利主義者,胃腸也,用以營養;公民道德者,呼吸機循環機也,周貫全體;美育者,神經系也,所以傳導;世界觀者,心理作用也,附麗於神經系,而無跡象之可求。此即五者不可偏廢之理也。 本此五主義而分配於各教科,則視各教科性質之不同,而各主義所占之分數,亦隨之而異。國語國文之形式,其依准文法者屬於實利,而依准美詞學者,屬於美感。其內容則軍國民主義當占百分之十,實利主義當占其四十,德育當占其二十,美育當占其二十五,而世界觀則占其五。 修身,德育也,而以美育及世界觀參之。 歷史、地理,實利主義也。其所敘述,得並存各主義。歷史之英雄,地理之險要及戰績,軍國民主義也;記美術家及美術沿革,寫各地風景及所出美術品,美育也;記聖賢,述風俗,德育也;因歷史之有時期,而推之於無終始,因地理之有涯涘,而推之於無方體,及夫烈士、哲人、宗教家之故事及遺蹟,皆可以為世界觀之導線也。 算學,實利主義也,而數為純然抽象者。希臘哲人畢達哥拉士以數為萬物之原,是亦世界觀之一方面;而幾何學各種線體,可以資美育。 物理化學,實利主義也。原子電子,小莫能破,愛耐而幾(Energy),範圍萬有,而莫知其所由來,莫窮其所究竟,皆世界觀之導線也;視官聽官之所觸,可以資美感者尤多。 博物學,在應用一方面,為實利主義;而在觀感一方面,多為美感。研究進化之階段,可以養道德,體驗造物之萬能,可以導世界觀。 圖畫,美育也,而其內容得包含各種主義,如實物劃之於實利主義,歷史劃之於德育是也。其至美麗至尊嚴之對象,則可以得世界觀。 唱歌,美育也,而其內容,亦可以包含種種主義。 手工,實利主義也,亦可以興美感。 遊戲,美育也;兵式體操,軍國民主義也;普通體操,則兼美育與軍國民主義二者。 上之所著,僅具辜較,神而明之,在心知其意者。 滿清時代,有所謂欽定教育宗旨者,曰忠君,曰尊孔,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實。忠君與共和政體不合,尊孔與信教自由相違(孔子之學術,與後世所謂儒教、孔教當分別論之。嗣後教育界何以處孔子,及何以處孔教,當特別討論之,茲不贅),可以不論。尚武,即軍國民主義也。尚實,即實利主義也。尚公,與吾所謂公民道德,其範圍或不免有廣狹之異,而要為同意。惟世界觀及美育,則為彼所不道,而鄙人尤所注重,故特疏通而證明之,以質於當代教育家,幸教育家平心而討論焉。 (據1920年新潮社編《蔡孑民先生言行錄》) 新教育與舊教育之歧點 ——在天津中華書局「直隸全省小學會議歡迎會」演說 (1918年5月30日) 今日承京津中華書局代表之招,得與諸先生晤言一堂,不勝榮幸。中華書局,為供給教育資料之機關;諸君子皆有實施教育之職務。今日所相與討論者,自然為教育問題。鄙人於小學教育,既未有經驗;又於直隸省教育情形,未有所考察,不能為切實之貢獻。謹以平日對於教育界之普通感想,質之於諸先生。 夫新教育所以異於舊教育者,有一要點焉,即教育者非以吾人教育兒童,而吾人受教於兒童之謂也。吾國之舊教育以養成科名仕宦之材為目的。科名仕宦,必經考試,考試必有詩文,欲作詩文,必不可不識古字,讀古書,記古代瑣事。於是先之以《千字文》《神童詩》《龍文鞭影》《幼學須知》等書;進之以「四書」「五經」;又次則學為八股文、五言八韻詩;其他若自然現象,社會狀況,雖為兒童所亟欲了解者,均不得闌入教科,以其於應試無關也。是教者預定一目的,而強受教者以就之;故不問其性質之動靜,資稟之銳鈍,而教之止有一法,能者獎之,不能者罰之,如吾人之處置無機物然,石之凸者平之,鐵之脆者煅之;如花匠編松柏為鶴鹿焉;如技者教狗馬以舞蹈焉;如凶漢之割折幼童,而使為奇形怪狀焉;追想及之,令人不寒而慄。新教育則否。在深知兒童身心發達之程序,而擇種種適當之方法以助之。如農學家之於植物焉,干則灌溉之,弱則支持之,畏寒則置之溫室,需食則資以肥料,好光則覆以有色之玻璃;其間種類之別,多寡之量,皆幾經實驗之結果,而後選定之;且隨時試驗,隨時改良,決不敢挾成見以從事焉。故治新教育者,必以實驗教育學為根柢。實驗教育學者,歐美最新之科學,自實驗心理學出,而尤與實驗兒童心理學相關。其所試驗者,曰感覺之閾,曰感覺之分別界,曰空間與時間之表象,曰反射,曰判斷,曰注意力,曰同化作用,曰聯想,曰意志之閱歷,曰統覺,凡一切心理上之現象皆具焉。其試驗之也,或以儀器,或以圖畫,或以言語,或以文字。其所為比較者,或以年齡,或以男女之別,或以外界一切之關係,或以祖先之遺傳性,因而得種種普通之例,亦即因而得種種差別之點。雖今日尚未達完全之域,然研究所得,視昔之純憑臆測者,已較有把握矣。 因而知教育者,與其守成法,毋寧尚自然;與其求劃一,毋寧展個性。請舉新教育之合於此主義者數端。一曰托爾斯泰(Tolstoy)之自由學校。其建設也,尚在實驗教育學未起以前,乃本盧梭、裴斯泰洛齊、弗羅貝爾等之自然主義而推演之者;其學生無一定之位置,或坐於凳,或登於棹,或伏於窗檻,或踞於地板,惟其所欲;其課程亦無定時,惟學生之願,常以種種對象間廁而行之;其教授之形式,惟有問答。聞近年比利時亦有此種學校,鄙人慾索其章程,適歐戰起,比為德所擄,不可得矣。二曰杜威(Dewey)之實用主義。杜威嘗著《學校與普通生活》一書,力言學校教科與社會隔絕之害;附設一學校於芝加哥大學,即以人類所需之衣、食、住三者為工事標準,略分三部:一曰手工,如木工、金工之類;二曰烹飪;三曰縫織,而描畫模型等皆屬之。即由此而授以學理,如因烹飪而授以化學,因裁縫而授以數學,因手工而授以物理學、博物學,因原料所自出而授以地理學,因各時代各民族工藝若服食之不同而授以歷史學、人類學等是也。三曰蒙台梭利之兒童室,即特設各種器具以啟發兒童之心理作用者,是也。吾國已有譯本,想諸君已見之。四曰某氏之以工作為操練說。此說不憶為何人所創,大約以能力說為基礎。能力者,西方所謂Energy也,近世自然哲學,以世界一切現象,不外乎能力之轉移,如燃煤生熱,熱能蒸水成汽,汽能運機,機能制器,即一種能力之由煤而熱,而汽,而機,而器,遞相轉移也。惟能力之轉移,有經濟與不經濟之別,如水力可以運機發電,而我國海潮瀑布之屬,皆置而不用,是即不經濟之一端也。近世教育,如手工圖畫等科,一方面為目力手力之操練,而一方面即有成績品,此能力轉移之經濟者也。其他各種運動,大率止有操練,並無出品,則為不經濟之轉移。若合個人生理及社會需要兩方面而研究之,設為種種手力足力之工作,以代拍球蹴球之戲;設為種種運輸之工作,以利用競走競漕之役;則悉於體育之中,養成勤務之習慣,而一切過激之動作,凌人之虛榮心,亦可以免矣。其他類是之新說,為鄙人所未知者,尚不知凡幾,亦足以見現代教育界之進步矣。吾國教育界,乃尚牢守幾本教科書,以強迫全班之學生,其實與往日之《三字經》、四書、五經等,不過五十步與百步之相差。欲救其弊,第一,須設實驗教育之研究所。第二,教員須有充分之知識,足以應兒童之請益與模範而不匱。第三,則供給教育品者,亦當有種種參考之圖畫與儀器,以供教員之取資。如此,則始足語於新教育矣。 (據1918年5月30日、31日《北京大學日刊》) 中國大學四周年紀念演說詞 (1917年4月29日) 今日為中國大學成立四周年紀念之期,又更名紀念會之期,及專門部、中學科舉行畢業式之期,關係最為重要。鄙人不敏,聊貢數言。今日鄙人來此地方,生有一種感想,因中國大學與他校不同,實具有一種特性。此種特性,實與社會及吾人大有關係。 吾人自出生以至於死,可分三時期:第一預備時期,即幼年;第二工作時期,即壯年;第三休息時期,即老年。良以社會既予吾人以大利益,則吾人不可不預備代價,以為交換之具。吾人所受社會之利益,與同人締有債務契約無異。既欠人債,即不能不想還債。故少年預備時期,亦即為少年欠債時期;而工作時期,即為中年還債時期。然吾人一至中年,即距老不遠,故不能不儲蓄,以為第三期休息之預備。而老年人苟有能力,仍為社會服務,不過不及壯年之多耳,止可謂之半息,而不能謂之全息。嘗見外國之實業家、教育家、著作家,老而治事,至死後已,即此義也。吾人在校肄業,即為預備及欠債時期,畢業即入還債時期矣。專門部諸君,今日畢業,明日在社會即擔任有還債之義務。換言之,即是脫離第一時期,而入第二之工作時期。雖中學科畢業之後,有入大學部或專門部深造者,然亦有在社會作事者。在社會上作事,亦是入於工作時期。故吾人一生,實以第二時期為最重要。然此種工作,亦不能不有預備。此種預備有二:一、材料之預備,如學生之課程是也;二、能力之預備,即以學校為鍛煉吾人體力、腦力之助,又以職教員之訓練及其所授於吾人之模範為修養之助。中國大學職教員,有兩種特性,而又為吾人模範者: 一、堅忍心,如學科之編制及經費之籌備。中國大學之成立,固已四年於茲,然此四年之中,艱難困苦,實已備嘗。在創辦者,原想設立一完全大學,故有大學預科之編制。然大學年限過長,設備又須完全,而校中經費,諸多支絀,故又不能不退一步而有專門部之編制。此種事務,如在他人,必畏難而不辦矣。然中國大學之職教員,則雖艱難困苦備嘗,而其初心不少更易。暫時固因經費支絀之關係,而不能大遂所志,但總希望完全辦到。故中國大學職教員之堅忍心,可謂吾人模範也。 二、即本校職教員富有義務心,即責任心。何以見之?各職教員有兼任兩校功課者,若因甲校之報酬較乙校為厚,遂勤於甲校而怠於乙校,其鄙陋之心,影響於學生最大。而中國大學之職教員,則絕無此狀。雖因本校經費支絀,報酬較薄,而訓導學生,勤懇無比,其義務心尤足為吾人之模範也。是以中國大學畢業諸生,多傑出之才,實校中職教員兼有以上兩種特性有以成之。 今則畢業諸生,已入工作時期,以後服務社會,應守母校之模範,歷久勿失,莫懼艱難,莫憂煩瑣,一以堅忍耐勞出之,無不成者。且勿以畢業生自負,一經任事,先計報酬。試思我國經濟,困難已極,人人以報酬為先務,勢必窮於供給,而各事將無人過問。畢業諸生,當明斯理。以後處世,即使毫無權利,則義務亦在所應盡。以義務為先,毋以權利為重,庶足符母校之精神矣。鄙人際茲盛會,無任歡忻,謹竭誠祝曰: 中國大學萬歲! 中國大學畢業諸生萬歲! (據1920年新潮社編《蔡孑民先生言行錄》) 在南開學校敬業勵學演說三會聯合講演會上的演說詞 (1917年5月23日) 兄弟今日承姜先生之介紹,得與諸君相晤,談話一堂,甚幸甚幸。惟兄弟雖蒙諸君之約,冀有所貢獻,然以校事羈身,急待歸去;且欲一聽李先生之演說,故遂不得作長談,僅擇其精者簡略言之,願諸君一垂聽焉。 講題之採取,系屬於感想而得。頃與全校諸君言道德之精神在於思想自由,即足為是題之引。 當兄弟未至貴校之先,每以貴校與約翰、清華、東吳諸大學相聯想。今親詣參觀,略悉內情,始知大謬。蓋貴校固一純粹思想自由之學校。繼以各會宗旨,諒大都一致無疑。乃聞之姜先生,復知各會宗旨各異,萬象包羅,任人選擇。若青年會屬於宗教的,而敬業樂群會則以研究學術號召,勵學會亦復以演說講演為重。此外,各專門學會亦各精一術,毫不相妨。此誠可為諸君慶,而兄弟遂亦感而言此矣。 人生在世,身體極不自由。以貴校體育論,躍高擲重,成績昭然。(本歲遠東運動會,本校同學以躍高、擲重列名,故先生言如此。)然而練習之始,其難殆百倍於成功之日。航空者置身太空,自由極矣,乃卒不能脫巨風之險。習語言者,精一忘百,即使能通數地或數國方言,然窮涉山川,終遇隔膜之所。是如法律之繩人,亦猶是也。然法律不自由中,仍有自由可尋。自由者何?即思想是也。但思想之自由,亦自有界說。彼倡天地新學說者,必以地圓為謬,而倡其地平日動之理。其思想誠屬自由,然數百年所發明刊定不移之理,詎能一筆抹殺!且地圓之證據昭著,既不能悉以推翻,修取一二無足輕重之事,為地平證,則其學說不能成立宜也。又如行星之軌道,為有定所,精天文者,久已考明。乃幻想者流,必數執已定之理,屏為不足道,別創其新奇之論。究其實,卒與倡天地新學說者將同歸失敗。此種思想,可謂極不自由。蓋真理既已公認不刊,而駁之者猶復持閉關主義,則其立論終不得為世人贊同,必矣。 舍此類之外,有所謂最自由者,科學不能禁,五官不能幹,物質不能范,人之壽命,長者百數十年,促者十數年,而此物之存在,則卒不因是而間斷。近如德人之取屍炸油,毀人生之物質殆盡,然其人之能存此自由者,斷不因是而毀滅。在昔有倡靈魂論,宗教家主之,究之仍屬空洞。分思想於極簡單,分皮毛於極細小,仍亦歸之物質,而物質之作用,是否屬之精神,尚不可知。但精神些微之差,其竟足誤千里。故精神作用,現人尚不敢曰之為屬於物質,或曰物質屬之於精神。且精神、物質之作用,是否兩者具備,相輔而行?或各自為用,毫不相屬?均在不可知之數。如攝影一事,其存者果為精神?抑為物質、精神兩者均系之?或兩者外別有作用?此實不敢武斷。 論物質,有原子;原子分之,又有電子。究竟原子、電子何屬?吾人之思想試驗,殊莫知其奧。論精神,其作用之最微者又何而屬?吾人更不得知。而空中有所謂真空,各個以太,實則其地位何若,態度何似,更屬茫然。度量衡之短而小者,吾人可以意定,殆分之極細,長之極大,則其極不得而知。譬之時計,現為四句鍾,然須臾四鍾即逝,千古無再來之日,其竟又將如何耶?伍廷芳先生雲彼將活二百歲。二百歲以後何似?推而溯之原始,終不外原子、電子之論。考地質者,亦不得極端之證驗。地球外之行星,或曰已有動物存在,其始生如何,亦未聞有發明者。 人生在世,鉤心鬥智,相爭以學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亦無非爭此未勘破之自由。評善惡者,何者為善?何者為惡?禁作者為違法之事,而不作者亦非盡惡。以衛生論,衛生果能阻死境之不來歟?生死如何,民族衰亡如何,衰亡之早晚又如何,此均無確當之論。或曰終歸之於上帝末日之裁判,此宗教言也。使上帝果人若,則空洞不可得見,以腦力思之,則上帝非人,而其至何時,其竟何似,均不可知,是宗教亦不足徵信也。有主一元說者,主二元說者,又有主返原之論者,使人人傾向於原始之時。今之願戰,有以為可憂,有以為思想學術增進之導線。究之以上種種,均有對待可峙,無人敢信其為絕對的可信,亦無有令人絕對的可信之道也。 是故,吾人今日思想趨向之竟,不可回顧張皇,行必由徑,反之失其正鵠。西人今日自殺之多,殆均誤於是道。且至理之信,不必須同他人;己所見是,即可以之為是。然萬不可譸張為幻。此思想之自由也。凡物之評斷力,均隨其思想為定,無所謂絕對的。一己之學說,不得束縛他人;而他人之學說,亦不束縛一己。誠如是,則科學、社會學等等,將均任吾人自由討論矣。 (周恩來記錄) (據1917年6月《敬業》第6期) 在保定育德學校演說 (1918年1月5日) 鄙人耳育德學校之名,由來已久,今乘大學休假之際,得以躬蒞斯地,與諸君子共語一堂,甚屬快事。因貴校以「育德」為號,而校中又設有留法預科,乃使鄙人聯想及於法人之道德觀念。法自革命以後,有最顯著、最普遍之三詞,到處揭著,即自由、平等、友愛是也。夫是三者,是否能盡道德之全,固難遽定,然即證以中國意義,要亦不失為道德之重要綱領。 所謂自由,非放恣自便之謂,乃謂正路既定,矢志弗渝,不為外界勢力所征服。孟子所稱「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此也。准之吾華,當曰「義」。所謂平等,非均齊不相系屬之謂,乃謂如分而與,易地皆然,不以片面方便害大公。孔子所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者,此也。准之吾華,當曰「恕」。所謂友愛,義斯無歧,即孔子所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張子所稱「民胞物與者」,是也。准之吾華,當曰「仁」。仁也、恕也、義也,均即吾中國古先哲舊所旌表之人道信條,即征西方之心同理同,亦當宗仰服膺者也。 是以鄙人言人事,則必以道德為根本;言道德,則又必以是三者為根本。蓋人生心理,雖曰智、情、意三者平列,而語其量,則意最廣,征共其序則意又最先。此固近代學者所已定之斷案。就一人之身而考三性發達之遲早,就礦植動三物之倫而考三性包含之多寡,與夫就吾人日常之識一物立一義而考三性應用之疾徐,皆有其不可掩者。故近世心理學,皆以意志為人生之主體,惟意志之所以能不背道德而向道德,則有賴乎知識與感情之翼助。此科學、美術所以為陶鑄道德之要具,而凡百學校皆據以為編制課程之標準也。自鄙人之見,亦得以三德證成之。二五之為十,雖帝王不能易其得數,重墜之趨下,雖兵甲不能劫之反行,此科學之自由性也。利用普乎齊民,不以優於貴;立術超乎攻取,無所黨於私。此科學之平等性及友愛性也。若美術者,最貴自然,毋意毋必,則自由之至者矣。萬象並包,不遺貧賤,則平等之至者矣。並世相師,不問籍域,又友愛之至者矣。 故世之重道德者,無不有賴乎美術及科學,如車之有兩輪,鳥之有兩翼也。 今聞貴校學風,頗致力於勤、儉二字。勤則自身之本能大,無需於他;儉則生活之本位廉,無人不得,是含自由義。且勤者自了己事,不役人以為工;儉者自享己分,不奪人以為食,是含平等義。勤者輸吾供以易天下之供,儉者省吾求以裕天下之求,實有燭於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之真諦,而不忍有一不克致社會有一不獲之夫,是含友愛義。諸君其慎毋以此二字為庸為小。天下蓋盡有幾多之惡潮,其極也,足以傾覆邦命,荼毒生靈,而其發源,乃僅由於一二少數人自恣之心所鼓盪者。如往者籌安會之已事,設其領袖俱習於勤儉,肯為尋常生活,又何至有此。然則此二字者,造端雖微,而潛力則巨。鄙人對於貴校之學風,實極端贊成矣。惟祝貴校以後法文傳習日廣,能赴法留學者日多,俾中國之義、恕、仁與法國之自由、平等、友愛融化,而日進於光大。是非黨法,法實有特宜於國人旅學之點:旅用廉也,風習新也,前驅眾也,學說之純正,不雜以君制或宗教之匿瑕也,國民之浸淫於自由、平等、友愛者久,而鮮侮外人也,皆其著也。 (孫松齡記錄) (據1918年2月20日《北京大學日刊》) 中國古代哲學史大綱序 (1918年8月3日) 我們今日要編中國古代哲學史,有兩層難處。第一是材料問題:周秦的書,真的同偽的混在一處。就是真的,其中錯簡字又是很多。若沒有作過清朝人叫做「漢學」的一步工夫,所搜的材料必多錯誤。第二是形式問題:中國古代學術,從沒有編成系統的記載。《莊子》的「天下」篇,《漢書·藝文志》的「六藝略」「諸子略」,均是平行的記述。我們要編成系統,古人的著作沒有可依傍的,不能不依傍西洋人的哲學史。所以非研究過西洋哲學史的人,不能構成適當的形式。 現在治過「漢學」的人雖還不少,但總是沒有治過西洋哲學史的。留學西洋的學生,治哲學的本沒有幾人,這幾人中能兼治「漢學」的更少了。適之先生生於世傳「漢學」的績溪胡氏,稟有「漢學」遺傳性;雖自幼進新式的學校,還能自修「漢學」,至今不輟;又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兼治文學、哲學,於西洋哲學史是很有心得的。所以編中國古代哲學史的難處,一到先生手裡,就比較的容易多了。 先生到北京大學教授中國哲學史,才滿一年。此一年的短時期中,成了這一編《中國古代哲學史大綱》,可算是心靈手敏了。我曾細細讀了一遍,看出其中幾處特長: 第一是證明的方法。我們對於一個哲學家,若是不能考實他生存的時代,便不能知道他思想的來源;若不能辨別他遺著的真偽,便不能揭出他實在的主義;若不能知道他所用辯證的方法,便不能發現他有無矛盾的議論。適之先生這《大綱》中,此三部分的研究,差不多占了全書三分之一,不但可以表示個人的苦心,並且為後來的學者開無數法門。 第二是扼要的手段。中國民族的哲學思想遠在老子、孔子之前,是無可疑的。但要從此等一半神話、一半政史的記載中,抽出純粹的哲學思想,編成系統,不是窮年累月不能成功的。適之先生認定所講的是中國古代哲學家的思想發達史,不是中國民族的哲學思想發達史,所以截斷眾流,從老子、孔子講起。這是何等手段! 第三是平等的眼光。古代評判哲學的,不是墨非儒,就是儒非墨。且同是儒家,荀子非孟子;崇拜孟子的人,又非荀子。漢宋儒者,崇拜孔子,排斥諸子;近人替諸子抱不平,又有意嘲弄孔子。這都是鬧意氣罷了!適之先生此編,對於老子以後的諸子,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短處,都還他一個本來面目,是很平等的。 第四是系統的研究。古人記學術的,都用平行法,我已說過了。適之先生此編,不但孔墨兩家有師承可考的,一一顯出變遷的痕跡,便是從老子到韓非,古人畫分做道家和儒墨名法等家的,一經排比時代,比較論旨,都有遞次演進的脈絡可以表示。此真是古人所見不到的。 以上四種特長,是較大的,其他較小的長處,讀的人自能領會,我不必贅說了。我只盼望適之先生努力進行,由上古而中古、而近世,編成一部完全的《中國哲學史大綱》,把我們三千年來一半斷爛、一半龐雜的哲學界,理出一個頭緒來,給我們一種研究本國哲學史的門徑,那真是我們的幸福了。 中華民國七年八月三日 蔡元培 (據胡適著《中國哲學史大綱》,1919年商務印書館出版) 科學之修養 ——在北京高等師範學校修養會之演說 (1919年4月24日) 鄙人前承貴校德育部之召,曾來校演講;今又蒙修養會見召,敢略述修養與科學之關係。 查修養之目的,在使人平日有一種操練,俾臨事不致措置失宜。蓋吾人平日遇事,常有計較之餘暇,故能反覆審慮,權其利害是非之輕重而定取捨。然若至倉促之間,事變橫來,不容有審慮之餘地,此時而欲使誘惑困難不能隳其操守,非平日修養有素不可,此修養之所以不可緩也。 修養之道,在平日必有種種信條:無論其為宗教的,或社會的,要不外使服膺者儲蓄一種抵抗之力,遇事即可憑之以定決擇。如心所欲作而禁其不作,或心所不欲而強其必行,皆依於信條之力。此種信條,無論文明野蠻民族均有之。然信條之起,乃由數千萬年習慣所養成;及行之既久,必有不適之處,則懷疑之念漸興,而信條之效力遂失。此猶就其天然者言也。乃若古聖先賢之格言嘉訓,雖屬人造,要亦不外由時代經驗歸納所得之公律,不能不隨時代之變遷而易其內容。吾人今日所見為嘉言懿行者,在日後或成故紙;欲求其能常系人之信仰,實不可能。由是觀之,則吾人之於修養,不可不研究其方法。在昔吾國哲人,如孔孟老莊之屬,均曾致力於修養,而宋明儒者尤專力於此。然學者提倡雖力,卒不能使天下之人盡變有良善之士,可知修養亦無一定之必可恃者也。至於吾人居今日而言修養,則尤不能如往古道家之蟄影深山,不聞世事。蓋今日社會愈進,世務愈繁。已入社會者,固不能舍此而他從;即未入社會之學校青年,亦必從事於種種學問,為將來入世之準備。其責任之繁重如是,故往往易為外務所縛,無精神休假之餘地,常易使人生觀陷於悲觀厭世之域,而在不得志之人為尤甚。其故即在現今社會與從前不同。欲補救此弊,須使人之精神,有張有弛。如作事之後,必繼之以睡眠,而精神之疲勞,亦必使有機會得以修養。此種團體之結合,尤為可喜之事。但鄙人以為修養之致力,不必專限於集會之時,即在平時課業中亦可利用其修養。故特標此題曰「科學的修養」。 今即就貴會之修養法逐條說明,以證科學的修養法之可行。如貴會簡章有「力行校訓」一條。貴校校訓為「誠勤勇愛」四字。此均可於科學中行之。如「誠」字之義,不但不欺人而已,亦必不可為他人所欺。蓋受人之欺而不自知,轉以此說復詔他人,其害與欺人者等也。是故吾人讀古人之書,其中所言苟非親身實驗證明者,不可輕信;乃至極簡單之事實,如一加二為三之數,亦必以實驗證明之。夫實驗之用最大者,莫如科學。譬如報紙記事,臧否不一,每使人茫無適從。科學則不然。真是真非,絲毫不能移易。蓋一能實驗,而一不能實驗故也。由此觀之,科學之價值即在實驗。是故欲力行「誠」字,非用科學的方法不可。 其次「勤」。凡實驗之事,非一次所可了。蓋吾人讀古人之書而不慊於心,乃出之實驗。然一次實驗之結果,不能即斷其必是,故必繼之以再以三,使有數次實驗之結果。如不誤,則可以證古人之是否;如與古人之說相剌謬,則尤必詳考其所以致誤之因,而後可以下斷案。凡此者反覆推尋,不憚周詳,可以養成勤勞之習慣。故「勤」之力行亦必依賴夫科學。 再次「勇」。勇敢之意義,固不僅限於為國捐軀慷慨赴義之士,凡作一事,能排萬難而達其目的者,皆可謂之勇。科學之事,困難最多。如古來科學家,往往因試驗科學致喪其性命,如南北極及海底探險之類。又如新發明之學理,有與舊傳之說不相容者,往往遭社會之迫害,如哥白尼、賈利來之慘禍。可見研究學問,亦非有勇敢性質不可;而勇敢性質,即可於科學中養成之。大抵勇敢性質有二:其一,發明新理之時,排去種種之困難阻礙;其二,既發明之後,敢於持論,不懼世俗之非笑。凡此二端,均由科學所養成。 再次「愛」。愛之範圍有大小。在野蠻時代,僅知愛自己及與己最接近者,如家庭之類。此外稍遠者,輒生嫌忌之心。故食人之舉,往往有焉。其後人智稍進,愛之範圍漸擴,然猶不能舉人我之見而悉除之。如今日歐洲大戰,無論協約方面,或德奧方面,均是己非人,互相仇視,欲求其愛之溥及甚難。獨至於學術方面則不然:一視同仁,無分畛域;平日雖屬敵國,及至論學之時,苟所言中理,無有不降心相從者。可知學術之域內,其愛最溥。又人類嫉妒之心最盛,入主出奴,互為門戶。然此亦僅限於文學耳;若科學,則均由實驗及推理所得惟一真理,不容以私見變易一切。是故嫉妒之技無所施,而愛心容易養成焉。 以上所述,僅就力行校訓一條引申其義。再閱簡章,有「靜坐」一項。此法本自道家傳來。佛氏之坐禪,亦屬此類。然歷年既久,卒未普及社會;至今日日本之提倡此道者,純以科學之理解釋之。吾國如蔣竹莊先生亦然,所以信從者多,不移時而遍於各地。此一修養之有賴於科學者也。 又如「不飲酒、不吸菸」二項,亦非得科學之助力不易使人服行。蓋菸酒之嗜好,本由人無正當之娛樂,不得已用之以為消遣之具,積久遂成痼疾。至今日科學發達,娛樂之具日多,自不事此無益之消遣。如科學之問題,往往使人興味加增,故不感疲勞而菸酒自無用矣。 今日所述,僅感想所及,約略陳之。惟宜注意者,鄙人非謂學生於正課科學之外,不必有特別之修養,不過正課之中,亦不妨兼事修養,俾修養之功,隨時隨地均能用力,久久純熟,則遇事自不致措置失宜矣。 (據1919年4月24日《北京大學日刊》) 在北京高等師範學校《教育與社會》雜誌社講演詞 (1920年4月15日) 前幾天看到貴校辦的圖書閱覽所和通俗講演所,我就覺到這是受杜威先生學說的影響。今天開成立會的《教育與社會》雜誌社,想必亦是受著杜威先生的影響,因為他的教育主義即在學校和社會打成一片。方才杜先生所講的,本他平日所主張的實驗主義,事事從腳踏實地做去,很可以供諸君的參考。我是無話可說,只有把老生常談再談一回。 貴雜誌的宗旨,是改造社會,先改造教育。照此看來,定是現在教育不行,才去改造的。但是現在教育不行之點是什麼呢?依我看來,現在教育不脫科舉時代之精神。科舉時代的教育,不過得一個便利機會,養成一己的才具,此外都不管了。改立學校以後,一般人對於學校的觀念,仍復如此。教育既無改革,社會上一切事業,都是一仍舊貫。因此這種教育不能不改造的。 從「改造教育去改造社會」這句話而論,有兩種解說。第一改造教育,以改造將來社會。就是學校里養成一種人才,將來進社會做事。比如現在的國民學校的學生,預備將來做國民;現在的師範生,將來做教師;諸如此類,不必遍舉。第二改造教育同時改造社會,就是學生或教員一方面講學問,一方面效力社會。以前教育,注重第一層,做教員的專門教書,學生專門念書。這幾年來尤以去年五月到現在為最,趨重到第二層。學校教育同時影響到社會。杜威先生的教育主張,就是如此。現在各學校創立平民學校、講演所等等,都是學生在校即效力社會的表現。 從教育著手,去改造社會,改造之點,繁不勝舉。但是簡單說來,可以歸到教育調查會定的兩句話「養成健全人格,提倡共和精神」。社會的各分子都具有健全人格,此外復有何求?所以第二句話離不了第一句話。所謂健全人格,分為德育、體育、知育、美育四項。換言之,和自由、平等、博愛的意思亦相契合的。都能自由平等,都能博愛互助,共和精神亦發展了。 現在社會上不自由,有兩種緣故:一種人不許別人自由,自己有所憑藉,剝奪別人自由,因此有奴隸制度、階級制度;又有一種人甘心不自由,自己被人束縛,不以為束縛,甘心忍受束縛。這種甘心不自由的人,自己得不到自由,而且最喜剝奪別人自由,壓制別人自由,所以不能博愛,不能互助,因此社會上亦不平等不安穩了!倘能全國人都想自由:一方面自己愛自由,一方面助人愛自由,那麼國事決不至於如此!要培養愛自由、好平等、尚博愛的人,在教育上不可不注重發展個性和涵養同情心兩點。 論到發展個性一層,現在學校中行分年級制度,不論個性如何,總使讀滿幾年,方能畢業,很不適當。因此有人訾學校不如書塾書院。最顯而易見的就是國文。我人雖可反駁訾者說學校中科目太多,且教法亦不同。但學校確有不及書院之點。我們知道以前書院院長,或擅長文學,從其學者,能文者輩出;或長經學與小學,從其學者,莫不感化。因為院長以此為畢生事業,院內尚自由研究,故能自由發展。現在學校內科目繁多,無研究餘地。所以有人竭力提倡廢止年級制,行選科制。又有人如胡適之先生,提倡純粹自由學校,無一定校所,無上課形式,欲學某科,找得精於某科者為導師,由導師指定數種書籍,自由研究,質疑問難而已。我想這樣辦法,比現行年級制、劃一制可以發展個性。 同情心就是看到別人感受的事情,和自己的一樣,彼此休戚相關,互相諒解。所以現行考試制度,最與此點背馳。為爭名次之高下、分數之多寡,使同情心日減,嫉妒心大增。同學之間,不肯相互研究。竟有得一參考書籍,秘不告人,以為惟我獨知,可以奪得第一,可笑之至。這種考試制度,受科舉餘毒,有礙同情心,應得改良的。又如體育,本屬很平常之事,應有健全之體格,方能從事各種事業,苟能了解此點,無不樂為的。乃竟盛行比賽運動,以為獎勵體育,養成抑人我勝之觀念,並且造成運動員階級。這都是抑卻同情心的。所以自去年到現在,學生運動,在一校內,往往發生衝突。如甲揭條示攻乙,乙揭條示訐丙。又如此地學生,責備彼地學生,不能援助,彼地學生亦然。其實向同一目的去運動,正宜互相了解,發生同情。攻訐責備,都是無謂。因此可見學校中涵養同情心一層,尚欠注意。 教育改造之點很多,我以為上述二層,發展個性,涵養同情心,要更加注意。 (據1920年4月15日《教育與社會》第1卷第1號) 教育獨立議 (1922年3月) 教育是幫助被教育的人,給他能發展自己的能力,完成他的人格,於人類文化上能盡一分子的責任;不是把被教育的人,造成一種特別器具,給抱有他種目的的人去應用的。所以,教育事業當完全交與教育家,保有獨立的資格,毫不受各派政黨或各派教會的影響。 教育是要個性與群性平均發達的。政黨是要製造一種特別的群性,抹殺個性。例如,鼓勵人民親善某國,仇視某國;或用甲民族的文化,去同化乙民族。今日的政黨,往往有此等政策,若參入教育,便是大害。教育是求遠效的,政黨的政策是求近功的。中國古書說:「一年之計樹谷;十年之計樹木;百年之計樹人。」可見教育的成效,不是一時能達到的。政黨不能掌握政權,往往不出數年,便要更迭。若把教育權也交與政黨,兩黨更迭的時候,教育方針也要跟著改變,教育就沒有成效了。所以,教育事業不可不超然於各派政黨以外。 教育是進步的:凡有學術,總是後勝於前,因為後人憑著前人的成績,更加一番功夫,自然更進一步。教會是保守的:無論什麼樣尊重科學,一到《聖經》的成語,便絕對不許批評,便是加了一個限制。教育是公同的:英國的學生,可以讀阿拉伯人所作的文學,印度的學生,可以用德國人所造的儀器,都沒有什麼界限。教會是差別的:基督教與回教不同;回教又與佛教不同。不但這樣,基督教裡面,天主教與耶穌教又不同。不但這樣,耶穌教裡面,又有長老會、浸禮會、美以美會,等等派別的不同。彼此誰真誰偽,永遠沒有定論,只好讓成年的人自由選擇。所以各國憲法中,都有「信仰自由」一條。若是把教育權交與教會,便恐不能絕對自由。所以,教育事業不可不超然於各派教會以外。 但是,什麼樣可以實行超然的教育呢?鄙人擬一個辦法如下。 分全國為若干大學區,每區立一大學;凡中等以上各種專門學術,都可以設在大學裡面,一區以內的中小學校教育,與學校以外的社會教育,如通信教授、演講團、體育會、圖書館、博物院、音樂、演劇、影戲……與其他成年教育、盲啞教育等等,都由大學辦理。 大學的事務,都由大學教授所組織的教育委員會主持。大學校長,也由委員會舉出。 由各大學校長,組織高等教育會議,辦理各大學區互相關係的事務。 教育部,專辦理高等教育會議所議決事務之關係於中央政府者,及其他全國教育統計與報告等事,不得干涉各大學區事務。教育總長必經高等教育會議承認,不受政黨內閣更迭的影響。 大學中不必設神學科,但於哲學科中設宗教史、比較宗教學等。 各學校中,均不得有宣傳教義的課程,不得舉行祈禱式。 以傳教為業的人,不必參與教育事業。 各區教育經費,都從本區中抽稅充用。較為貧乏的區,經高等教育會議議決後,得由中央政府撥國家稅補助。 註: 分大學區與大學兼辦中小學校的事,用法國制。 大學可包括各種專門學術,不必如法、德等國別設高等專門學校,用美國制。 大學兼任社會教育,用美國制。 大學校長,由教授公舉,用德國制。 大學不設神學科,學校不得宣傳教義,與教士不得參與教育,均用法國制。瑞士亦已提議。 抽教育稅,用美國制。 (據蔡元培手稿) 《社會學方法論》序 (1924年11月10日) 我們中國,地大物博,民族很複雜,歷蟲很悠久,占有無量數的材料,可以貢獻於科學界。獨惜古代學者於純粹客觀的方法,發現頗少;所以他們雖未嘗不盡力於觀察,記錄的工作,而總不能把此等無量數的材料,化為有條理,有系統的知識,就不能產生科學。 我們現在既窺見歐洲科學的完備,自然不能不竭力介紹;但是介紹他們科學的結論,決不如介紹科學的方法為重要;因為得了結論,不過趁他人的現成;得了方法,才可以引起研究的興趣。從前有個小說家,說仙人呂洞賓,遇一貧士,就用指點一石成金,要贈給他;貧士不要這塊金,而要他點石成金的手指。科學結論,是點成的金,量終有限;科學方法,是點石的指,可以產無窮的金。這可以看出方法論的重要了。 但是各種方法論,在自然科學上,都早經論定,就是有點出入,也不很多。在社會科學上,因為對象較為變動,科學的成立也較晚,所以研究的方法,也還多爭論。這裡邊最新成立的社會學,爭論尤多。這一種科學,是法國近代實證哲學家孔德氏所創立的,但孔德氏雖提倡實證主義,而他的社會學,卻用他的「人類在時間裡進步」的理想作前提,並不完全靠實驗的結果作為證據,而始成結論;所以後繼者涂爾幹氏雖紹述他的實證主義,而對於他的社會學方法,卻不能表示滿意。涂爾幹氏不但不滿意於孔德的方法,就是英國斯賓塞氏以社會為源於消費協合的結論,在他看起來也還是成見。並且他對於買石亞非的自然說,與盧梭、霍布士的強制說,道德學上義務、善行、正義等標準,經濟學上的供求律,都認為未經實驗以前的理想。對於加答非洛的犯罪學,與義大利派把「非物質」的現象附隸於社會現象,認為不合於社會現象的界說。對於穆勒「實驗方法不合於社會學之用」的判斷,尤認為不合論理。總說一句,他是認定社會現象是超乎生物學、心理學的種種現象而自成系統,且非完全用客觀的實驗方法不可。所以他提出社會學三種特性:第一,離哲學而獨立;第二,完全用客觀的方法而認社會現象是件事,要研究他,就要把他當作是件事;第三,不當是通常的事,而特別的當他是社會的事。他要很嚴格地表現這些特性,所以不能滿意於前時或同時的各家所用的方法。 但是社會現象,照他所定的界說上看起來,也是複雜的了不得。所以他曾說:「社會事物萬千,欲把這萬千事物,詳覽無遺,不特此種表冊,不能以人力造作;即使能使人力造作,也不能就認為可靠;且即使能造作,不特有取其事實之渺而小者,而遺其事實之大而要者的弊病;恐怕就是他所認為知道之渺而小者,也未必盡然真能懂得他。」所以通常科學上所用的剩餘方法,相同方法、相異方法,若照樣的用在社會學上,還覺得不滿足。那麼,他主張用純粹客觀的方法。用什麼方法呢?他就創造了一種共變方法。共變方法,是選取幾件可靠的事實來研究,若兩種事實,甲變而乙亦與之俱變,就可以說獲得事物的公例。這真得執簡御繁的巧法,而且甚便於分別研求。這在社會學上可以算空前的發現。他在他的社會分工論上,曾經說明這一種方法。在社會學年報上,也陸續把他與他的同志所研究的成績,報告出來。而專門表示此種方法與說明所以必用此種方法的理由,就以這部社會學方法為最切要。若把他介紹到我國,我們就按照他所說的程序,先取材於單獨社會中的事,就是本國的社會現象;次取材於同種而異社會中的事,就是本國與日本、暹羅等的社會現象之比較;次取材於異種而異社會中的事,就是本國與歐美的社會現象之比較;不知道可以研究出多少事物公例,可以貢獻於世界社會學家的。 大約他這一部書,在法國研究社會學的,都曾讀過,但是肯譯的還沒有。吾友許君德珩在國立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後,來法研究,已歷五年,雖然經濟狀況常常給他困難,而他的刻苦用功,積久不懈,每日用功時間,總在十點鐘左右,為留歐同學中所僅見。他所專研的是社會學,於各派的學說,都經涉獵,而尤服膺於涂爾幹的學說。特於課餘,譯述此書。他的譯法,精審忠實,在他自記的譯例上,可以看得出來。我曾經用原書檢對一過,覺得他的譯文,不但當得起「信」「達」兩個字,而且有幾處,因為原書頗涉晦澀,經他加以解釋與例證,覺得比讀原書更容易了解。我認為近年來最有價值的譯本,謹為鄭重介紹。 蔡元培 十三年十一月十日 巴黎 (據涂爾幹著,許德珩譯《社會學方法論》, 1925年商務印書館出版) 大學教育 (1930年) 大學教育者,學生於中學畢業以後,所受更進一級之教育也。其科目為文、理、神學、法、醫、藥、農、工、商、師範、音樂、美術、陸海軍等。前五者自神學以外,為各國大學所公有。惟舊制合文、理為一科,而名為哲學,現今德語諸國,尚仍用之。農、工、商以下各科,多獨立而為專門學校,如法國之國立美術專門學校(Ecole Nationale et Speciale des Beaux Arts)之類;亦或謂之高等學校,如德國之理工高等學校(Technische Hochschuele)之類;或僅稱學校,如法國百工學校(Ecole Polytechnique)之類;或單稱學院,如法國巴士特學院(L』institut Pasteur)之類。用大學教育之廣義,則可以包括之。我國舊仿日本制,於大學以下,有一種專門學校,如農業專門學校、醫學專門學校之類。雖程度較低,年限較短,然既為中等學校以上之教育,不妨列諸大學教育之內。惟舊式之高等學校,後改為大學預科,而新制編入高級中學者,則當屬於中學之範圍,而於大學無關焉。 吾國歷史上本有一種大學,通稱太學,最早謂之上庠,謂之辟雍,最後謂之國子監。其用意與今之大學相類,有學生,有教官,有學科,有積分之法,有入學資格,有學位,其組織亦頗似今之大學。然最近時期,所謂國子監者,早已有名無實。故吾國今日之大學,乃直取歐洲大學之制而模仿之,並不自古之太學演化而成也。 歐洲大學,在拉丁原名,本為教者與學者之總會(Universitas Magistrorum et Scholarium),其後演而為知識之總匯(Universitas Litterarum),而此後各國大學即取其總義為名。歐洲最早之大學,為十二、十三世紀間,在義大利、法蘭西、西班牙諸國所設者;十四世紀以後,盛行於德語諸國,即專設神學、法學、醫學、哲學四科者是也。其初注重應用,幾以哲學為前三科之預科。及科學與文哲之學各別發展,具有獨立資格,遂演化而為文、理兩科。然德語諸國,為哲學一科如故也。拿破崙時代,曾以神學、法學、醫學,為養成教士、法吏、醫生之所,因指文理科為養成中學以上教員之所。各國雖不必皆有此種明文,而事實上自然有此趨勢。所以各國皆於中學校以外,設師範學校,以養成小學教員;而於大學外,特設高等師範學校,以養成中學教員者,不多見也。法國於革命時,曾解散大學為各種專門學校;但其後又集合之而組為大學,均不設神學科,而另設藥科;惟新自德國爭回史太師埠之大學,有天主教與耶穌教之神學科各一,為例外耳。法國分全國為十七大學區,大學總長兼該區教育廳長,不特為大學內部之行政長,而一區以內中、小學校及其他一切教育行政,皆受其統轄焉。其保留中古時代教者與學者總會之舊制者,為英國之牛津、劍橋兩大學。牛津由二十精舍(College)組成,劍橋由十七精舍組成。每一精舍,均為教員與學生共同生活之所。每一教員為若干學生之導師,示以為學之次第而監督之。學生於求學以外,尤須努力於交際與運動,以為養成紳士資格之訓練。 大學教員有教授、額外教授與講師等,以一定時間,在教室講授學理。其為實地練習者,有研究所、實驗室、病院等。研究所(Seminar或作Institute)大抵為文、法等科而設,備有圖書及其他必要之參考品。本為高等學生練習課程之機關,故常有一種課程,由教員指定條目,舉出參考書,令學生同時研究,而分期報告,以資討論。亦或指定名著,分段研討,與講義相輔而行。而教員與畢業生之有志研究學術者,亦即在研究所用功。如古物學、歷史學、美術史等研究所,間亦附有陳列所,與地質學、生物學等陳列所相等,不但供本校師生之考察,且亦定期公開,以便校外人參觀。至於較大之建設,如植物院,動物院,天文台,美術、歷史、自然史、民族學等博物院,則恆由國立或市立,而大學師生有特別利用之權。實驗室大抵為理科及農、工、醫等科而設;然文科之心理學、教育學、美學、言語學等,亦漸漸有實驗室之需要。病院為醫科而設,一方面為病人施治療,一方面即為學生實習之所也。此外,則圖書館亦為大學最要之設備。 歐洲各國大學,自牛津、劍橋而外,其中心點皆在智育。對於學生平日之行動,學校不復干涉,亦不為學生設寄宿舍。大學生自經嚴格的中學教育以後,多能自治,學校不妨放任也。惟中古時代學生組合之遺風,演存於德語諸國者,尚有一種學生會。每一學生會,各有其特別之服裝與徽章,遇學校典禮,如開學式、紀念會等,各會之學生,盛裝驅車,招搖過市,而集於大學之禮堂,參與儀式焉。平日低年級學生有服役於高級生之義務,時時高會豪飲,又相與練習擊劍之術。有時甲會與乙會有睚眥之怨,則相約而鬥劍,非剺面流血不止。此等私鬥之舉,為警章所禁;而政府以其有尚武愛國之寓意,則故放任之,與牛津、劍橋之注重運動者同意也。然大學人數較多者,一部分學生,或以家貧,不能供入會費用;或以思想自由,不願作無意識舉動,則不入中古式之學生會,而有自由學生之號。所組織者,率為研究學術與服務社會之團體。大學生注重體育,為各國通例;美國大學,且有一部分學生,特受軍事教育者,不特衛生道德,受其影響,而且為他日捍衛國家之準備。吾國各大學,近年於各種體育設備以外,又有學生軍之組織,亦此意也。 大學有給予學位之權。德語諸國,僅有博士一級(Doktor)。學生非研究有得,提出論文,經本科教員認可,而又經過主課一種、副課兩種之口試,完全通過者,不能得博士學位,即不能畢業。英語諸國,則有三級:第一學士(Bachelor of Arts),第二碩士(Master of Arts),第三博士。法國亦於博士以前有學士(La Licence)一級。大學又得以博士名義贈與世界著名學者,或國際上有特別關係之人物。 大學初設,惟有男生。其後雖間收女生,而入學之資格,學位之授予,均有嚴格制限。偶有特設女子大學者,程度亦較低。近年男女平權之理論,逐漸推行,女子求入大學者,人數漸多;於是男女同入大學及同得學位之待遇,遂通行於各國。 大學行政自由之程度,各國不同。法國教育權,集中於政府;大學皆國立,校長由政府任命之。英、美各國,大學多私立,經濟權操於董事會,校長由董事會延聘之。德國各大學,或國立,或市立,而其行政權集中於大學之評議會。評議會由校長、大學法官、各科學長與一部分教授組成之。校長及學長,由評議會選舉,一年一任。凡願任大學教員者,於畢業大學而得博士學位後,繼續研究;提出論文,經專門教授認可後,復在教授會受各有關係學科諸教授之質問,皆通過;又為公開講演一次,始得為講師。其後以著作與名譽之增進,值一時機,進而為額外教授,又遞進而為教授,純屬大學內部之條件也。 大學以思想自由為原則。在中古時代,大學教科受教會幹涉,教員不得以違禁書籍授學生。近代思想自由之公例,既被公認,能完全實現之者,厥惟大學。大學教員所發表之思想,不但不受任何宗教或政黨之拘束,亦不受任何著名學者之牽掣。苟其確有所見,而言之成理,則雖在一校中,兩相反對之學說,不妨同時並行,而一任學生之比較而選擇,此大學之所以為大也。大學自然為教授、學生而設,然演講既深,已成為教員與學生共同研究之機關。所以一種講義,聽者或數百人以至千餘人;而別有一種講義,聽者或僅數人。在學術上之價值,初不以是為軒輊也。如講座及研究所之設備,既已成立,則雖無一學生,而教員自行研究,以其所得,貢獻於世界,不必以學生之有無為作輟也。 受大學教育者,亦不必以大學生為限。各大學均有收旁聽生之例,不問預備程度,聽其選擇自由。又有一種公開講演,或許校外人與學生同聽,或專為校外人而設,務與普通服務之時間不相衝突。此所以謀大學教育之普及也。 (據1930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教育大辭書》) 我的讀書經驗 (1935年4月10日) 我自十餘歲起,就開始讀書;讀到現在,將滿六十年了,中間除大病或其他特別原因外,幾乎沒有一日不讀點書的,然而我沒有什麼成就,這是讀書不得法的緣故。我把不得法的概略寫出來,可以作前車之鑑。 我的不得法,第一是不能專心。我初讀書的時候,讀的都是舊書,不外乎考據、詞章兩類。我的嗜好,在考據方面,是偏於詁訓及哲理的,對於典章名物,是不大耐煩的;在詞章上,是偏於散文的,對於駢文及詩詞,是不大熱心的。然而以一物不知為恥,種種都讀;並且算學書也讀,醫學書也讀,都沒有讀通。所以我曾經想編一部《說文聲系義證》,又想編一本《公羊春秋大義》,都沒有成書。所為文辭,不但駢文詩詞,沒有一首可存的,就是散文也太平凡了。到了四十歲以後,我始學德文,後來又學法文,我都沒有好好兒做那記生字、練文法的苦工,而就是生吞活剝的看書,所以至今不能寫一篇合格的文章,作一回短期的演說。在德國進大學聽講以後,哲學史、文學史、文明史、心理學、美學、美術史、民族學,統統去聽,那時候,這幾類的參考書,也就亂讀起來了。後來雖勉自收縮,以美學與美術史為主,輔以民族學;然而這類的書終不能割愛,所以想譯一本美學,想編一部比較的民族學,也都沒有成書。 我的不得法,第二是不能勤筆。我的讀書,本來抱一種利己主義,就是書裡面的短處,我不大去搜尋他,我止注意於我所認為有用的或可愛的材料。這本來不算壞。但是我的壞處,就是我雖讀的時候注意於這幾點,但往往為速讀起見,無暇把這幾點摘抄出來,或在書上做一點特別的記號。若是有時候想起來,除了德文書檢目特詳,尚易檢尋外,其他的書,幾乎不容易尋到了。我國現在有人編「索引」「引得」,等等。又專門的辭典,也逐漸增加,尋檢較易。但各人有各自的注意點,普通的檢目,斷不能如自己記別的方便。我嘗見胡適之先生有一個時期,出門常常攜一兩本線裝書,在舟車上或其他忙裡偷閒時翻閱,見到有用的材料,就折角或以鉛筆作記號。我想他回家後或者尚有摘抄的手續。我記得有一部筆記,說王漁洋讀書時,遇有新雋的典故或詞句,就用紙條抄出,貼在書齋壁上,時時覽讀,熟了就揭去,換上新得的。所以他記得很多。這雖是文學上的把戲,但科學上何嘗不可以仿作呢?我因為從來懶得動筆,所以沒有成就。 我的讀書的短處,我已經經驗了許多的不方便,特地寫出來,望讀者鑒於我的短處,第一能專心,第二能勤筆。這一定有許多成效。 (據1935年4月10日《文化建設》第1卷第7期) 關於讀經問題 (1935年5月10日) 讀經問題,是現在有些人主張:自小學起,凡學生都應在十三經中選出一部或一部以上作為讀本的問題。為大學國文系的學生講一點《詩經》,為歷史系的學生講一點《書經》與《春秋》,為哲學系的學生講一點《論語》《孟子》《易傳》與《禮記》,是可以贊成的。為中學生選幾篇經傳的文章,編入文言文讀本,也是可以贊成的。若要小學生也讀一點經,我覺得不妥當,認為無益而有損。 在主張讀經的人,一定為經中有很好的格言,可以終身應用,所以要讀熟他。但是有用的格言,我們可以用別種方式發揮他,不一定要用原文,例如《論語》說「恕」字,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又說是「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我亦欲無加諸人」。在《禮記·中庸》篇說是「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諸人」。在《大學》篇說是「絜矩之道: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 在《孟子》說「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又說「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這當然都是顛撲不破的格言,但太抽象了,兒童不容易領會。我們若用「並坐不橫肱」等具體事件,或用「狐以盤餉鶴,鶴以瓶餉狐」等寓言證明這種理論,反能引起興趣。又如《論語》說「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孟子》說「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也說得斬釘截鐵的樣子,但是同兒童說明,甚難了解。我們要是借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或其他先烈的傳記來證明,就比較的有意思了。所以我認為呆讀經文,沒有多大益處。在司馬遷《史記》裡面,引《書經》的話,已經用翻譯法,為什麼我們這個時代還要小孩子讀經書原文呢? 經書裡面,有許多不合於現代事實的話,在古人們處他們的時代,不能怪他;若用以教現代的兒童,就不相宜了。例如尊君卑臣、尊男卑女一類的話。又每一部中總有後代人不容易了解的話,《論語》是最平易近人的,然而「鳳鳥不至」「子見南子」「色斯舉矣」等章,古今成年人都解釋不明白,要叫小孩子們硬讀,不怕窒礙他們的腦力麼?《易經》全部,都是吉、凶、悔、吝等信仰卜筮的話,一展卷就說「潛龍」「飛龍」。《詩經》是「國風好色」「小雅怨誹」,在成人或可體會那不淫不亂的界限,怎樣同兒童講明呢?一開卷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牡丹亭》曲本里的杜麗娘,就因此而引起傷春病,雖是寓言,卻實有可以注意的地方。所以我認為小學生讀經,是有害的,中學生讀整部的經,也是有害的。 (據1935年5月《教育雜誌》第25卷第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