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十五章 黃昏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西庇阿的穩健和深謀遠慮的政策,在扎馬之後的那些年裡曾經削弱了他的影響力,現在卻要導致他政治上的沒落。事件的先後順序不太清楚,但大致情況是很清楚的。以加圖為首的一幫目光短淺之人無法滿足於解除敵人的武裝,還要求消滅他們,這幫人對這種新鮮的、通過仁慈和智慧實現的和平感到非常懊惱,以至於把怒火發泄在和平的締造者身上。由於無法解除和約,他們便謀劃著要讓西庇阿身敗名裂,並抓住受賄這一點,視其為最合理的指控。老實說,像加圖這樣的人或許根本想像不出對戰敗的敵人手下留情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不過他們似乎還很聰明,沒有先向兄弟中較強的那個人發難,針對的是弱點而不是長處,要的就是通過他的兄弟間接打擊阿非利加努斯。 他們的第一步似乎是控告路奇烏斯挪用安條克支付的賠款。阿非利加努斯對這一指控非常氣憤,當他的兄弟正在出示賬簿時,他一把搶來,撕成碎片,撒在元老院的地上。這種行為並不明智,但非常符合人性。設身處地想一想,一個人為羅馬作出了無可比擬的貢獻,把她從逼到家門口的致命威脅中解救出來,並把她培養成無人挑戰也無法挑戰的世界霸主,然後,正如他憤然所言,他給國庫增添了兩億塞斯特斯,卻被要求解釋四百萬塞斯特斯的去向。我們也必須記住,西庇阿現在是一個病人,很快就將因這種病而死,而病人往往都很暴躁。還有一點毫無疑問,他標誌性的極度自信,在疾病纏身的晚年發展到了近乎傲慢的地步。波利比烏斯向我們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不知是在這次審判中,還是在後來的審判中,總之有那麼一次,他刻薄地反駁道:「羅馬人民聽取對普布利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的指控簡直是大逆不道,因為指控他的那些人正是因為他才有了說話的權力。」當王權被塞到他手裡時,他拒絕了,甘願繼續做一名私人公民,但他希望看在自己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的分兒上,能夠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特殊照顧。 然而這種挑釁行為給了他的敵人垂涎已久的機會。佩提利烏斯氏族(Petilii)的兩名保民官在加圖的唆使下,開始控告他收受安條克的賄賂,以換取寬厚的和平條件。這個消息讓整個羅馬群情激奮,議論紛紛。「不同性格的人們對這件事情的解釋也不同;有些人並不將其歸咎於保民官,而是歸咎於全體社會公眾,他們竟能忍受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李維)。經常有人這樣說:「結果世界上最偉大的兩個國家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證明了對首席指揮官的忘恩負義;但這兩個國家中更忘恩負義的還要數羅馬,因為迦太基是在戰敗時把戰敗者漢尼拔流放了,而羅馬卻是在勝利時將勝利者阿非利加努斯放逐了。」 反方認為,任何公民都不應該站在那麼高的位置上,以至於不必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而將最有權勢的人送上審判席堪稱一劑良藥。 約定的開庭日到來時,「其他任何人,甚至包括擔任執政官或者監察官時的西庇阿本人,從未像他以被告身份出庭的那天一樣,在前往古羅馬廣場時有那麼多人護送」。案件開庭後,保民官試圖翻他在西西里島冬營地時奢侈的希臘習慣和洛克里事件的舊賬,以抵消沒有任何確鑿證據這一點。聲音是佩提利烏斯氏族的兩名保民官發出來的,但所採用的措辭顯然是加圖的。因為加圖不僅是費邊的門徒,而且他本人在西西里島時也曾提出過一些站不住腳的指控,都被調查委員會駁斥了。而後,經過這番口頭上的煙雲之後,他們又釋放出了毒氣。由於缺乏證據,他們指出了他的兒子未付贖金就被送回去這件事,以及安條克向西庇阿提出和平提案的方式。「在執政官的任職地,他對待執政官的態度就仿佛自己是獨裁官,而非副官。他到那裡去,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想讓希臘和亞洲看到,只有他才是羅馬霸權的領袖和支柱,這種信念在西班牙、高盧、西西里和非洲早已深入人心;一個稱霸世界的國家不過是在他西庇阿的影子下;他的首肯就相當於元老院的法令和人民的命令。」 保民官說得再怎麼頭頭是道,也難以掩蓋如此拙劣的論據,用李維的話說,他們的目的就是「儘可能地用嫉妒去攻擊像他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污點的人」。訴訟一直持續到傍晚,審判被延期到第二天。 第二天早晨,當保民官就座,被告被傳喚答辯時,他的回答很有特點。雙方都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證據,除了因自尊心過強而不願為自己辯解外,他也知道敵人和朋友都聽不進去這些解釋。因此,他用職業生涯中的最後一次心理反擊,取得了一場激動人心的勝利。 「諸位保民官和羅馬公民,今天是我在非洲與漢尼拔和迦太基人進行一場激戰並幸運取勝的周年紀念日。因此,在這樣一個日子裡,我們還是停止訴訟和爭吵比較合適,我馬上要去朱庇特神廟,在那裡向至善至偉的朱庇特、朱諾、密涅瓦以及其他掌管神廟和城塞的神明表示感謝,感謝他們在那一天和其他很多時候賜予我為國家做出非凡貢獻的意志和能力。各位羅馬公民,你們誰要是願意的話,就跟我一起去懇求諸神吧,讓你們也能有像我這樣的指揮官。因為從我十七歲到年老時,你們總是在我年紀還不夠時就提前將榮譽授予我,而我也總是在接受這些榮譽之前就已經立下了功勞。」 他隨即向朱庇特神廟走去,在場的所有人都跟了過去;最後甚至連書記員和信使也跟了過去,空蕩蕩的廣場上只剩下幾位原告。「羅馬人對他的愛戴,以及對他至偉人格的尊崇,幾乎把這一天變得比他因戰勝西法克斯和迦太基人而獲得凱旋式、站在戰車上穿行於羅馬城的那一天還要盛大隆重。」「然而這也是普布利烏斯·西庇阿光芒璀璨的最後一天。因為他能夠預料到,自己將要面對的唯有因嫉妒而起的控告和與保民官持續不斷的爭論,審判被推遲到了將來的某一天,於是他退居位於利特努姆(Liternum)的莊園,下定決心不再出庭。他的靈魂天生過於高傲,也習慣了扶搖直上的運程,以至於他不知該如何扮演被告的角色,也不知該如何放下身段為自己辯護」(李維)。 延期之後的審判開庭了,叫到他的名字時,路奇烏斯·西庇阿稱自己的兄弟因病缺席。提出控告的保民官拒絕接受,硬說這只是因為他習慣性地漠視法律,他們還責備人民跟著他到朱庇特神廟去,現在卻不夠果斷。「當他統率一支軍隊和一支艦隊時,我們足夠果斷,敢於派人去西西里島……把他帶回羅馬,可我們現在卻不敢派人強迫他離開田莊,出庭受審,儘管他是一個私人公民。」然而他們並沒有得逞。路奇烏斯向其他保民官求情,那些人被感化了,表示既然提出了生病的理由,那麼就應該接受這個理由,再度延期審理。然而有一名保民官提出了異議,他就是提比略·格拉古,大家都知道他與西庇阿不和,指望他作出更嚴厲的決議。然而他卻表示「既然路奇烏斯·西庇阿以生病為由為他的兄弟求情,在自己看來,這番請求已經足夠了;自己不會讓普布利烏斯·西庇阿在回到羅馬之前受到指控,即使西庇阿回到了羅馬,如果他向自己求助,自己也會支持他拒絕出庭受審。普布利烏斯·西庇阿,由於他的偉大成就,由於他從羅馬人民那裡得到的榮譽,在諸神與凡人的一致同意下,已經登上了如此尊貴的高位,如果要他像一個罪犯一樣站在講台下,被一幫毛頭小子侮辱,那麼相比於他本人,羅馬人民才是更丟臉的」。 李維補充說,格拉古作出判決之後,又發表了一番憤憤不平的演講。「請問諸位保民官,著名的非洲征服者西庇阿難道要被你們踩在腳下嗎?他在西班牙打敗並擊潰了迦太基最卓越的四位將軍和他們的四支軍隊,難道是為了這個?他俘虜西法克斯,戰勝漢尼拔,使迦太基向你們進貢,並且把安條克趕到了托羅斯山脈的另一邊,難道是為了匍匐在佩提利烏斯氏族的兩名保民官腳下?你們難道要從普布利烏斯·阿非利加努斯的手中奪過勝利的棕櫚枝嗎?」這番演說和他的判決讓人深受觸動,以至於元老院召開了一次特別會議,盛讚了格拉古,「因為他優先考慮的是公眾利益,而不是私怨」。告發者遭到千夫所指,起訴被撤銷了。 「此後便再也沒有關於阿非利加努斯的消息了。他在利特努姆度過餘生,完全沒有重回羅馬的想法,據說他臨終時要求將自己就地安葬……這樣一來,甚至連他的葬禮都不會在忘恩負義的祖國舉行。」 似乎可以肯定,他在自願流亡期間在利特努姆身故,時間可能是在公元前183年,但他的墓地在哪兒就不那麼確定了,利特努姆和羅馬都有他的墓碑。他去世時年僅五十二歲。無比巧合的是,他的偉大的對手漢尼拔也是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去世的,甚至可能是在同一年——終年六十七歲。在馬格尼西亞之後,他逃到了克里特島,之後又到比提尼亞國王普魯西阿斯那裡尋求庇護。羅馬元老院倒是很明白事理,意識到將他從最後的避難所趕走有失體面,但當地的指揮官弗拉米尼烏斯(1)卻想唆使普魯西阿斯殺害這個依賴他的客人,好讓自己出風頭。於是,漢尼拔服毒自盡,讓刺客的計劃落了空。 甚至在西庇阿死後,他的敵人都不肯善罷甘休。這反而「讓他的敵人們更有精神了,這幫人的頭目就是馬爾庫斯·波爾基烏斯·加圖,此人甚至在西庇阿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習慣於對他的崇高人格冷嘲熱諷」。在加圖的唆使下,調查安條克貢金處置情況的要求被提了出來。現在路奇烏斯成了直接目標,雖然間接目標依然是他兄弟死後的名聲。路奇烏斯和他的幾名副官和幕僚被傳訊。作出的判決對他們很不利,而當路奇烏斯聲稱自己收到的錢都進了國庫,因此拒絕提供償還擔保時,他被勒令入獄。他的堂兄弟普布利烏斯·西庇阿·納西卡(Publius Scipio Nasica)(2)提出了激烈且很有說服力的抗議,但裁判官宣布,鑒於這份判決,只要路奇烏斯拒絕償還,他就別無選擇。格拉古再次出面干預,想要使他的私敵免於恥辱。他利用自己的保民官權力,下令看在為羅馬立功的份兒上釋放路奇烏斯,取而代之的是判定由裁判官從路奇烏斯的財產中扣押應付的款項。於是裁判官派人去沒收財產,「不僅沒有發現任何從安條克那裡收錢的痕跡,甚至將他的財產變賣之後都不夠交罰款的」(李維)。這個證據足以令人信服地證明西庇阿兄弟是清白的,也引起了輿情的180度轉變,「公眾對西庇阿兄弟的憤恨反彈到了裁判官、他的顧問和那些控告者身上」。 然而,死後被正名這種事,並不能給晚年的阿非利加努斯帶來慰藉。有諺語云:「對偉人忘恩負義是強大民族的標誌。」難怪羅馬會成為古代世界的主宰。 * * * (1)原文如此(Flaminius),但李維的原文中為弗拉米尼努斯(Flamininus),即前面提到的那位狗頭山戰役勝利者提圖斯·昆克提烏斯·弗拉米尼努斯(Titus Quinctius Flamininus)。——譯者注 (2)即第十三章在執政官選舉中敗給路奇烏斯·昆克提烏斯·弗拉朱尼努斯的那位。全名普布利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納西卡。——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