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十二章 扎馬之後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因為是大獲全勝,根本沒有戰略追擊的餘地,但西庇阿毫不拖沓地利用了這場勝利對士氣的影響。「他決定把所有能讓現已驚慌失措的迦太基人更加驚恐的東西帶給他們……他命令格奈烏斯·屋大維(Gneius Octavius)率領軍團從陸路前往迦太基;他自己從烏提卡出發,在原來艦隊的基礎上又加上了倫圖盧斯(Lentulus)的新艦隊,航向迦太基的港口」(李維)。這次迅速的行動達到了目的,一次不流血的投降,從而避免了不得不圍城的高昂代價,為他八年來的戰力節約原則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在離迦太基港口不遠的地方,他遇到一艘掛滿了頭帶和橄欖枝的船。「船上有十位代表,都是這個國家的頭面人物,應漢尼拔的要求被派來求和,當他們走到將軍的船尾,伸出表示懇求的象徵物,請求西庇阿的保護和憐憫時,得到的唯一答覆是他們必須到突尼西亞城來,他要把營地遷往那裡。他對迦太基進行了一番觀察,並沒有抱著了解敵情的特殊目的,而是為了使敵人氣餒,之後他回到了突尼西亞城(1),把屋大維也召了回來」(李維)。移師途中,羅馬軍得到消息稱,西法克斯之子弗米納(Vermina)正率大軍前往援助迦太基。但是屋大維投入一部分步兵和全部騎兵攔截了他們的進軍,將他們擊潰,使其損失慘重,他的騎兵封鎖了所有的逃跑路線。 突尼西亞城的營地剛剛搭建好,來自迦太基的三十名使者就到了,為了利用他們的恐懼心理,西庇阿把他們晾了一天,沒有給出答覆。次日重新召見他們時,西庇阿首先簡要地說明,不僅由於他們承認是他們開啟了戰爭,還由於他們最近背信棄義,違反了誓要遵守的書面協議,因此羅馬人沒有義務對他們寬大處理。 「但為了我們自己,並且考慮到武運和人類的共同紐帶,我們決定採取寬宏大量的態度。如果你們對當前情況判斷正確的話,這一點對你們來說也會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如果我們對你們強加硬性的義務,或者要求你們作出犧牲,你們應該不會覺得奇怪,相反,如果我們對你們施以恩惠,你們應該感到驚奇,因為由於你們自己行為不端,時運女神已經剝奪了你們受人憐憫或寬恕的權利,使你們任由敵人擺布。」然後,他首先說明了給予他們的種種恩惠,接著又陳述了和平的條件——即日起,羅馬人將停止破壞和掠奪;迦太基人將保留他們自己的法律和習俗,不會有羅馬駐軍;迦太基將恢復戰前在非洲的所有領土,保留所有的牛羊、奴隸和其他財產。條件是——就停戰期間對羅馬人造成的傷害進行賠償;交出當時奪走的運輸船和貨物;交出所有的戰俘和逃兵。迦太基人要交出他們所有的戰艦,只保留十艘三槳座戰船,還要交出所有的大象,並且不再馴象——西庇阿顯然比一些現代軍事史學家更看重這些動物。未經羅馬同意,迦太基人不得向非洲內外的任何國家開戰。他們要把今後將要確定的邊界內屬於馬西尼薩的或其祖先的所有領土和財產歸還給他。他們要為羅馬軍隊提供足夠三個月的軍糧,並支付軍餉,直到和平使節團從羅馬返回。他們要支付一萬塔蘭特的白銀作為賠款,每年等額支付,為期五十年。最後,他們要交出一百名人質作為擔保,由西庇阿從十四歲到三十歲的年輕人中選出。歸還運輸船是停戰的直接條件,「否則就不會停戰,也沒有和平的希望」。 那可是公元前202年,再看看公元1919年!這些條件比起凡爾賽是多麼溫和。這才是真正的大戰略——目標是更好的和平,安全與繁榮的和平。這裡沒有播下復仇的種子。必要的安全保障是通過讓迦太基交出艦隊、人質以及在迦太基隔壁安插一個強大而忠誠的監督人馬西尼薩而得到的。但征服者的代價和被征服者的苦難都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這種廉價的安全保障為羅馬未來的繁榮鋪平了道路,同時也很講公道,使迦太基的繁榮復興成為可能。 對於西庇阿寬宏大量、高瞻遠矚的溫和態度,扎馬之後的五十年和平足以為之正名,迦太基方面沒有任何逾越行為。如果羅馬的政客們也能像西庇阿一樣賢明冷靜,那麼這份和平肯定會持續下去,迦太基會成為羅馬的一個繁榮、安寧的附庸國,那句流傳千古的名言「迦太基必須毀滅」(Delenda est Carthago)也不會化為可怕的事實,只會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頑固」曇花一現的陳詞濫調,一代人的笑料,然後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此外,如果把和約條款交給西庇阿來執行,就不會把條款惡意曲解成那樣,能夠讓一個長期為其所苦的國家沒完沒了地抱怨,但也僅限於抱怨。即便如此,儘管不斷被人找茬,迦太基也還是和勢力如日中天時一樣繁榮、一樣人丁興旺,只有通過處心積慮、極其無禮的挑釁——命令市民毀掉他們自己的城市——才能逼迫這些擅長隱忍的商人反抗,從而讓羅馬人如願得到抹殺他們的藉口。 還要補充一點,西庇阿的溫和態度得到了漢尼拔的響應,前者發起的真正的和平被後者忠實地執行,直到羅馬元老院的深仇大恨逼得他離開正在由他重建和平繁榮的國家,流亡他鄉。互為對手的兩位偉大軍人的遠見和人道精神,給那些復仇心切、氣量狹窄的政客作出了真正智慧的傑出榜樣,這在歷史上並不是最後一次。然而,漢尼拔為這種建設性的智慧付出了流亡他鄉、被迫自殺的代價,而西庇阿付出的代價則是自願從一個早已上演過「兔死狗烹」的國家流放,在流放中與世長辭。他在元老院中那些嫉賢妒能、心胸狹隘的政敵,在他對民眾的影響力面前,並不能拒絕批准他的和平條件,而且一場災難性的長期鬥爭有了這樣一個令人滿意的結局,也讓他們暫時有了一種過於強烈的解脫感。但隨著對於這場危險的記憶,以及他們多麼勉強才得以脫險的記憶流逝,他們的仇恨受到的阻力變小了,他們也無法原諒「那個不屑於對使羅馬人戰慄之罪施以嚴懲的人」。 當西庇阿向迦太基使節宣布了和平條件後,他們立即將這些條件匯報給迦太基元老院。他的溫和並沒有馬上在恰巧「對和平沒興趣,又不適合戰爭」的與會者中引起反響。其中一位元老正要反對接受這些條件,剛開始發言,漢尼拔就上前把他拖下了講壇。其他成員對這種違反元老院慣例的行為感到憤怒,於是漢尼拔再次起身,承認是自己冒失了,請求他們原諒這種「有失體面」的行為,他說,大家都知道,他九歲去國,過了三十六年才回來,其間並沒有經歷過較為實際的辯論。他請他們好好想一想他的愛國心,因為他違反元老院慣例正是出於此。「我們作為個人,以及作為一個整體,對羅馬是如何打算的,任何迦太基市民都心知肚明,可竟然有人不為在羅馬人的擺布下取得了如此寬厚的條件而感謝上天,這簡直讓我感到震驚,而且完全無法理解。如果幾天前有人問你們,倘若羅馬人勝利,你們的國家預計會有怎樣的遭遇,你們甚至都無法表達你們的恐懼,因為在當時看來簡直是滅頂之災。所以現在我懇請你們不要爭論這個問題,而是一致同意這些條款,大家一起祈禱羅馬人民能批准這份條約吧。」(2)他的一席話仿佛常識的微風,驅散了塵埃,使他們清醒了過來,於是他們投票接受了這些條款,元老院立即派出使節,令其同意這些條款。 他們在遵守停戰的先決條件時遇到了一些困難,因為他們雖然能夠找到運輸船,卻無法歸還船上的貨物,因為大量貨物依然掌握在不妥協派手中。使節們被迫請求西庇阿接受金錢補償,他也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為難他們,為期三個月的休戰就這樣決定並應允了下來。 派往羅馬的使節都是從這個國家的頭面人物中選出來的——因為羅馬人曾經就之前那批使節年齡太小、缺乏威信一事表示不滿——其中有一位哈斯德魯巴·海杜斯(Hasdrubal Hædus)更能討得羅馬元老院歡心,他始終在鼓吹和平,長期與巴卡家族派系作對。作為發言人的他巧舌如簧,拍元老院的馬屁,說他們公平正義、光明磊落,又在委婉承認自身罪過的同時讓這份罪過顯得沒那麼十惡不赦,由此給元老院留下了好印象。 元老院的大多數人顯然是贊成和平的,但繼承了克勞狄烏斯執政官職位的倫圖盧斯也繼承了他撿現成的野心,對元老院的決定提出了抗議,因為他一直在為把非洲分配給自己而遊說,並指望如果能保持戰爭的餘燼不滅,就能實現自己的野心。但他的想法很快就落空了,因為當這個問題被提交給人民大會時,他們一致投票認為元老院應當講和,並授權西庇阿予以應允,而且由他一個人帶領軍隊回國。因此元老院達成一致意見,迦太基使節回來後,雙方按照西庇阿提出的條件締結了和約。這些條件得到了如期遵守,西庇阿下令將五百艘戰艦拖到外海,付之一炬——此為迦太基霸權的火葬堆。 西庇阿的敵人在之後的那些年裡經常含沙射影地表示,他開出的條件之所以溫和,是因為他擔心較為苛刻的條件可能會將這場戰爭拖長,迫使他與繼任者共享這份榮耀。由於一些歷史學家也暗示了這種庸俗的動機,所以有必要強調兩個完全可以駁倒這種誹謗的事實。其一,迦太基從那時起便已無能為力,只能坐以待斃;其二,羅馬人民在這最後階段壓制住了所有想要取代他的嘗試。在扎馬之後,整個羅馬激情澎湃、熱血沸騰之時,無論是多麼躍躍欲試的篡位者,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成功可能。 17世紀佛蘭德畫家雅各布·內夫斯(Jacob Neefs)的銅版畫,描繪了西庇阿的凱旋式。 在離開非洲之前,他先確保馬西尼薩在自己的王國站穩了腳跟,並把西法克斯的土地贈送給他,為了確保他的忠實助手們得到獎賞,不惜推遲自己的凱旋式。然後他的任務終於完成了,他撤走了占領軍,讓他們登船駛向西西里島。抵達那裡後,他將大部分軍隊從海上運走,自己則從陸路穿過義大利,凱旋的隊伍很長,因為不僅每個城鎮的人都前來向他致敬,鄉下人也把道路擠得滿滿當當。抵達羅馬後,他「在一場盛況空前的『凱旋式』中進城,之後從戰利品中分配給每個士兵四百阿斯」。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得到了「阿非利加努斯」這一附加名,成為「第一位以源自他所征服土地的名稱而聞名的將軍」。這個名字是由他手下的士兵或朋友授予他的,還是民間給他起的綽號,還不能確定。 人民的熱情如此高漲,以至於他完全可以獲得一個比任何綽號都更有明確意義的頭銜,無論是多麼尊貴的頭銜。我們從提比略·格拉古(Tiberius Gracchus)(3)多年以後在西庇阿職業生涯至暗時刻的一次演講中得知,人民吵著要求立他為終身執政官和獨裁官,他嚴厲斥責了他們,因為這分明是在奮力把他捧上王權的高度,即使名義上不是,實際上也是一樣。因為格拉古當時是在譴責他漠視保民官的權威,這一事實的可靠性也就更有保證了。從這次演講中,我們還得知,西庇阿「阻止人們在集會場、演講台、元老院議事堂、朱庇特神廟和朱庇特內殿為他豎立雕像,他還阻止了一條法令的通過,這條法令要求描繪他以凱旋式裝扮從朱庇特神廟離開的形象……像這樣的細節,即使是敵人在譴責他時也承認……會顯示出一種罕見的高尚精神境界,將自己的榮譽限定在作為公民的身份框架內」(李維)。 這份獎賞豈止是唾手可得,根本就是被硬塞進他手裡的,試問歷史上還有誰能捨棄如此豐厚的獎賞?辛辛納圖斯(Cincinnatus)出任獨裁官完成使命後回到了他的農莊,流芳千古,然而發生在西庇阿身上的這件事不僅可以與之相提並論,更是使之黯然失色。讓一個樸實的部落成員遵從一個原始國家的傳統,抑或是讓一個修養很高、通曉世故、胸懷大志的人放棄一個至高無上的文明強國實質上的王權,哪一種考驗更嚴厲呢?再來對比一下西庇阿的行為與愷撒面對民眾的嘆息、不情不願地拒絕獻上來的王冠那一幕,那還是他與自己的黨羽事先安排好的。在評價世間偉人時,除了純粹的宗教人物外,我們往往主要根據具體成就和心理素質來作出判斷,卻忽略了道德觀——人們已經注意到了,在執行和平與戰爭政策時,這三個方面之間同樣缺乏協調。甚至這種對成就的檢驗也是基於數量而不是質量。愷撒的作品廣為人知,而西庇阿對於受過教育的普通人來說,基本上是只知其名,這反映出我們歷史標準很奇怪,他們中的一個人開啟了羅馬文明主宰世界的進程,另一個人卻是為它的衰敗鋪平了道路。 能夠讓西庇阿如此克己的高尚思想境界已經很了不起了,考慮到他的年齡,就更難得了。不難想像,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可能會對雄心壯志的目標看得很開,因為體驗過這些東西的華而不實,會對其嗤之以鼻。但是一個才三十五歲就已經登上了功成名就之巔的人,竟然也能做到這一點,就是人性的奇蹟了。難怪同胞們對他的態度漸漸從吹捧變成了吹毛求疵;也難怪歷史學家們把他遺忘了,因為如此崇高的思想境界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範疇——而普通人討厭他們無法理解的事物。 * * * (1)原文如此,但李維的原文中為烏提卡。——譯者注 (2)這雖然是羅馬人對漢尼拔髮言的說法,但和平條款證明了這些被歸到他頭上的意見是合理的,如果他沒有對和平產生影響,羅馬人也不太可能把不屬於他的功勞算在他頭上。 (3)西庇阿的女婿、著名的格拉古兄弟之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