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十一章 扎馬
即使到了這樣一個關鍵時刻,對西庇阿的嫉妒也還是在羅馬元老院鋪天蓋地。他得到的支持一向是來自人民,而不是元老院那些軍事上的對手。除了塞爾維利烏斯(Servilius)(1)等漢尼拔安全離開後才向海岸進兵之外,執政官們毫無作為,並沒有通過把漢尼拔困死在義大利來協助西庇阿作戰。但是在年初按照慣例決定任職地的分配時,兩位執政官急於收割西庇阿的成果,從而輕鬆取得榮耀,都爭著搶著要非洲。梅特盧斯再次試圖扮演保護神的角色。結果執政官們奉命向保民官提出申請,讓人民來決定他們希望由誰在非洲指揮戰爭。於是所有部族都提名西庇阿。儘管民眾的意見如此堅定,執政官們還是說服了元老院頒布法令,用抽籤來決定非洲的歸屬。中籤的是提比略·克勞狄烏斯(Tiberius Claudius),他被授予與西庇阿同等的指揮權,並獲得了一支由50艘五槳座戰船組成的艦隊用於這次遠征。對西庇阿來說,幸運的是,這種出於嫉妒的行為未能阻止他為自己的工作圓滿收尾,因為克勞狄烏斯的準備工作進展緩慢,最終出發時還遭遇了一場風暴,被趕到了撒丁島。因此他從未到達非洲。
不久,隨著非洲局勢變化的消息傳來,西庇阿的詆毀者又與習慣性的悲觀主義者沆瀣一氣,渲染愁雲慘霧。他們回想起「最近去世的昆圖斯·費邊早已預知這場鬥爭會有多麼艱難,他常常預言,漢尼拔在他自己的國家會是一個比在外國更可怕的敵人;而西庇阿將要迎戰的,不是軍紀散漫的野蠻人國王西法克斯……;也不是他的岳父、那個最擅長逃跑的將軍哈斯德魯巴」——費邊這是在詆毀一個百折不撓的人;「也不是從一群裝備不整的鄉巴佬中匆匆集結起來的烏七八糟雜牌軍,而是漢尼拔……他從小贏到老,在西班牙、高盧和義大利,到處都是他豐功偉績的紀念碑;他麾下的軍隊這些年來也一直跟著他;這支軍隊擁有超出常人的忍耐力,變得冷酷無情;沾染過千百次羅馬人的鮮血……」過去的這些年裡,非決定性的戰爭有氣無力地繼續著,似乎沒有盡頭,讓羅馬人越發緊張,而現在西庇阿和漢尼拔卻讓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兩位將軍都為最後的決一死戰做好了準備。
在迦太基,輿論的天平似乎是平衡的,一方面從漢尼拔的功績和不敗戰績中獲得了信心,另一方面,西庇阿屢戰屢勝,僅憑一己之力便讓他們失去了對西班牙和義大利的控制——就好像他是「一位被命運選定的將軍,生來就是為了毀滅他們的」——想到這些,又讓迦太基人意志消沉。
在這最終階段的開始,漢尼拔從自己的祖國得到的支持,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物質上的,總的來說似乎要多於羅馬給予西庇阿的——這又給了一個常見的歷史錯誤致命一擊。
我們已經討論過他的處境,它考驗的是一位指揮官的道德稟性。安全往往存在於精心策劃的大膽行為,通過對軍事問題的分析,我們發現,他在巴格拉達斯河谷向內陸行軍,目的極有可能是通過威脅迦太基取得補給所倚賴的富饒內陸地區,迫使漢尼拔揮師西進,與他交戰,而不是北上迦太基。他通過這一妙招,威脅了迦太基的經濟基地,保護了自己的基地,也引誘漢尼拔遠離了他的軍事基地——迦太基。
他這樣做還有一個附加目的,這條移動路線使他漸漸接近努米底亞,縮短了馬西尼薩帶著他所期盼的增援兵力需要跨越的距離。對這次機動的研究和反思越多,就越能感覺到他對戰爭各項原則巧妙的融會貫通是何等的駕輕就熟。
這起到了預期的效果,因為迦太基人向漢尼拔緊急求助,要他向西庇阿推進,並與之交戰,雖然漢尼拔回答說他對開戰時機自有決斷,但不出數日,他就從哈德魯梅向西進軍,並通過強行軍到達扎馬。然後,他派出偵察兵去查明羅馬人營地的位置及其防衛部署情況——它位於西邊幾英里處。有三名偵察兵,或者說是間諜,被羅馬人抓住了,當他們被帶到西庇阿面前時,他採取了一種非常新奇的處理方法。「西庇阿非但沒有按照慣例處罰他們,反而命令一位軍政官為他們作陪,把營地的確切布置向他們作了清晰的說明。做完這件事後,他問他們,這位軍官是否已經把一切都解釋到位了。當他們給出肯定的答案後,西庇阿為他們提供了糧草和護衛,並告訴他們,要向漢尼拔仔細報告他們的所見所聞」(波利比烏斯)。西庇阿這種目空一切的傲慢是對士氣目標的一記重擊,故意讓漢尼拔和他的軍隊對羅馬人全然的自信印象深刻,並相應地在他們自己人中引起懷疑。次日,馬西尼薩帶領六千步兵和四千騎兵到達,必定進一步增強了這種效果。李維將他們的到來與迦太基間諜的造訪安排在同一時間,並說漢尼拔得知這個消息,和得知其他消息時一樣,沒有感到一絲喜悅。
偵察兵探營一事的後續有一種非同尋常的人情味。「他們回來後,漢尼拔對西庇阿的雅量和膽略深感佩服,以至於他產生了……一種與他面談的強烈願望。作出這一決定後,他派去了一名使者,說他想要與對方討論大局,西庇阿收到使者傳來的消息後,表示接受,說他會定好會面的地點和時間,派人通知漢尼拔。」他隨後拔營,轉移到離納拉加拉(Narragara)城不遠的一處新址,他的選址在戰術上很高明,離水源地不過「一支標槍的射程」。然後他給漢尼拔傳話,說自己現在已經準備好與之會面了。為了與他會面,漢尼拔也把營地前移,占據了一座山丘,這裡各方面都很安全、便利,只是離水源地太遠,他的人馬也因此遭了很多罪。西庇阿似乎已經在兩位名將的智斗中贏下了第一局!第二局也是他贏,因為他確保戰鬥將在開闊的平原上展開,這種地形可以將他的騎兵優勢發揮到極致。他已經準備好用自己的王牌吃掉漢尼拔的王牌了。
次日,兩位將軍各自帶領一小支武裝護衛隊走出營地,然後把護衛隊留在同樣遠的地方,兩人單獨會面,只是各有一名翻譯陪同。李維在記述這次會談之前評論道,在這裡會面的是「最偉大的將軍,不僅是他們自己的時代,而且是古往今來的所有時代中最偉大的……」——很多軍事史學者都會傾向於同意這個判斷,甚至會把判斷的範圍再延長兩千年。
17世紀的佛蘭德掛毯,描繪了西庇阿與漢尼拔在扎馬戰役前的會面。
漢尼拔首先向西庇阿致意,開始了這場對話。關於他的發言,以及西庇阿的發言,記載下來的肯定只有大致意思,由於這個原因,不同的權威記載之間也有少許出入,所以除了一些比較突出的措辭外,最好還是意譯。漢尼拔的主要觀點是時運的不確定性——勝利屢屢唾手可得,現在命運卻要他來主動求和。他在第一次戰鬥中與西庇阿的父親交戰,現在卻來向兒子求和,這又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巧合啊!「但願羅馬人從未覬覦過義大利以外的領土,迦太基人也從未覬覦過非洲以外的領土,因為雙方都已經遭受了重創。」然而,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羅馬已經有過敵人兵臨城下的經歷;現在輪到迦太基了。難道他們非得拼個你死我活,就不能達成協議嗎?「我本人是準備這樣做的,因為我已從實際經驗中認識到時運女神有多麼善變,她如何通過天平微弱的偏轉促成至關重要時刻的事態變化,無論是往哪個方向發展,就好像在捉弄小孩子一樣。不過普布利烏斯啊,恐怕你是不會被我說服的,無論這番話是怎樣的金玉良言,既是因為你還太年輕,也因為你在西班牙和非洲所向披靡,至少迄今為止還沒有開始走背運。」那就讓西庇阿以漢尼拔自己的例子為戒吧。「特拉西梅諾湖和坎尼戰役時的我,就是現在的你。」「而現在我在非洲,正要為我自己和祖國的安全與身為羅馬人的你談判。我懇請你考慮到這一點,不要驕傲過了頭。」「……請問有哪個明白人會一頭扎進你現在所面臨的這種危險中呢?」一個小時的機運就可能使西庇阿取得的一切成就化為烏有——要讓他記住雷古盧斯的命運,迦太基人也曾在非洲的土地上向後者求和。接著,漢尼拔概述了他的和平提案——將西西里島、撒丁島和西班牙明確讓與羅馬,迦太基則將宏圖大志局限在非洲。最後他說,即使西庇阿在經歷了最近的一些事情後,對提案的誠意產生了自然而然的懷疑,他也應該記住,這些提案來自真正的掌兵者漢尼拔本人,自己將力保實現和平,不會讓任何人為之後悔。漢尼拔會在後面證明自己的誠意和這份保證的真實性。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再加上之前發生的事,西庇阿有充分的理由懷疑。
對於漢尼拔的提議,他指出,對兩國開戰表示遺憾,說得倒是輕巧——但這戰爭是誰開始的呢?如果漢尼拔在羅馬人遠渡非洲之前就提出來,並主動從義大利撤軍,他的提案幾乎肯定會被接受。然而儘管局勢已經徹底改變,羅馬人「掌握著曠野」,漢尼拔現在提出的條件卻比迦太基在那份被打破的和約中已經接受的條件還要寬鬆。他開出的全部價碼,實際上就是放棄已經被羅馬人占據了很久的領土。他將這樣毫無意義的讓步條件呈報給羅馬純屬徒勞。如果漢尼拔能同意原來那份和約中的條件,並為停戰期間搶奪運輸船和對使節的暴行增加一些賠償,那麼自己還有東西可以提交給公民大會。否則就「必須用武力來解決問題了」。這段簡短的發言是清晰明了、言之有理的精品論證。漢尼拔顯然並沒有在之前提案的基礎上再讓步,會談因此結束了,敵對雙方的指揮官各自回營。
雙方都認識到了第二天的決戰可能造成的結果——「迦太基人為自身安全和統治非洲而戰,羅馬人則是為主宰世界而戰。有誰能在讀到對這樣一場交鋒的敘述時無動於衷呢?因為不可能找到更驍勇的士兵,更成功、更精通用兵之道的將軍,事實上,時運女神也從未向同場競技的軍隊提供過比這更輝煌的優勝獎」(波利比烏斯)。如果說獎品很豐厚,那麼失敗的代價也很慘重。因為如果羅馬人被擊敗,就會在異國他鄉的內陸陷入孤立,而如果構成迦太基最後堡壘的軍隊被擊敗,迦太基也一定會從此一蹶不振。第二天早上天亮時,交戰雙方的指揮官率軍出營,排兵布陣,接受這場終極試煉,他們都強調了上述這些關鍵因素。
西庇阿騎在馬上,在陣列間穿行,對他的部下講了一些適合的話。波利比烏斯的記載必然只是大意,而非準確記錄,卻很符合西庇阿的性格,值得拿出來說一下。「記住你們過去經歷的戰役,像無愧於心、無愧於國家的勇士一樣去戰鬥吧。牢記這一點,如果你們戰勝了敵人,不僅將成為毋庸置疑的非洲之主,還會為自己和國家贏得對世界其他地區無可爭議的控制權和主宰權。但如果這場戰役的結果並非如此,那些在戰鬥中英勇戰死的人將永遠沐浴在為國捐軀的榮光之中,而那些逃跑苟全性命的人將在悲苦與恥辱中了卻殘生。因為在非洲,沒有一個地方能保你們平安,如果你們落入迦太基人手中,用常理想都能想明白,等待著你們的會是怎樣的命運。既然時運女神為我們提供了無上光榮的獎品,我祈禱你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會活著遭受那種命運;如果我們僅僅因為貪生怕死而拒絕這至偉之物,選擇那至惡之物,那麼我們可真是怯懦到家了,不,是愚蠢到家了。所以向著兩個目標去迎敵吧,要麼勝利,要麼死亡。被這種精神激勵的人必定總能戰勝對手,因為他們上戰場的時候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對於這次演講,李維說:「他說出這些話時,身姿筆挺,臉上洋溢著喜悅,不禁讓人以為他已經獲勝了。」
另一邊,漢尼拔命令外國僱傭兵的各位指揮官向自己的部下講話,迎合他們貪求戰利品的心理,並囑咐他們要對勝利充滿信心,因為有他本人和他帶回來的部隊參戰。對於迦太基士兵,他命令他們的指揮官重點強調,倘若羅馬人取勝,他們的妻兒將會遭遇怎樣的苦難。然後,他親自對自己的部下講話,提醒他們十七年來的袍澤之情和不敗戰績,在特雷比亞河對現在這位羅馬將軍之父取得的勝利,以及在特拉西梅諾湖和坎尼取得的勝利——「我們即將參加的這場戰鬥與那些戰役不可同日而語」。說到這裡,他叫他們打量一下敵軍,自己看看,羅馬人的人數比他們少,甚至只有他們在義大利戰勝過的軍隊的一個零頭。
雙方指揮官的部署有幾個要點值得注意。西庇阿把他的羅馬重裝步兵——他大概有兩個軍團——放在中央;萊利烏斯率領義大利騎兵居於左翼,右翼則是馬西尼薩和他所有的努米底亞兵,包括騎兵和步兵,步兵可能是從中央往外延伸,騎兵在他們的外側。
重步兵按常規的三線陣排列,先是青年兵,然後是壯年兵,最後是老兵。但是他沒有採用通常的棋盤式陣型,即第二列的中隊正對著第一列中隊之間的間隔,將其填補,而是將構成後面兩條戰線的中隊排列在第一線各中隊的正後方。這樣一來,他就在每個大隊之間構造出了寬闊的通道——每個大隊主要由一個青年兵中隊、一個壯年兵中隊和一個老兵中隊組成。
他的目的有兩個:一方面,化解漢尼拔戰象的威脅,預防戰象攻擊擾亂他隊列的危險;另一方面,方便他的散兵出擊和撤退,讓自己這台機器能夠運轉順暢。他把這些輕裝步兵部署在第一線的間隔中,命令他們發起戰鬥,如果他們被大象的衝鋒逼退,就撤回來。甚至連這樣的撤退,他都給出了專門的指示,命令那些來得及的人從這些直道往後退,直接退到軍隊後方,而那些被追上的人則要在經過第一線的時候立刻右轉或左轉,沿著兩線之間的旁道前進。這種英明的準備工作減少了傷亡,保證了運行順暢,提高了攻擊力——真正實現了戰力節約。它甚至可以被稱為現代疏散隊形的起源,因為二者的目標相同——通過製造空曠的間隔來抵消敵方拋射物的影響,通過分散來縮小目標,唯一的區別在於,漢尼拔的拋射物是動物,而不是礦物。
這位迦太基人有八十頭大象,比以往任何一場戰役都要多,為了恐嚇敵人,他把大象放在陣前。第一線支援它們的是利古里亞和高盧僱傭兵,混雜著巴利阿里人和摩爾人的輕裝部隊。這些都是馬戈起航回國時帶著的部隊,大約有一萬兩千人,認為這一部分兵力全都由輕裝部隊組成是一個很常見的歷史錯誤。
漢尼拔把迦太基和非洲兵以及馬其頓部隊部署在第二線,他們的兵力加在一起可能超過了第一線。最後是漢尼拔自己的部隊,組成了第三線,與其他部隊相距兩百碼以上,顯然是為了把它作為一支完整的預備部隊保留下來,並降低它在指揮官起意之前捲入混戰的風險。漢尼拔將騎兵布置在兩翼,左側是努米底亞盟軍,右側是迦太基騎兵。他的總兵力可能超過了五萬人,也許有五萬五千人。羅馬的兵力就沒那麼確定了,但如果我們假定西庇阿的兩個軍團中的每一個軍團都配有同等兵力的義大利同盟軍,再加上馬西尼薩的一萬人,如果軍團滿員的話,全部兵力大約是三萬六千人。也可能更少,因為自從離開基地後,兵力在之前的作戰中肯定會有一定的損耗。
荷蘭畫家科內利斯·科爾特(Cornelis Cort)的《扎馬戰役》(The Battle of Zama,1567)。
第一階段——在努米底亞騎兵之間已經展開了初步的小規模戰鬥之後,漢尼拔命令馭象人向羅馬人的戰線發起進攻,戰鬥開始。西庇阿立即用整條戰線上震耳欲聾的號角聲勝過了對手的王牌。這刺耳的噪音使大象受到了驚嚇,許多大象立刻轉身逃跑,沖向了自己人。左翼的情況尤甚,漢尼拔最優秀的騎兵側翼努米底亞人正要向前推進、準備進攻時,卻被這些大象衝撞得七零八落。馬西尼薩抓住這個寶貴的機會發動了進攻,這必然會擊潰亂作一團的對手。在馬西尼薩的窮追猛打下,他們被趕出了戰場,就這樣將迦太基人的左翼暴露了出來。
其餘的大象在西庇阿的輕裝步兵中造成了很大的破壞,他們在羅馬軍陣前被大象的衝鋒趕上了。但是從結果來看,提供「通道」和規定撤退方法的先見之明是正確的。因為大象走的是阻力最小的路線,貫穿了這些小道,而沒有面對重裝步兵中隊的堅實隊列。它們一旦進入這些小道,已經退入處於兩線之間旁道的輕裝步兵就從左右兩邊用標槍攻擊它們。這場歡迎儀式過於「熱烈」,當逃生之門大開時,它們不敢久留。一些大象直接衝到羅馬軍隊後方的開闊地帶,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另外一些大象則被趕出了小道,向迦太基人的右翼逃去。此時,羅馬騎兵用密密麻麻的標槍迎接它們,而迦太基騎兵卻無法效仿,這樣一來,大象自然會傾向於不那麼討厭的一方。「就在這時,萊利烏斯利用大象造成的騷亂,向迦太基騎兵發起了衝鋒,逼得他們匆忙逃跑。他緊追不捨,馬西尼薩也一樣。」漢尼拔的兩側就這樣雙雙暴露出來。坎尼那種決定性的機動再次上演,卻掉了個個兒。
西庇阿無疑是一位戰術「反傷」大師,他的先見之明和用兵之道能夠讓敵人最優秀的武器反過來作用在他們自己身上,正如曾經的伊利帕和現在的扎馬。大象衝鋒本可以起到何等決定性的作用,從它們一開始在輕裝步兵中造成的破壞便能看出。
第二階段——與此同時,兩軍的步兵已經「以氣勢洶洶的戰陣向對方緩慢推進」,只是漢尼拔把自己的部隊留在了原地。一邊響起了羅馬人嘹亮的戰吼,另一邊則是多種語言的吶喊——像這樣喊得不整齊,對士氣也不利——兩軍的戰線相遇了。起初,高盧人和利古里亞人憑藉小規模戰鬥中的個人技巧和更快的移動速度占了上風。但羅馬人的戰線仍未被打破,他們的緊湊陣形還是擁有將敵人往回推的壓迫力,儘管有一定的損失。還有一個因素也發揮了作用,羅馬軍的後方戰線以吶喊鼓勵前方的戰友,並上前支援他們,而漢尼拔的第二線——迦太基人——卻沒有支援高盧人,而是為了保持隊伍穩固而卻步。高盧人被不斷逼退,自覺已成己方的棄子,便轉身逃跑。當他們試圖尋求第二線的庇護時,卻遭到了迦太基人的拒絕,後者認為必須避免任何可能使羅馬人穿透他們戰線的混亂,這樣的軍人本能看似合理,但或許並不明智。高盧人惱羞成怒,現在又士氣低落,他們中的很多人試圖在迦太基人的隊伍中強行打開一個缺口,但後者顯示出他們並不缺乏勇氣,將高盧人趕走了。在很短的時間內,迦太基軍第一線的殘兵已經徹底散開,或者繞過第二線的側翼消失了。後者也逼退了羅馬軍的第一線青年兵,證實了自身的戰鬥素質。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得到了一個人為障礙的幫助,那就是屍橫遍野、因血而變得濕滑的地面,它擾亂了羅馬人的進攻隊伍。壯年兵見第一線被擊退已是板上釘釘,甚至連他們也開始動搖了,但他們的軍官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將他們集結起來,帶領他們向前沖,恢復了局面。這次增援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因為羅馬軍的陣形正面更寬,可以兜住迦太基軍的戰線,後者被包圍起來,漸漸被擊潰了。倖存者逃回到相對較遠的第三線,但漢尼拔繼續執行他的政策,拒絕讓逃亡者混入並擾亂這條秩序井然的戰線。他命令他的「老兵衛隊」最前面的隊伍將矛對準他們,形成一道抵禦他們的屏障,他們被迫向側面和更遠處的開闊地帶撤退。
第三階段——現在,一場幾乎是全新的戰鬥拉開了帷幕。羅馬人「遭遇了他們真正的對手,那些人的武器裝備、作戰經驗和輝煌戰績都與他們不相上下……」後面這場戰鬥的激烈程度和許久未見分曉的戰況證實了李維的讚美之詞,也拆穿了那些妄稱漢尼拔的「老兵衛隊」實力不及曾經的特拉西梅諾湖和坎尼時期一個零頭之人的謊言。
羅馬人連續擊潰了兩條戰線,以及騎兵和大象,士氣占優,但他們現在要面對的,是一支由兩萬四千名老兵組成、陣形緊湊、一直在養精蓄銳的隊伍,直接聽從漢尼拔的指示。在激勵將士這件事情上,歷史上沒有一個人表現得比他更加精力充沛。
羅馬軍也終於有了人數優勢,不過優勢並不大——波利比烏斯說,雙方的部隊「人數幾乎相等」——實際上還要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小。因為漢尼拔的第三線一直在養精蓄銳,而西庇阿這邊只有老兵還沒有參戰,這部分兵力只有青年兵或壯年兵的一半。此外,輕裝步兵已受重創,不得不降為預備隊,而騎兵則遠離戰場,忙於追擊。因此,對於這最後一擊,供西庇阿支配的步兵不可能超過一萬八千或兩萬人,這還沒算已經遭受的傷亡。
他的下一個步驟很有個人特色——即使是在一場戰鬥中的千鈞一髮之際,他也能冷靜地考慮問題。面對這堵巨大的人牆——排成方陣的迦太基人看上去就是這副模樣——他用號角召回前方部隊,他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一樣作出反應,這也證明了他們的紀律性。然後,面對近在咫尺的敵人,他不僅重整了軍隊,還改組了陣形!他的問題出在這裡——對抗敵人的前兩條戰線時,羅馬軍的陣形比迦太基軍的方陣淺,中間還有間隔,正面更寬,因此可以兜住敵方的正面。現在,面對一支兩倍兵力於己的隊伍,他的正面不再寬於漢尼拔,可能還不及對方。他顯然考慮到了這一因素,同時也考慮到了另外兩個因素。首先,為了將投射武器的衝擊力集中到一起作最後一搏,使他的戰線儘可能地緊實才是明智之舉,而這是可以做到的,因為中隊之間的間隔不再需要保留,且優勢不再。其次,由於他的騎兵隨時可能重返戰場,因此,保持傳統陣形的縱深,並利用壯年兵和老兵直接支持和增援前線,也就沒有任何優勢可言了。打擊應當在時間上儘可能地集中,打擊面儘可能地拉寬,而不是分批次進行。因此,我們看到他讓青年兵靠攏,構成沒有間隔的緊湊中軍。然後,他以類似的方式將壯年兵和老兵的各一半向外捏合,並將其推進到每個側翼的延長線上。這樣一來,他現在這條連續戰線按照從右到左的順序,就是一半老兵,一半壯年兵、青年兵,另一半壯年兵,另一半老兵。此時,他的戰線再次兜住了敵人的戰線。西庇阿在一場重要戰鬥中靈光乍現想出來的這種新奇陣形,英國讀者應該會特別感興趣。因半島戰爭和滑鐵盧戰役而名垂青史的那條「線」(2)就是在這裡誕生的,而西庇阿比威靈頓早兩千年揭示了這樣一個真理:長而淺的線列是能夠將火力發揮到最大的陣形,它使得儘可能大比例的兵力發揮出火力——無論是子彈還是標槍——這也符合戰力節約原則。西庇阿的步兵在最後階段的任務,是把漢尼拔的部隊固定住,以待騎兵將要進行的決定性機動。就這項任務而言,猛攻的烈度和寬度比耐久度更重要。西庇阿從容不迫地進行了這次再部署——他把最後的纏鬥拖延得越久,就越能為他的騎兵重返戰場贏取時間。馬西尼薩和萊利烏斯追出去太遠,因此給羅馬步兵和西庇阿的計劃造成了不必要的壓力,也是不無可能。因為波利比烏斯告訴我們,當雙方步兵遭遇時,「勝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懸而未決,而士兵們心意已決,殞命在所立之處,直到馬西尼薩和萊利烏斯有如神助般地在最需要他們的時候趕到」。他們在敵人後方的衝鋒決定了戰局,雖然漢尼拔的將士大部分都頑強地戰鬥到了最後,卻在行伍間被砍倒。潰竄的人中少有得以逃脫者,先前那些逃亡者的處境也沒好到哪裡去,因為西庇阿的騎兵掃蕩了整個平原,由於一馬平川的開闊地形,他們的徹底追擊沒有遇到任何障礙。
波利比烏斯和李維一致認為,迦太基人及其盟友的損失為兩萬人被殺,幾乎同樣多的人被俘。至於另一方,波利比烏斯說「超過一千五百名羅馬人戰死」,而李維則說「勝利者中有多達兩千人戰死」。這個差異可以用「羅馬人」一詞來解釋,因為李維的總數顯然包括了同盟軍。歷史學家普遍認為這些數字被低估了,在古代的戰役中,給出的統計數字總是把勝者的損失降到最低。阿爾當·迪皮克(Ardant du Picq)是一位知識淵博、擁有從軍經歷的思想家,他向我們展示了這些深居簡出的歷史學家們的謬論。即使是在現代的戰役中,戰敗的一方也是在勝負已決後才會遭受最慘重的損失,實際上就是對不抵抗者或無組織者的屠殺。且不說機槍了,就連子彈都還不存在,無法對勝利者造成最初的損失時,這種傷亡人數不成比例的情況能有多少?只要陣形完好,死亡人數就會比較少,但是當陣形陷入孤立或瓦解時,屠殺就開始了。
「漢尼拔與一些騎兵在混亂中逃脫,來到哈德魯梅,他在戰鬥中和交戰前已經嘗試了所有的權宜之計,之後才退出戰場;西庇阿也承認,漢尼拔那天的排兵布陣非常高明」(李維)。波利比烏斯的讚美之詞同樣毫不吝嗇:「首先,他與西庇阿會談,試圖以一己之力結束這場紛爭;這表明,雖然他對自己以前的成功瞭然於心,但他並不信任時運女神,並且充分認識到意外事件在戰爭中的作用。其次是當他投入作戰時的處理方式,不可能有其他任何指揮官在一場與羅馬人的較量中作出比漢尼拔更好的部署。羅馬軍隊的戰鬥隊形是極難突破的,因為它不用經過任何變陣,就能使每一個人獨立且與同伴一起在任何方向上排出一條戰線,離危險最近的中隊通過一個動作就可以轉身面對危險。他們的武器既能保護他們,又能給他們帶來信心,因為盾牌的尺寸和刀劍的強度足以承受多次打擊……但儘管如此,為了應對羅馬人的種種優勢,漢尼拔還是展現出了高超的本領,採取了……他力所能及且有足夠理由預期會取得成功的所有措施。因為他匆匆搜羅了那麼多大象,並在戰鬥當天把它們放在前面,就是為了使敵人陷入混亂,擾亂敵人的隊伍。他把僱傭兵放在前面,把迦太基人放在後面,是想等羅馬人顯出疲態、刀劍失去鋒芒時再與之進行最終的對決……也是為了迫使像這樣被前後夾擊的迦太基人守住陣地,堅持戰鬥,用荷馬的話說:『即使是不願戰鬥的人也要被迫戰鬥。』」(3)
「他將麾下戰鬥力最強、意志最堅定的部隊留在後方異常遙遠的地方,讓他們從遠處預判和觀察戰鬥進展,這樣他們的體力和精神就不會有損耗,可以在合適的時機左右戰局。如果說未嘗敗績的他在採取了所有可能的辦法確保勝利之後,終究還是未能如願,那麼我們必須原諒他。因為有些時候,時運女神會阻礙勇者的計劃,還有一些時候,如諺語所云,『勇者會遇到更勇者』,我們可以說這種情況在漢尼拔身上發生了。」
波利比烏斯引用這句諺語,意思已經很明確了,這寥寥數語就是我們對這場戰役的判斷——一位作戰大師遇到了一位更厲害的大師。漢尼拔面對的不是弗拉米尼烏斯(Flaminius)或瓦羅之流。擺在他面前的靶子不再是一位自以為是的羅馬將軍,因循守舊,對「戰爭的至高要素」一無所知,和最先在義大利遭遇漢尼拔的那些人一樣,不願意接受他的指導課程。在扎馬,漢尼拔面對的是這樣一個人,他憑藉自己的遠見,認識到騎兵優勢才是戰鬥的主牌;他憑藉自己的外交天才,很久以前就把漢尼拔的騎兵來源在精神上和實際上都化為己用了;他憑藉自己的戰略技巧,把敵人引誘到這樣一處戰場上,這種新獲得的力量可以在這裡充分發揮作用,並抵消他自身在其他兵種上的人數劣勢。
很少有哪位指揮官如此貼切地詮釋了那句老生常談的套話「取得並保有主動權」的含義。從西庇阿不顧正統派典範費邊的意見、向迦太基而不是「敵人的主要武裝力量」(4)進兵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牽著敵人的鼻子走。作為心理大師,他成功瓦解了敵人的士氣,為最後的行動——在肉體上打敗他們——鋪平道路。這後續發展本身並不如其執行方式那樣引人注目。西庇阿作為一名戰術家,達到了和他的戰略藝術同樣登峰造極的境界,在這一點上,他幾乎是獨一無二的。偉大的名將中,可以說很少有誰的戰術技巧能與戰略技巧相匹敵,反之亦然。拿破崙就是一個例子。但是西庇阿在戰爭中實現了心理、精神和物質上的平衡與協調,在更廣闊的領域也是一樣,這使得他在歷史的長卷中脫穎而出。因此,在扎馬戰場上,西庇阿不僅證明了自己有能力反擊漢尼拔的每一個著力點,而且還反過來用後者自己的武器對其自身造成了致命傷。縱觀歷史記載,我們再也找不到一場兩位偉大將領傾盡全力的決定性戰役了。阿爾貝拉(Arbela)(5)、坎尼、法薩盧斯(Pharsalus)、布萊登菲爾德(Breitenfeld)、布倫海姆(Blenheim)、洛伊滕(Leuthen)、奧斯特利茨(Austerlitz)、耶拿(Jena)、滑鐵盧、色當——所有這些戰役都因一方或另一方的失誤或無知而有了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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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一時期見諸史冊叫塞爾維利烏斯的政治人物有好幾位。此人名為馬爾庫斯·塞爾維利烏斯·格米努斯(Marcus Servilius Geminus),於公元前203年擔任獨裁官普布利烏斯·蘇爾皮基烏斯·加爾巴·馬克西姆斯(Publius Sulpicius Galba Maximus)的騎士統領,公元前202年與後文提到的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共同擔任執政官。——譯者注
(2)指威靈頓將步兵排成長線列的「細紅線」(thin red line)戰術。紅指的是英軍制服的顏色。——譯者注
(3)出自《伊利亞特》第四卷300行。——譯者注
(4)兩千年後,這依舊是正統軍事觀中不可動搖的教條,儘管1914年至1918年的那場戰爭已經給了我們慘痛的教訓,當時的各路軍隊都在絞盡腦汁與敵人最堅固的堡壘死磕。
(5)指高加米拉戰役,即公元前331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打敗波斯國王大流士三世的決定性戰役。這場戰役的地點被認為是在阿爾貝拉(今名Erbil)附近。——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