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十章 被打破的和平
非洲的政治基地得到了保障後,西庇阿又回到突尼西亞城,這一次,精神威懾因近況而得到了加強,最終取得了成功。這使得形勢朝著不利於主戰派的方向發展,迦太基人派出了三十名重要長老——長老議事會甚至要高於元老院——前去求和。根據李維的說法,他們來到西庇阿面前時,以東方人的方式匍匐在地,他們的懇求也體現了同樣的謙卑。他們為自己的國家祈求原諒,說它曾兩次因公民的魯莽而瀕臨毀滅,他們希望它能再次因敵人的寬宏大量而得以保全。之所以懷有這樣的希望,是因為他們明白羅馬人民的目標是支配,而不是摧毀,他們還表示,無論什麼條件,只要他認為合適,他們都會接受。西庇阿回答說,「他來到非洲時,希望為祖國帶回的是勝利,而不是媾和條件,他所取得的勝果也增進了這個希望。儘管如此,雖然勝利對他來說已是唾手可得,但他不會拒絕和解,這樣一來就可以讓所有的國家都知道,羅馬人興兵止戰皆為正義」。
他提出的條件是:歸還所有的戰俘和逃兵,迦太基軍隊從義大利、高盧以及地中海的所有島嶼撤出,放棄對西班牙的所有要求,只保留二十艘戰艦,其他全部交出。他還要求對方在穀物和金錢上給予可觀但算不上巨額的補償。他頗有雅量地給了他們三天時間來決定是否接受這些條件,並補充說,如果他們接受,就要與他停戰,並向羅馬元老院派遣使節。
這些條件溫和得令人驚詫,特別是考慮到西庇阿在軍事上的成功已經如此圓滿。這不僅證明了西庇阿靈魂的崇高,也證明了他卓越的政治遠見。結合他在扎馬之後類似的溫和態度來看,要說西庇阿清楚地領悟到,戰爭中與和平時期一樣,一個國家真正的目標終究是更完美的和平,也並不算誇張,而當今的世人才剛剛開始明白這一點。戰爭是這種政策受到威脅的結果,是為了消除這種威脅而發動,靠的是征服敵國的意志,「把這種敵對的意志轉變為對我們自身的政策的順從態度,我們越早下手,付出的生命和金錢代價越低廉,就越有機會在最廣泛的意義上實現國家的持續繁榮。因此,一個國家在戰爭中的目標,就是以儘可能少的人力和經濟損失壓制敵人的抵抗意志」。(1)歷史的教訓,特別是剛剛過去的這段歷史的教訓,使我們能夠推導出這樣的公理,「軍事勝利本身並不等同於戰爭的成功」。(2)此外,關於和平條件,「和約必須合理;因為強迫被打敗的敵人接受無法滿足的條件,就是埋下了戰爭的種子,總有一天,敵人會為了解除和約而宣戰」。(3)此外就只有一種選擇——消滅敵人。對西庇阿在這些條件上的溫和態度,蒙森評論道,這些條件「似乎異常有利於迦太基,以至於我們不禁產生這樣一個疑問,西庇阿提出這些條件,更多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還是為了羅馬的利益」。一個追逐名望的自我中心者,肯定會把戰爭拖長,以一個奪人眼球的軍事決策來結束,而不會接受議和這種稍顯遜色的榮耀。但蒙森的這番含沙射影,還有他的判斷,都與西庇阿在扎馬之後同樣溫和的態度相矛盾,儘管打破和約已經是極其嚴重的挑釁了。
迦太基人接受了這些條件,也遵守了第一項條款,派使節到西庇阿這裡締結停戰協定,並派使節去羅馬求和,去羅馬的使節還帶上了一些戰俘和逃兵,作為外交期票。但主戰派又占了上風,他們雖然準備接受和談,作為幌子和爭取時間的手段,卻還是向漢尼拔和馬戈發出了返回非洲的緊急召喚。馬戈註定無緣再見自己的祖國了,因為之前剛剛在一場非決定性戰役中受了傷,他在運輸船隊經過撒丁島時傷重不治。
漢尼拔預料到會像這樣被召回,已經準備好了船隻,並將軍隊主力撤退到港口,只保留最差的部隊駐守布魯提烏姆地區的城鎮。據說,從來沒有哪個流亡者在離開自己的土地時,表現出了比漢尼拔離開敵人的土地時更深切的悲痛,他咒罵自己在坎尼取得勝利後沒有趁熱打鐵向羅馬進軍。他說「西庇阿在義大利沒有看到過一個迦太基敵人,就敢去攻打迦太基,而他自己在特拉西梅諾湖和坎尼殲敵十萬,卻在卡西利努姆(Casilinum)、坎尼和諾拉(Nola)一帶任由兵力損耗」。
他離開的消息傳到羅馬時,羅馬人喜憂參半,因為義大利南部的指揮官一直奉元老院之命牽制漢尼拔,西庇阿在非洲確保事情得到解決的時候,要把他穩住。現在他們覺得他到了迦太基,可能會重燃戰爭的餘燼,並危及西庇阿,而這場戰爭的重擔全都要落到他唯一的一支軍隊身上。
萊利烏斯到達羅馬後,元老院呈現出一片歡騰的景象,並決定讓他留在羅馬,直到迦太基使節抵達。元老院與馬西尼薩的使節相互道賀,元老院不僅確認了西庇阿授予他的國王頭銜,還托使節向他贈送了更多象徵榮譽的禮物和通常是為執政官準備的軍事裝備。他們還同意了他釋放努米底亞俘虜的請求,這是政治上的一步棋,他希望以此加強自己在同胞心目中的地位。
當迦太基使節到達時,他們對元老院的說法與對西庇阿的說法相類似,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漢尼拔身上,並認為就迦太基本身而言,結束第一次布匿戰爭的和約仍未被打破。既然如此,他們請求延續同樣的和平條件。隨後在元老院進行了一場辯論,反映出了巨大的意見分歧,一些人主張在徵求西庇阿的意見之前不應作出任何決定,另一些人則認為應當立刻重新開戰,因為漢尼拔的離去表明求和只是在耍花招。被問及意見時,萊利烏斯說,西庇阿把實現和平的希望建立在確保漢尼拔和馬戈不會從義大利被召回的基礎上。元老院未能作出明確決定,辯論也到此為止了,不過從波利比烏斯的記載來看,辯論後來又重新開始了,並達成了一致意見。
然而在此期間,由於有人違反了停戰協定,戰爭已經在非洲重新開始了。當使團在前往羅馬的途中時,新的補給品也從撒丁島和西西里島運給了西庇阿。從撒丁島運來的安全抵達了,但從西西里島出發的兩百艘運輸船在就快要看見非洲時,遇上了大風,雖然戰艦奮力駛入港口,但運輸船被吹向了迦太基;大部分被吹到了阿基姆魯斯島(Ægimurus)——位於30英里外的迦太基灣口——其餘的則被吹到了迦太基城附近的海岸上。見此情景,民眾興奮不已,叫囂著不要放過如此豐厚的戰利品。匆匆召開的議事會上,暴民們也摻和了進來,眾人一致同意由哈斯德魯巴率領一支艦隊渡海前往阿基姆魯斯島,奪取運輸船。這些船被拖過來之後,在迦太基附近被吹上岸的那些船也重新浮起,被拖進了港口。
西庇阿聽聞對方違反停戰協定,立刻派三名使節到迦太基去處理此事,並通知迦太基人,羅馬人民已經批准了和約;向西庇阿告知這一消息的急件剛剛送到。使節們發表了態度強硬的抗議演說之後,傳達了如下信息,雖然「羅馬人有正當理由施以懲罰,但他們以人類共同命運的名義懇請迦太基人不要採取極端手段,而是讓迦太基人的愚蠢成為羅馬人寬宏大量的證明」。使節隨後離開,迦太基元老院開始了辯論。對使節出言不遜的惱怒,對放棄船隻和船上補給的不甘,因漢尼拔即將來援而新生的信心,這三種因素加在一起,使得形勢對主和派不利。迦太基人決定乾脆不作答覆,把使節打發走。使節在抵達時好不容易才躲過了暴民的施暴,要求在回程時有人護送,於是元老院給他們派了兩艘三槳座戰船。這件事讓主戰派的一些領袖產生了一個想法,由此引爆一顆新雷,使毀約行為變得無法挽回。他們送信給艦隊當時正停泊在烏提卡附近海面上的哈斯德魯巴,讓他安排一些船隻在羅馬營地附近等候,襲擊並擊沉使節的船。護衛艦的指揮官奉命在羅馬營地進入視線範圍時拋下羅馬的五槳座戰船返航。羅馬的船還沒入港,就遭到了迦太基人為此派來的三艘三槳座戰船的襲擊。羅馬人擊退了企圖登船的迦太基人,但船員們,更確切地說是倖存者,讓船擱淺方才保住了性命。
這種卑鄙行為促使西庇阿重新開始行動,以備最終較量。立即對迦太基採取直接行動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意味著要打一場長期的圍城戰,漢尼拔大敵當前,想要專心於圍城戰無異於痴人說夢,漢尼拔可能會威脅他的後方並切斷他的通訊。他自身的處境也不容樂觀,因為他不但蒙受了來自西西里島的補給的重大損失,而且馬西尼薩也不在身邊,還帶走了自己的部隊和羅馬的部分兵力——十個大隊。臨時條約締結後,馬西尼薩立即動身前往努米底亞收復自己的王國,並在羅馬人的協助下吞併了西法克斯的王國。
停戰協定被打破後,西庇阿一再向馬西尼薩發出緊急通知,讓他儘可能地徵召一支強大的部隊,以最快的速度與他會師。然後,採取措施保證艦隊的安全後,他將羅馬基地的指揮權授予副將巴埃比烏斯(Bæbius),開始向巴格拉達斯河谷行軍,旨在孤立迦太基,並通過切斷所有來自內陸的補給來削弱它的實力,以此作為直接征服它的準備措施——再次奉行安全原則。進軍途中,他不再接受城鎮主動投降,而是將它們全部攻占,把居民變賣為奴——以表現他的憤怒,並使人對迦太基人違反和約的道德作風產生深刻印象。
在這次「接敵」行軍期間——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即使表面看上去不像——從羅馬返回的使節抵達了海軍營地。巴埃比烏斯立刻派這些羅馬使節去西庇阿那裡,卻扣押了迦太基人,他們聽說了事情的原委,自然對自己的命運深感不安。但是西庇阿拒絕將自己的使節受到的苛待報復在他們身上,這一點著實值得讚揚。「因為他深知自己的國人很重視對使節守信,他優先考慮的不是迦太基人的功過是非,而是羅馬人的本分。因此,他克制著自己的憤怒和怨懟,正所謂常言道,要維護『祖先的光榮歷史』,他盡了最大努力。」他向巴埃比烏斯發出命令,對待迦太基使節應禮數周到,並送他們回國。「結果是,他以德報怨,以自身的雅量反襯對方的卑劣,以此羞辱了迦太基的全體人民和漢尼拔本人。(波利比烏斯)」
西庇阿通過這一行為顯示出了他對戰爭中的道德倫理目標及其價值的理解。理性支配下的騎士精神,無論是在戰爭中,還是從戰爭的結果——和平——的角度來看,都是一筆財富。理智的騎士精神,不應與拒絕利用戰略或戰術優勢、放棄偷襲這一終極精神武器、把戰爭當作網球場上的比賽之類的堂吉訶德式行為混為一談——這種堂吉訶德式行為的典型代表是豐特努瓦(Fontenoy)的那場滑稽戲,「法蘭西紳士們,先開槍吧」。(4)這根本就是愚蠢。傳統上,人們傾向於認為使用新武器很「下作」,不管它與現有的武器相比是否更不人道,這種想法也很愚蠢。所以德國人說使用坦克是暴行,我們說毒氣也是——中世紀的騎士談到火器時也這樣說,因為火器妨礙他對手無寸鐵的農民進行安全無虞的屠殺。然而當火器取代戰斧和刀劍時,在任何一場戰鬥中,戰死者的比例都減小了,當毒氣取代炮彈和子彈時亦然。這種對新武器的抗拒只不過是保守主義,並非騎士精神。
但騎士精神既有理性,又有遠見,正如西庇阿的這個例子,因為它使展現出騎士精神的一方產生優越感,使欠缺的一方產生自卑感。道德領域的優勢會對物質領域產生影響。
西庇阿這種具有騎士風度的行為,即使在某種程度上是經過了這樣一番心理分析,顯然也還是很符合他的天性,因為他早先在西班牙的姿態表明,這並非單純的作戲。正如在戰爭中,我們不能把道德從精神或物質領域抽離,在評價一個人的品格時也是如此。我們不能把西庇阿在整個職業生涯中道德品行的高尚與他精神視野上的超然明晰分開來看——二者融合在一起,不僅造就了一位偉大的將軍,也造就了一位偉人。
在此之前,或許是在打破停戰協定的事件發生期間,漢尼拔已率兩萬四千人在位於今哈馬馬特灣(Gulf of Hammamet)的萊普提斯(Leptis)登陸,並移師哈德魯梅(Hadrumetum)。他在這裡停駐(5)休整,並向「被認為擁有非洲最優秀騎兵」的努米底亞人首領泰凱烏斯(Tychæus)緊急求援,請後者與自己攜手,力挽狂瀾。他試圖利用身為西法克斯親戚的泰凱烏斯的恐懼心理,他的論據是,如果羅馬人贏了,泰凱烏斯就會因為馬西尼薩貪戀權力而自身大權難保,還會有性命之虞。結果泰凱烏斯響應了他,還帶來了兩千騎兵。他的到來仿佛雪中送炭,因為漢尼拔已經失去了昔日裡在主武器騎兵方面的優勢。此外,漢尼拔還可以指望馬戈軍中來自利古里亞(Liguria)的一萬兩千人,而且很快就等到了,這支部隊由高盧人組成,他們在召回前的最後一戰中表現出了過硬的素質;另外還有在非洲新徵募的一支大軍,他們的素質就不那麼讓人放心了。此外——據李維稱——最近腓力(Philip)國王還派來了四千馬其頓人援助迦太基。
這支部隊一旦到達迦太基,能夠以這樣一座要塞和補給來源為基地開展行動,形勢就會變得對漢尼拔極為有利。相比之下,西庇阿已經被劫走了大部分補給品,在敵人的土地上孤立無援,他的部分兵力被分派給了馬西尼薩,而後者能夠招募多少兵馬仍是未知數。
我們還是應該掂量一下這些條件,因為它們糾正了常見卻是錯誤的歷史印象。此時,漢尼拔勝算更大,李維和波利比烏斯筆下這兩個敵對國家首都的民情,能夠真實地反映這一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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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is, or the Future of War,」by Captain B.H.Liddell Hart.1925.
(2)「The Foundations of the Science of War,」by Colonel J.F.C.Fuller.1926.
(3)「The Foundations of the Science of War,」by Colonel J.F.C.Fuller.1926.
(4)1745年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中發生在法軍與英荷聯軍之間的一場戰役。雙方戰前假客套了一番,英軍請法軍先開槍,法軍果然先開了槍,在短暫的劣勢後成功反擊並取得了勝利。——譯者注
(5)李維說他只停留了幾天,波利比烏斯在這個問題上語焉不詳,但從已知的因素中可知,他停留的時間要更長,因為泰凱烏斯的騎兵趕來,迦太基的其他軍隊與他會師,都必然要花上一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