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九章 非洲
於是在公元前204年的春天,西庇阿率軍在利利俾(Lilybæum,今馬爾薩拉)登船,駛向非洲。據說他的艦隊由四十艘戰艦和四百艘運輸船組成,船上載有夠用55天(1)的淡水和口糧,其中15天的口糧已經做熟。對負責保駕護航的戰艦進行了完善的部署,每一類船隻在夜間由燈盞區分——運輸船有一盞燈,戰艦有兩盞燈,他自己的旗艦有三盞燈。值得注意的是,他親自監督部隊登船。
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為他們送行,其中不僅有利利俾的居民,還有來自西西里的各界代表——以示對西庇阿的敬意——以及留下來的部隊。黎明時分,西庇阿發表了告別演說和禱告詞,之後,軍號吹響了起錨的信號。艦隊在強風的吹拂下快速航行,次日早上太陽升起時,他們看到了陸地,可以辨認出墨丘利海岬(今卡本半島)。西庇阿命令領航員在更靠西的地方登陸,但後來又降下一場濃霧,艦隊被迫拋錨。第二天早晨,颳起的大風驅散了霧氣,軍隊在距離重鎮烏提卡(Utica)幾英里的美麗岬(今法里納角)登陸。他們在最近的高地安營紮寨,當即保證了登陸安全。
這兩個海岬組成了一對指向西西里島的犄角,而這個突入地中海的牛頭便是迦太基的領土,也就是現在的突尼西亞。兩隻角相距約35英里,圍繞著一個巨大的半圓形海灣,迦太基坐落在海灣中心一個面朝東方的小半島上。烏提卡就在西邊那個犄角尖下面一點點的內側,城東幾英里便是巴格拉達斯河(Bagradas river),其富饒肥沃的河谷是迦太基主要的補給來源。另一個戰略要地是位於迦太基半島與大陸的交界處的突尼西亞城(Tunis)——從地理上講,它位於迦太基西南,但是從軍事上講,它位於東面,因為它橫亘在從東側經陸路到達迦太基的路線上。
雖然迦太基人早已料到這次打擊,並且每個海角都有瞭望塔,但在鄉下地區源源不斷的逃難者的刺激下,這個消息還是造成了極度的不安和惶恐。在迦太基,人們採取了緊急防禦措施,仿佛西庇阿已然兵臨城下。這位羅馬人首先要做的,顯然是得到一個安全的作戰基地,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的第一步行動瞄準了烏提卡。他的艦隊立即被派往那裡,而陸軍則經陸路行進,他的騎兵前哨遭遇了一支由五百名迦太基人組成、被派去偵察和阻止羅馬人登陸的騎兵隊。激戰過後,這些人被趕跑了。還有一個更好的兆頭是馬西尼薩的到來,他信守諾言,與西庇阿會合了。李維說,他撰史所用的早期資料對馬西尼薩的援兵兵力說法不一,有的說他帶來了兩百名騎兵,還有的說是兩千名。李維認可較小的估計數字,理由也很充分,因為馬西尼薩從西班牙回來後,被西法克斯和迦太基人聯手趕出了他父親的王國,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裡,為了躲避追殺,他一直在到處輾轉。作為一名流亡者,他從上一次戰鬥中逃生時,只帶了六十名騎兵,他不太可能把追隨者隊伍發展得多麼壯大。
與此同時,迦太基人又派出了以努米底亞人為主的四千騎兵,以抵抗西庇阿的前進,並為西法克斯和哈斯德魯巴的援兵爭取時間。他們向這位盟友和他們在非洲的主將發出了加急報。漢諾(2)率領這四千騎兵占領了離烏提卡附近的羅馬軍營約15英里的小鎮薩拉艾卡(Salæca),據李維稱,西庇阿聽聞此事後,說:「什麼?騎兵夏天竟然住在宅子裡!他們有這樣的指揮官,人數再多又怎樣。」「他斷定,對方的行動越是拖沓,他就越是應該積極主動,於是他派馬西尼薩帶領騎兵前往,令其趕到敵人的城門前,引他們出戰,當他們傾巢而出、全力進攻時,再逐漸撤回。」西庇阿自己則按兵不動,等到他認為時間足夠讓馬西尼薩的先遣隊引出敵人了,再帶領羅馬騎兵跟上去,「在一些高地的掩護下行進,沒有被發現」。他在兩座山脊之間的鞍部北坡、所謂的阿加托克利斯之塔(Tower of Ag-athocles)(3)附近選好了位置。
馬西尼薩按照西庇阿的計劃,反覆進進退退。起初,他引出了小股散兵,然後對他們發動反擊,迫使漢諾增援,他再佯裝撤退誘敵深入,重複這一過程。最終,漢諾被這些戰術伎倆惹火了——這也是後來帕提亞人和蒙古人的典型特徵——率領主力部隊出擊,於是馬西尼薩緩緩撤退,沿著山脊的南側,引導迦太基人經過羅馬騎兵藏身的鞍部。當時機成熟時,西庇阿的騎兵突然殺出,包圍了漢諾騎兵的側翼和後方,而馬西尼薩則轉身從正面攻擊他們。打頭陣的一千人被圍殲,剩下的人中有兩千人被俘,或是在猛烈的追擊中被殺。
西庇阿乘勝擴大戰果,在鄉間橫行七日,將牲畜和物資洗劫一空,並開闢出一片廣闊的不毛之地,作為抵禦攻擊的屏障。補給和防衛方面的安全也由此得到了保障,於是他集中力量圍攻烏提卡,想把這裡變成他的作戰基地。然而烏提卡註定不會成為第二個卡塔赫納。雖然他把水兵的海上進攻和陸上突擊結合起來,但這座要塞還是讓他所有的努力和計謀都落了空。
哈斯德魯巴這時已經集結了三萬步兵和三千騎兵的兵力,但回想起在西班牙的慘痛經歷,他沒有冒險去解烏提卡之圍,一直等到西法克斯的援兵出現。西法克斯終於來了,帶著一支據說有五萬步兵和一萬騎兵的軍隊,這種威脅迫使西庇阿解除了圍城——在整整四十天後。面對如此集中的敵軍,西庇阿的處境必定萬分危險,但他平安脫身了,並在一個通過狹窄地峽與大陸相連的小半島上構築了冬營地。這裡位於烏提卡的東邊,或者說是靠近迦太基的那邊,因此也就是位於任何解圍部隊的側翼,此地後來被稱為科爾內利烏斯營地(Castra Cornelia)。隨後,敵人在更東邊約7英里處安營紮寨,占據了通往巴格拉達斯河的路徑。
如果說西庇阿登陸非洲和古斯塔夫登陸德意志有什麼相似之處,那麼他們在敵人土地上第一個作戰季的行動還有一個更醒目的相似之處。在非軍事批評家看來,他們的作戰與他們出發時公開宣稱的目標相比,範圍都顯得很有限。兩位將軍都被批評為過度謹慎,即使還沒到優柔寡斷的地步。而這兩位將軍不僅從結果上看是有道理的,從戰爭科學上看也是有道理的。西庇阿和古斯塔夫一樣,不會為了無法控制的理由而調整手段以達成目的,他們表現出了一種稀世罕見的戰略素養——調整目的以適應手段。他們的戰略預示了拿破崙的那句名言:「戰爭之道全在富有章法、謹慎小心的防守,然後是大膽而迅速的進攻。」他們兩人都是先設法為進攻打下基礎,然後是獲得一個安全的作戰基地,在那裡,他們可以通過各種手段積攢足夠的兵力,確保達成目的。
眾所周知,古斯塔夫是一位優秀的古典學研究者:他在1630年的戰略或許是有意識地運用了西庇阿的方法?古斯塔夫的這次作戰也並非歷史記載中唯一在軍事上與西庇阿相似的例子。因為1810年威靈頓構築托里什韋德拉什防線(lines of Torres Vedras)並撤退到防線後方,大敗法軍集中的優勢兵力,這一行動無論是在地形上還是在戰略上,都使人清晰地回憶起西庇阿面對西法克斯和哈斯德魯巴的兵力集中時所採取的行動。
這次安全撤退後,西庇阿整個冬天都在一門心思積蓄力量和儲備物資,以備來年春天的作戰。除了在前期的掠奪行軍中收集到的穀物外,他還從撒丁島獲取了大量的穀物,又從西西里島獲取了新的衣物和武器儲備。他的登陸取得了成功,他對企圖在戰場上迎擊他的迦太基人予以痛擊,最重要的是他驅散了這片未知之地的恐怖迷霧,證明了那些自作聰明之人的恐懼毫無道理,他堅守在令人望而生畏的非洲大地上,雖然兵力很少,卻幾乎打到了迦太基的城門口——所有這些因素結合在一起,扭轉了輿論趨勢,也驅使國家給予他充分的支持。羅馬向西西里島派出了換防部隊,以便他能夠用起初留下來的地方防衛部隊來補充兵力。
但他和往常一樣,在謀求壯大自身兵力的同時,並沒有忽略減少敵人兵力的重要性。他重啟了與西法克斯的談判,「他認為西法克斯對新娘的激情此時或許已經在無盡的歡愉中得到了充分滿足」。他在談判中受挫了,因為雖然西法克斯甚至提出了迦太基人從義大利撤軍以換取羅馬人從非洲撤軍的和平條件,但如果戰爭繼續下去,他對放棄支持迦太基不抱任何希望。西庇阿根本不會去考慮這樣的條件,卻只以一種有所保留的態度予以拒絕,以便為他的使節訪問敵營留一個藉口。原因是他已經想出了一個計劃,可以削弱敵人的力量,並先發制人,由於敵人人數上的巨大優勢,他很擔心這次進攻。他早先派去西法克斯那裡的一些信使報告說,迦太基人的冬季營房幾乎全是用木頭搭建的,而努米底亞人的冬季營房則是用茅草和蓆子混搭而成的,布局混亂,間距也不合適,甚至有一些蓋到了營地的防禦牆外面。這個消息讓西庇阿萌生了火燒敵營、趁亂髮動偷襲的想法。
因此在後來的使團中,西庇阿派出了一些老練的偵察兵和出類拔萃的百夫長,打扮成軍官的僕從。商議正在進行時,這些人就在西法克斯的營地和哈斯德魯巴的營地中到處遊蕩,記下這兩座營地的出入口,並研究兩座營地的總體布局、二者之間的距離、衛哨換崗的時間和流程。每一次出使,都會派出一批不同的偵察兵,以便讓儘可能多的人熟悉敵營的狀況。西庇阿根據他們的報告斷定,西法克斯的營地比較易燃,也比較容易攻打。
然後他又遣使到希望講和的西法克斯那裡去,他們奉西庇阿之命,在沒有得到對於所提條件的明確答覆之前不可以回去,他們說,到了這個時候,要麼達成協議,要麼大動干戈。西法克斯與哈斯德魯巴商議之後,他們看上去是決定接受協議了,於是西庇阿又提出了進一步的條件,用這種辦法來終止停戰協定是很合適的,他在第二天做了這件事,通知西法克斯說,雖然他本人想要講和,但軍事會議上的其他成員全都反對。他通過這種方式,在不失信於人的情況下獲得了執行這項計劃的自由,儘管他確實儘可能地接近了戰略計謀與陰謀詭計之間的界限,但並沒有越界。
西法克斯對談判破裂大為惱火,立刻與哈斯德魯巴商議,他們決定採取攻勢,向西庇阿挑戰,如果可能的話在平地上交戰。但西庇阿隨時可以出擊,他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甚至在最後的準備工作中,他還試圖迷惑和誤導敵人,以便使他的偷襲更有效果。他向部隊下達的命令中說,偷襲的目標是烏提卡;他讓船隻下水,並在船上安裝了攻城機械,好像他是要從海上攻打烏提卡,他還派兩千步兵去奪取一座俯視該城的山丘。此舉有雙重目的——使敵人相信他的計劃針對的是烏提卡,並吸引城內守軍的注意力,防止他們在他出兵攻打敵營時出擊並攻打他自己的營地。他集中多數兵力進行決定性打擊,只留下少量兵力守衛營地,這樣便能實現戰力節約,而且他在貫徹出其不意原則時,又一次不忘安全原則。他把敵人的注意力固定在了錯誤的方向上。
大約在中午時分,他召集最能幹、最可靠的軍政官開會,透露了他的計劃。他把去過敵營的軍官叫到會上。「他仔細詢問了他們,比較了他們對營地出入口的描述,把決定權交給了馬西尼薩,因為馬西尼薩本人對那片土地很了解,所以西庇阿聽從他的建議。」然後,他命令軍政官早點讓部隊吃晚飯,在「撤退」的號角照常響起後帶領軍團出營。在這一點上,波利比烏斯補充了一個有趣的註解,「羅馬人的習慣是晚飯時間號手在將軍帳外吹號,作為各崗哨開始夜間值勤的信號」。
大約在第一班崗時,部隊按行軍隊形列隊,開始了七英里的行軍,大約在午夜時分到達了間距剛剛超過一英里的兩座敵營附近。西庇阿隨即分兵,把所有努米底亞兵和一半軍團兵交給萊利烏斯和馬西尼薩指揮,命令他們去襲擊西法克斯的營地。他首先把兩位指揮官叫到一邊,叮囑他們務必小心,強調「在夜襲中,黑暗越是妨礙視力,就越要膽大心細,彌補視力的缺陷」。他還告訴他們,自己要等到萊利烏斯放火燒掉西法克斯的營地時才會對哈斯德魯巴的營地發起攻擊,為此,他率領自己的人馬慢速行軍。
萊利烏斯和馬西尼薩兵分兩路,從兩個方向同時襲擊營地——集中式機動——馬西尼薩還派他的努米底亞兵堵住了各個逃生出口,因為他們很了解這座營地。誠如所料,領頭的羅馬士兵剛把火點燃,火勢就沿著第一排營房迅速蔓延開來,由於營房之間離得很近,排與排之間也沒有合適的間隔,轉眼之間,整個營地化為一片火海。
西法克斯的部下以為只是偶然起火,沒拿武器便衝出了營房,無秩序地逃竄。很多人半睡半醒中死在了營房裡,還有很多人向出口狂奔時被踩死,而那些逃出了火海的人則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駐守在營地門口的努米底亞兵砍死。
與此同時,在迦太基人的營地里,士兵們被哨兵關於另一座營地失火的報告叫醒了,見火勢如此浩大,便衝出自己的營地去協助滅火,他們也以為這是意外,西庇阿還遠在七英里外。這正是西庇阿所希望並預料到的,他立刻向這群烏合之眾發起進攻,下達了不讓一人逃跑的命令,以防他們給還在營地里的部隊發出警告。緊接著,他又向混亂中無人看守的營地大門發起了攻擊。
他首先襲擊西法克斯的營地的計劃很聰明,因為該營地的一些營房位於防禦牆外面,非常容易接近,他利用了這一點,並為強行攻破防護較好的迦太基營地大門創造了機會。
最先進入敵營的部隊放火燒了最近的營房,很快,整座營地都著了火,同樣的混亂與破壞場面在這裡重演,從大門逃出來的人則命喪專門部署在門口的羅馬分遣隊之手。「哈斯德魯巴立刻打消了嘗試滅火的念頭,因為他現在已經從自己的遭遇中明白,突然降臨在那些努米底亞人身上的災難,也並非像他們所想的那樣事出偶然,而是由於敵人大膽地採取了主動。」因此,他強行逃了出來,只帶了裝備不整的兩千步兵和五百騎兵,其中很多人受了刀傷或是燒傷。他帶著這一小股部隊在附近的一座城鎮避難,但是當西庇阿的追兵追過來時,見居民對自己懷有二心,他又繼續逃往迦太基。西法克斯也逃了出來,可能還帶著更多的人,退到了距離很近的一座城鎮阿巴(Abba),這是一個防禦堅固的據點。
辛那赫里布(Sennacherib)的軍隊也不曾遭受過比哈斯德魯巴和西法克斯的軍隊更迅速、更意外、更徹底的厄運。根據李維的說法,有四萬人不是被殺死,就是被火燒死,還有約五千人被俘,其中包括很多迦太基貴族。這場災難之慘烈,在歷史上無出其右。波利比烏斯大概是從萊利烏斯和其他目擊者那裡得到的信息,他是這樣描述的:「整個地方充斥著哭嚎聲和凌亂的呼喊聲,驚惶與恐懼,怪異的噪音,最重要的是狂暴的烈焰和火舌,所到之處無不化為灰燼,其中的任何一種都足以讓人心驚膽戰,全部加在一起又是何等驚人。不可能找到其他任何災難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無論怎樣誇大,因為它的恐怖程度已經超過了此前所有的事物。因此,在西庇阿立下的赫赫功勳中,在我看來,這似乎是最輝煌、最冒險的……」
這個消息在迦太基引起了極大的恐慌和憂慮——而哈斯德魯巴撤退到那裡的目的就是消除惶恐、防止任何形式的投降。迦太基需要他的存在和他堅毅的精神。對於春季的作戰,迦太基人原本指望他們的軍隊能把西庇阿圈在烏提卡附近的海角,從海陸兩個方向把他孤立起來。見形勢發生了驚天逆轉,他們也從自信滿滿轉為一蹶不振。在迦太基元老院的一次緊急討論會上,他們提出了三種不同意見:派使節去向西庇阿求和;召回漢尼拔;徵募新兵,並催促西法克斯與他們合作,重新開戰。最後是哈斯德魯巴的影響力加上巴卡家族派系的影響力占了上風,最後一種政策得到了採納。值得一提的是,考慮到李維經常被指責極端偏袒羅馬,他倒是明顯很讚賞這第三種提案,說它「透著羅馬人在逆境中堅韌不拔的精神」。
西法克斯和他手下的努米底亞人起初決定繼續撤退,退回到自己的國土,放棄參戰,但有三個影響因素使他們改變了主意。這些因素分別是索芙妮絲芭對西法克斯不要拋棄岳父以及迦太基人民的懇求,迦太基使節的迅速到來,以及來自西班牙的四千多名凱爾特伊比利亞僱傭兵的到來——他們的人數在坊間傳言中被誇大成一萬人,無疑是主戰派指使的。於是西法克斯讓使節們回報,說他會與哈斯德魯巴合作,並向他們展示了已經抵達的第一批新招募的努米底亞援兵。哈斯德魯巴和西法克斯通過積極招兵買馬,得以在三十天內再次合兵上陣,在大平原(Great Plain)安營紮寨。他們的兵力被認為介於三萬到三萬五千名作戰人員。
西庇阿在最近的偷襲中打散了敵人的野戰部隊之後,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圍攻烏提卡上,以便獲得他想要的安全基地,作為後續行動的前奏。很明顯,他有意不對西法克斯的撤退施加太大壓力,因為通過迫使後者作戰來施加這樣的壓力,容易給漸熄的火焰添加新燃料。我們已經說明了懷有這種希望的根據,也說明了導致這種希望落空的因素。在這個關頭,波利比烏斯談到了西庇阿對部下的關懷和深謀遠慮,為我們提供了價值連城的間接說明——「他同時也分配了戰利品,卻趕走了那些壓價壓得太狠的商人;因為最近的勝利使將士們對未來產生了美好的憧憬,他們並不重視實際戰利品,而且非常樂意把戰利品賤賣給那些商人。」
當迦太基軍隊和努米底亞軍隊會師並接近的消息傳到西庇阿那裡時,他迅速採取行動。他只留一支小分隊維持從海陸兩個方向圍城的表象,自己則前往迎敵,全軍輕裝行軍——他顯然斷定,應對這一新的威脅,速度是關鍵,要在敵人把新的部隊焊接成強力武器之前就發動攻擊。第五天,他到達大平原,在距離敵營約三英里半的一座山丘上構築了一個營地。之後的兩天裡,他的部隊向前推進,騷擾敵軍前哨,為的是誘使他們出戰。第三天,誘餌成功了,敵人的聯軍出營,列好了戰鬥隊形。他們把凱爾特伊比利亞精兵放在中央,努米底亞兵居左,迦太基兵居右。「西庇阿完全按照羅馬人通常的習慣,把青年兵中隊放在前面,把壯年兵放在後面,把老兵放在最後。」他把他的義大利騎兵放在他的右邊,面對西法克斯的努米底亞騎兵,把馬西尼薩的努米底亞騎兵放在他的左邊,面對迦太基騎兵。第一次交鋒時,敵人的兩翼就被義大利騎兵和馬西尼薩的騎兵突破了。西庇阿在哈斯德魯巴和西法克斯還沒來得及整頓他們新徵募的士兵時,就迅速行軍並頗有遠見地發動攻擊,是有充分理由的。再者,一方由於最近的勝利而士氣大振,另一方則由於最近的慘敗而士氣大跌。
中央的凱爾特伊比利亞人堅定地戰鬥著,知道逃跑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們對這片土地並不熟悉;投降也是徒勞,因為他們從西班牙過來為羅馬人的敵人賣命,完全就是背叛。看來,西庇阿是把他的第二列和第三列——也就是壯年兵和老兵——作為機動後備部隊來攻擊凱爾特伊比利亞人的側翼,而沒有按照正常的習慣直接增援青年兵。陷入四面包圍的凱爾特伊比利亞人就這樣在原地被擊潰,雖然也經過了頑強的抵抗,而他們的抵抗為指揮官哈斯德魯巴和西法克斯以及大量逃亡者創造了逃脫的機會。哈斯德魯巴和他的迦太基倖存者在迦太基避難,西法克斯帶著他的騎兵退回了自己國家的首都錫爾塔(Cirta)。
夜幕降臨,屠殺被迫停止,次日,西庇阿派馬西尼薩和萊利烏斯去追擊西法克斯,而他自己則掃平了周邊地區,並占領了各個重鎮,作為向迦太基進兵的鋪墊。此時,新的恐慌已經襲上迦太基人心頭,但人們在經受試煉的時刻會更加堅定,不太容易考慮到這些。贊成求和的意見寥寥無幾,人們採取了積極的抵抗措施。城裡已經作好了應對長期圍城的糧食準備,加固和擴大防禦工事的工作也在向前推進。與此同時,迦太基元老院決定派艦隊去攻擊正在圍困烏提卡的羅馬船隻,嘗試解烏提卡之圍,他們還決定召回漢尼拔,作為下一步棋。
西庇阿將戰利品轉送到了烏提卡附近的營地,以減輕運輸負擔,他已經到達並占領了突尼西亞城,儘管該城有軍隊駐紮,卻幾乎沒有抵抗。突尼西亞城離迦太基只有約15英里,從迦太基可以清楚地看到,正如波利比烏斯向我們講述西庇阿時所言,「他認為這是讓迦太基人陷入恐懼與沮喪的最有效方法」——又是針對士氣的目標。
然而,在他的哨兵看到迦太基艦隊駛向烏提卡時,他才剛剛完成這一「躍」。他意識到了對方的計劃是什麼,以及自己所面臨的危險,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船隻對海戰全無準備,上面還載著攻城機械,或者已經被改裝成了運輸船。他毫不猶豫地決定避其鋒芒,強行軍返回烏提卡。來不及清理甲板以備戰,他便想出了這樣一個計劃,把戰艦停泊在靠近岸邊的地方,把排成四列的運輸船綑紮在一起,形成一道浮牆來保護這些戰艦。他還在船與船之間鋪上了厚木板,使部隊能夠在上面來去自如,這些木板橋下面也留出了狹窄的間隔,可供小型巡邏船進出。然後,他讓精挑細選出來的一千人登上運輸船,並為之配備了非常充足的武器,特別是投射武器——這一點很有意思,它預示了防守時通過增加火力來代替人力的現代理論。
這些緊急措施在敵人來襲之前就完成了,首先是由於迦太基艦隊航行緩慢,他們又遲遲未能在外海發起攻擊。因此,他們被迫在進港時面對羅馬人這種出乎意料的陣形,像是船隻在攻打一面牆。他們的數量優勢也因對方的運輸船高出水面更多這一事實而打了幾分折扣,以至於迦太基人不得不從下往上投擲武器,而羅馬人恰恰相反,是從較高處往下投擲,能夠獲得額外的動量,也更容易瞄準。但是,派巡邏船和輕型船隻穿過運輸船之間的間隔去騷擾迦太基人的船隻——這個構想顯然是西庇阿根據軍事戰術改編而來的——並沒有奏效,實際上還給防禦工作增加了困難。因為當它們前去騷擾那些逼近的戰艦時,敵艦僅憑巨大的動量和體形就足以把它們撞壞,而且在後期階段,它們與迦太基戰艦混在一起,以至於妨礙了運輸船上部隊的火力。
迦太基人直接攻擊不成,便又嘗試了一種新方法,把一端帶有鐵鉤的長杆投擲到羅馬人的運輸船上,這些杆子用鎖鏈固定在迦太基人自己的船上。通過這種方法,羅馬人的栓扣被破壞,一些運輸船被拖走,配備在船上的部隊幾乎來不及跳上第二排船。只有一排運輸船被擊破,由於遭到了非常激烈的反抗,迦太基人只得滿足於這麼一點點成就,起航返回迦太基。他們拖走了六艘(4)俘獲的運輸船,不過羅馬人肯定還有更多的船被毀,不知漂流到何處。
迦太基人的希望在這邊受挫,在另一邊則是被粉碎了,因為西庇阿派去追擊西法克斯的部隊實現了目標,終於剪除了迦太基勢力在非洲的這個支持者。這項成就還有更進一層的意義,它為西庇阿贏得了努米底亞的人力資源,這正是他長期以來所圖謀的,也是他將自己的部隊增加到足夠的兵力以進行決定性打擊所需要的。
萊利烏斯和馬西尼薩對西法克斯窮追不捨,經過十五天的行軍,他們到達了馬西利亞(馬西尼薩被趕出的世襲王國),並驅逐了西法克斯留在那裡的駐軍。西法克斯退卻至更東邊的自家領地馬塞西利——今阿爾及利亞——並在妻子的鼓動下從他的王國豐富的資源中募集了一支新軍。他著手按照羅馬人的模式組織他們,像歷史上的眾多軍事剽竊者一樣,以為只靠外在的模仿便能掌握羅馬人取勝的秘訣。他的這支部隊足夠龐大——事實上與他原有的兵力相當——卻都是些未經任何訓練、紀律渙散的新兵。他帶著這支部隊前往迎戰萊利烏斯和馬西尼薩。在雙方騎兵的第一次交鋒中,人數上的優勢確有影響,但是當羅馬步兵補充到他們騎兵中的間隔時,這種優勢就不復存在了,沒過多久,這支沒有經驗的部隊便潰不成軍,落荒而逃。這場勝利本質上是由於訓練有素、紀律嚴明,而不是由於在西庇阿所有的戰役中都出現過的那種巧妙的機動。這一點值得注意,因為有些歷史學家抓住一切機會暗示西庇阿的成功更多的是由於他那些能幹的副手,而不是由於他自己。
西法克斯見自己的軍隊被擊潰,便試圖策馬衝鋒,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好讓他的部下自慚形穢,採取抵抗行動。在這次英勇的嘗試中,他墜馬被俘,被拖到萊利烏斯面前。正如李維所言,這是「一個故意要讓馬西尼薩拍手稱快的場面」。後者在這場戰役之後展現出了優秀的軍人精神和判斷力,他對萊利烏斯表示,雖然他很想造訪自己重新奪回的王國,但「在順境中和在逆境中一樣,都不該浪費時間」。因此,他請求對方允許自己帶領騎兵繼續向西法克斯的首都錫爾塔挺進,萊利烏斯則帶領步兵跟在後面。徵得萊利烏斯同意後,馬西尼薩帶著西法克斯前進。到了錫爾塔城前,他召喚居民領袖出城,但他們拒絕了,直到他向他們展示戴著鐐銬的西法克斯,這些膽小怕事的人才打開了城門。馬西尼薩讓衛兵各就各位,自己快馬加鞭去攻占王宮,於是便遇見了索芙妮絲芭。這個女人是知名度堪比海倫或克利奧帕特拉的紅顏禍水,她非常聰明地迎合了他的驕傲、惻隱之心和愛戀之情,不僅得到了他絕不會把她交給羅馬人的保證,還「把他變成了自己俘虜的奴隸,因為努米底亞人是一個極其多情的民族」。她離開後,他也不得不面對如何調和自己的責任與誓言的問題,這時,激情促使他想到了一個漏洞——自己當天就與她成婚。萊利烏斯到來時非常惱火,最開始,他甚至差點把她從婚床上拽下來,和其他俘虜一起送去烏提卡營地,但後來還是心軟了,同意讓西庇阿來決定。隨後,兩人開始攻占仍有西法克斯軍隊駐紮的努米底亞其餘城鎮。
當俘虜們到達西庇阿的營地時,戴著鐐銬的西法克斯走在最前面,官兵們紛紛出營看熱鬧。他的處境與幾年前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此時不過是一個戴著鐐銬的俘虜;彼時卻是掌握著權力天平的強大統治者,西庇阿和哈斯德魯巴同時登門拜訪,競相與他交好,兩人都受制於他的權力,也都認為成敗在此一舉。
這個想法,以及對他們昔日友誼的回憶,顯然掠過了西庇阿的腦海,也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他質問西法克斯,是什麼動機讓他違背了與羅馬人的盟誓,無端對他們開戰。西法克斯從西庇阿的態度中獲得了信心,回答說自己這樣做一定是瘋了,但兵戎相見只是他瘋狂的最終結果,而不是開端,真正的開端是他與索芙妮絲芭的婚姻。「那個復仇女神、害人精」蠱惑了他,蒙蔽了他的雙眼,使他墮入萬劫不復之境。儘管自己已是日暮途窮、一敗塗地,他卻表示,看到她的致命誘惑轉移到了不共戴天之敵身上,自己倒是得到了些許慰藉。
這些話讓西庇阿非常憂慮,因為他既認識到了她的影響力,也認識到了馬西尼薩匆忙結婚對羅馬人的計劃所構成的威脅。她已經讓一個多情的努米底亞人脫離了自己的隊伍;她很可能將另一個努米底亞人也引入歧途。萊利烏斯和馬西尼薩很快抵達,西庇阿在公開場合迎接他們時,沒有表露出這些感情的跡象,只是對兩人的工作大加讚揚。但他一找到機會,私下裡馬上把馬西尼薩拉到一邊。他和這個失職者的談話是圓滑老練與心理攻勢的傑作。「馬西尼薩,我想你是因為看到了我身上的一些優點,所以在西班牙時,你第一次來找我,目的是與我建立友誼,後來在非洲,你把你自己和所有的希望都交給我來保護。但我身上這些似乎還算值得你尊敬的美德中,我最引以為傲的莫過於對激情的節制和克制。」然後,他指出了缺乏自制力所釀成的危險,繼續道:「你不在我身邊時,那些反映了你的毅力和勇氣的事例,我曾經興高采烈地提及,也都欣然銘記。至於其他事情,我寧願你私下反省,也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講出來讓你臉紅。」接著,他向馬西尼薩的責任感發出最後的呼喚,便把他打發走了。如果挨了一頓臭罵,馬西尼薩倒是有可能強硬起來,可面對如此親切友好的懇求,他不禁痛哭流涕,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在營帳內,他經過長時間的內心掙扎,終於喚來了一名心腹僕人,令其把一些毒藥混在杯子裡,帶給索芙妮絲芭,並帶話說「馬西尼薩很樂意履行作為丈夫對身為妻子的她應盡的第一項義務;但由於那些掌權者使他無法行使這些權利,現在他只得履行他的第二項承諾——絕不讓她被羅馬人生擒」。當僕人來到索芙妮絲芭面前時,她說:「我接受這份新婚禮物;如果我的丈夫給不了我更好的,那麼這件禮物倒也不賴。不過你要告訴他,如果我沒有在將死之時嫁給他,應該會有更滿意的死法。」然後,她平靜地接過杯子,穩穩地端起,一飲而盡。
威尼斯畫家詹巴蒂斯塔·皮托尼(Giambattista Pittoni)的《索芙妮斯芭之死》(The Death of Sophonisba,1716—1720)。
西庇阿聽到這一消息,擔心這位性情剛烈的年輕人可能會喪心病狂地孤注一擲,於是「他馬上派人把他請來,一會兒竭盡全力安撫他,一會兒又溫和地責備他試圖用一種魯莽行為來避開另一種,把這件事變成本無必要的悲劇」。
次日,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西庇阿試圖從馬西尼薩的抱負和驕傲下手,消除他內心的傷悲。他召集全軍將士,首先以國王的頭銜向馬西尼薩道賀,對他的成就大加讚賞,然後向他贈送了一個金杯、一根象牙權杖、一把貴人椅和其他的榮譽象徵。「他說,在羅馬人中,最輝煌的榮耀莫過於一場『凱旋式』,而那些被賞以『凱旋式』的人,被授予的勳章都不及羅馬人心目中唯一配得上這份殊榮的異邦人馬西尼薩這般璀璨。」這一行動,以及對他主宰整個努米底亞之夢的鼓勵,達到了預期的效果,馬西尼薩很快就為公開的殊榮而忘卻了私人的悲愁。西庇阿也很注意給予萊利烏斯同樣的讚美和獎賞,然後派他帶著西法克斯和其他俘虜回到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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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如此,但李維的原文中為45天。——譯者注
(2)與第四章中被俘虜的那位迦太基將軍漢諾不是同一個人。——譯者注
(3)阿加托克利斯(公元前361年或前360年—前289年)是敘拉古僭主,統治期間與迦太基戰爭不斷,曾經入侵非洲,直逼迦太基本土,在烏提卡附近修建了一座塔。——譯者注
(4)原文如此,但李維的原文中為60艘。——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