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六章 平定西班牙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西庇阿已經為他在非洲的作戰犁好了地,播好了種。然而收穫果實的時候還沒到。他首先要完全平定西班牙,並對老西庇阿兄弟死後、羅馬在伊比利亞半島陷入危機的關頭拋棄她的部落施以懲罰。他們的繼承者是一位過於精明的外交家,不會在勝負未定之時提早攤牌,但現在迦太基勢力終於被破壞掉了,為了羅馬勢力的未來安全,對待這種背叛行為決不能既往不咎。兩個主犯是伊魯西(Illiturgis)和卡斯圖羅(Castulo),這兩座城市位於巴埃庫拉戰場附近,巴埃提斯河(瓜達爾基維爾河)上游。他派出三分之一的兵力在馬爾西烏斯的帶領下對付卡斯圖羅,自己則帶領剩餘的兵力向伊魯西進發。負罪感宛若警覺的哨兵,西庇阿到達時,發現伊魯西人根本沒有等待開戰宣言,就已經作好了所有的防禦準備。於是他準備進攻,將軍隊一分為二,把其中一部分交給萊利烏斯指揮,以便兩支部隊可以「在兩個地方同時攻城,從而在兩面城牆處同時製造恐慌」(李維)。這裡又有一點值得注意,西庇阿是如何始終如一地執行集中式攻擊的——他的兵力被劃分為數個獨立機動的部分,以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並且使敵人疲於防禦,然而卻能聯合起來對付一個共同的目標。他對這個基本戰術公式的理解,與它在古代戰爭中的稀有性形成了何等強烈的對比,在現代戰爭中的情況亦然,因為指揮官們有多少次把他們的計劃撞毀在目標分化這隻「斯庫拉」(Scylla)(1)上,抑或是撞毀在另一隻「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上,即佯攻或「牽制」攻擊,以便將敵人注意力和後備部隊從己方的主攻上轉移開來。 西庇阿制定好計劃後,意識到士兵們對打擊單純的叛亂分子天生就沒有那麼大的熱情,他努力通過利用他們對被出賣戰友的感情來激勵他們的決心。他提醒他們,現在需要的是報仇雪恨,因此他們應該比對抗迦太基人時更加兇猛地戰鬥。「因為與後者交戰時,鬥爭是為了支配權和榮耀,幾乎沒有憤怒的成分,然而現在他們必須要懲罰對方的背信棄義和野蠻行徑。」這樣的驅策是必需的,因為伊魯西人是在殊死一搏,沒有任何希望可言,只能儘可能多拉幾個墊背的,他們擊退了一次又一次的攻擊。事實上,由於出現了這種西庇阿顯然早已預料到的情況,先前取得了勝利的這支軍隊「表現得很不果斷,這對它來說可不怎麼光榮」。在這危急關頭,西庇阿就像在洛迪(Lodi)奪橋的拿破崙一樣,毫不猶豫地賭上了自己的性命。「他認為自己有責任親力親為,與部下共擔風險,他責備士兵們的膽怯,下令再次架起雲梯,作勢要自己登上城牆,既然剩下的人都在猶豫不決。」「此時,他已經衝到了城牆附近,處境非常危險,這時士兵們的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他們對主將所面臨的危險感到驚慌,好幾個地方立刻架起了雲梯。」這種新的刺激,同時伴隨著萊利烏斯在別處的施壓,使局勢發生了逆轉,城牆也被攻占。在由此引起的混亂中,城堡也從原以為堅不可摧的一面被攻破了。 而後,伊魯西的背叛行為遭到了報復,其手段是如此的激烈,以至於成為處罰背叛的示範課,居民被殺死,城市本身也被夷為平地。在這裡,西庇阿顯然並沒有試圖約束部下的狂怒,不過正如他在扎馬之後所表現出來的那樣,他可以對一個公開的敵人無比寬宏大量。作出所有這些舉動的時候,他顯然已經規劃好了未來,甚至允許將伊魯西從地圖上抹去也有直接目的。因為這個消息極大地動搖了卡斯圖羅的守軍,以至於西班牙指揮官拋下盟友,暗中投降了,而這座城市原本是更難啃的硬骨頭,因為當地的駐軍得到了迦太基軍隊殘部的增援。血洗伊魯西在精神上的目的就這樣達成了,卡斯圖羅也比較輕鬆地逃過一劫。 然後,西庇阿派馬爾西烏斯去解決僅存的幾個懷有二心的地方,自己則回到卡塔赫納向諸神起誓,並舉辦了一場角鬥士表演以紀念他的父親和伯父。這件事很值得一提,因為不管是出於偶然,還是出於西庇阿的個人趣味——後一種的可能性似乎更大——這場角鬥士表演的性質都與正常比賽不同。這些角鬥士不是奴隸或俘虜,註定要為「以自己的痛苦取樂羅馬人」而戰鬥,他們全都是自願參加的,沒有報酬,要麼是部落選出來的代表,要麼是士兵,渴望展示自己的本事,向他們的將軍表示敬意,抑或是渴望榮譽。他們也不都是身份卑微之人,其中還包括一些地位顯赫的人,因此,卡塔赫納的這些比賽可以說是中世紀騎士比武大會的發源地。也有一些人把它作為解決私人糾紛的手段,這也預示了更晚些時候發展出來的決鬥。 就在這之後不久,來自加的斯的逃兵抵達卡塔赫納,提出要將這個迦太基勢力在西班牙的最後據點出賣給西庇阿,馬戈已經在那裡聚集了船隻、從西班牙外圍衛戍地逃出來的部隊和從非洲渡海而來的援軍。西庇阿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立即派馬爾西烏斯「率領輕裝步兵」,萊利烏斯「率領七艘三槳座戰船和一艘五槳座戰船,以便進行海陸協同作戰」(李維)。這幾句話說明了西庇阿對海陸聯合作戰之優勢的理解,這個優勢在攻取卡塔赫納時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除此之外,特別提到「輕裝步兵」似乎還有一層含義。從卡塔赫納到加的斯足足有四百英里。完全只派輕裝部隊移動這麼遠的距離——堪稱軍事發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表明西庇阿不僅理解時間因素,也懂得在機會最終由速度決定的情況下,一支高機動進攻部隊所具備的優勢。 他也有可能打算帶著軍團跟在後面;但即便如此,這種可能性和他的總體計劃也還是被一場重病打亂了,他病倒了。謠言四起,極盡誇張之能事,他已不在人世的說法很快就傳遍了這片土地,造成了不小的騷動,以至於「盟友們不再忠誠,軍隊也拒不履行職責」。 曼多尼烏斯和安多巴勒斯心生不滿,因為驅逐了迦太基人之後,羅馬人並沒有心甘情願地撤走,把地盤留給他們,於是他們舉起了反旗,開始騷擾忠於與羅馬有同盟關係的部落領地。正如歷史上經常發生的那樣,壓迫者的消失是附屬地發現保護者的存在很討厭的導火線。曼多尼烏斯和安多巴勒斯不過是美國殖民者和現代埃及人的先祖。最討厭的羈絆莫過於人情債。 但是羅馬軍隊自己也在卡塔赫納與塔拉科之間的交通線中間的蘇克羅(Sucro)發生了譁變,使得局勢更加危急。交通線上的部隊永遠都是最不可靠的,最容易心生不滿、爆發騷亂的,此乃自明之理。整日碌碌無為,缺少掠奪來的財物,在這件事情上,士兵還被拖欠了軍餉,導致情況更加嚴重。起初,這些人只不過是無視命令、玩忽職守,可沒過多久,他們就公開譁變,把軍政官趕出營地,把指揮權交給了兩名普通士兵阿爾庇烏斯(Albius)和阿特里烏斯(Atrius),二人是這次動亂的主要煽動者。 譁變者原本指望可以趁西庇阿之死造成的大亂,任意掠奪和索取貢品,同時又能在很大程度上掩人耳目。但是,當西庇阿已死的謠言被駁倒時,這場動亂且不說平息,至少勢頭減弱了。當西庇阿派來的七名軍政官到來時,他們正處於這種比較緩和的心態。這幾名軍政官顯然受到了指示,走的是溫和路線,並沒有責備他們,而是詢問他們有何不滿,並以小組為單位對他們講話,而沒有試圖把他們聚集在一起,對他們發表演說,因為在那種場合下,暴徒的心裡容不下一絲一毫的理性。 波利比烏斯告訴我們,西庇阿感到非常焦慮和困窘,他雖然身經百戰,卻沒有處理叛亂的經驗,李維也明顯照搬了波利比烏斯的說法。即便如此,西庇阿的處理方法也並沒有把這一點表現出來。對於一名新手來說,他在處理這種情況時明察秋毫、機智圓滑、當機立斷、堪稱絕妙,實際上對於一位經驗豐富的指揮官來說也是一樣。他派徵收人去各個城市徵收維持軍隊的攤派費用,而且務必讓大家知道,這是為了整改欠餉問題。然後,他發布公告,要求士兵們到卡塔赫納領取軍餉,是全體一起來還是分成單獨的隊伍,隨他們喜歡。同時,他還命令卡塔赫納的軍隊做好向曼多尼烏斯和安多巴勒斯進軍的準備。順便一提,這些首領聽說西庇阿確定活著之後,都撤回到了自己的領地內。這樣一來,譁變者一方面覺得可能的盟友跑了,另一方面又因為有望領到軍餉,更因為軍隊有望動身離開,因而鼓起了前往卡塔赫納冒險一試的勇氣。不過他們也採取了預防措施,是全體一起來的。 七位詢問過他們不滿原因的軍政官被派來接待他們,請他們到自己的營帳里吃晚餐,並收到秘密指示要把他們的頭目揪出來。譁變者在日落時分到達卡塔赫納,看到軍隊正準備出征,他們自己也備受鼓舞,同時,對方的接待也讓他們覺得好像自己來得正是時候,正好可以接替出征的部隊,因而打消了疑慮。這些人按照命令,在天亮的時候帶著輜重出發,但到了門口就被攔住了,輜重也被卸下了。然後,衛兵奉命封鎖了營地的所有出口,部隊中其餘的人將譁變者團團包圍。與此同時,譁變者被召集到一起,他們更樂意服從這個召集令,因為他們以為這個營地,乃至將軍本人,都任由他們擺布。 他們第一次受到震撼,是在看到他們的將軍精力充沛、身體健康、遠非他們想像中的病人時,第二次受到震撼,是當他在一陣令人心慌的沉默之後,以一種與自身看似危險的處境莫名違和的方式向他們講話時。李維聲稱自己逐字逐句、巨細靡遺地記錄了這次演說,在他的演繹下,這次演說堪稱修辭與文風的傑作。波利比烏斯的版本更簡短、更明快,也更自然,以西庇阿「開始講話,內容大致如下」作為開端。文學愛好者會偏愛李維的版本;但歷史學家在權衡了年代和環境證據後,會更願意認可波利比烏斯的版本,它傳達的是大意,而不是西庇阿的原話。 儘管有這些疑問,我們的開場白還是要引用李維,因為這些話是如此的有力,也因為這樣的開篇被準確記錄下來並非不可能。他說他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們,繼而說道:「我可以稱你們為反抗自己祖國的同胞嗎?抑或是拒絕將軍的命令和權威、違反神聖誓言的軍人?我可以稱你們為敵人嗎?我認出了同胞們的身軀、面孔、衣著和儀表;但我也覺察到了敵人的行為、措辭和意圖。因為你們所期盼的,哪一樣不是伊勒蓋特人和拉西塔尼人(Lacetani)的所作所為?」接下來,他表示很奇怪,到底是怎樣的不滿,抑或是怎樣的期望導致他們造反。如果僅僅是對因他生病所造成的拖欠軍餉不滿,那麼這樣的行為——危害他們的祖國——難道是正當的嗎?尤其是自從他執掌統帥權以來,他們的軍餉一直是足額發放的。「僱傭兵部隊反抗僱主,有時確實可以得到赦免,但為自己和妻兒而戰的人不能被赦免。因為這就好比一個人說他在錢的問題上被自己的父親虧待了,便要抄起武器殺死這個給了他生命的人」(波利比烏斯)。如果原因不僅僅是心懷不滿,那麼難道是因為他們希望通過為敵人效力而獲得更多的利益和劫掠的財物?如果是這樣的話,誰有可能成為他們的盟友呢?像安多巴勒斯和曼多尼烏斯這樣的人;把信任寄托在這種屢屢反水的人身上,妙啊!然後他又開始奚落他們選出來的領袖,愚昧無知,出身微賤,他拿他們的名字阿爾庇烏斯和阿特里烏斯開涮,分別稱之為「小黑」和「小白」(2),以此讓他們意識到這是何等荒唐,並訴諸他們的迷信心理。他還冷酷地提醒他們那個在雷吉烏姆(Rhegium)造反的軍團下場如何,他們全都被砍了頭,一個不剩。但就連那些人也是聽從一名軍政官指揮的。他們造反又能有幾分勝算?即使關於他的死亡的傳聞是真的,難道他們以為西拉努斯、萊利烏斯或者西庇阿的兄弟這些久經考驗的將領報不了羅馬受辱之仇嗎? 當他用如此有力的論證粉碎他們的信心、激起他們的恐懼時,使他們脫離叛亂的煽動者、重新贏得他們忠心的道路就已經為他鋪設好了。他的語氣從嚴厲轉為溫和,繼續道:「我會在羅馬和我自己面前為你們辯護,用一種舉世公認的辯護理由——群眾都很容易被誤導,很容易被驅使著作出過火的行為,以至於一大群人總是像大海一樣善變。大海本質上對航行者並無惡意,是很平靜的,然而當它被風攪動時,就會表現出與風一樣的狂暴性質,所以一群人也總是表現出碰巧當上了領袖和參謀的那些人的氣質,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在李維的版本中,他還巧妙地把自己最近身體上的疾病與他們心理上的疾病進行了一番感同身受的比較,算準了這樣會觸動他們的心。「因此,這一次,我也……同意與你們和解,並赦免你們。但是我們拒絕與那些有罪的煽動叛亂者和解,並決定對他們的過錯予以懲處……」他的話音剛落,包圍了眾人的忠誠部隊便以劍擊盾,嚇得譁變者心驚膽戰;傳令兵的聲音響起,對被判刑的煽動者一一點名;這些罪犯被五花大綁、赤身裸體地帶到眾人中間,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處決。這個方案的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行動協調一致,譁變者被嚇得不輕,都沒有人舉手或是出聲抗議。處刑完畢,眾人得到了既往不咎的保證,並重新向軍政官宣誓效忠。通過西庇阿獨有的處理方式,每個人都在被點到名字時領到了足額的軍餉。 這種對極其險惡局勢的巧妙處理,其意義不僅僅在於讓人回想起貝當(Pétain)在平息1917年譁變時的做法——莫非這位法國偉人也研究過蘇克羅的譁變?——不只是嚴懲頭目的同時對不滿的原因進行合理整改這種雙管齊下的手段,還有恢復軍隊精神健康時儘可能少動刀子的方式。這才是真正的戰力節約,因為這意味著那八千人並非因受到恐嚇而順從命令,迫不得已成為援軍,而是變成了忠心耿耿的支持者。 但鎮壓這次譁變只是挽回西庇阿生病所造成的局面的一步。遠征加的斯失敗了,主要是因為這個陰謀被迦太基指揮官發現了,陰謀者也被逮捕。萊利烏斯和馬爾西烏斯雖然取得了一些局部的勝利,卻發現加的斯已經有所準備,於是被迫放棄他們的計劃,返回卡塔赫納。 在那裡,西庇阿正準備向西班牙叛軍進攻。他在十天之內便到達了整整有三百英里遠的埃布羅河,並於四天後在看得見敵人的地方安營紮寨。兩軍營地之間有一座環形山谷,他把一些只有輕裝部隊保護的牲口趕進山谷,以「激起野蠻人的掠奪心理」。同時,他把萊利烏斯和騎兵置於一個山嘴後面隱蔽起來。誘餌設好了,當敵軍的散兵正打得熱火朝天時,萊利烏斯從隱蔽處殺出,他的一部分騎兵向西班牙人發起正面衝鋒,另一部分騎兵則繞到山腳下,切斷他們回營的路。隨之而來的敗北讓西班牙人十分惱火,以至於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他們的軍隊就出營挑戰。 這正中西庇阿下懷,因為山谷非常狹窄,西班牙人這樣做,就只能在平地上近身搏鬥,施展不開,而在平地上,羅馬人獨有的肉搏戰才能使他們在更適應遠距離山地作戰的部隊面前有了起手優勢。此外,為了給騎兵留出空間,西班牙人還被迫將三分之一的步兵撤出了戰鬥,駐紮在後面的山坡上。 面對這些情況,西庇阿想出了一個新的權宜之計。山谷非常狹窄,西班牙人無法將騎兵部署在占據了整個空間的步兵戰線的側翼。見此情形,西庇阿意識到自己的步兵側翼已經自動有了保障,於是派萊利烏斯帶領騎兵繞過山丘,進行了一次大範圍的迂迴。通過猛烈的固定攻擊來保證預期的機動才是重中之重,他自始至終都很清楚這一點,而後,他親率步兵進入山谷,四個步兵大隊在前,這已經是他能夠在狹窄的前線上有效部署的最多兵力了。如他所願,此番猛攻吸引了西班牙人的注意,使他們無法觀察到騎兵的機動,直到這一擊落下,他們聽見後方騎兵的交戰聲。就這樣,西班牙人被迫打了兩場各自為戰的戰役,他們的騎兵無法支援步兵,步兵也無法支援騎兵,每一支部隊的後方都註定要傳來令人士氣大跌的交戰聲,以至於每一次戰鬥都是在挫傷另一支部隊的士氣。 西班牙步兵被擠到狹窄的空間裡,還要受到老練的近戰鬥士的攻擊,後者的陣形給了他們連續打擊的縱深優勢,前者終被擊潰。其後,被包圍的西班牙騎兵承受著逃亡者的壓力、羅馬步兵的直接攻擊和羅馬騎兵的後方攻擊,無法發揮機動性,被迫固定在原地作戰,在進行了英勇卻毫無希望可言的抵抗後,被悉數殺害。當這個希望徹底消失的時候,羅馬方面的傷亡足以證明這場戰鬥的激烈和西班牙人抵抗的力度——一千二百人戰死,三千多人負傷。西班牙人一方的倖存者僅有占全軍三分之一的輕裝部隊,他們留在山丘上,對山谷中的慘劇作壁上觀。這些人和他們的首領一起,及時逃走了。 這場決定性的勝利是西庇阿的西班牙戰役的完美收官;這些戰役儘管長期被軍事研究者忽視,卻顯示出對戰略的深刻理解——還是在戰略剛剛誕生的時候——同時也顯示出戰略與政策的密切關係。但最重要的是,這些戰役的戰術成就之豐富,足以彪炳千古。軍事史上再難有這樣一系列別出心裁、富有靈氣的戰鬥機動,總的來說,甚至超過了漢尼拔在義大利的表現。如果說西庇阿在義大利戰場上受教於漢尼拔無心插柳的教程,那麼這名學生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種可能性也並沒有折損西庇阿的光彩,因為戰爭藝術的最高境界是與生俱來的,而不是後天習得的,否則在他之後、古往今來的那麼多將帥,為何沒有從西庇阿的示範中受教更多呢?儘管漢尼拔的計策花樣百出,但西庇阿這邊似乎更加變化多端,算計得更全面,而且在三個方面明確占優。攻打設防之地,這是漢尼拔公認的弱項;西庇阿則相反,攻取卡塔赫納是歷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伊利帕之後的追擊標誌著戰爭的一次新發展,對安多巴勒斯的最後一戰中大範圍兼具隱蔽性的迂迴運動亦然,這樣的發展顯然已經超越了迄今為止的技戰術巔峰,即有限的迂迴敵側機動。 西庇阿在軍事上的座右銘似乎是「次次出新策」。還有哪位將軍的用兵之道如此富有創意?除了他以外,歷史上的大多數名將似乎只是對這門藝術稍有涉獵,在他們的整個職業生涯中,只有那麼一兩次脫離常規、求新求變。而且不要忘了,西庇阿的勝利都是對一流的對手取得的,只有一次例外。他不是像亞歷山大那樣,對手是亞洲的烏合之眾;像愷撒那樣,對手是遊牧部落;或者像腓特烈和拿破崙那樣,對手是一個萎靡的軍事系統中的朝臣將軍和老學究們。 事實證明,對安多巴勒斯和曼多尼烏斯的這場勝利,不僅為他在西班牙的軍事生涯圓滿收尾,也完成了他對這片土地的政治征服。如此徹徹底底的勝利,使安多巴勒斯意識到繼續抵抗無非是徒勞,於是派他的兄弟曼多尼烏斯去無條件求和。可想而知,曼多尼烏斯肯定對他將要受到的接待和他的下半輩子感到些許悲觀。對這些兩度造反的人進行兇殘的復仇,本就理所當然。但西庇阿了解人性,包括西班牙人的本性。再怎麼復仇也無法提高他現已不成問題的軍事或政治地位,然而另一方面,復仇只會為將來埋下麻煩的種子,把倖存者轉變為苦大仇深的敵人,等待時機再度揭竿而起。雖然他對他們的忠誠沒有什麼指望,但寬大為懷是唯一可能確保其忠誠的方針。因此,在責備了曼多尼烏斯,並通過他責備了安多巴勒斯,把他們無能為力的處境和取他們性命天經地義的道理講清楚之後,西庇阿與他們達成了和解,既寬宏大量,又富有長遠的外交眼光。為了表現自己根本不怕他們,他沒有按照慣例要求他們交出武器和全部財產,甚至沒有要求他們交出必需的人質,他說「如果他們造反,他不會報復那些無罪的人質,而是要報復他們本人,不是對手無寸鐵的敵人,而是對全副武裝的敵人施以懲罰」(李維)。這一政策的智慧可以用一個事實來證明,從這一時刻起,西班牙就從布匿戰爭的歷史中消失了,無論是作為迦太基軍隊的徵兵和補給基地,還是作為西庇阿全神貫注於他的新目標——迦太基本身——時讓他分心的事物。誠然,叛亂還是時有發生,第一次公開叛亂是因為西班牙人看不起接替西庇阿的將軍們,在之後的幾個世紀裡,叛亂也一再發生。但這些叛亂都是孤立的、零星的突發事件,而且僅限于山地部落,這些人生來就是狂熱的好戰分子。 西庇阿在西班牙的使命已經完成。只有加的斯作為迦太基勢力的最後一個據點還在維持,它在當時是一座島嶼要塞,除非被守軍出賣,否則是很難攻破的。一些歷史學家把馬戈從加的斯逃脫歸咎於西庇阿的戰略失當,但對比各路權威人士的說法,馬戈很可能是趁西庇阿忙於處理譁變和安多巴勒斯造反所造成的更緊迫的威脅之時,奉迦太基那邊的命令離開的。馬戈也並非多麼可怕的人物,他帶著少量的部隊離開,前往其他戰場,本身對大局也構不成什麼威脅,即使這件事是可以阻止的,然而從軍事角度看,想要阻止他也是不可能的。實際上,在他從加的斯出發的航程中,他曾試圖趁西庇阿不在偷襲卡塔赫納,卻被輕而易舉地擊退,還遭到了猛烈的反擊,船員們為了避免被敵人登上船而割斷了船錨,導致許多敗兵被淹死或殺死。他被迫回到加的斯重新招兵買馬,城中居民卻拒絕放他入城,而且很快就向羅馬人投降了,於是他只好折回巴利阿里群島最西邊迦太基人占據的皮提烏薩島(Pityusa,今伊維薩島)。在接受了新兵和補給後,他試圖在馬略卡島(Majorca)登陸,卻被以投擲術聞名的當地人擊退,他不得不選擇沒那麼便利的梅諾卡島(Minorca)作為冬營地,在那裡把他的船拖上岸。 關於這最後階段的時間順序,在李維的記載中,鎮壓安多巴勒斯叛亂之後便是西庇阿與馬西尼薩會面的故事,然後是馬戈離開加的斯的詳情,由此看來,這一切似乎發生在西庇阿仍在西班牙時。但就歷史順序的準確性而言,用李維做嚮導不如波利比烏斯可靠,而後者的敘述明確表示,征服了安多巴勒斯之後,西庇阿直接回到了塔拉科,然後「急著在執政官選舉前趕回羅馬,不能太晚」,他把軍隊交給西拉努斯和馬爾西烏斯,把該地區的行政事務安排妥當之後,起航駛向羅馬。 與馬西尼薩的會面,無論發生在何時,都值得注意,因為西庇阿多年前厚待馬西尼薩外甥時埋下的種子在此時結出了碩果,雙方結下了盟約,這將成為西庇阿削弱迦太基勢力的非洲根據地的主要工具之一。 * * * (1)希臘神話中的女海怪,盤踞在墨西拿海峽的一側,船隻經過她的地盤時,她會吃掉六名船員。後文中的卡律布狄斯是海峽另一側的大旋渦怪,會吞噬所有經過其地盤的船隻。兩隻海怪之間的安全地帶十分狹窄。——譯者注 (2)兩人的名字分別為拉丁語的「黑」「白」之意。——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