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七章 真正的目標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西庇阿一到羅馬,就在城外的貝羅納(Bellona)神廟拜會了元老院,並在那裡向他們正式匯報了他的作戰情況。「由於這些功績,他不禁期待自己能夠得到一場凱旋式,然而他並沒有堅持要求」,因為除了在擔任政務官時為國建功立業的人之外,從來沒有人得到過這份榮譽。他的這一手是很明智的,因為青年才俊石破天驚的成就已經激起了長輩們的嫉妒。元老院沒有打破先例,會見結束後,他以平常的方式進了城。然而,他得到的回報卻一點兒也沒耽誤。在選舉來年兩位執政官的大會上,他得到了所有百人團的提名。他的當選是眾望所歸,不僅體現在人們迎接他的熱情上,還體現在比布匿戰爭期間的任何時候都要多的選民數量上,充滿好奇的人群湧向他的宅邸和朱庇特神廟,想要一睹這位西班牙戰爭勝利者的風采。 這場私人凱旋式,相當於對墨守成規的元老院拒絕授予的正式「凱旋式」作出了補償,但緊接著,狹隘的保守主義灌木叢就在嫉妒的強化下抽出了第一批嫩芽,這將扼殺他個人的工作成果,不過幸運的是,那是在他為羅馬取得第一茬收成——即推翻漢尼拔——之後的事兒了。 到目前為止,他在西班牙一直可以自行其是,不受嫉妒的政客或委派過去拖後腿的政府顧問的約束。如果說他必須依賴自己在當地的資源,那麼他至少遠離中央,必要的行動自由不受國家政策衛道士那幫庸人的控制。但是從現在起,他就要像大約兩千年後的馬爾博羅和威靈頓一樣,忍受政治派系之爭和嫉賢妒能的掣肘了,最終也會像馬爾博羅一樣,在苦悶的隱退狀態下與世長辭。有傳言道,他說自己被宣布為執政官,不只是為了進行這場戰爭,也是為了結束這場戰爭;為了這一目標,他必須率軍進入非洲;如果元老院反對這個計劃,他將在人民的支持下繞過元老院,將其貫徹到底。或許是他的朋友們不夠穩重;或許是其他事情上總是過於老成的西庇阿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放任了一把,年輕氣盛蓋過了他的謹慎;或許最有可能的是,他知道元老院天生視野狹隘,自己則是一直在試探民意。 結果這個問題在元老院提出時,「拖延者」費邊(Fabius Cunctator)發表了保守意見。此人通過不作為而得到了這個名副其實的綽號,他天生的謹慎又被高齡催生出的嫉妒心強化了,對於一個可能用行動讓自己名望受損的年輕人,他批評對方的計劃時表現得很聰明,即使有惡意的成分在裡面。他首先指出,元老院沒有投票決定這一年把非洲確立為執政官任職地,人民也沒有下這樣的命令,暗指如果執政官來到他們面前時已經打定主意,那麼這種行為就是對他們的侮辱。接下來,費邊試圖通過詳述自己過去的成就來避免被人指責為嫉妒,仿佛這些成就崇高到西庇阿任何拿得出手的功績都難以望其項背似的。他說:「我和一個年齡比自己兒子還小的人之間能有什麼競爭呢?」這也是很典型的、只有他那個年紀的人才會說出來的話。他強調說,西庇阿的職責是在義大利攻擊漢尼拔。「你為何不專心在這件事情上,老老實實地去漢尼拔的所在地打仗,而非要推行那種拐彎抹角的路線,照此說來,你指望當你遠征非洲時,漢尼拔會跟你到那裡嗎?」這不禁讓人清晰地回想起1914年到1918年那場戰爭中的東西兩線之爭。「如果漢尼拔向羅馬進軍呢?」一旦有哪個軍事領域的異端分子對克勞塞維茨以敵軍主力為主要軍事目標的學說提出質疑,這套現代人再熟悉不過的論據就會被搬出來反駁他。 然後,費邊含沙射影地指出,西庇阿在西班牙的成功使他得意忘形了。說這些話時,費邊是明褒暗貶——蒙森(Mommsen)和其他現代歷史學家似乎已經把這些嘲諷當成不折不扣的事實接受了,卻忘了費邊的所有論據是如何被西庇阿的行動毫不含糊地駁倒的。費邊強調,如果西庇阿冒險去非洲,他將要面對的問題會有多麼不同。沒有一個開放的海港,甚至沒有一個穩固的立足點,沒有一個盟友。西庇阿連自己的士兵都無法相信,難道還相信自己控制得了馬西尼薩?——這是在嘲笑蘇克羅譁變一事。他在非洲登陸,會遭到整個地區的一致反對,外敵當前,他們會把所有的內部糾紛拋之腦後。即使真的迫使漢尼拔回國了——雖然不太可能——在迦太基附近與他對陣,但那時的他已經不再是帶著一支殘兵蝸居在義大利南部的他了,而是以整個非洲為依託,我們的處境將是何等的惡劣?「你這是哪門子策略?寧可在自身兵力減半、敵人兵力大增的地方作戰?」 費邊最後把西庇阿和他的父親作了一番很傷人的比較,後者在動身前往西班牙的路上返回義大利迎戰漢尼拔,「而你卻要在漢尼拔就在義大利的時候離開義大利,並不是因為你認為這樣做對國家有利,而是因為你認為這將有助於抬高你的名譽和榮耀……我們徵募軍隊,是為了保護羅馬城和義大利,而不是為了讓執政官像國王一樣,出於虛榮的動機,把軍隊帶到他們喜歡的隨便什麼地方去」。 這番演說深深打動了在場的元老,「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人」,當西庇阿起身應答時,大多數元老顯然是反對他的。他以一招不卑不亢的反擊作為開場白:「甚至連昆圖斯·費邊自己也說……他的意見可能會被懷疑有嫉妒的成分。雖然我自己並不敢指責如此偉大的人會懷有這種情感,然而無論是由於他表達不到位,還是由於事實,這種懷疑肯定還沒有消除。他為了不被指責為嫉賢妒能,便如此強調自己的榮譽和功績所帶來的名聲,以至於好像每一個默默無聞的人都可能成為我的競爭對手,唯獨他自己不可能,因為他地位超群……」「他把自己描繪成一位長者,經歷過榮譽的每一個階段,把我描繪成一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人,好像他以為對榮耀的渴望僅限於人活著的時候,好像這份渴望的主要部分與子孫後代的記憶傳承無關。」然後,西庇阿以一種溫和的挖苦口吻談到,費邊表示很擔心他的個人安全,而不僅僅是軍隊和國家的安全,如果他遠征非洲的話。怎麼就突然關心起他來了呢?當他的父親和伯父遇害時,當西班牙被四支勝利的迦太基軍隊踩在腳下時,當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自告奮勇進行這樣一場希望渺茫的冒險時,「為什麼當時沒有人提到我的年齡,提到敵人的兵力,提到我們面臨的困難,提到我父親和伯父最近的命運呢?」「現在的非洲,難道擁有比當時的西班牙更大的軍隊,更多、更優秀的將軍嗎?領兵打仗的話,當時的我難道比現在更成熟嗎?……」「擊潰了四支迦太基軍隊之後……重新占領了整個西班牙,再沒有任何敵對跡象之後,要輕視我的功績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如果我從非洲凱旋,要輕視此時此刻為了把我扣留在這裡而被誇大的各項條件,也會變得同樣容易。」接著,在駁倒了費邊引以為戒的歷史上的例子之後,西庇阿舉出了漢尼拔的例子來支持自己的計劃,使費邊訴諸歷史的做法成了搬石砸腳。「給別人帶來危險的人,比擊退危險的人更有魄力。再者,意想不到的情況所激發的恐懼也會隨之增加。當你進入了敵人的領地,你就能近距離觀察到他的強項和弱點。」指出了非洲在精神上的「軟肋」之後,西庇阿繼續道:「只要這邊沒有障礙,你們將會同時聽到我已經登陸和戰火燒到非洲的消息;以及漢尼拔正準備離開這個國家的消息。」「……現在這種距離下還不明顯的很多事物都將顯現出來;有機會就不要錯過,還要隨機應變,善加利用,這些都是將軍的職責。昆圖斯·費邊,你分配給我的對手漢尼拔,我一定會與他交戰的,但我寧可引他出來,也不願被他困在這裡。」至於漢尼拔向羅馬進兵的危險,如果說另一位執政官克拉蘇(Crassus)無法阻止漢尼拔已經縮水減員、軍心動搖的軍隊,也未免太小瞧他了,畢竟費邊在漢尼拔勢力與成功的極盛時期都做到了這一點——好一記無懈可擊的大招! 西庇阿強調,現在正是對迦太基反守為攻、像漢尼拔對待義大利那樣對待非洲的時機,之後,他以得意又不失克制的獨特口吻結束了他的發言。「儘管費邊貶低了我在西班牙的功績,但我不會試圖對他的榮耀橫加嘲諷,並且誇大自己的榮耀。雖然我還年輕,但不算別的,至少我會在謙虛和謹言這兩方面展現出相比於這位長者的優勢。這就是我的人生,這就是我的功勞,我可以滿足於你們自發形成的對我的看法,絕不多說一句。」 然而元老院更關心的是維護自身的特權,而不是軍事上的爭論,他們要求知道,西庇阿是否會遵守元老院的決議,或者如果他們拒絕的話,他是否會越過元老院,訴諸人民的裁決。他們拒絕給出決議,直到他保證會遵守這項決議為止。與同僚商議後,西庇阿向這一要求讓步了:於是,元老院,一個典型的委員會,達成了一個折衷方案,抽到西西里島的執政官如果認為對國家有利,可以獲准進入非洲。說來也怪,西西里島恰恰落到了西庇阿手裡! 他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僅用四十五天便把從樹林裡砍伐的木材打造成了可以下水的戰船,他帶上了三十艘這樣的戰船;其中有二十艘五槳座戰船,十艘三槳座戰船。他安排七千名志願兵登上了船,因為元老院不敢妨礙他,卻又渴望妨礙他,不准他徵兵。 面對重重困難和他想要拯救之人的妨礙,他要如何接收這群無組織的志願兵,並把他們訓練成一支有戰鬥力的遠征軍的核心,這個故事在我們國家的歷史上也有一個值得注意的類似例子。西西里島是西庇阿的肖恩克利夫軍營(Shorncliffe Camp)(1),他在這裡鍛造了終將刺向迦太基心臟的武器。但西庇阿與拿破崙戰爭中的約翰·摩爾爵士(Sir John Moore)不同,他要親自運用憑自己的天才創造出來的武器,用它對漢尼拔勢力造成致命打擊。他的眼光洞穿了遙遠的未來,這種素質或許勝過其他所有偉大的指揮官,使他能夠認識到,在戰術上取得勝利的關鍵在於擁有一個優秀的、能夠起到決定性作用的機動兵種——騎兵。要想正確認識到這一點,他必須打破一種強大傳統的束縛,因為羅馬的軍事偉業從本質上講,是建立在她的軍團步兵的力量上的,然而這一點根本不足以讚美他的天才。羅馬漫長而輝煌的史冊便是軍團步兵戰力的證明,而我們只在西庇阿穿過歷史舞台的短暫過程中發現了對這一傳統的真正突破,即兩個兵種之間的一種平衡,在這種平衡下,一個兵種用於固定,另一個兵種用於決定性的機動,兩種力量調配均衡,結合使用。儘管老式武器在目前的形式下已被證明無效,但在機械化的邊緣瑟瑟發抖的現代的軍事參謀們還是不敢縱身一躍,而西庇阿給他們上了一堂實物教學課,因為沒有任何軍事傳統像軍團一樣悠久、一樣光輝燦爛。從到達西西里島開始,西庇阿就專心致力於培養一支優秀的騎兵,而扎馬也證明了西庇阿是正確的,在那場戰役中,漢尼拔的決定性武器被用來對付他自己了。 當西庇阿帶著僅有的七千名雜牌志願兵登陸西西里島時,這個目標看上去是多麼難以企及。然而在幾天之內,事情就有了初步的進展。西庇阿立即將他的志願兵編組為步兵中隊和百人隊,還選出了三百人晾在一邊。沒有武器,也沒有像他們的戰友那樣被分派到百人隊中,他們的困惑可想而知。 接著,他指定三百名出身高貴的西西里青年隨他前往非洲,並定下了一個日子,讓他們帶著馬匹和武器裝備到場。被指名參加一項如此危險的冒險事業,這份榮譽嚇壞了他們和他們的父母,他們極不情願地接受了檢閱。西庇阿對他們說,他聽到了一些傳言,說他們很討厭這份苦差事,與其帶上這幫不情不願的戰友,他寧願他們公開表明心意。他們中的一個人馬上抓住了這個可以脫身的漏洞,西庇阿隨即解除了他的兵役,並承諾找一個人來代替他,條件是他要交出自己的坐騎和武器,並訓練他的替代者御馬和使用武器。這個西西里人欣然接受,其他人見將軍並沒有對他的行為見怪,便也紛紛效仿。通過這種方式,西庇阿獲得了一支羅馬精銳騎兵的核心力量,「沒有花國家一分錢」。 他接下來的舉措不僅顯示出他是如何讓自己的每一個步驟都趨於最終目標的,還顯示出他對先見之明在確保未來行動方面的重要性有著何等深刻的認識。他派萊利烏斯對非洲進行了一番預先偵察,為了不減少他正在積累的資源,他修理舊船用於這次遠征,把新船拖到岸上,在帕諾穆斯(Panormus)過冬,因為這些船是用未乾的木材匆匆趕製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此外,他把軍隊分配到各個城鎮後,命令西西里島各城邦為部隊提供軍糧,把自己從義大利帶來的軍糧儲存了起來——甚至在給養的細節上也要節約戰力。西庇阿深知,戰略取決於給養,如果食物得不到保障,再怎麼令人眼花繚亂的機動也可能一事無成。 再者,一次進攻,無論是戰略還是戰術進攻,都必須從一個安全的基地開展——這是戰爭的一項基本原則。「基礎」(Basis)一詞或許更好一些,因為人們容易對「基地」(base)作狹隘解釋,然而事實上它包括國內外地理基地的安全,以及給養和機動的安全。1814年的拿破崙和1918年的德國人,都是因國內基地不穩,導致進攻行動紊亂。因此,西庇阿如何試圖通過他的準備措施確保這種安全,就很值得玩味了。他發現西西里島,特別是敘拉古(Syracuse),正遭受著因戰爭而起的內部不滿和混亂。在那場著名的圍城戰(2)之後,敘拉古人的財產被貪婪的羅馬人和義大利人奪走了,儘管元老院頒布了法令,要求物歸原主,但對方一直沒有歸還。西庇阿早早便抓住機會去了敘拉古,他發布公告,甚至對那些依然緊緊抓住掠奪而來的財產不放的人採取直接行動,將他們的財產歸還給了市民,因為他「認為最重要的是維護人們對羅馬承諾的信任」。這一正義之舉在整個西西里島產生了廣泛的影響,不僅保證了他的基地的安定,還贏得了西西里人的積極支持,他們為他的遠征軍提供了物資裝備。 與此同時,萊利烏斯已經在距離迦太基約150英里的希波城(Hippo Regius,今邦納)(3)登陸。按照李維的說法,這個消息讓迦太基陷入了恐慌,市民們以為西庇阿是親率大軍登陸,並預料到他會立即向迦太基進軍。要擊退對方似乎毫無辦法,因為他們自己的人民沒有受過戰爭訓練,他們僱傭軍的忠誠也很值得懷疑,在非洲的首領中,西法克斯自從與西庇阿會談後就疏遠了他們,馬西尼薩則已經與他們公開為敵。直到有消息傳來,稱入侵者是萊利烏斯而不是西庇阿,而且他的部隊只夠實施突襲時,恐慌才有所緩解。李維還告訴我們,迦太基人利用這個喘息之機,向西法克斯和非洲的其他首領派出了使節,意在強化他們的聯盟,還向漢尼拔和馬戈派出了特使,敦促他們利用羅馬人的恐懼心理,把西庇阿留在國內。馬戈此前已在熱那亞(Genoa)登陸,但由於兵力太弱,無法採取有效行動,為了鼓勵他向羅馬進軍、與漢尼拔會師,迦太基元老院給他送來了七千人的部隊,還有雇用輔助兵的錢。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麼從表面上看,西庇阿好像是錯過了一個機會,通過萊利烏斯的這次突襲讓迦太基人提高警惕也很不明智,而據稱馬西尼薩說過的一番話也強化了這種印象。因為李維說,馬西尼薩帶著少許騎兵來見萊利烏斯,並抱怨「西庇阿行動拖沓,還沒有把軍隊派到非洲去,而此時的迦太基人驚魂未定,西法克斯也正陷在與鄰國的戰爭中,還拿不准應當站在哪一邊;如果給西法克斯留出時間解決他自己的事情,那麼他就不會對羅馬人守信」。而後,馬西尼薩懇求萊利烏斯敦促西庇阿不要拖延,他自己也承諾,雖然被趕出了自己的王國,但還是會帶領一支騎兵和步兵與西庇阿會合的。 然而當我們從軍事角度審視這種情況時,事情便呈現出了另一番模樣。萊利烏斯在離努米底亞最近的港口登陸,那裡不但離迦太基有150英里遠,中間還有一條寬闊的丘陵地帶。而西庇阿本人登陸地點距離迦太基只有約25英里遠。因此,萊利烏斯的遠征絕不可能是為了偵察迦太基的情況,我們可以明確推斷出,這次偵察是為了掌握非洲各國的狀況和感情,西庇阿希望能在這些國家中找到盟友,特別是要與馬西尼薩取得聯繫。正如我們已經表明的那樣,西庇阿已經意識到,在騎兵這一兵種上占據優勢是戰勝迦太基人的關鍵,他要依靠這位努米底亞首領為他提供騎兵的主要來源。他欣賞後者在西班牙戰場上出色的騎兵統率力,這促使他把馬西尼薩爭取過來。因此本來就存在這樣一種可能性,即萊利烏斯的任務主要是去弄清楚當羅馬軍隊踏上非洲大地時,這位努米底亞人是否真的會堅守他的新聯盟,如果會的話,他又能提供什麼資源。如果迦太基人真的被一場如此遙遠的突襲嚇慌了,那麼這一事實反倒有助於證實西庇阿攻擊迦太基將取得士氣優勢的觀點。至於由此給出的警告,讓迦太基人提高警惕所帶來的危險,西庇阿在元老院的講話和他的準備工作早就已經給出警告了。頗不情願的元老院好不容易才同意了他的遠征,而遠征所需的兵力和資源也得不到國家的幫助,只能自行籌集,在這種情況下,戰略上的偷襲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這裡體現了立憲制在交戰時的一些長期弊端。西庇阿最大的優點之一,就是他雖然缺乏政治控制這項巨大的資產,卻取得了最具決定性的結果。整個戰爭史上,最成功的偉大名將都是專制君主或獨裁者,身為共和國公僕的他是唯一的例外。無數歷史學家對漢尼拔因缺乏國內支持而遭遇的困難甚是同情,並把他所有的挫折都歸咎於迦太基元老院。似乎沒有一個人強調過西庇阿的類似困難。然而對羅馬來說,派遣援軍沒有任何物理上的困難,迦太基倒是可以以此為藉口。西庇阿在西西里島耽擱一年,為遠征做準備,原因無疑是羅馬元老院對他缺乏支持——豈止是缺乏支持,根本就是積極反對。他必須在西西里島和非洲獨自尋獲自己的資源。馬西尼薩如果真有如此怨言,那麼他的抱怨是多麼無憑無據、不講道理,從以下事實中便能看出:公元前204年,當西庇阿在非洲登陸時,引用蒙森的話說,這位「沒有國土的國君起初帶給羅馬人的援助,除了他的個人能力之外別無他物」。當大膽方為上策時,很少有將軍能像西庇阿一樣大膽,但他時刻謹記安全原則,絕不會在把自己武裝好、通過訓練把武器調整好之前就貿然出手。奇怪的不是西庇阿耽誤了一年時間,而是他竟然這麼快就開動了,而且他所率領的這支部隊相對於他的任務範圍來說,即使訓練得並不弱,在數量上也還是很弱。但這種看似魯莽的行為,卻因他登陸之後的戰略而得到了保障,扎馬就是明證。批評西庇阿在公元前205年拖拖拉拉,與斥責他在公元前204年只帶一小支軍隊航行至非洲有失輕率的,竟然是同一批歷史學家,這簡直是在諷刺他們那些判斷的價值!這些歷史學家中就包括道奇(Dodge)(4),他在論及前一個年份時說:「西庇阿似乎並不想儘快處理這項事務。在這一點上,他很像麥克萊倫(Mcclellan)(5),他的名望也與後者相類似。」後面論及西庇阿登船時,道奇又說:「有些將軍會宣稱這些兵力還不夠;但西庇阿自信滿滿,只要沒有遇到嚴峻考驗,這份自信倒是能補充物質上的實力。」這樣的批評無異於批評者自己打自己臉。 * * * (1)位於英國肯特郡的一座大型軍營,始建於1794年。拿破崙戰爭期間,約翰·摩爾爵士曾在這裡訓練威靈頓公爵麾下的輕步兵。一戰期間,這座軍營被用作前往西線作戰的部隊的補給站和新兵訓練營。——譯者注 (2)羅馬人於公元前213年對倒向迦太基的敘拉古展開圍城戰,並於次年攻占該城。——譯者注 (3)邦納(Bona)是這座城市在本書成書年代的舊稱,該城現名安納巴(Annaba)。——譯者注 (4)即美國著名軍事史學家西奧多·道奇(Theodore Dodge, 1842—1909),本段的引文出自他的《漢尼拔》(Hannibal)。——譯者注 (5)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北軍著名將領,因在安提塔姆戰役(Battle of Antietam)中未能果斷追擊羅伯特·李率領的南軍而聲望大跌。——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