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五章 伊利帕戰役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公元前206年春天,迦太基人作出了最後一搏。哈斯德魯巴在漢尼拔之弟馬戈的鼓勵下,徵召並武裝了新兵,組建了一支擁有七萬步兵、四千騎兵和三十二頭戰象的軍隊,北上伊利帕(Ilipa,或稱Silpia),此地距離現在的塞維利亞(Seville)不遠。西庇阿從塔拉科南下,迎戰迦太基人,途中在巴埃庫拉集結輔助兵。當他向巴埃提斯河靠近,並得到了關於敵軍更充分的情報時,他認識到了問題的艱巨性。他確信,僅憑羅馬軍團根本不是如此龐大的敵軍的對手,然而,如果利用大量的盟友,依賴他們的支持,就要冒重蹈父親和伯父覆轍的風險,他們的敗亡就是因為盟友突然叛離。因此,他決定「通過一場欺騙性的表演」,利用他們來達到影響和誤導敵人的目的,而把主要的戰鬥任務留給自己的軍團。他像兩千年後的威靈頓一樣,認識到還是不要指望西班牙盟友的合作比較明智。法國人在摩洛哥再次領教了這一點。他率領包括羅馬人和同盟軍、共計四萬五千步兵和三千騎兵的總兵力向伊利帕推進,來到了看得見迦太基人的地方,並在他們對面的某些低矮山丘上安營紮寨。值得注意的是,倘若得勝,他的前進路線將切斷迦太基人逃往加的斯最近的路,也就是沿著巴埃提斯河南岸的這條路。 馬戈認為這是突然出擊、瓦解敵軍的有利時機,於是帶領他的大部分騎兵和馬西尼薩及其努米底亞騎兵,襲擊了正忙著紮營的人們。但西庇阿和往常一樣,時刻謹記安全原則,早已預料到這種可能性,已經讓自己的騎兵在一座山丘的掩護下埋伏好了。這些兵馬從側面向迦太基騎兵的前部發起進攻,使他們陷入混亂,雖然上前增援、加強攻擊的後方梯隊曾一度恢復勢均力敵的局面,但這個問題還是因羅馬軍團主力從營地出擊而得到了解決。起初,迦太基人還能井然有序地撤退;但由於羅馬人的窮追猛打,他們潰不成軍,逃回了己方營地避難。這個結果使西庇阿從一開始就在士氣上占了上風。 兩軍營地隔著兩座低矮山脊之間的一條山谷相望。哈斯德魯巴連續數日率領他的軍隊出來挑戰。每次西庇阿都要等到迦太基人出動之後才跟進。然而雙方都不開始進攻,等到太陽快要下山時,站累了的兩支軍隊再撤回各自的營地——總是迦太基人先撤。從結果來看,西庇阿這邊的拖延無疑是有一個特殊的動機。每一次,羅馬軍團都被安排在羅馬軍隊的中央,對面是迦太基和非洲正規軍,兩軍都把西班牙同盟軍部署在兩翼。兩軍營地里的人們都在說這種陣型已經確定,西庇阿也一直等到這種信念深入人心。 然後他行動了。他注意到迦太基人每天都在很晚的時候出動,於是自己也故意等到更晚的時候,就是要讓對手對這套慣例產生思維定勢。那天夜裡,他向整個營地下達命令,要求軍隊在天亮前吃飽飯、武裝好、騎兵也要給馬配好鞍。然後,趁著天還沒亮,他派出騎兵和輕裝部隊去襲擊敵人的前哨站,自己則率領軍團跟上。這是第一個意外之變,結果就是迦太基人被羅馬騎兵和輕裝部隊的突襲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得不武裝起來,空著肚子出擊。這進一步保證了哈斯德魯巴即使有這個想法,也沒有時間改變他的常規部署。因為第二個意外之變是,西庇阿顛覆了他以往的陣形,把西班牙同盟軍放在了中央,把羅馬軍團放在了兩翼。 羅馬步兵好幾個小時按兵不動,因為這正是西庇阿想要並且設計好的,為的是讓飢腸轆轆的對手感受到未吃早餐的影響。這樣一來,他的另一個意外之變就沒有風險了,因為一旦鋪開陣型,迦太基人面對虎視眈眈、準備充分的對手,就不敢變更他們的戰陣了。雙方騎兵和輕裝部隊之間的小規模戰鬥仍未見分曉,每一方都能夠在受到重壓時躲到己方的步兵後面。最終,西庇阿判斷時機已經成熟,發出了撤退的號令,並將他的散兵通過各個步兵大隊之間的間隔接回來,然後將他們分別安置在兩翼後方的預備隊中,輕裝步兵在重裝步兵後方,騎兵在輕裝步兵後方。 大約在第七時,他命令戰線前進,但中央的西班牙同盟軍只是以緩慢的速度前進。當距離敵軍不超過八百碼時,右翼向右轉,再向左轉彎,西庇阿通過這種辦法,讓步兵大隊陸續斜向外推進——以縱隊的形式。他之前已經向指揮左翼的西拉努斯和馬爾西烏斯派去了傳令兵,讓他們也進行類似的機動。羅馬步兵大隊迅速推進,以便讓緩慢移動的中軍回撤得很深,他們接近敵軍時陸續向內轉組成戰線,直接攻擊敵軍側翼,如果沒有這樣的機動,敵軍側翼就會把他們兜住。當重裝步兵就這樣正面壓迫敵軍兩翼時,騎兵和輕裝步兵奉命向外轉,迂迴包抄敵人的兩翼,從側面展開攻擊。這種對左右兩翼的集中打擊極具破壞性,因為它迫使防守方同時面對來自兩個方向的攻擊,而且由於遭受攻擊的是西班牙人組成的非正規軍,因此更能起到決定性作用。更讓哈斯德魯巴難辦的是,騎兵的側翼攻擊把他那些受驚發狂的戰象趕進了迦太基中軍,造成了混亂。 這段時間,迦太基中軍一直無奈地站在原地不動,無法馳援兩翼,因為害怕被西庇阿的西班牙兵攻擊,他們威脅著迦太基中軍,卻並不近身。西庇阿經過了深思熟慮,能夠以最小的兵力消耗「固定」住敵人的中軍,從而使他決定性的兩面機動得到最大程度的集中。 哈斯德魯巴的兩翼被殲滅,中軍因飢餓和疲憊而喪失戰鬥力,紛紛後退,起初還秩序井然,但在無情的壓迫下逐漸瓦解,逃向圍以壕溝的營地。一場傾盆大雨將士兵們腳下的土地攪成了爛泥,給了他們一個暫時的喘息之機,也阻止了羅馬人乘勝追擊、直取大營。夜裡,哈斯德魯巴撤離了他的營地,但由於西庇阿的戰略推進已經使羅馬人切斷了通往加的斯的退路,他被迫沿著巴埃提斯河西岸向大西洋撤退。幾乎所有的西班牙盟友都拋棄了他。 西庇阿的輕裝部隊顯然對觀察敵情的責任很上心,因為天一亮,他就從他們那裡得到了哈斯德魯巴離開的消息。他立刻追了上去,派騎兵在前面追趕,而且追趕的速度非常快,儘管被嚮導領錯了路,試圖抄近路堵住哈斯德魯巴的新退路未果,但騎兵和輕裝步兵還是追上了哈斯德魯巴。他們在側翼或背後的攻擊不斷地騷擾他,迫使他屢屢停下腳步,這樣一來,羅馬軍團就能夠跟上來了。「此後便不再是一場戰鬥,而是宰殺牲口一般的屠戮,」直到曾經在伊利帕作戰的七萬多人中只剩哈斯德魯巴和裝備不整的六千人逃到了鄰近的山丘上。迦太基人急忙在最高的山頂上構築了一個營地,但儘管易守難攻的地勢阻礙了進攻,食物的匱乏卻導致逃兵源源不斷。最終,哈斯德魯巴趁夜拋下了他的部隊,到達了不遠處的海邊,乘船前往加的斯,馬戈也很快步其後塵。 於是西庇阿給西拉努斯留下一支部隊等待敵營已成必然的投降,自己率軍返回塔拉科。 說到用兵術,軍事史上再沒有比伊利帕這場戰役更經典的例子了。以弱勝強很少能取得如此徹底的勝利,而這一結果要歸功於出其不意和集中兵力這兩項原則的完美運用,這在本質上就是一個流傳千古的榜樣。腓特烈著名的斜線陣與西庇阿的兩面斜向機動和包圍相比,顯得多麼粗陋,西庇阿是在將敵人中軍死死固定住的情況下,以己之長攻彼之短,實現了碾壓性的火力集中。西庇阿沒有給敵人留下任何改變攻擊方向的機會,這種情況可是讓腓特烈在科林(Kolin)付出了高昂的代價。西庇阿的作戰戰術縱然高超,但更為出類拔萃的或許是他利用這些戰術時的果決和迅速,在軍事史上無人能出其右,直到拿破崙將追擊發展為戰鬥的重要補充,也是對將才的終極考驗之一。對象是西庇阿的話,沒有哪位騎兵指揮官會發出馬哈巴爾(Maharbal)對漢尼拔的抱怨,無論那抱怨有沒有充分的理由:「漢尼拔,你確實懂得如何取得勝利,但你不懂如何使用勝利!」 但西庇阿並沒有安於現狀,他的戰略開發思想和他的戰術開發思想一樣,都是與生俱來的。他已經放眼未來,將目光投向了非洲。正如他已經看出卡塔赫納是西班牙的關鍵,西班牙是義大利局勢的關鍵一樣,他也看出了非洲是整個戰局的關鍵。攻打非洲,不僅會使義大利擺脫漢尼拔始終構成威脅的軍事存在——他已經通過破壞漢尼拔的增援來源減輕了這種威脅——還會削弱迦太基勢力的基礎,直到這個龐然大物自己倒下,走向窮途末路。 朋友們向他道賀,懇求他休息一下,對此他的回答是,他現在必須考慮如何開始對迦太基的戰爭;因為到目前為止,一直是迦太基人向羅馬人開戰,但現在時運給了羅馬人向迦太基人開戰的機會。 儘管要想讓羅馬元老院轉而採信他的戰略肯定還需要一些時間,但他還是開始了準備工作。馬西尼薩在伊利帕戰敗後站到了羅馬這邊,並被派往非洲,去說服努米底亞人聽從他的領導。此外,西庇阿還派萊利烏斯出任特使,去試探馬塞西利人(Massæsylians)國王西法克斯(Syphax)的意向,他的領地包括現在的阿爾及利亞大部分地區。西法克斯雖然表示願意與迦太基決裂,但拒絕批准任何條約,除非西庇阿親自過來。 儘管對方對安全通行權作出了承諾,但這樣的行程還是非常危險的。外交特權當時還處於萌芽狀態,作為使節總要冒風險,他們的命運往往足以把最勇敢的人嚇得瑟瑟發抖。當這位使節是羅馬唯一的勝將,他的存在對迦太基及其盟友的威脅越來越大,現在卻被要求把自己託付給一個可疑的中立者、遠離自己的軍隊時,箇中風險也大多了。然而西庇阿在風險與收益間進行了一番權衡,認為爭取西法克斯是進一步制定政策的一個重要步驟,遂決定承擔這一風險。為西班牙的防衛工作作出必要的部署之後,他同兩艘五槳座戰船從卡塔赫納起航。事實證明,風險比他預計的還要大。事實上,古代世界的歷史走向很可能因一陣風而改變。因為他剛好在被趕出西班牙、欲返回迦太基的哈斯德魯巴拋錨之後到港。哈斯德魯巴帶了七艘三槳座戰船,看到明顯屬於羅馬的船隻靠近,他急忙試圖備好自己的船起錨,以便在兩艘五槳座戰船進入這個中立港之前制服對方。但一陣清爽的微風幫助羅馬船隻在哈斯德魯巴的艦隊出動之前駛入了港口,而一旦西庇阿進港,迦太基人就不敢動手了。 隨後,哈斯德魯巴和西庇阿都去拜見了西法克斯,他們對他身價的認可讓他受寵若驚。他將二人奉為上賓,稍加遲疑後,他們也放下了顧慮,在西法克斯的餐桌上共進晚餐。在這種微妙的情形下,西庇阿的個人魅力和外交天賦促成了一次輝煌的大成功。不只是西法克斯,還有哈斯德魯巴也為他的魅力所傾倒,這位迦太基人公開承認,西庇阿「在他看來,與自己私下會面時表現出的品質比戰功更值得欽佩,他毫不懷疑西法克斯和他的王國已經任由羅馬人擺布了,那個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能夠贏得他人的尊敬」。哈斯德魯巴是真正的預言家,因為西庇阿帶著經過批准的條約返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