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四章 巴埃庫拉戰役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控制了卡塔赫納,西庇阿就取得了戰略上的主動權,不過這與進攻完全是兩碼事。在他的人數依然明顯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攻擊迦太基野戰軍就等於丟棄了這項優勢,還會危及他已經取得的一切。另一方面,他掌握著迦太基人可能採取的任何行動的關鍵。如果有足夠的駐軍,卡塔赫納本就易守難攻,當防守方掌握制海權時則更是如此,所以如果迦太基人為重新奪回卡塔赫納而出兵,他就會以主要打擊力量攻其側翼。如果他們奔著他來,他就將擁有自己選擇場地這項有利條件,此外,卡塔赫納還將威脅到他們的後方,因為制海權掌握在他手中,他能夠把部隊轉移過去。如果他們仍然按兵不動——事實證明,他們選擇的正是這種不作為——那麼他們就會因失去基地、軍需庫和與迦太基的主要交通線而陷入不利。對西庇阿來說,最合適的局面莫過於此,因為這段暫時的休息期讓攻占卡塔赫納所產生的精神效應深入到了西班牙人的心裡,也讓他有時間爭取新的盟友,以抵消人數上的劣勢。結果證明,他的算計完全正確,因為在接下來的冬天裡,西班牙最強大的三位酋長埃德科(Edeco)、安多巴勒斯和曼多尼烏斯都歸順了他,伊比利亞的大多數部落也紛紛效仿。正如波利比烏斯所言,「贏得勝利的人比善用勝利的人多太多,」而西庇阿似乎比其他任何一位偉大將領都更能領會這樣一個真理,那就是勝利的果實在於之後的和平年代——儘管我們有了凡爾賽的教訓,但這個真理甚至到了今天也很少有人能夠領悟。 結果,哈斯德魯巴·巴卡面對軍力平衡發生改變的情況,感到不得不採取攻勢。軍力已經得到強化的西庇阿很樂意接受這個挑戰,因為這讓他有機會在其他軍隊與之會合之前對付一支敵軍。但他將安全原則牢記於心,還是進一步增強了兵力,以便應對被迫同時與不止一支軍隊交戰的可能性。為此他採取了一個妙招,把塔拉科的船拖到岸上,把船員加進他的軍隊,這個方針是可行的,因為迦太基人的船已經從海上清除乾淨了,還因為他也要向內陸推進。他很有先見之明地利用了卡塔赫納的工場資源,因此有充足的武器儲備來武裝這些船員。 當哈斯德魯巴還在準備的時候,西庇阿動身了。在他向冬營地進發的路上,安多巴勒斯和曼多尼烏斯帶領他們的部隊與他會合,他也交還了他們的女兒,他顯然是把她們留在了身邊——因為她們至關重要——在卡塔赫納抓到的其他人質則沒有這樣的待遇。次日,他與他們簽訂了一份協議,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他們必須追隨羅馬的指揮官們,並服從其命令。西庇阿顯然深諳統一指揮的重要性。哈斯德魯巴陳兵卡斯塔隆(Castalon)地區,靠近巴埃提斯河(Bætis)、也就是現在的瓜達爾基維爾河(Guadalquiver)上游的城鎮巴埃庫拉(Bæcula)。隨著羅馬人的逼近,他把營地轉移到了一個絕佳的防禦陣地——一小塊高地,有足夠的縱深保證安全,也有足夠的寬度來部署他的部隊,側翼難以接近,後面還有一條河流保護。此外,這塊高地的構造分為兩「階」,哈斯德魯巴把負責掩護的輕裝部隊、努米底亞騎兵和巴利阿里投石兵部署在較低的一階,而在後面較高的山脊安營紮寨。 西庇阿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對付這樣一個堅固的陣地,但他不敢耽擱,以免另外兩支迦太基軍隊前來,於是他想出了一個計劃。他派出輕裝步兵和其他的輕裝部隊攀登敵軍陣地的第一「階」,儘管一路攀爬困難重重,標槍和石塊如雨點般落下,但他們的決心和之前進行過的掩護訓練,終於使他們爬上了山頂。一旦站穩腳跟,他們由於有更好的武器,並且接受過近身肉搏訓練,在那些只接受過投擲訓練的散兵面前便占了上風,還有足夠的空間打一場追擊戰。就這樣,迦太基的輕裝部隊亂作一團,被趕回了高處的山脊。 西庇阿已經讓其餘的軍隊做好了準備,但還留在營地內,「這時,他派出了全部的輕裝部隊,命令他們支援正面進攻,」同時,他把重裝步兵一分為二,自己率領一半繞到敵軍陣地的左翼,並派萊利烏斯率領另一半繞過山脊的另一側,直到找到一條容易的攀登路線。西庇阿的人馬繞路較短,率先爬上了山脊,沒等迦太基人的側翼部署妥當就攻了上去,因為哈斯德魯巴依託地形優勢,遲遲沒有率領主力部隊出營。迦太基人就這樣在沒有擺好陣形、還在調動時被困住了,方寸大亂,就在這陣混亂中,萊利烏斯突然殺出,向他們的另一翼發起了衝擊。值得一提的是,李維的說法與波利比烏斯正好反過來,他說西庇阿率領左翼、萊利烏斯率領右翼,這種分歧顯然是由於兩人在考慮問題時一個站在進攻方的角度,一個站在防守方的角度。 波利比烏斯說,哈斯德魯巴原本就打算如果兵敗就撤退到高盧,在當地儘可能多地招兵買馬,之後再到義大利與他的兄長漢尼拔會合。無論這是推測還是事實,總之哈斯德魯巴剛一意識到戰敗,馬上就帶著錢財和戰象匆匆離開了山丘,沿著塔古斯河向庇里牛斯山方向撤退,其間儘可能多地聚集潰兵。但西庇阿的兩面包圍,以及他事先派出兩支步兵大隊堵住兩條主要退路的先見之明,將迦太基軍的主力一網打盡。八千人被殺,一萬兩千人被俘。西庇阿將非洲俘虜賣身為奴,卻把西班牙俘虜送回了家,而且沒有索要贖金,此舉再次展現了他的政治智慧。 波利比烏斯說,「西庇阿認為追擊哈斯德魯巴並非明智之舉,因為他擔心受到其他將軍的攻擊,」在軍事評論家看來,這個理由很有說服力。兩支兵力占優的敵軍能夠合兵一處對付他,或者切斷他與基地的聯繫,在這種情況下,再向內陸山區進逼,純屬有勇無謀。只要把這個軍事問題如實陳述一遍,就足以回答以平民歷史學家為主的那幫子人了,他們貶抑西庇阿,因為他把哈斯德魯巴從西班牙放跑了,哈斯德魯巴進入了義大利,試圖與漢尼拔會師,只是時運不濟,未能如願。有趣的是,哈斯德魯巴走的正是威靈頓在維多利亞(Vittoria)戰役之後走的那條路線,他前往西班牙北部海岸,由現代的聖塞瓦斯蒂安(San Sebastian)和庇里牛斯山朝向大海的緩坡處的西側隘口翻過了這座山。 妄稱西庇阿如果一直採取守勢就能堵住這條通道,簡直是無稽之談,他的基地可是在東海岸。其他迦太基軍隊中的任何一支都可以牽制住他,讓哈斯德魯巴趁機從西邊眾多通道中的某一條溜走,再者,如果他試圖調動軍隊穿過荒涼的山區,前往如此遙遠的地方,那麼他不僅會把自己的基地暴露出來,還會惹禍上身。如果沒有西庇阿在巴埃庫拉的攻勢和勝利,哈斯德魯巴本可以率大軍進入高盧,少耽擱兩年——這對迦太基人的事業極其致命——因為他需要在高盧徵募和整頓軍隊,然後才能繼續前進,所以被迫耽擱了。 巴埃庫拉戰役剛剛結束後的這段時期,與攻取卡塔赫納之後一樣,也包含了兩件能夠說明西庇阿品格的事。第一件事發生在西班牙的新老盟友都向他行國王之禮時。埃德科和安多巴勒斯在與他會合、一起出征時就已經這樣做了,他當時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但是當這個稱號得到如此普遍的響應時,他採取行動了。他把他們召集到一起,「告訴他們,他希望被他們認為有王者風範,實際上也希望自己能有王者風範,但他不希望成為國王,也不希望被任何人這樣稱呼。語畢,他命令他們稱他為凱旋將軍(1)」(波利比烏斯)。李維用另一種說法敘述了這件事,又補充道,「甚至連野蠻人都能感覺到,可以站在如此高度藐視一個頭銜的人有多麼偉大,而這個頭銜的威力足以震懾其他所有人」。這件事無疑最能清楚地表明西庇阿的精神狀態,初嘗勝利的喜悅時,這位年輕的征服者竟能保持如此的自制力和平穩的心態。拋開他的成就不談,僅僅通過品格來衡量,西庇阿也有資格被視為羅馬美德的至高化身,羅馬的美德被希臘文化賦予了人性,拓寬了內涵,卻抵擋住了後者的頹廢傾向。 第二件事同樣意義重大,無論是完全出於他所特有的能夠感同身受的洞察力,還是出於他在外交上的遠見,而這樣的遠見使他的前一種天賦對他的祖國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價值。販賣非洲俘虜的財務官見到了一個英俊的男孩,得知他有王室血統,便把他送到西庇阿那裡。回答西庇阿的問題時,男孩說自己是努米底亞人,名叫馬西瓦(Massiva),是和召集了一支騎兵隊前來協助迦太基人的舅舅馬西尼薩(Masinissa)一起來到西班牙的。舅舅認為他年紀太小,不能上戰場,他不聽話,「偷偷帶上了一匹馬和武器,瞞著舅舅上了戰場,戰場上,他的馬摔倒了,他被甩了出去,成了俘虜」。西庇阿問他是否願意回到馬西尼薩身邊,在他喜極而泣地同意後,西庇阿送給年輕人「一枚金戒指、一件有著紫色寬邊的短衣、一件帶金扣的西班牙斗篷和一匹裝備了全套馬飾的馬,然後釋放了他,命令一隊騎兵把他護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義大利畫家喬凡尼·巴蒂斯塔·提埃波羅(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的《西庇阿釋放馬西瓦》(Scipio Africanus Freeing Massiva,1719—1721)。 而後,西庇阿又退回到基地,在夏天的剩餘時間裡,他一直在利用這場勝利的影響,與西班牙的大多數國家結為同盟。他沒有追擊哈斯德魯巴是明智之舉,證據就是巴埃庫拉戰役之後沒過幾天,吉斯戈之子哈斯德魯巴和馬戈就趕來與哈斯德魯巴·巴卡會師了。他們來得太遲,已經無法挽救後者的敗局,卻促成了一次決定未來計劃的討論會。他們意識到,西庇阿已經憑藉其外交手腕和勝利贏得了幾乎整個西班牙的支持,於是他們決定,馬戈要把他的部隊轉交給哈斯德魯巴·巴卡,自己去巴利阿里群島招募新的輔助部隊;哈斯德魯巴·巴卡要在他的西班牙殘兵逃走之前儘快進入高盧,然後向義大利進軍;吉斯戈之子哈斯德魯巴要撤退到盧西塔尼亞(Lusitania)最偏遠的地方,靠近加的斯(Gades)——今Cadiz——只有在那裡,迦太基人才有望得到西班牙人的援助。最後是率領三千騎兵的馬西尼薩,他的任務就是四處遊走,目標是襲擾和蹂躪羅馬人及其西班牙盟友的土地。 這些年發生的事情有些難以確定時間順序,但巴埃庫拉的勝利似乎發生在公元前208年。次年,西庇阿對這一地區的控制再次受到威脅。一位新的將軍漢諾(Hanno)帶著一支新的軍隊從迦太基趕來,接替哈斯德魯巴·巴卡。馬戈也從巴利阿里群島回來了,在包括今阿拉貢(Arragon)和舊卡斯蒂利亞(Old Castile)部分地區的凱爾特伊比利亞(Celtiberia)武裝了從當地徵募的兵員後,便與漢諾會合。威脅也不只來自一個方向,因為吉斯戈之子哈斯德魯巴已經從加的斯推進到了貝提卡(安達盧西亞)。如果西庇阿深入內陸與漢諾和馬戈作戰,他可能會發現哈斯德魯巴就在身後。因此,他派副官西拉努斯帶著一萬步兵和五百騎兵去攻擊前者,而自己顯然一直都在關注和監視哈斯德魯巴。 儘管一路上淨是崎嶇的隘道和茂密的樹林,但西拉努斯的行軍速度非常快,以至於還沒等信使甚至小道消息對迦太基人發出他已接近的警告,他就來到了迦太基人面前。出其不意的優勢抵消了他在兵力上的劣勢,他首先襲擊了警備不嚴的凱爾特伊比利亞人營地,在迦太基人趕來支援前就擊潰了他們。眼看戰局已經明朗,馬戈立即帶領幾乎所有的騎兵和兩千名步兵逃離了戰場,向加的斯撤退。但漢諾和那些勝負已定時才趕到戰場的迦太基人被俘虜了,徵召的凱爾特伊比利亞兵也化為一盤散沙,從而將其他部落可能步其後塵加入迦太基軍隊的危險扼殺在了萌芽狀態。 西庇阿毫不吝惜地讚美西拉努斯,這是他的作風。他由此確保了側翼的安全,以便揮師南下,他向哈斯德魯巴進軍,於是後者不僅倉皇退卻,還把軍隊打散,組成小型守備隊,駐守在各個有城牆圍繞的城鎮,唯恐合兵一處會把西庇阿引來。 西庇阿見敵人就這樣自甘陷於被動防禦,便作出決斷,在沒有充分優勢的情況下,進行一系列很可能耗盡己方兵力的小規模圍城戰毫無意義。然而他卻派他的兄弟路奇烏斯去攻占一座城鎮奧林克斯(Orinx),它是哈斯德魯巴的戰略要地,從這裡可以入侵內陸各國。路奇烏斯成功完成了這項任務,西庇阿的天性也在歷史記載中再次得到了證明,他給予路奇烏斯至高無上的讚美,表示奪取奧林克斯與自己在卡塔赫納的戰功同等重要。隨著冬季的臨近,他將軍團轉移到了冬營地,派兄弟帶著漢諾和其他地位顯赫的俘虜回到羅馬。 * * * (1)原文為general,但這裡的general並非指通常意義上的將軍,而是對應著一個專有名詞imperator,它作為一種榮譽頭銜,被用在某些戰績輝煌的指揮官身上。西庇阿是第一位被以此稱呼的羅馬將軍。為體現這種區別,故將其譯為「凱旋將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