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三章 攻取卡塔赫納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從開始行軍算起的第七天,西庇阿到達城前並安營紮寨,艦隊也同時抵達海港,從而切斷了這座城市各個方向的交通。這個海港呈圓瓶形,瓶口幾乎被一座小島堵住,而卡塔赫納本身就像是一支粘在瓶底的蠟燭,這座城市屹立在一塊從大陸凸出來的狹窄岩岬上。這個小半島的情況與直布羅陀極為相似,而將它與大陸連接在一起的地峽只有大約四百碼寬。這座城市兩面臨海,西面是一個潟湖。這是個棘手的問題,似乎除了封鎖之外,無論採取任何行動都無法攻破,而這唯一的辦法,時間上又不允許。(更d書f享搜索雅 書.YabooK) 西庇阿的第一步是在他的營地外側用一道柵欄和從一側海岸延伸到另一側的雙壕溝進行防禦,以確保他的戰術安全。在面向地峽的內側,他沒有設置任何防禦工事,一方面是因為有地形保護,另一方面是為了不妨礙他的突擊部隊自由移動。迦太基指揮官馬戈把最強健的兩千名市民武裝起來與他對抗,把他們安置在面向陸地的城門處,以待出擊。他分配剩下的市民去竭盡所能守衛城牆,又把自己正規軍中的五百人部署在半島頂端的城堡里,把另外五百人部署在東邊的高地上。 次日,西庇阿的戰船包圍了這座城市,源源不斷地向它拋擲投射武器,大約在第三時(1),他派出精挑細選的兩千人扛著雲梯、沿著地峽前往攻城,因為地峽太窄,無法部署更多的兵力。他深知,如果遭到巋然不動的守軍反擊,他們逼仄的陣地會成為劣勢,於是他進行了機智的謀劃,要將這個劣勢轉化為自身的優勢。西庇阿剛一吹響進攻的號角,對方便如他所料出擊了,隨後便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搏鬥。「但雙方得到的支援並不對等,迦太基人是通過單獨一座城門、從較遠的地方趕來的,羅馬人則是從近處的好幾個地點趕來的,因此這場戰鬥是不對等的。因為西庇阿特意把他的人馬部署在離營地很近的地方,以便儘可能地把敵人引到遠處」(李維說羅馬的先頭部隊奉命撤退了,由預備部隊頂上),「他很清楚,如果他消滅了那些所謂的居民中的精銳力量,就會讓居民普遍陷入沮喪,城裡的人就再也不敢出城了」(波利比烏斯)。這最後一點對他的決定性行動的自由度至關重要。 通過將預備隊相繼投入戰鬥這一妙策,迦太基人的攻擊先是被攔阻,之後又在混亂中被趕了回去,羅馬人的追擊步步緊逼,非常迅速,差一點就能跟在潰兵後面擠進城裡了。即便如此,能夠絕對安穩地架起雲梯,但城牆的巨大高度阻礙了攀爬的士兵,這一波攻擊被擊退了。波利比烏斯對這位羅馬指揮官在這一階段的描繪,顯示了他是如何將個人的影響力和控制力與避免貿然將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的職責相結合的:「西庇阿參加了戰鬥,但也儘可能地考慮到了自己的安全,他身邊有三個持大盾的人,將盾牌緊緊地貼在一起,在面向城牆的一側掩護他,以這種方式保護他免遭來自城牆方面的攻擊。」「……這樣一來,他既可以將戰場情況盡收眼底,又能被他的所有部下看到,讓這些作戰人員產生高昂的鬥志。結果就是交戰中必須要做的事情沒有任何疏漏,然而一旦形勢需要他採取某種措施,他就立即著手去做必要之事。」 在現代戰爭中,對決定性結果最不利的,莫過於指揮官個人觀察力和控制力的缺位。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來看,西庇阿的做法或許指出了一條恢復這種影響力的途徑。也許在將來,指揮官會乘坐一架飛機飛翔在高空,在戰鬥機巡邏隊的保護下,通過無線電話與他的參謀取得聯絡。 西庇阿已經實現了他的第一個目標,那就是消耗守軍,將迦太基人出擊、對他的計劃造成進一步干擾的可能性扼殺掉。通往接下來的決定性行動的道路就這樣鋪設完成了。為了開展這一行動,他只要等潮水退去,而這個計劃他早在塔拉科時就已經想出來了,在那裡,他從熟悉卡塔赫納的漁民口中打聽到,在低水位時,潟湖是可以涉水而過的。 為了這個計劃,他在潟湖岸邊集結了五百名攜帶雲梯的士兵,同時也為身處地峽的部隊增派了人手和雲梯,足以確保在下一次直接攻擊中「整面城牆都會被雲梯覆蓋」——這是現代戰術準則的一個早期例子,即「固定」攻擊應當在儘可能寬闊的戰線上進行,以便吸引敵人的注意力,防止對方調轉槍口去別處應對決定性打擊。他發動這次攻擊的同時,艦隊也發動了登陸突擊,當攻擊進入白熱化階段時,「潮水開始退去,湖水也漸漸從潟湖的邊緣退去,一股強勁、幽深的水流通過水道,流入毗鄰的海域,對那些不熟悉這種場面的人來說,這似乎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但西庇阿已經讓嚮導們就位,並命令所有被派去執行這項任務的人踏入水中,不要畏懼。他確實擁有一種特別的才能,當他號召部下時,能夠激發他們的信心和共鳴。此時,當他們服從他的命令,跑過淺水區時,全軍上下都深感這是某位神明的傑作……他們勇氣倍增」(波利比烏斯)。關於這段插曲,李維說:「西庇阿把憑藉自身的勤勉和洞察力而發現的這一現象歸功於神跡,是神跡改變了海水的流向,使其從潟湖中退去,開闢出從未有人踏足的道路,為羅馬人提供了一條通道,他命令他們跟隨海神尼普頓的指引。」但有趣的是,他在利用這個主意的士氣效應的同時,也實際利用了不那麼神聖的嚮導。五百人不費吹灰之力便通過了潟湖,抵達了城牆腳下,沒有受到任何阻力便登上了城牆,因為所有的守軍「都正忙著支援城牆出現危險的那一邊」。「羅馬人一旦占領了城牆,首先便是沿著它前進,掃蕩上面的敵人。」他們顯然被灌輸了這樣一條原則,那就是滲透必須在加深之前迅速增寬——在1914年至1918年的那場戰爭中,我們在盧斯(Loos)等地經過慘痛的教訓之後,方才學會這條原則。接著,他們向面向陸地、正面已經受到猛攻的城門集中,從身後奇襲守軍,制服了他們的抵抗,為進攻的主力開闢了道路。城牆就這樣被占領了,西庇阿馬上便利用了他的勝果。因為當已經爬上城牆的大部隊開始按照慣例屠城時,西庇阿自己卻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從城門進來的部隊的基本隊形,並率領他們攻取城堡。城堡上的馬戈「一看到城市毫無疑問已被攻陷」,便投降了。 屠城縱然在現代觀念中為人所不齒,卻也是當時和之後好幾個世紀裡的常規慣例,對羅馬人來說,這是一種著眼於士氣因素的慎重之策,而不僅僅是殘忍的屠殺。對作為敵方意志之所在的平民進行直接打擊的做法,確實可以憑藉飛機的潛力復興,因為飛機可以像跳棋一樣,跳過構成敵國之盾的武裝「人員」。如果軍事上可行的話,這種方針是合乎邏輯的,而在你死我活的鬥爭中,冷酷的邏輯通常會壓倒更為人道的情感。 西庇阿的軍紀可以通過這樣一件事來證明,城堡投降後發出信號,屠殺便停止了,這時軍隊才開始掠奪。屠殺是一種軍事手段,無論在現代人的思想觀念中有多麼十惡不赦,而這一行動的進行也並沒有因個人獲取戰利品或「紀念品」的欲望而受阻——這種不守紀律的衝動甚至影響了我們近來的戰鬥。 此外,一旦最初的殘忍無情實現了壓制市民抵抗意志的目的後,西庇阿對被征服者的大度行為也算是對這場屠殺作出了一定程度上的彌補,即便只是外交策略。在一萬名男性俘虜中,他釋放了所有的新迦太基市民,並歸還了他們的財產。他宣布兩千名工匠歸羅馬所有,但承諾如果他們「拿出各自的手藝,表現得積極配合、勤勞肯干」,便會在戰爭結束後獲得自由。他從剩下的人里挑選出一些人上船工作,這樣就可以為俘獲的船隻配備人手,擴充自己的艦隊;這些人也得到了將在最終擊敗迦太基之後獲得自由的承諾。甚至對馬戈和其他的迦太基將領,他也表現出了勝利者的騎士風度,命令萊利烏斯對他們多加關照,直到後來他們在後者的看管下作為勝利的實質性證據被送往羅馬,這場勝利將會重振羅馬人的精神,讓他們加倍努力地支持他。最終,他通過對西班牙人質的仁慈為自己贏得了新的盟友,因為他沒有把他們作為不情願的擔保人扣留下來,而是把他們送回了各自的國家。 李維和波利比烏斯都提到了兩件事情,這兩件事情突出了西庇阿的性格,也增進了他作為偉大征服者中最人道、眼光最長遠之人的聲譽。「當其中一名被俘的婦女、伊勒蓋特人(Ilergetes)領袖安多巴勒斯(Andobales)的兄弟曼多尼烏斯(Mandonius)之妻匍匐在他的腳下,流著淚懇求他對待她們能夠比迦太基人考慮得更妥當時,他很感動,問她你們有什麼需要……她沒有回答,於是他把派去照管婦女的官員們叫來。他們到場了,並向他保證,在他們的照管下,婦女們需要的東西一應俱全、非常充裕,此時她再度哀求,西庇阿愈加困惑,以為是官員們玩忽職守,現在又信口雌黃,他叫這名婦女打起精神來,說他會親自指派其他隨從,保證讓她們什麼都不缺。婦人遲疑了一下,說:『將軍,如果您認為我們現在求的是食物,那麼您誤會了。』西庇阿這才明白她的意思,並且注意到安多巴勒斯和其他貴族之女的青春美貌,他認識到她如何寥寥幾句便向他指出了她們所面臨的危險,不禁潸然淚下。這回他向她表明,自己已經明白了,並握著她的手,叫她和其餘的人打起精神來,因為他會把她們當成自己的姐妹和孩子來照顧,還會指派信得過的人去照料她們」(波利比烏斯)。 至於第二件事,波利比烏斯是這樣講述的:「一些年輕的羅馬人遇到了一個國色天香的女孩,他們知道西庇阿喜歡女人,就把她帶到他面前……說他們想把這個姑娘送給他。他對她的美貌驚為天人,卻對他們說,站在個人的立場,沒有比這更可心的禮物了,但身為將軍,這樣的禮物是最難收受的……因此,他向這些年輕人表示感謝,卻叫來了女孩的父親,把她交給他,當即吩咐他把她嫁給他最青睞的市民,無論是誰。西庇阿在這種場合表現出來的克己和節制,為他贏得了部下的盛讚。」李維的記述把這件事展開來講了,說她之前已經被許配給了一個年輕的凱爾特伊比利亞酋長,此人名叫阿盧修斯(Allucius),愛她愛得死去活來;西庇阿聽說後,便叫來阿盧修斯,把她交給了他;當他的父母(2)把謝禮硬塞給西庇阿時,西庇阿又把這些東西送給了阿盧修斯,當成自己送出去的嫁妝。這個友善又討巧的舉動不僅讓西班牙各地的部落對他交口稱讚,還為他贏得了更具實際意義的援軍,因為沒過幾天,阿盧修斯便帶領一千四百名騎兵再次出現,加入了西庇阿的陣營。 法國畫家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的《西庇阿的節制》(The Continence of Scipio,1640),描繪了攻取卡塔赫納後西庇阿拒絕美麗女俘、將她送回到未婚夫身邊。 和自己的部下在一起時,他那結合了慷慨與智慧的治軍方式也同樣值得注意。戰利品按照羅馬人的習慣被嚴格地分配,確保所有的戰利品都被集中起來;而且由於他事先早已很聰明地利用各種妙招來激勵他們,所以此時他便體會到了對所取得的功績予以讚揚和特殊獎勵所帶來的精神價值。他的更高明之處在於,他抓緊時間穩固了這場勝利,避免了難以預料的過失,或者是敵人的反擊。他在攻占這座城市的當天就把軍團帶回了有壕溝防衛的營地,只留萊利烏斯和水兵守城。接著,休息了一天之後,他開始了一套軍事操練,以保持軍隊的狀態。第一天,士兵們要穿著盔甲跑單程3.5英里的一個來回,軍團也要完成各種操練動作;第二天,他們要打磨、修理、檢查武器裝備;第三天,他們休息;第四天,他們進行武器訓練,「他們中的一些人用包裹著皮革、劍尖上有一個小扣的木劍進行劍斗,另外一些人則練習投槍,標槍的尖上也有一個小扣」;第五天,他們又將這一套從頭來過,駐紮在卡塔赫納期間還將繼續進行下去。「槳手和水兵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出海,在模擬海戰中試驗船舶操縱。」「將軍巡視所有的作業,並予以同等的重視。他時而深入船塢,視察艦隊,時而與軍團一起操練;有時他會專心致志地視察工匠的作業,每天都有大量工匠在工場、軍械庫和船塢滿懷渴望地進行作業」(李維)。 接著,當城牆修好後,他分出足夠的兵力守城,自己帶領陸軍和艦隊啟程前往塔拉科。 這是在他指揮下的第一份輝煌戰功,總結起來,首先要讚美的是他選擇卡塔赫納為目標時表現出來的戰略眼光和判斷力。那些將敵人的主要武裝力量奉為首要目標的人,很容易忽視這樣一個事實,即摧毀這些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而這個目的是要征服敵人的意志。在很多情況下,這種手段是必需的——事實上是唯一安全的手段;但是在另外一些情況下,可能會出現對敵人的基地進行直接、安全的打擊的機會,對於它的可能性和價值,西庇阿的這個妙招即為實例,值得研究戰爭的現代學者思考。 在戰術領域,他也給我們上了一課,他將出其不意和保證安全這兩項原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首先是他如何確保每一次進攻行動不受可能的干擾或飛來橫禍,其次是他如何在決定性機動之前和在此期間內把敵人「固定」住。對保有行動自由的敵人進行攻擊,就要冒撲了個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風險。這是在賭運氣,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霉運都有可能打亂整個計劃。然而,在戰爭中,甚至在和平時期的演習中,指揮官們有多少次開始了表面上很出彩的機動,到頭來卻發現敵人已經從原定擊敗他們的地點溜走了,只因攻擊者忽略了「固定」的必要性。而固定加決定性機動的戰術公式,說到底不過是我們國內的一句諺語,「先捕兔,後烹調」。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西庇阿的眾多優點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在執行這套公式時對時間因素的絕妙推算。 * * * (1)羅馬人的白天從日出開始。 (2)原文如此。但結合語境來看,此處應為女方父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