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記選譯 · 卷八
摩揭陀國(上)
原典
摩揭陀國①,周五千餘里。城少居人,邑多編戶。地沃壤,滋稼穡。有異稻種,其粒粗大,香味殊越,光色特甚,彼俗謂之「供大人米」。土地墊濕,邑居高原。孟夏之後,仲秋之前,平居流水,可以泛舟。風俗淳質,氣序溫暑。崇重志學,遵敬佛法。伽藍五十餘所,僧徒萬有餘人,並多宗習大乘法教。天祠數十,異道實多。
殑伽河南,有故城,周七十餘里,荒蕪雖久,基址尚在。昔者人壽無量歲時,號拘蘇摩補羅城唐言「香花宮城」。王宮多花,故以名焉。逮乎人壽數千歲,更名波吒厘子城舊曰「巴連弗邑」,訛也。。
初,有婆羅門,高才博學,門人數千,傳以受業。諸學徒相從游觀,有一書生,俳佪悵望。同儔謂曰:「夫何憂乎?」曰:「盛色方剛,羈游履影。歲月已積,藝業無成。顧此為言,憂心彌劇。」於是學徒戲言之曰:「今將為子求娉婚親。」乃假立二人為男父母,二人為女父母,遂坐波吒厘樹,謂女婿樹也。采時果,酌清流。陳婚姻之緒,請好合之期。時假女父攀花枝以授書生曰:「斯嘉偶也,幸無辭焉。」書生之心,欣然自得。日暮言歸,懷戀而止。學徒曰:「前言戲耳,幸可同歸。林中猛獸,恐相殘害。」
書生遂留,往來樹側。景夕之後,異光燭野。管弦清雅,帷帳陳列。俄見老翁,策杖來慰。復有一嫗,攜引少女。並賓從盈路,袨服奏樂。翁乃指少女曰:「此君之弱室也。」酣歌樂宴,經七日焉。
學徒疑為獸害,往而求之,乃見獨坐樹陰,若對上客。告與同歸,辭不從命。後自入城,拜謁親故。說其始末,聞者驚駭。與諸友人,同往林中。咸見花樹是一大第,僮僕役使,驅馳往來。而彼老翁,從容接對。陳饌奏樂,賓主禮備。諸友還城,具告遠近。暮歲之後,生一子男。謂其妻曰:「吾今欲歸,未忍離阻。適復留止,棲寄飄露。」其妻既聞,具以白父。翁謂書生曰:「人生行樂,詎必故鄉?今將築室,宜無異志。」於是役使之徒,功成不日。香花舊城,遷都此邑。由彼子故,神為築城。自爾之後,因名波吒厘子城焉。
王故宮北,有石柱,高數十尺,是無憂王作地獄處。釋迦如來涅槃之後第一百年,有阿輸迦唐言「無憂」。舊曰「阿育」,訛也。王者,頻毗婆羅唐言「影堅」。舊曰「頻婆娑羅」,訛也。王之曾孫也,自王舍城遷都波吒厘,築外郭周於故城。年代浸遠,唯余故基。伽藍、天祠及窣堵波,余址數百,存者二三。唯故宮北臨殑伽河小城中,有千餘家。
初,無憂王嗣位之後,舉措苛暴,乃立地獄,作害生靈。周垣峻峙,隅樓特起。猛焰洪爐,銛鋒利刃,備諸苦具,擬像幽塗。招募凶人,立為獄主。初以國中犯法罪人,無挍輕重,總入塗炭。後以行經獄次,擒以誅戮。至者皆死,遂滅口焉。
時有沙門,初入法眾,巡里乞食,遇至獄門。獄吏凶人,擒欲殘害。沙門惶怖,請得禮懺。俄見一人,縛來入獄,斬截手足,磔裂形骸,俯仰之間,支體糜散。沙門見已,深增悲悼,成無常觀,證無學果。獄卒曰:「可以死矣。」沙門既證聖果,心夷生死。雖入鑊湯,若在清池,有大蓮花而為之座。獄主驚駭,馳使白王。王遂躬觀,深贊靈祐。獄主曰:「大王當死。」王曰:「何?」對曰:「王先垂命,令監刑獄。凡至獄垣,皆從殺害,不雲王入而獨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無再變。我先垂令,豈除汝身?汝久濫生,我之咎也。」即命獄卒,投之洪爐。獄主既死,王乃得出。於是頹牆堙塹,廢獄寬刑。
地獄南不遠,有窣堵波,基址傾陷,唯余覆缽之勢。寶為廁飾,石作欄檻。即八萬四千之一也,無憂王以人功建於宮焉。中有如來舍利一升,靈鑒間起,神光時燭。無憂王廢獄之後,遇近護大阿羅漢。方便善誘,隨機導化。王謂羅漢曰:「幸以宿福,位據人尊。慨茲障累,不遭佛化。今者如來遺身舍利,欲重修建諸窣堵波。」羅漢曰:「大王以福德力,役使百靈,以弘誓心,匡護三寶。是所願也,今其時矣。」
因為廣說獻土之因,如來懸記興建之功。無憂王聞以慶悅,召集鬼神而令之曰:「法王導利,含靈有慶。我資宿善,尊極人中。如來遺身,重修供養。今爾鬼神,戮力同心。境極贍部,戶滿拘胝,以佛舍利,起窣堵波。心發於我,功成於汝。勝福之利,非欲獨有。宜各營構,待後告命。」
鬼神受旨,在所興功。功既成已,咸來請命。無憂王既開八國所建諸窣堵波,分其舍利,付鬼神已,謂羅漢曰:「我心所欲,諸處同時藏下舍利。心雖此冀,事未從欲。」羅漢曰:「王命神鬼,至所期日,日有隱蔽,其狀如手。此時也,宜下舍利。」王承此旨,宣告鬼神。逮乎期日,無憂王觀候光景。日正中時,羅漢以神通力,申手蔽日。營建之所,咸皆瞻仰。同於此時,功績咸畢。
窣堵波側不遠精舍中,有大石,如來所履,變跡猶存。其長尺有八寸,廣餘六寸矣。兩跡俱有輪相,十指皆帶花文,魚形映起,光明時照。昔者如來將取寂滅,北趣拘屍那城。南顧摩揭陀國,蹈此石上,告阿難曰:「吾今最後留此足跡,將入寂滅,顧摩揭陀也。百歲之後,有無憂王,命世君臨,建都此地。匡護三寶,役使百神。」及無憂王之嗣位也,遷都築邑,掩周跡石。既近宮城,恆親供養。後諸國王,競欲舉歸。石雖不大,眾莫能轉。近者設賞迦王毀壞佛法,遂即石所,欲滅聖跡。鑿已還平,文彩如故。於是捐棄殑伽河流,尋複本處。
其側窣堵波,即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蹟之所。
佛跡精舍側不遠,有大石柱,高三十餘尺。書記殘缺,其大略曰:「無憂王信根貞固,三以贍部洲施佛、法、僧,三以諸珍寶重自酬贖。」其辭云云,大略斯在。
故宮北,有大石室,外若崇山,內廣數丈,是無憂王為出家弟役使神鬼之所建也。初,無憂王有同母弟,名摩醯因陀羅唐言「大帝」。生自貴族,服僣王制,奢侈縱暴,眾庶懷怨。國輔老臣進諫王曰:「驕弟作威,亦已太甚。夫政平則國治,人和則主安。古之則訓,由來久矣。願存國典,收付執法。」無憂王泣謂弟曰:「吾承基緒,覆燾生靈,況爾同胞,豈忘惠愛?不先匡導,已陷刑法。上懼先靈,下迫眾議。」摩醯因陀羅稽首謝曰:「不自謹行,敢幹國憲。願賜再生,更寬七日。」
於是置諸幽室,嚴加守衛。珍羞上饌,進奉無虧。守者唱曰:「已過一日,余有六日。」至第六日已,既深憂懼,更勵身心,便獲果證。升虛空,示神跡,尋出塵俗,遠棲岩谷。無憂王躬往謂曰:「昔拘國制,欲致嚴刑。豈意清升,取證聖果。既無滯累,可以還國。」弟曰:「昔羈愛網,心馳聲色。今出危城,志悅山谷。願棄人間,長從丘壑。」王曰:「欲靜心慮,豈必幽岩?吾從爾志,當為崇樹。」
遂召命鬼神而告之曰:「吾於後日,廣備珍羞,爾曹相率來集我會,各持大石,自為床座。」諸神受命,至期畢萃。眾會既已,王告神曰:「石座從橫,宜自積聚。因功不勞,壘為虛室。」諸神受命,不日而成。無憂王躬往迎請,止此山廬。
故宮北,地獄南,有大石槽,是無憂王匠役神功,作為此器,飯僧之時以儲食也。故宮西南,有小石山。周岩谷間,數十石室,無憂王為近護等諸阿羅漢役使鬼神之所建立。傍有故台,余基積石。池沼漣漪,清瀾澄鑒,鄰國遠人謂之聖水。若有飲濯,罪垢消滅。
山西南,有五窣堵波,崇基已陷,余址尚高。遠而望之,郁若山阜,面各數百步。後人於上重更修建小窣堵波。印度記曰:昔無憂王建八萬四千窣堵波已,尚餘五升舍利,故別崇建五窣堵波。制奇諸處,靈異間起,以表如來五分法身②。薄信之徒竊相評議,雲是昔者難陀王建此五藏,以儲七寶。其後有王不甚淳信,聞先疑議,肆其貪求,興動軍師,躬臨發掘。地震山傾,雲昏日翳,窣堵波中大聲雷震。士卒僵仆,象馬驚奔。自茲已降,無敢覬覦。或曰:眾議雖多,未為確論。循古所記,信得其實。
故城東南,有屈居勿反吒阿濫摩唐言「雞園」僧伽藍,無憂王之所建焉。無憂王初信佛法也,式遵崇建,修殖善種,召集千僧,凡聖兩眾,四事供養,什物周給。頹毀已久,基址尚在。
伽藍側,有大窣堵波,名阿摩落伽。阿摩落伽者,印度藥果之名也。無憂王構疾彌留,知命不濟,欲舍珍寶,崇樹福田。權臣執政,誡勿從欲。其後因食,留阿摩落果,玩之半爛,握果長息,問諸臣曰:「贍部洲主今是何人?」諸臣對曰:「唯獨大王。」王曰:「不然,我今非主。唯此半果,而得自在。嗟乎世間富貴,危甚風燭。位據區宇,名高稱謂,臨終匱乏,見逼強臣。天下非己,半果斯在。」乃命侍臣,而告之曰:「持此半果,詣彼雞園,施諸眾僧。作如是說:昔一贍部洲主,今半阿摩落王,稽首大德僧前,願受最後之施。凡諸所有,皆已喪失,唯斯半果,得少自在。哀愍貧乏,增長福種。」
僧中上座作如是言:「無憂大王宿期弘濟,瘧疾在躬。奸臣擅命,積寶非己,半果為施。承王來命,普施眾僧。」即召典事,羹中總煮,收其果核,起窣堵波。既荷厚恩,遂旌顧命。
注釋
①摩揭陀國:梵文的原文是Magadha。《大唐西域記》中,摩揭陀國是敘述的重點,篇幅包括卷八和卷九整整兩卷。這是因為摩揭陀國曾經是古代印度的政治文化中心,釋迦牟尼佛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裡度過的。佛教徒最為崇拜的金剛座菩提樹,就在摩揭陀國。玄奘留學的那爛陀寺,也在這裡。據《新唐書》的記載,貞觀十五年,印度戒日王派使節出使中國,也自稱為「摩伽陀(摩揭陀)王」。唐太宗因此遣使節數次回聘印度,摩揭陀國都是最主要要到的國家。摩揭陀國在古代屬於中印度,地域約相當於今印度比哈爾邦一帶。都城波吒厘子城,即今比哈爾邦的巴特那(Patna)。
②五分法身:又作無漏五蘊、無等等五蘊。乃大小乘之無學位(最高之悟境),即佛及阿羅漢之自體所具備之五種功德。
譯文
摩揭陀國,方圓五千餘里。城中居民少,村鎮裡編入冊籍的民戶多。土地肥沃,有利於農事。出產有一種奇特的稻米,顆粒粗大,香氣、味道、光澤和顏色都特別好,當地人稱為「供大人米」。地勢低而潮濕,城市村鎮都坐落在高處。初夏之後,中秋之前,平地被水淹沒,可以划船。風俗樸實,氣候溫和。重視學術,尊敬佛法。伽藍五十餘所,僧人有一萬餘人,大多學習大乘法教。外道神廟有數十所,異道很多。
波吒厘子城及其傳說
恆河南邊,有一座舊城,方圓七十餘里,雖然早已荒蕪,但基址還在。從前在人壽命無量歲時,它稱作拘蘇摩補羅城(大唐的語言翻作「香花宮城」)。王宮中香花很多,因此有這個名字。到了人壽幾千歲的時代,改名為波吒厘子城(舊稱「巴連弗邑」,是錯誤的)。
當初,有一位婆羅門,高才博學,收了幾千名門人,傳授學業。學徒們一起外出遊覽時,其中有一位書生,徘徊悵望。同伴們對他說:「你在愁什麼呢?」書生回答說:「我正當壯年,卻還孤身在外,形單影隻。求學已經多年,卻學業無成。一想到這些事,我的心情就越來越沉重。」於是學徒們跟他開玩笑說:「我們現在就來為你求婚聘親。」他們假定兩人為男方父母,兩人為女方父母,坐在一棵波吒厘樹下,這就是所謂的女婿樹。大家摘來鮮果,盛取清水。有人來求婚,又約定好結婚的日子。這時,假的女方父親摘來一根帶花的樹枝,送給書生,說道:「這就是你美麗的妻子,請你不要推辭了。」書生心中,欣然自得。到了傍晚,該回去了,書生仍然戀戀不捨,不肯回去。學徒們說:「剛才說的話,不過是鬧著玩,請和我們一起回去吧。樹林中野獸兇猛,恐怕會傷害你的。」
但是書生還是留了下來,徘徊在樹的旁邊。天黑之後,神奇的光把野外照得通亮。清雅的音樂響起,出現了一排排帳篷。不一會兒,看見一位老翁,拄著拐杖,前來問候書生。又有一位老婦人,領來一名少女。跟著的隨從和客人,堵滿路上,都穿著華麗的衣服,奏著音樂。老翁指著少女,對書生說:「這就是你年輕的妻子。」大家盡情歡歌,宴飲作樂,一直慶賀了七天。
學徒們疑心書生已經遭受了野獸的傷害,就去找他,看見他獨自地坐在樹蔭下,好像正陪著貴客。大家請他一起回去,他不同意。後來,書生自己進城,拜訪親友。他把事情前後的經過告訴了人,聽到的人無不驚奇。書生領著朋友,一同到樹林中去。大家看見花樹原來是一座大戶人家的住宅,僕人們正在那裡來來往往地忙碌。那位老翁出來,從容不迫地接待大家。擺上筵席,吹奏音樂,賓主雙方禮節都很周到。朋友們回到城裡,就把這件事情傳開了。結婚一年以後,生了一個兒子。書生對妻子說:「我現在想要回去,卻不忍心離開你們。要是繼續留在這裡,又像漂流在外,風吹露打的一樣。」妻子聽了,把這番話報告了父親。老翁對書生說:「人生行樂,難道非在故鄉不可嗎?我現在就給你們建造住宅,你就不要三心二意了。」於是他差遣精靈,不到一天工夫,住宅就蓋成了。原來的香花宮舊城,就遷移到這裡。那位書生的緣故,神靈們幫著修築了新城。從此以後,這座城就命名為波吒厘子城。
無憂王地獄
國王的舊宮北邊,有一根石柱,高數十尺,是無憂王建造地獄的地方。釋迦如來涅槃後的第一百年,有一位名叫阿輸迦(大唐的語言翻作「無憂」。舊稱「阿育」,是錯誤的)的國王,也就是頻毗婆羅(大唐的語言翻作「影堅」。舊稱「頻婆娑羅」,是錯誤的)王的曾孫,把國都從王舍城遷到波吒厘子城,重新修了一層外郭,把舊城圍了起來。年代久遠,現在只剩下故基。伽藍、外道神廟以及塔的遺址有數百處,保存下來的只有二三。只是在舊宮北邊靠恆河的小城裡,有一千餘戶人家。
當初無憂王繼位以後,行為苛刻殘暴,設立地獄,荼毒生靈。地獄四周,修起極高的圍牆,圍牆上還有角樓聳立。大熔爐中燃著熊熊的烈火,刀劍鋒利,準備了各種刑具,布置得像陰間一樣。無憂王招募兇殘之徒,封為獄主。開始,他把國中犯法的罪人,不論罪的輕重,統統投入地獄,進行折磨。後來,連路過地獄的人也要被捉去殺害。凡是到了那裡的人,無不喪命,以便滅口。
那時有一位沙門,剛出家不久,在街上乞食,偶然走到地獄的門口。凶暴的獄吏把他抓了進去,想要殺害他。沙門嚇得心驚膽戰,經過請求,答應讓他先做一次禮拜和懺悔。不一會兒,他看見一個人被綁著送入地獄,砍斷手腳,撕裂身體,頃刻之間,就粉身碎骨。沙門見後,心中非常難過,由此懂得了一切無常的道理,證得無學果。獄卒對他說:「你現在該死了。」沙門既已經證得聖果,把生和死都看得一樣平常。他雖然被投進一大鍋開水,卻好像身在清池,坐在一朵大蓮花座上。獄主見後,十分驚恐,派人立即報告無憂王。無憂王親自前來觀看,大大稱讚神靈保佑。獄主說:「大王應當死。」無憂王說:「為什麼?」獄主回答說:「大王先前下過命令,讓我管理監獄。任何人走至監獄的圍牆,都要殺掉,沒有說國王進來以後就可以不死。」無憂王說:「法令一經制定,當然不得再變。我先前下過的命令,難道把你除外?長久以來,你殘害生靈,這都是我的過錯。」無憂王隨即命令獄卒,把獄主投入大熔爐。獄主既死,無憂王才出了監獄。於是推倒高牆,填平深溝,廢除地獄,放寬刑罰。
無憂王建舍利塔的故事
地獄南邊不遠,有一座塔,基座已經傾陷,只剩下覆缽形狀的主體。塔的四側,裝飾著珍寶,欄檻用石頭做成。這就是那八萬四千塔之一,是無憂王用人工建於宮中的。塔中有如來的舍利一升,不時有靈異出現,時常有神光照耀。無憂王廢除地獄之後,遇見近護大阿羅漢。近護羅漢循循善誘,依無憂王的根機而做教化。無憂王對羅漢說:「我有幸憑藉前世的功德,現在做了國王。可嘆的是,由於障累,我未能受到佛的親自教化。現在如來留下有身舍利,我想重新建塔。」羅漢說:「大王靠福德的力量,役使神靈,以此實現您的誓願,保護三寶。這也是我的願望,現在正是實現這個願望的時候了。」
近護羅漢因此為無憂王詳細講述了獻土的因緣以及如來「興建八萬四千塔即獲得功德」的預言。無憂王聽說以後,非常高興,召集鬼神,發布命令說:「有法王引導,是眾生的幸福。我憑靠前世的善行,位居人中之王。如來留下了身舍利,我要重修供養。今天你們這些鬼神,要同心協力。你們要在整個贍部洲的境內,在千千萬萬有人家的地方,為佛舍利,建起寶塔。發心的是我,成功則要靠你們。由此產生的功德福利,我並不想獨有。你們應該各自修建一座塔,然後再回來報告。」
鬼神們接受命令,在各自的地方動工。塔建成後,又都回來報告。無憂王打開八國國王所建的那些塔,把舍利分給了眾鬼神,然後對近護羅漢說:「我想要在所有的地方同時把舍利藏進塔內。雖然這樣希望,事情還不能如願。」羅漢說:「請大王命令鬼神們,到了約定的日期,太陽會被一個影子遮住,這影子的形狀跟手一樣。這個時候,就可以同時把舍利裝進塔內。」無憂王接受這個指示,向鬼神們做了宣告。到了約定的日期,無憂王觀察空中的情景。太陽到天空正中的時候,羅漢以神通的力量,伸手把太陽遮住。所有建塔的地方,都看到了這個景象。鬼神們同時把舍利藏進塔內,於是大功告成。
如來足跡石
塔側附近的精舍中,有一塊大石頭,如來曾經在上面踩過,足跡猶在。足跡長一尺八寸,寬六寸多。兩個足跡上都有千輻輪相,十個腳趾全帶萬字花紋,映出魚形圖案,不時放出光芒。從前如來將入寂滅,前往北邊的拘屍那城。如來南望摩揭陀國,站到這塊石頭上,告訴阿難說:「我現在最後留下的足跡,是我將入寂滅,回顧摩揭陀國的地方。一百年後,有無憂王出世,統治天下,將在此地建都。他保護三寶,役使百神。」到了無憂王繼位的時候,將都城遷移到這裡,築起城邑,把這塊有如來足跡的石頭保護起來。石頭就在王宮附近,無憂王總是親自供養。後來的各個國王,爭著想把這塊石頭抬回去。石頭雖然不大,卻沒有一個人能轉動它。不久前設賞迦王毀滅佛法,來到這塊石頭處,想要消滅聖跡。可是石頭鑿過以後,仍然還和原來一樣,紋路和色彩依然如故。於是又把它拋進恆河,但它馬上又回到原處。
石頭旁邊的那座塔,是過去四佛坐處和經行的遺蹟所在地。
無憂王大石柱
如來足跡精舍旁邊不遠,有一根大石柱,高三十餘尺。柱上刻的文字已殘缺不全,大意是說:「無憂王信仰的根基堅定,三次把贍部洲施捨給佛、法、僧,三次用自己的各種珍寶重新把它贖回來。」話很多,大意如此。
摩醯因陀羅的故事
舊宮的北邊,有一間石頭造的大屋子,外表看去像一座高山,裡邊有幾丈寬,這是無憂王為出家的弟弟使用神鬼的力量建造的。當初,無憂王有一個同母所生的弟弟,名叫摩醯因陀羅(大唐的語言翻作「大帝」)。他出生於貴族,超越自己的身份,穿起國王的衣服,生活奢侈,性情凶暴,百姓們心裡都恨他。輔國老臣們向無憂王提意見說:「大王那位放肆的弟弟作威作福,也太過分了。政治公平,國家就安定;人民擁護,國王的地位就穩固。這是祖先的明訓,由來已久。但願大王維護國法,把他交付執法。」無憂王含著眼淚對弟弟說:「我繼承祖先的事業,愛護眾生,何況你是同胞兄弟,我怎能忘記對你照顧和愛護?我以前對你缺少教育和引導,讓你觸犯了刑法。而我現在是上畏懼祖先在天之靈,下迫於眾人的議論啊。」摩醯因陀羅向國王磕頭請罪,說:「我不能約束自己的行為,觸犯了國法。但希望你能賜我第二次生命,再寬延七天。」
於是無憂王把摩醯因陀羅禁閉在一間幽暗的屋子裡,嚴加守衛。供給他最好的飲食,並不虧待他。看守人則喊道:「一天已經過去,還剩六天。」這樣直到過了第六天,摩醯因陀羅不但深感憂傷和恐懼,而且發憤修煉身心,終於獲得羅漢果。他升入天空,顯示神通,隨即脫離塵世,置身於遙遠的山谷之中。無憂王聞訊之後,親自去跟他說:「以前我依照國法,要讓你受嚴厲的刑罰。哪裡料到你會得道高升,獲得聖果。你既然已經沒有世俗的牽掛,就可以回國了。」弟弟說:「從前我被欲望的羅網所束縛,醉心於聲色享受。如今我已逃出如同危城一般的塵世,心中喜歡山谷。我希望脫離人間,長久地住在山林中。」無憂王說:「想要使心境清淨,難道非住在深山不可嗎?我可以依照你的意願,為你建造住所。」
於是無憂王召集鬼神,命令他們說:「我將在後天準備好許多好吃的東西,你們都來參加我的宴會,各自帶一塊大石頭,作為座位。」鬼神們接受命令,到了日期,都趕來了。宴會結束後,無憂王告訴鬼神們說:「石座凌亂,應該由你們自己堆聚起來。我想就利用你們的力量,不用另外花費力氣,把石頭壘成一間屋子。」鬼神們依照命令,不到一天工夫,就把石屋建成。無憂王親自前往迎請摩醯因陀羅,讓他住進這一所石頭屋子。
無憂王諸營造遺蹟
舊宮的北邊,地獄的南邊,有一個大石槽,是無憂王利用鬼神的力量製成的器具,向僧人們施食時,用來盛飯。舊宮的西南面,有一座小石山。山谷中間,有數十間石屋,是無憂王為近護等阿羅漢役使鬼神所建造的。旁邊原來有一座高台,現在只剩有基石。還有一個水池,水波漣漪,清明如鏡,鄰國和遠方的人們都稱它為聖水。若是喝了這水或者在水池裡洗澡,罪過就會消除。
山的西南邊,有五座塔,高高的基座已經下陷,但剩下的那一部分依然很高。遠遠望去,重重疊疊像是一座山,每面各有數百步寬。後人在基座上又重新修起小塔。印度有記載說:從前無憂王建成八萬四千塔以後,還剩五升舍利,因此另外又建造了五座塔。塔的形制,比其他各處奇特,不時出現靈異,以表示如來的五分法身。那些缺乏信仰的人私下議論,說這是從前難陀王建造的五座倉庫,用來儲藏七寶。此後有一個國王並不太信仰佛教,聽到前人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貪婪的欲望膨脹,就帶領軍隊,親自前往發掘。忽然地震山倒,天昏地暗,塔中雷聲大作。士兵們撲倒在地,動彈不得,大象和馬被嚇得狂跑。從此以後,再沒有人敢打它們的主意。也有人說:關於此事雖然議論紛紛,但並不可靠。根據古代的記載,可以相信這是事實。
雞園僧伽藍
舊城的東南,有屈(居勿反)吒阿濫摩(大唐的語言翻作「雞園」)僧伽藍,是無憂王所建造的。無憂王初信佛法的時候,恭敬營建,修善行,積功德,召集一千名僧人,包括凡僧和聖僧兩部分,用四種物品供養,各種用具都很周全。這座伽藍早已倒塌,但基址還在。
阿摩落伽塔
伽藍的旁邊,有一座大塔,名叫阿摩落伽。阿摩落伽是印度的一種藥用果子的名稱。無憂王患病將要去世的時候,知道自己的生命無法挽救了,想要施捨珍寶,為來世修福。然而有權勢的大臣執政,不照無憂王的意思辦。後來無憂王利用吃藥的機會,留下一個阿摩落伽果,玩得半爛,握著果子,長長嘆息,問大臣們說:「如今誰是贍部洲的主人?」大臣們回答:「只有大王您是。」無憂王說:「不是這樣,我如今不是國主。只有這半個果子,我還做得了它的主。可嘆世間的富貴,比風中的燈燭更難保住。我本來是天下土地的主人,聲名顯赫,超過一切,臨終時卻一無所有,還要受強臣的欺侮。天下不再屬於我,只剩下這半個果子。」他命令侍臣,說道:「你拿著這半個果子,到雞園伽藍去,把它施捨給僧人們。你這樣說:從前整個贍部洲的主人,如今是半個阿摩落伽果的大王,向大德僧人們致敬,請接受我最後的布施。一切屬於我的東西,現在都已喪失,只有這半個果子,我還多少做得了主。可憐我貧窮,只希望這樣能積德增福。」
僧人中的上座這樣說:「無憂大王過去就願意弘濟眾生,如今身患瘧疾。奸臣篡權,過去積聚的財寶已經不屬於他自己,只能用半個果子做布施。我們依照大王的意思,把它施捨給所有的僧人。」上座立即召來典事,讓他把這半個果子煮在湯里,收起果核,建造了一座塔。既然蒙受了國王的大恩,就以此來紀念他的遺言。
原典
阿摩落伽窣堵波西北故伽藍中,有窣堵波,謂「建揵稚聲」。初,此城內伽藍百數,僧徒肅穆,學業清高。外道學人,銷聲緘口。其後僧徒相次徂落,而諸後進莫繼前修。外道師資,傅訓成藝。於是命儔召侶,千計萬數,來集僧坊,揚言唱曰:「夫擊揵稚,招集學人!」群愚同止,謬有扣擊。遂白王,請挍優劣。外道諸師,高才達學。僧徒雖眾,辭論膚淺。外道曰:「我論勝。自今已後,諸僧伽藍不得擊揵稚以集眾也!」王允其請。依先論制,僧徒受恥,忍詬而退。十二年間,不擊揵稚。
時南印度那伽閼剌樹那菩薩唐言「龍猛」。舊譯曰「龍樹」,非也。,幼傳雅譽,長擅高名,舍離欲愛,出家修學,深究妙理,位登初地。有大弟子提婆者,智慧明敏,機神警悟。白其師曰:「波吒厘城諸學人等,辭屈外道,不擊揵稚,日月驟移,十二年矣。敢欲摧邪見山,然正法炬。」龍猛曰:「波吒厘城外道博學,爾非其儔。吾今行矣。」提婆曰:「欲摧腐草,詎必傾山?敢承指誨,黜諸異學。大師立外道義,而我隨文破析,詳其優劣,然後圖行。」龍猛乃扶立外義,提婆隨破其理。七日之後,龍猛失宗。已而嘆曰:「謬辭易失,邪義難扶。爾其行矣,摧彼必矣。」
提婆菩薩夙擅高名,波吒厘城外道之聞也,即相召集,馳白王曰:「大王昔紆聽覽,制諸沙門不擊揵稚。願垂告命,令諸門候,鄰境異僧,勿使入城。恐相黨援,輕改先制。」王允其言,嚴加伺候。提婆既至,不得入城。聞其制令,便易衣服,疊僧伽胝,置草束中,褰裳疾驅,負戴而入。既至城中,棄草披衣,至此伽藍,欲求止息。知人既寡,莫有相舍,遂宿揵稚台上。於晨朝時,便大振擊。眾聞伺察,乃客游比丘。諸僧伽藍,傳聲響應。
王聞究問,莫得其先。至此伽藍,咸推提婆。提婆曰:「夫揵稚者,擊以集眾。有而不用,懸之何為?」王人報曰:「先時僧眾論議墮負,制之不擊,已十二年。」提婆曰:「有是乎?吾於今日,重聲法鼓。」使報王曰:「有異沙門,欲雪前恥。」王乃召集學人,而定製曰:「論失本宗,殺身以謝。」於是外道競陳旗鼓,喧談異義,各曜辭鋒。提婆菩薩既升論座,聽其先說,隨義析破。曾不浹辰,摧諸異道。國王大臣莫不慶悅,建此靈基,以旌至德。
建擊揵稚窣堵波北,有故基,昔鬼辯婆羅門所居處也。初,此城中有婆羅門,葺宇荒藪,不交世路。祠鬼求福,魍魎相依,高論劇談,雅辭響應。人或激難,垂帷以對。舊學高才,無出其右。士庶翕然,仰之猶聖。有阿濕縛窶沙#$#唐言「馬鳴」##菩薩者,智周萬物,道播三乘,每謂人曰:「此婆羅門學不師受,藝無稽古。屏居幽寂,獨擅高名。將非神鬼相依,妖魅所附,何能若是者乎?夫辯資鬼授,言不對人,辭說一聞,莫能再述。吾今往彼,觀其舉措。」
遂即其廬而謂之曰:「仰欽盛德,為日已久。幸願褰帷,敢申宿志。」而婆羅門居然簡傲,垂帷以對,終不面談。馬鳴心知鬼魅,情甚自負,辭畢而退,謂諸人曰:「吾已知矣,摧彼必矣。」尋往白王,唯願垂許,與彼居士,較論劇談。王聞駭曰:「斯何人哉!若不證三明①,具六通②,何能與彼論乎?」命駕躬臨,詳鑒辯論。是時馬鳴論三藏微言,述五明大義,妙辯縱橫,高論清遠。而婆羅門既述辭已,馬鳴重曰:「失吾旨矣,宜重述之。」時婆羅門默然杜口。馬鳴叱曰:「何不釋難?所事鬼魅,宜速授辭!」疾褰其帷,視占其怪。婆羅門惶遽而曰:「止!止!」馬鳴退而言曰:「此子今晨,聲問失墜。虛名非久,斯之謂也。」王曰:「非夫盛德,誰鑒左道?知人之哲,絕後光前。國有常典,宜旌茂實。」
城西南隅二百餘里,有伽藍余跡。其傍有窣堵波,神光時燭,靈瑞間發。近遠眾庶,莫不祈請。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蹟之所。
故伽藍西南行百餘里,至鞮羅擇迦伽藍。庭宇四院,觀閣三層,崇台累仞,重門洞啟,頻毗娑羅王末孫之所建也。旌召高才,廣延俊德。異域學人,遠方髦彥,同類相趨,肩隨戾止。僧徒千數,並學大乘。中門當塗,有三精舍。上置輪相,鈴鐸虛懸。下建層基,軒檻周列。戶牖棟樑,堧垣階陛,金銅隱起,廁間莊嚴。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羅菩薩像,右觀自在菩薩像。凡斯三像,鍮石鑄成,威神肅然,冥鑒遠矣。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靈光或照,奇瑞間起。
鞮羅擇迦伽藍西南九十餘里,至大山。雲石幽蔚,靈仙攸舍。毒蛇暴龍,窟穴其藪;猛獸鷙鳥,棲伏其林。山頂有大盤石,上建窣堵波。其高十餘尺,是佛入定處也。昔者如來降神止此,坐斯磐石,入滅盡定③,時經宿焉。諸天靈聖,供養如來,鼓天樂,雨天花。如來出定,諸天感慕,以寶金銀起窣堵波。去聖逾邈,寶變為石。自古迄今,人未有至。遙望高山,乃見異類。長蛇猛獸,群從右旋。天仙靈聖,肩隨贊禮。
山東岡有窣堵波,在昔如來佇觀摩揭陀國所履之處也。
山西北三十餘里山阿,有伽藍,負嶺崇基,疏崖峙閣。僧徒五十餘人,並習大乘法教,瞿那末底唐言「德慧」菩薩伏外道之處。
初,此山中有外道摩沓婆者,祖僧佉之法而習道焉。學窮內外,言極空有,名高前列,德重當時。君王珍敬,謂之國寶。臣庶宗仰,咸曰家師。鄰國學人,承風仰德。儔之先進,誠博達也。食邑二城,環居封建。
時南印度德慧菩薩,幼而敏達,早擅精微,學通三藏,理窮四諦,聞摩沓婆論極幽微,有懷挫銳。命一門人,裁書謂曰:「敬問摩沓婆善安樂也。宜忘勞弊,精習舊學,三年之後,摧汝嘉聲。」
如是第二第三年中,每發使報。及將發跡,重裁書曰:「年期已極,學業何如?吾今至矣,汝宜知之。」摩沓婆甚懷惶懼,誡諸門人及以邑戶,自今之後,不得居止沙門異道。遞相宣告,勿有犯違。
時德慧菩薩杖錫而來,至摩沓婆邑。邑人守約,莫有相舍。諸婆羅門更詈之曰:「斷髮殊服,何異人乎?宜時速去,勿此止也。」德慧菩薩欲摧異道,冀宿其邑,因以慈心,卑辭謝曰:「爾曹世諦之淨行,我又勝義諦之淨行。淨行既同,何為見拒?」婆羅門因不與言,但事驅逐。
逐出邑外,入大林中。林中猛獸,群行為暴。有淨信者,恐為獸害,乃束蘊持仗,謂菩薩曰:「南印度有德慧菩薩者,遠傳聲問,欲來論議。故此邑主懼墜嘉聲,重垂嚴制,勿止沙門。恐為物害,故來相援。行矣自安,勿有他慮。」德慧曰:「良告淨信,德慧者,我是也。」淨信聞已,更深恭敬,謂德慧曰:「誠如所告,宜可速行。」即出深林,止息空澤。淨信縱火持弓,周旋左右。夜分已盡,謂德慧曰:「可以行矣。恐人知聞,來相圖害。」德慧謝曰:「不敢忘德。」
於是遂行至王宮,謂門者曰:「今有沙門,自遠而至,願王垂許,與摩沓婆論。」王聞驚曰:「此妄人耳。」即命使臣往摩沓婆所,宣王旨曰:「有異沙門,來求談論。今已瑩灑論場,宣告遠近。佇望來儀,願垂降趾。」
摩沓婆問王使曰:「豈非南印度德慧論師乎?」曰:「然。」摩沓婆聞,心甚不悅。事難辭免,遂至論場。國王、大臣、士庶、豪族,咸皆集會,欲聽高談。德慧先立宗義,洎乎景落。摩沓婆辭以年衰,智惛捷對,請歸靜思,方酬來難。每事言歸,及旦升座,竟無異論。至第六日,歐血而死。其將終也,顧命妻曰:「爾有高才,無忘所恥。」
摩沓婆死,匿不發喪,更服鮮綺,來至論會。眾咸喧譁,更相謂曰:「摩沓婆自負才高,恥對德慧,故遣婦來,優劣明矣。」德慧菩薩謂其妻曰:「能制汝者,我已制之。」摩沓婆妻知難而退。王曰:「何言之密,彼便默然?」德慧曰:「惜哉!摩沓婆死矣,其妻欲來與我論耳。」王曰:「何以知之?願垂指告。」德慧曰:「其妻之來也,面有死喪之色,言含哀怨之聲。以故知之,摩沓婆死矣。『能制汝者』,謂其夫也。」
王命使往觀,果如所議。王乃謝曰:「佛法玄妙,英賢繼軌。無為守道,含識霑化。依先國典,褒德有常。」德慧曰:「苟以愚昧,體道居貞,存止足,論濟物。將弘汲引,先摧傲慢,方便攝化,今其時矣。唯願大王以摩沓婆邑戶,子孫千代,常充僧伽藍人,則垂誡來葉,流美無窮。唯彼淨信見匡護者,福延於世,食用同僧,以勸清信,以褒厚德。」於是建此伽藍,式旌勝跡。
初,摩沓婆論敗之後,十數淨行,逃難鄰國,告諸外道恥辱之事。招募英俊,來雪前恥。王既珍敬德慧,躬往請曰:「今諸外道不自量力,結黨連群,敢聲論鼓。唯願大師摧諸異道。」德慧曰:「宜集論者。」於是外道學人欣然相慰:「我曹今日,勝其必矣。」時諸外道闡揚義理。德慧菩薩曰:「今諸外道逃難遠遊,如王先制,皆是賤人,我今如何與彼對論?」德慧有負座豎,素聞餘論,頗閒微旨,待立於側,聽諸高談。德慧拊其座而言曰:「床,汝可論。」眾咸驚駭,異其所命。時負座豎便即發難,深義泉涌,清辯響應。三復之後,外道失宗。重挫其銳,再折其翮。自伏論已來,立為伽藍邑戶。
德慧伽藍西南二十餘里至孤山,有伽藍,屍羅跋陀羅唐言「戒賢」論師論義得勝,舍邑建焉。竦一危峰,如窣堵波置佛舍利。
論師三摩呾吒國之王族,婆羅門之種也。少好學,有風操,游諸印度,詢求明哲。至此國那爛陀僧伽藍,遇護法菩薩。聞法信悟,請服染衣,諮以究竟之致,問以解脫之路。既窮至理,亦究微言,名擅當時,聲高異域。
南印度有外道,探賾索隱,窮幽洞微。聞護法高名,起我慢深嫉。不阻山川,擊鼓求論,曰:「我南印度之人也。承王國內有大論師,我雖不敏,願與詳議。」王曰:「有之,誠如議也。」乃命使臣請護法,曰:「南印度有外道,不遠千里,來求較論。唯願降跡,赴集論場。」
護法聞已,攝衣將往。門人戒賢者,後進之翹楚也,前進請曰:「何遽行乎?」護法曰:「自慧日潛暉,傳燈寂照。外道蟻聚,異學蜂飛。故我今者將摧彼論。」戒賢曰:「恭聞餘論,敢摧異道。」護法知其俊也,因而允焉。是時戒賢年甫三十,眾輕其少,恐難獨任。護法知眾心之不平,乃解之曰:「有貴高明,無雲齒歲。以今觀之,破彼必矣。」
逮乎集論之日,遠近相趨,少長咸萃。外道弘闡大猷,盡其幽致。戒賢循理責實,深極幽玄。外道辭窮,蒙恥而退。王用酬德,封此邑城。論師辭曰:「染衣之士,事資知足,清淨自守,何以邑為?」王曰:「法王晦跡,智舟淪湑,不有旌別,無勵後學。為弘正法,願垂哀納。」論師辭不獲已,受此邑焉。便建伽藍,窮諸規矩,舍其邑戶,式修供養。
注釋
①三明:又作三達、三證法。達於無學位,除盡愚暗,而於三事通達無礙之智明。即(一)宿命智證明,即明白了知我及眾生一生乃至百千萬億生之相狀之智慧。(二)生死智證明,即了知眾生死時生時、善色惡色。或由邪法因緣成就惡行,命終生惡趣之中;或由正法因緣成就善行,命終生善趣中等等生死相狀之智慧。(三)漏盡智證明,即了知如實證得四諦之理,解脫漏心,滅除一切煩惱等之智慧。
②六通:又作六神通,指六種超人間而自由無礙之力,即(一)神境通,(二)天眼通,(三)天耳通,(四)他心通,(五)宿命通,(六)漏盡通。
③滅盡定:又作滅受想定、滅盡三昧。即滅盡心、心所而住於無心位之定。此定為佛及俱解脫之阿羅漢遠離定障所得,即以現法涅槃之勝解力而修入者。
譯文
建揵稚聲塔和提婆的傳說
阿摩落伽塔的西北,一座舊伽藍里,有一座塔,名為「建揵稚聲」。當初,這座城裡有上百所伽藍,僧人們嚴肅認真,學業清高。外道學人,一聲也不吭。後來僧人們相繼去世,而後輩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繼承前人的事業。外道師們卻教出了一批有本領的學生。於是外道互相呼引,集合起成千上萬的同夥,來到僧坊,高聲喊道:「敲揵稚吧,把你們的學人都召集起來!」那一群傻瓜全都到了,荒唐地把揵稚敲響。大家報告國王,請求比試高低。外道師才能高強,學識淵博。僧人們雖然人數眾多,但是講出的論點都很膚淺。外道說:「我們的論點勝了。從今以後,各個僧伽藍不得再敲揵稚來召集大眾。」國王答應了外道的請求。依照先前辯論的規矩,僧人們蒙受恥辱,忍耐著走了。十二年內,再也未敲過揵稚。
那時南印度有一位那伽閼剌樹那菩薩(大唐的語言翻作「龍猛」。舊譯「龍樹」,是錯誤的),從小就有很好的名聲,成年後聲譽更高,捨棄愛欲,出家修行學法。他深入鑽研精妙的佛理,達到了初地的階位。他有一位大弟子,名叫提婆,聰明機警,思維敏捷,理悟力強。提婆對他老師說:「波吒厘子城的那些學者,辯論輸給了外道,不敲揵稚,轉眼之間,已經十二年了。我打算去推倒邪見之山,重燃正法之炬。」龍猛說:「波吒厘子城的外道學問淵博,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如今還是我自己去吧。」提婆說:「想要剷除腐爛的草,何必使整座山傾倒?請讓我照您的教誨,去把那些外道的學說打倒。大師您替外道立論,而我來一一批判分析,弄清楚兩者的優劣,然後再計劃去的事情。」龍猛就假為外道立論和進行辯護,提婆針對龍猛的立論而進行批判。七天之後,龍猛的論點被駁倒。龍猛因此而感嘆地說:「謬誤的言辭容易被駁倒,邪義難以站住腳。你就去吧,一定能把他們打敗。」
提婆菩薩早就有很高的名望,波吒厘子城的外道聽說這事,立刻召集起來,趕緊報告國王說:「大王以前親自觀看過我們的辯論,規定沙門不得敲擊揵稚。請大王傳令各城的門官,不得讓外國的僧人進城。以免他們互相支援,輕易地改變先前的規定。」國王答應了外道們的要求,嚴加監督。提婆到達以後,進不了城。提婆聽說了那個禁令,就更換衣服,疊好僧衣,把它藏在草束中,然後撩起衣裳,頂著草束,快步闖過城門。進城以後,提婆扔掉草束,披上僧衣,來到這所伽藍,想在那裡居留休息。他沒有認識的人,誰也不留他住宿,只好睡在揵稚台上。第二天一早,提婆用力敲擊揵稚。僧人們聞聲前來察看,原來就是昨天那個外來的比丘。各個僧伽藍也跟著響應,敲響了揵稚。
國王聽到聲音,派人查問,不知道是誰領的頭。使臣來到這所伽藍,大家就推出提婆。提婆說:「揵稚這東西,就是用來敲擊,以便召集僧人。有而不用,掛著它有什麼意思?」國王的使臣回答說:「從前僧人們辯論失敗,國王下令不准敲擊揵稚,至今已經有十二年。」提婆說:「有這麼回事嗎?那我今天就重新把法鼓敲響。」使臣報告國王說:「有一個外國沙門,想要洗刷從前的恥辱。」國王就召集學者,並且規定說:「在辯論中失敗了的,將以死謝罪。」於是外道學者們爭相出場,大談不同的義理,發揮自己的口才。提婆菩薩登上論座,聽他們先說,然後針對不同的論點,一一將他們駁倒。不到十二天工夫,提婆就把所有的外道統統擊敗。國王和大臣們莫不歡喜,因此建造了這座塔,以表彰提婆高尚的德行。
馬鳴的故事
建擊揵稚塔的北面,有一處遺址,是從前鬼辯婆羅門居住的地方。當初,這座城裡有一個婆羅門,在荒野中蓋了草屋,住在那裡,不與世人交往。他祭祀鬼神,以求功德,與鬼怪們相來往,高談闊論,言辭高雅,互相應答。若是有人對他提出問題,他就放下幕簾,隔簾回答。在他以前的有學問人中,沒有一個能夠超過他。官吏和百姓對他肅然起敬,把他當作聖人。有一位名叫阿濕縛窶沙(大唐的語言翻作「馬鳴」)的菩薩,遍知萬物,通曉佛法,常常對人說:「這個婆羅門,學問既不是從老師那兒學來的,他的本領也沒個來歷。他隱居在荒野中,卻獨獨有很高的名望。要不是與鬼神在一起,妖怪附在他身上,怎麼可能這樣呢?凡是辯論時依靠鬼神來指點的人,都不能面對著人說話,話說過一遍,就不能再說第二遍。我現在到他那裡去,看看他的舉動。」
馬鳴便來到婆羅門的住所,對他說:「我仰慕您的美德,已經有很多日子。希望您撩起帘子,讓我能夠跟您談一談平素的想法。」然而那婆羅門卻態度傲慢,隔著帘子對話,始終不跟馬鳴面談。馬鳴心裡明白其中必有鬼怪,所以神情也很自負,說完話,退出來,對人們說:「我已經了解他了,肯定能夠把他打敗。」馬鳴立即向國王報告,希望國王批准,與那位在家人進行辯論。國王聽了,非常驚訝地說:「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呀!要不是已經獲得三明,具備六種神通,怎麼能與那位婆羅門辯論呢?」國王命令準備車駕,親臨現場,以便仔細看看他們的辯論。這時候,馬鳴講說佛教三藏中精微要妙之言,闡述五明的重要義理,妙辯縱橫,高論清遠。等到那婆羅門講完後,馬鳴又說:「您誤解我的意思了,請重新再講一遍。」當時婆羅門默不作聲,啞口無言。馬鳴責備說:「您為什麼不做解釋?您敬奉的那位鬼怪,趕快把詞兒教給您呀!」同時飛快地撩起他的帘子,去看那個鬼怪。婆羅門驚慌地說:「停住!停住!」馬鳴退出來後說道:「這個人今天早晨聲譽掃地。所謂虛名不長,就是這個樣子。」國王說:「要不是有您這樣具有盛德的人,誰能識破邪道?您認識人的本領,空前絕後。國家早有制度,應該表彰您的業績。」
鞮羅擇迦伽藍及附近佛遺蹟
城的西南方二百多里處,有一所伽藍的遺址。伽藍旁邊有一座塔,時常有神光照亮,不時有靈瑞出現。遠近的老百姓,無不到這裡祈求福佑。這是過去四佛坐處及經行遺蹟所在地。
從舊伽藍往西南行一百餘里,到鞮羅擇迦伽藍。伽藍有四個院落,三層閣樓,樓台高聳,門有數重,是頻毗娑羅王的末代子孫所建造的。伽藍招聘來高明的學者,廣泛地延請品德優秀的人才。外國的學者,遠方的俊傑,同行們爭先恐後,接踵而來。僧人有上千人,都學習大乘。中門正對著大路,有三座精舍。精舍頂上安置輪相,輪相四周,懸掛著鈴鐸。精舍下邊,築起層層台基,周圍是窗戶和欄檻。門窗、棟樑、牆和台階上,金和銅的裝飾物隱然浮現,其間十分美麗。中間那座精舍中的佛立像高三丈,左邊精舍中是多羅菩薩像,右邊精舍中是觀自在菩薩像。這三尊像,都用黃銅鑄成,威神肅然,似乎能看到冥冥中很遠的事情。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不時放出靈光,有時還有神奇的祥瑞。
鞮羅擇迦伽藍西南九十餘里,到一座大山。山上岩石幽深,雲霧瀰漫,是神靈仙人所居住的地方。山洞裡有毒蛇和暴龍,森林中有猛獸和鷙鳥。山頂上有一塊大磐石,上面建造有一座塔。塔高十餘尺,是佛入定的地方。從前,如來施展神通降臨此地,坐在這磐石上,入滅盡定,歷時一宿。天神們都來供養如來,奏起天上的音樂,像下雨一樣撒下天上的花。如來出定後,得天神們感念,用寶石和金銀建造起這座塔。時間過去太久,寶石變成了石頭。從古至今,沒有一個人到過這裡。遙望高山,只看見野獸。長蛇猛獸,成群結隊地繞著塔,右旋致敬。天神、大仙、精靈、聖人排著隊前來禮讚。
大山的東岡上有一座塔,是從前如來站著觀看摩揭陀國時腳踩過的地方。
德慧伽藍及其故事
大山西北三十餘里的一處山坡上,有一座伽藍,背靠山嶺,基礎高大,懸崖上樓閣峙立。僧人有五十餘人,都學習大乘法教,是瞿那末底(大唐的語言翻作「德慧」)菩薩降伏外道的地方。
當初,這座山裡有一個名叫摩沓婆的外道,根據數論派的學說而修行。他精通內學和外道,能把關於空和有的道理講得很透徹,名聲超過前輩,德行為當代人所敬重。國王尊敬他,把他視作國寶。百官和人民敬仰他,都稱他為家師。鄰國的學人羨慕他的高名,敬仰他的美德。他在同輩中是先進,確實學問廣博。國王封給他兩座城,做他的食邑。
當時,南印度有一位德慧菩薩,從小很聰明,很早就以精專深妙而聞名,學通三藏,理窮四諦,聽說摩沓婆談論的學問非常深奧高妙,便下決心要挫敗他。德慧派了一個門人送信給摩沓婆,說:「謹向摩沓婆致敬問好。你最好忘掉疲勞,把學過的東西溫習精熟,三年之後,我將要來摧毀你的高名。」
這樣,第二年和第三年,德慧都派人送去了信。到了準備出發的時候,德慧又寫了信,說:「年限已滿,你的學業怎樣了?你要知道,我現在就要來了。」摩沓婆心裡非常恐慌,他命令所有的門人和城中的民戶,從今以後,不得收留沙門和異道。各家各戶,都一一宣告,不得違犯。
這時候,德慧菩薩拿著錫杖,來到了摩沓婆的食邑。城中的人都遵守規定,誰也不收留他住下。婆羅門們還罵他:「光禿禿的腦袋,稀奇古怪的衣裳,什麼怪人哪?趕快走開,別在這裡待著。」德慧菩薩為了打敗外道,希望在他們的城裡過夜,因此懷著慈悲的心腸,客客氣氣地對他們說:「你們相信世俗的真理,修習淨行;我相信佛教的真理,修習淨行。同是修習淨行,你們為什麼要趕我走呢?」婆羅門不跟他說話,只是要趕他走。
德慧被趕出城後,進了一座大森林。林中有猛獸,經常成群地出來吃人。有一位信仰佛教的人,因為怕德慧被野獸傷害,就打著火把,拿著棍棒,對菩薩說:「南印度有位名叫德慧的菩薩,從遠處帶信來,要到這裡來辯論。這個城的主人因為害怕自己聲譽掃地,下了嚴格的命令,不准收留沙門。我怕您受野獸傷害,所以前來幫助您。您只要離開這裡,就沒有事,不必有其他的顧慮。」德慧說:「我願意告訴您,我就是德慧。」信佛人聽說以後,更加恭敬,對德慧說:「真要是這樣的話,那就請趕快走吧。」他們走出茂密的森林,停在一處空曠的沼澤地旁。信佛人點上火,拿著弓,巡行在周圍。黑夜過去,他對德慧說:「您可以走了。我擔心人家知道以後,會來謀害您。」德慧感激地說:「我決不敢忘記您的恩德。」
於是德慧來到王宮,對守門人說:「現在有一位沙門,從遠方來,希望大王准許,與摩沓婆進行辯論。」國王聽了,驚訝地說:「這是個狂妄之人吧。」國王命令使臣,到摩沓婆那裡,宣布國王的旨意,說:「有一個外國沙門前來要求辯論。現在已經打掃好論場,宣告給了遠近的人。大家盼望著您的到來,希望您光臨。」
摩沓婆問國王的使臣說:「莫不就是南印度的德慧論師?」使臣回答說:「是的。」摩沓婆聽了,心裡很不高興。然而事情已經難以推辭,只好來到論場。這時候國王、大臣、士人、平民和豪族,全都集合到論場,打算聽一聽精彩的辯論。德慧先提出論題,加以論證,直到太陽落山。摩沓婆藉口年老,腦子不行,不能馬上回答,請求回家靜心思索,然後再來答覆對方提出的問題。每次德慧提出一個新的論點,他都說要回去想一想,到了第二天早上升座以後,竟然說不出什麼不同的見解。到第六天,摩沓婆吐血而死。臨死的時候,他給妻子留下遺言說:「你才能高強,千萬別忘記我所受的恥辱。」
摩沓婆死後,他的妻子秘不發喪,反而穿起鮮麗的衣裳,來到辯論大會上。大家都喧鬧起來,互相說道:「摩沓婆認為他才高,把與德慧辯論當作恥辱,所以派他的妻子前來,誰優誰劣,這已經很明白了。」德慧菩薩對摩沓婆的妻子說:「能夠制伏你的那個人,我已經把他制伏了。」摩沓婆的妻子知道難以取勝,便退了下來。國王問德慧:「您的話中有什麼秘密,她聽了便默不作聲?」德慧說:「可憐啊!摩沓婆死了,所以他的妻子才來跟我辯論。」國王說:「您怎麼知道他死了?請您指教。」德慧說:「他的妻子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失去親人的神色,話里充滿悲哀怨恨的聲調。所以我知道,摩沓婆死了。『能夠制伏你的那個人』,指的就是她的丈夫。」
國王派了使臣前去察看,事情果然與德慧說的一樣。國王抱歉地說:「佛法玄妙,高明的人一個接一個。無為而守道,眾生得到佛法的教化。我要依據國家過去的規矩,獎勵有德之士。」德慧說:「我雖然愚昧,但是學習佛道,注重操行,知止知足,主張平等地看待萬物。當我準備弘濟他人的時候,我先去除掉那些人的傲慢之心,用合適的方法來化度眾生,現在正是這樣做的時候。我只希望大王讓摩沓婆的邑戶的子孫,世世代代充當僧伽藍的人,這樣可以給後世留下一個教訓,使美事永遠流傳下去。那個保護過我的信佛的人,讓他一生享福,吃和用都同於僧人,以勉勵人們虔誠信佛,並獎勵有大德的人。」於是建造了這所伽藍,表彰德慧出色的功績。
當初,摩沓婆辯論失敗之後,有十幾個婆羅門逃難到鄰國,把受恥辱的事情告訴了那裡的外道。外道們招募了有才華的學者,回來洗刷先前的恥辱。國王既珍愛和敬重德慧,便親自去請他,說:「如今那些外道不自量力,他們結成黨,連成群,竟敢把論鼓敲響。我希望大師去挫敗那些外道。」德慧說:「那就請把要辯論的人召集起來。」於是外道學人們高興地互相安慰說:「我們今天一定能勝。」外道們宣講了他們的主張。德慧菩薩說:「這些外道曾經逃難流亡,照國王先前的規定,他們如今都是賤人,我現在怎麼能與他們面對面地進行辯論呢?」德慧有一個為他背負座床的僕人,常聽到一些德慧的議論,也比較熟悉德慧所講的精微的理論,正站在一旁,聽著各位的辯論。德慧拍拍他的座床,說:「負座人,你可以去跟他們辯論。」眾人大吃一驚,奇怪他怎麼會做這樣的吩咐。這時那個背負座床的僕人便立即發問,深刻的道理像泉水一般湧出,清晰的辯詞如同應對的回聲。三個回合之後,外道的主張被駁倒。德慧再次挫敗了外道的鋒芒,折斷了他們的翅膀。自從這次辯論失敗,他們一直充當伽藍的邑戶。
戒賢伽藍及其故事
德慧伽藍西南二十餘里外是一座孤山,山上有一所伽藍,是屍羅跋陀羅(大唐的語言翻作「戒賢」)論師辯論得勝,捨棄所得到的封邑而建造的。一座高高的山峰聳立,就像一座安置佛舍利的塔。
戒賢論師是三摩呾吒國的王族,婆羅門種姓。戒賢少年時勤奮好學,品德高尚,週遊印度各地,求訪高明的老師。他到了此國的那爛陀寺,遇見護法菩薩。戒賢聽聞佛法,得到覺悟,就請求出家,探求根本的道理,尋找獲得解脫的道路。他既窮究了深刻的義理,又透徹地了解了精微的學說,在當時很有名,在外國也有很高的聲望。
南印度有一位外道,探索隱晦深奧的問題,精通玄奧精妙的事理。外道聽說護法的名望很高,心中生出嫉妒。他不顧山川阻隔,前來擊鼓,要求辯論,說道:「我是南印度的人。聽說大王國內有一個大論師,我雖然愚笨,但願意與他仔細辯論一番。」國王說:「是有一個,就如你所說一樣。」國王便命令使臣去請護法,說:「南印度有一位外道,不遠千里,前來要求辯論。希望您光臨,前往辯論的會場。」
護法聽到以後,穿好衣服,準備出發。他的門人戒賢,在晚輩當中出類拔萃,上前請求護法說:「您為什麼走得這樣急呢?」護法說:「自從智慧的太陽把光輝藏起來以後,傳法的燈寂靜無聲地照著。外道像螞蟻一樣聚集在一起,各種異道的學說像蜂一樣亂飛。所以我現在要去駁倒他們的理論。」戒賢說:「我聽過您的一些議論,我敢於去駁倒外道。」護法知道他的才能,因而答應了他的請求。這時候戒賢年紀剛剛三十,大家都輕視他,認為他年輕,恐怕他一個人難以勝任。護法知道大家不服氣,就解釋說:「人應該看有沒有高明的本領,不應該講年紀大小。從現在的情況看,戒賢一定能夠打敗對方。」
到了集會辯論的那一天,遠近的人都趕來,老少全都到齊。外道闡述了一番大的道理,儘量把道理講得透徹。戒賢依循正理,考察其實質,講得極為深刻。外道理屈詞窮,蒙受恥辱而退出論場。國王為了酬謝戒賢的成績,把這座城封給他做食邑。戒賢論師推辭說:「出家之人,東西夠用就行,清淨自守,要這食邑有什麼用處?」國王說:「法王已經離開人間,濟度眾生的智慧之船已經沉淪,如果不進行表彰,無以激勵後學。為了弘揚佛法,我懇求您收下來。」戒賢論師推辭不了,接受了這個食邑。他隨後就建造伽藍,極盡規矩,用來自邑戶的收入,作為供養。
原典
戒賢伽藍西南行四五十里,渡尼連禪河,至伽耶城。甚險固,少居人。唯婆羅門有千餘家,大仙人祚胤也,王所不臣,眾咸宗敬。城北三十餘里有清泉,印度相傳謂之聖水。凡有飲濯,罪垢消除。
城西南五六里,至伽耶山,溪谷杳冥,峰岩危險,印度國俗稱曰靈山。自昔君王馭宇承統,化洽遠人,德隆前代,莫不登封而告成功。山頂上有石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靈鑒潛被,神光時燭。昔如來於此演說《寶雲》等經。
伽耶山東南有窣堵波,迦葉波本生邑也。其南有二窣堵波,則伽耶迦葉波、捺地迦葉波舊曰「那提迦葉」,訛也。洎諸迦葉例無「波」字,略也。事火之處。
伽耶迦葉波事火東渡大河,至缽羅笈菩提山唐言「前正覺山」。如來將證正覺,先登此山,故云前正覺也。。如來勤求六歲,未成正覺。後舍苦行,示受乳糜。行自東北,游目此山,有懷幽寂,欲證正覺,自東北岡,登以至頂。地既震動,山又傾搖。山神惶懼,告菩薩曰:「此山者非成正覺之福地也。若止於此,入金剛定,地當震陷,山亦傾覆。」
菩薩下自西南山半崖中,背岩面澗,有大石室。菩薩即之加趺坐焉。地又震動,山復傾搖。時淨居天空中唱曰:「此非如來成正覺處。自此西南十四五里,去苦行處不遠,有卑缽羅樹,下有金剛座,去來諸佛咸於此座而成正覺。願當就彼。」菩薩方起,室中龍曰:「斯室清勝,可以證聖。唯願慈悲,勿有遺棄。」菩薩既知非取證所,為遂龍意,留影而去影在昔日,賢愚咸睹。洎於今時,或有得見。。諸天前導,往菩提樹。逮乎無憂王之興也,菩薩登山上下之跡,皆樹旌表,建窣堵波。度量雖殊,靈應莫異,或天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每歲罷安居日,異方法俗,登修供養,信宿乃還。
前正覺山西南行十四五里,至菩提樹。周垣壘磚,崇峻險固。東西長,南北狹,周五百餘步。奇樹名花,連陰接影。細沙異草,瀰漫綠被。正門東辟,對尼連禪河。南門接大花池,西厄險固,北門通大伽藍。堧垣內地,聖跡相鄰,或窣堵波,或復精舍,並贍部洲諸國君王、大臣、豪族,欽承遺教,建以記焉。
菩提樹垣正中,有金剛座。昔賢劫初成,與大地俱起,據三千大千世界中,下極金輪,上侵地際。金剛所成,周百餘步。賢劫千佛坐之而入金剛定,故曰金剛座焉。證聖道所,亦曰道場。大地震動,獨無傾搖。是故如來將證正覺也,歷此四隅,地皆傾動。後至此處,安靜不傾。自入末劫,正法浸微,沙土彌覆,無復得見。佛涅槃後,諸國君王傳聞佛說金剛座量,遂以兩軀觀自在菩薩像,南北標界,東面而坐。聞諸耆舊曰:「此菩薩像身沒不見,佛法當盡。」今南隅菩薩沒過胸臆矣。
金剛座上菩提樹者,即畢缽羅之樹也。昔佛在世,高數百尺,屢經殘伐,猶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覺,因而謂之菩提樹焉。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無變。每至如來涅槃之日,葉皆凋落,頃之復故。是日也,諸國君王,異方法俗,數千萬眾,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於是奏音樂,列香花,燈炬繼日,競修供養。
如來寂滅之後,無憂王之初嗣位也,信受邪道,毀佛遺蹟,興發兵徒,躬臨剪伐。根莖枝葉,分寸斬截,次西數十步而積聚焉。令事火婆羅門,燒以祠天。煙焰未靜,忽生兩樹,猛火之中,茂葉含翠,因而謂之灰菩提樹。無憂王睹異悔過,以香乳溉余根。洎乎將旦,樹生如本。王見靈怪,重深欣慶,躬修供養,樂以忘歸。王妃素信外道,密遣使人,夜分之後,重伐其樹。無憂王旦將禮敬,唯見檗株,深增悲慨。至誠祈請,香乳溉灌,不日還生。王深敬異,壘石周垣。其高十餘尺,今猶見在。
近設賞迦王者信受外道,毀嫉佛法,壞僧伽藍,伐菩提樹,掘至泉水,不盡根柢。乃縱火焚燒,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燋爛,絕滅遺萌。數月後摩揭陀國補剌拏伐摩王唐言「滿胄」,無憂王之末孫也,聞而嘆曰:「慧日已隱,唯余佛樹。今復摧殘,生靈何睹?」舉身投地,哀感動物。以數千牛,構乳而溉。經夜樹生,其高丈余。恐後剪伐,周峙石垣,高二丈四尺。故今菩提樹隱於石壁,出一丈余。
菩提樹東,有精舍,高百六七十尺。下基面廣二十餘步,壘以青磚,塗以石灰。層龕皆有金像,四壁鏤作奇制,或連珠形,或天仙像。上置金銅阿摩落迦果亦謂寶瓶,又稱寶壺。。東面接為重閣,檐宇特起三層,榱柱棟樑,戶扉寮牖,金銀雕鏤以飾之,珠玉廁錯以填之。奧室邃宇,洞戶三重。外門左右各有龕室,左則觀自在菩薩像,右則慈氏菩薩像。白銀鑄成,高十餘尺。
精舍故地,無憂王先建小精舍,後有婆羅門更廣建焉。初,有婆羅門不信佛法,事大自在天。傳聞天神在雪山中,遂與其弟往求願焉。天曰:「凡諸願求,有福方果。非汝所祈,非我能遂。」婆羅門曰:「修何福可以遂心?」天曰:「欲植善種,求勝福田。菩提樹者,證佛果處也。宜時速反,往菩提樹,建大精舍,穿大水池,興諸供養,所願當遂。」婆羅門受天命,發大信心,相率而返。兄建精舍,弟鑿水池。於是廣修供養,勤求心愿。後皆果遂,為王大臣。凡得祿賞,皆入檀舍。
精舍既成,招募工人,欲圖如來初成佛像。曠以歲月,無人應召。久之,有婆羅門來告眾曰:「我善圖寫如來妙相。」眾曰:「今將造像,夫何所須?」曰:「香泥耳。宜置精舍之中,並一燈照。我入已,堅閉其戶,六月後乃可開門。」
時諸僧眾,皆如其命。尚餘四日,未滿六月,眾咸駭異,開以觀之,見精舍內佛像儼然,結加趺坐。右足居上,左手斂,右手垂,東面而坐,肅然如在。座高四尺二寸,廣丈二尺五寸。像高丈一尺五寸,兩膝相去八尺八寸,兩肩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顏若真,唯右乳上圖瑩未周。既不見人,方驗神鑒。眾咸悲嘆,殷勤請知。有一沙門,宿心淳質,乃感夢見往婆羅門而告曰:「我是慈氏菩薩,恐工人之思不測聖容,故我躬來圖寫佛像。垂右手者,昔如來之將證佛果,天魔來嬈,地神告至。其一先出,助佛降魔。如來告曰:『汝勿憂怖。吾以忍力,降彼必矣。』魔王曰:『誰為明證?』如來乃垂手指地言:『此有證。』是時第二地神踴出作證。故今像手仿昔下垂。」眾知靈鑒,莫不悲感。於是乳上未周,填廁眾寶,珠纓寶冠,奇珍交飾。
設賞迦王伐菩提樹已,欲毀此像。既睹慈顏,心不安忍,回駕將返,命宰臣曰:「宜除此佛像,置大自在天形。」宰臣受旨,懼而嘆曰:「毀佛像則歷劫招殃,違王命乃喪身滅族。進退若此,何所宜行?」乃召信心,以為役使,遂於像前,橫壘磚壁。心慚冥暗,又置明燈,磚壁之前,畫自在天。功成報命。王聞心懼,舉身生皰,肌膚攫裂,居未久之,便喪沒矣。宰臣馳返,毀除障壁。時經多日,燈猶不滅。像今尚在,神工不虧。既處奧室,燈炬相繼。欲睹慈顏,莫由審察,必於晨朝,持大明鏡,引光內照,乃睹靈相。夫有見者,自增悲感。
如來以印度吠舍佉月後半八日成等正覺,當此三月八日也。上座部則吠舍佉月後半十五日成等正覺,當此三月十五日也。是時如來年三十矣,或曰年三十五矣。
菩提樹北有佛經行之處。如來成正覺已,不起於座,七日寂定。其起也,至菩提樹北,七日經行。東西往來,行十餘步,異華隨跡,十有八文。後人於此壘磚為基,高餘三尺。聞諸先志曰:此聖跡基表人命之修短也。先發誠願,後乃度量。隨壽修短,數有增減。
經行基北道右,盤石上大精舍中有佛像,舉目上望。昔者如來於此七日觀菩提樹,目不暫舍。為報樹恩,故此瞻望。
菩提樹西不遠,大精舍中有鍮石佛像。飾以奇珍,東面而立。前有青石,奇文異采,是昔如來初成正覺,梵王起七寶堂,帝釋建七寶座,佛於其上七日思維。放異光明,照菩提樹。去聖悠遠,寶變為石。
菩提樹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菩薩既濯尼連河,將趣菩提樹,竊自思念:「何以為座?」尋自發明,當須淨草。天帝釋化其身為刈草人,荷而逐路。菩薩謂曰:「所荷之草,頗能惠耶?」化人聞命,恭以草奉。菩薩受已,執而前進。
受草東北不遠,有窣堵波,是菩薩將證佛果,青雀群鹿呈祥之處。印度休徵,斯為嘉應。故淨居天隨順世間,群從飛繞,效靈顯聖。
菩提樹東,大路左右,各一窣堵波,是魔王嬈菩薩處也。菩薩將證佛果,魔王勸受輪王。策說不行,殷憂而返,魔王之女請往誘焉。菩薩威神,衰變冶容,扶羸策杖,相攜而退。
菩提樹西北精舍中有迦葉波佛像。既稱靈聖,時燭光明。聞諸先記曰:若人至誠,旋繞七周,在所生處,得宿命智①。
迦葉波佛精舍西北二磚室,各有地神之像。昔者如來將成正覺,一報魔至,一為佛證。後人念功,圖形旌德。
菩提樹垣西不遠,有窣堵波,謂鬱金香。高四十餘尺,漕矩吒國商主之所建也。昔漕矩吒國有大商主,宗事天神,祠求福利,輕蔑佛法,不信因果。其後將諸商侶,貿遷有無。泛舟南海,遭風失路。波濤飄浪,時經三歲。資糧罄竭,餬口不充。同舟之人,朝不謀夕。勠力同志,念所事天。心慮已勞,冥功不濟。俄見大山,崇崖峻岭。兩日聯暉,重明照朗。時諸商侶更相慰曰:「我曹有福,遇此大山,宜於中止,得自安樂。」商主曰:「非山也,乃摩竭魚耳。崇崖峻岭,須鬣也。兩日聯暉,眼光也。」言聲未靜,舟帆飄湊。
於是商主告諸侶曰:「我聞觀自在菩薩於諸危厄,能施安樂。宜各至誠,稱其名字。」遂即同聲,歸命稱念。崇山既隱,兩日亦沒。俄見沙門威儀庠序,杖錫凌虛,而來拯溺。不逾時而至本國矣。因即信心貞固,求福不回。建窣堵波,式修供養,以鬱金香泥而周塗上下。既發信心,率其同志,躬禮聖跡,觀菩提樹。未暇言歸,已淹晦朔。商侶同游,更相謂曰:「山川悠間,鄉國遼遠。昔所建立窣堵波者,我曹在此,誰其灑掃?」言訖旋繞,至此忽見窣堵波。駭其由致,即前瞻察,乃本國所建窣堵波也。故今印度因以鬱金為名。
菩提樹垣東南隅尼拘律樹側窣堵波,傍有精舍,中作佛坐像。昔如來初證佛果,大梵天王於此勸請轉妙法輪。
菩提樹垣內,四隅皆有大窣堵波。在昔如來受吉祥草已,趣菩提樹,先歷四隅,大地震動。至金剛座,方得安靜。樹垣之內,聖跡鱗次,差難遍舉。
菩提樹垣外西南窣堵波,奉乳糜二牧女故宅。其側窣堵波,牧女於此煮糜。次此窣堵波,如來受糜處也。
菩提樹垣南門外有大池,周七百餘步。清瀾澄鏡,龍魚潛宅,婆羅門兄弟承大自在天命之所鑿也。次南一池,在昔如來初成正覺,方欲浣濯,天帝釋為佛化成池。西有大石,佛浣衣已,方欲曝曬,天帝釋自大雪山持來也。其側窣堵波,如來於此納故衣。次南林中窣堵波,如來受貧老母施故衣處。
帝釋化池東林中,有目支鄰陀龍王池,其水清黑,其味甘美。西岸有小精舍,中作佛像。昔如來初成正覺,於此宴坐七日入定。時此龍王警衛如來,即以其身繞佛七匝,化出多頭,俯垂為蓋,故池東岸有其室焉。
目支鄰陀龍池東林中精舍,有佛羸瘦之像。其側有經行之所,長七十餘步,南北各有卑缽羅樹。故今土俗,諸有嬰疾,香油塗像,多蒙除差。是菩薩修苦行處。如來為伏外道,又受魔請,於是苦行六年。日食一麻一麥,形容憔悴,膚體羸瘠,經行往來,攀樹後起。
菩薩苦行卑缽羅樹側,有窣堵波,是阿若憍陳如等五人住處。初,太子之舍家也,彷徨山澤,棲息林泉,時淨飯王乃命五人隨瞻侍焉。太子既修苦行,憍陳如等亦即勤求。
憍陳如等住處東南,有窣堵波,菩薩入尼連禪那河沐浴之處。河側不遠,菩薩於此受食乳糜。其側窣堵波,二長者獻蜜處。佛在樹下結加趺坐,寂然宴默,受解脫樂,過七日後,方從定起。時二商主行次林外,而彼林神告商主曰:「釋種太子今在此中,初證佛果,心凝寂定,四十九日未有所食。隨有奉上,獲大善利。」時二商主各持行資蜜奉上,世尊納受。
長者獻側有窣堵波,四天奉缽處。商主既獻蜜,世尊思以何器受之。時四天從四方來,各持金缽而以奉上。世尊默然而不納受,以為出家不宜此器。四天王舍金缽,奉銀缽,乃至頗胝、琉璃、馬腦、車渠、真珠等缽。世尊如是皆不為受。四天王各還宮,奉持石缽,紺青映徹,重以進獻。世尊斷彼此故而總受之,次第重疊,按為一缽。故其外則有四隆焉。
四天王獻缽側不遠,有窣堵波,如來為母說法處也。如來既成正覺,稱天人師。其母摩耶自天宮降於此處,世尊隨機,示教利喜。其側涸池岸,有窣堵波,在昔如來現諸神變化有緣處。
現神變側有窣堵波,如來度優樓頻螺迦葉波三兄弟及千門人處。如來方垂善道,隨應降伏,時優樓頻螺迦葉波五百門人請受佛教。迦葉波曰:「吾亦與爾俱返迷途。」於是相從來至佛所。如來告曰:「棄鹿皮衣,舍祭火具。」時諸梵志恭承聖教,以其服用投尼連河。捺地迦葉波見諸祭器隨流漂泛,與其門人候兄動靜。既見改轍,亦隨染衣。伽耶迦葉波二百門人聞其兄之舍法也,亦至佛所,願修梵行。
度迦葉波兄弟西北窣堵波,是如來伏迦葉波所事火龍處。如來將化其人,克伏所宗,乃止梵志火龍室。夜分已後,龍吐煙焰。佛既入定,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熾。諸梵志師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號愍惜。優樓頻螺迦葉波謂其徒曰:「以今觀之,未必火也。當是沙門伏火龍耳。」如來乃以火龍盛置缽中,清旦持示外道門人。其側窣堵波,五百獨覺同入涅槃處也。
目支鄰陀龍池南窣堵波,迦葉波救如來溺水處也。迦葉兄弟時推神通,遠近仰德,黎庶歸心。世尊方導迷徒,大權攝化。興布密雲,降澍暴雨,周佛所居,令獨無水。迦葉是時見此雲雨,謂門人曰:「沙門住處將不漂溺?」泛舟來救,乃見世尊履水如地,蹈河中流,水分沙現。迦葉見已,心伏而退。
菩提樹垣東門外二三里,有盲龍室。此龍者,殃累宿積,報受生盲。如來自前正覺山欲趣菩提樹,途次室側。龍眼忽明,乃見菩薩將趣佛樹,謂菩薩曰:「仁今不久當成正覺。我眼盲冥,於茲已久。有佛興世,我眼輒明。賢劫之中過去三佛出興世時,已得明視。仁今至此,我眼忽開。以故知之當成佛矣。」
菩提樹垣東門側,有窣堵波,魔王怖菩薩之處。初,魔王知菩薩將成正覺也,誘亂不遂,憂惶無賴。集諸神眾,齊整魔軍,治兵振旅,將脅菩薩。於是風雨飄注,雷電晦冥。縱火飛煙,揚沙激石。備矛楯之具,極弦矢之用。菩薩於是入大慈定,凡厥兵杖,變為蓮華。魔軍怖駭,奔馳退散。其側不遠有二窣堵波,帝釋梵王之所建也。
菩提樹北門外摩訶菩提僧伽藍,其先僧伽羅國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觀閣三層,周堵垣牆高三四丈。極工人之妙,窮丹青之飾。至於佛像,鑄以金銀。凡厥莊嚴,廁以珍寶。諸窣堵波高廣妙飾,中有如來舍利。其骨舍利,大如手指節,光潤鮮白,皎徹中外。其肉舍利,如大真珠,色帶紅縹。每歲至如來大神變月滿之日,出示眾人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當此正月十五日也。。此時也,或放光,或雨花。僧徒減千人,學習大乘上座部法。律儀清肅,戒行貞明。
昔者南海僧伽羅國,其王淳信佛法,發自天然。有族弟出家,想佛聖跡,遠遊印度。寓諸伽藍,咸輕邊鄙。於是返跡本國,王躬遠迎。沙門悲哽,似若不能言。王曰:「將何所負,若此殷憂?」沙門曰:「憑恃國威,遊方問道。羈旅異域,載罹寒暑。動遭凌辱,語見譏誚。負斯憂恥,詎得歡心?」曰:「若是者何謂也?」曰:「誠願大王福田為意,於諸印度建立伽藍。既旌聖跡,又擅高名,福資先王,恩及後嗣。」曰:「斯事甚美,聞之何晚?」
於是以國中寶,獻印度王。王既納貢,義存懷遠,謂使臣曰:「我今將何持報來命?」使臣曰:「僧伽羅王稽首印度大吉祥王,威德遠振,惠澤遐被。下土沙門,欽風慕化,敢游上國,展敬聖跡。寓諸伽藍,莫之見館。艱辛已極,蒙恥而歸。竊圖遠謀,貽範來葉。於諸印度,建此伽藍,使客游乞士,息肩有所。兩國交歡,行人無替。」王曰:「如來潛化,遺風斯在。聖跡之所,任取一焉。」
使者奉辭報命,群臣拜賀。遂乃集諸沙門,評議建立。沙門曰:「菩提樹者,去來諸佛咸此證聖。」考之異議,無出此謀。於是舍國珍寶,建此伽藍,以其國僧而修供養。乃刻銅為記曰:「夫周給無私,諸佛至教。慧濟有緣,先聖明訓。今我小子,丕承王業。式建伽藍,用旌聖跡,福資祖考,惠被黎元。唯我國僧,而得自在。及有國人,亦同僧例。傳之後嗣,永永無窮。」故此伽藍多執師子國僧也。
菩提樹南十餘里,聖跡相鄰,難以備舉。每歲比丘解安居,四方法俗百千萬眾,七日七夜,持香花,鼓音樂,遍游林中,禮拜供養。印度僧徒依佛聖教,皆以室羅伐拏月前半一日入兩②安居,當此五月十六日。以濕縛庾闍月後半十五日解兩安居,當此八月十五日。印度月名,依星而建,古今不易,諸部無差。良以方言未融,傳譯有謬,分時計月,致斯乖異。故以四月十六日入安居,七月十五日解安居也。
注釋
①宿命智:明白了知我及眾生一生乃至百千萬億生之相狀的智慧。
②「兩」,宋、元本作「雨」。
譯文
伽耶城與伽耶山
戒賢寺院西南行四五十里,渡過尼連禪河,便到伽耶城。城險要而堅固,居民很少。只有一千餘戶婆羅門,都是大仙人的後裔,國王不以他們為臣民,大家都很尊敬他們。城北三十餘里的地方有一處清泉,印度相傳稱之為聖水。人只要喝了這泉水或者在這泉水裡洗澡,罪惡的污垢就會消除。
城西南五六里,到伽耶山,溪谷幽深,峰崖危險,印度的老百姓稱之為靈山。自古以來,君王們一旦征服天下,繼承王位,教化達到遠方,恩德超過前代,無不登上這山頂,築壇祭天,宣告成功。山頂上有一座石塔,高一百餘尺,是無憂王所建造的。山上潛藏著靈異的力量,時常放出神光。從前如來在這裡演說《寶雲》等經典。
伽耶山的東南有一座塔,是迦葉波出生的地方。它的南邊有兩座塔,是伽耶迦葉波和捺地迦葉波(舊稱「那提迦葉」,是錯誤的。所有的迦葉,如果沒有「波」字,那是省略了)拜火的地方。
前正覺山
伽耶迦葉波拜火的地方往東,渡過大河,到缽羅笈菩提山(大唐的語言翻作「前正覺山」。如來將證正覺,先登此山,所以稱為前正覺山)。如來辛勤修行六年,未成正覺。後來他放棄苦行,接受了牧女奉獻的奶粥。他從東北方向走來,望見此山,覺得非常幽靜,打算證得正覺,從東北的山崗,登上山頂。這時大地震動,山也搖晃。山神們害怕,對菩薩說:「這座山不是成正覺的好地方。要是停在這裡,入金剛定,地就會被震陷,山也會傾倒。」
菩薩從西南,下到半山間,背靠山岩,面對山澗,有一個大石窟。菩薩就停在這兒,結跏趺坐。這時大地又發生震動,山又搖晃。淨居天在空中喊道:「這裡不是如來成正覺的地方。從這裡往西南十四五里,離修苦行的地方不遠,有一棵畢缽羅樹,樹下有金剛座,過去和未來諸佛都在這個座上而成正覺。請菩薩到那裡去。」菩薩剛立起身,石窟中的龍對菩薩說:「這個石窟清淨而佳勝,可以證得聖果。希望您發慈悲,不要離開。」菩薩既已知道這裡不是證得聖果的地方,但為了滿足龍的要求,便留下身影而去(過去這身影任何人都能見到。到現在,只是有時能見到了)。天神們在前面引路,菩薩前往菩提樹。到了無憂王做國王的時候,在菩薩上山下山經過的地方,都樹立標誌,建造起塔。塔的大小雖然不同,但是神靈感應卻一樣,有時候花從空中像雨一般落下,有時候光明照耀幽暗的山谷。每年結束雨安居的日子裡,各地的僧人和俗人都上山去朝拜供養,經過一天一夜才回去。
金剛座和菩提樹
前正覺山西南行十四五里,到菩提樹。樹四周的圍牆用磚壘成,高峻險固。東西長,南北窄,方圓五百餘步。奇樹名花,綠蔭相接。遍地細沙異草,一片綠色。正門朝東開,對著尼連禪河。南門與大花池相連,西邊地形險固,北門與大伽藍相通。圍牆內聖跡相鄰,或者是塔,或者是精舍,都是贍部洲各國的君王、大臣和豪族依照佛的遺教而建造的。
菩提樹圍牆內正中,有金剛座。從前賢劫剛剛開始的時候,它與大地同時出現,位於三千大千世界中心,下至金輪,上至地面。由金剛構成,方圓一百餘步。由於賢劫千佛都坐在這裡入金剛定,因此稱為金剛座。由於這是證得聖道的地方,因此也叫作道場。大地震動,獨獨這裡不會搖動。所以如來將要證得正覺的時候,走遍周圍四角,地都震動。後來來到這裡,這裡安然不動。自從進入末劫以來,佛法日趨衰微,金剛座也因沙土覆蓋而看不見了。如來涅槃之後,各國君王根據傳聞,知道了佛所說的金剛座的大小,就用兩尊朝東而坐的觀自在菩薩像,分別標明金剛座的南界和北界。聽老人們說:「一旦這兩尊菩薩像被沙土埋沒,佛法就會消滅。」如今南邊那尊菩薩像已經被沒過胸部了。
金剛座上的菩提樹,就是畢缽羅樹。從前佛在世的時候,樹高數百尺,雖然經過多次砍伐,還有四五丈高。因為佛坐在它下面獲得等正覺,因此稱為菩提樹。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不變。每到如來涅槃的日子,樹葉全部凋落,不一會兒又恢復如故。這一天,各國的君王,各地的僧人和俗人,成千上萬,不用召集就聚集到這裡,用香水香乳澆洗菩提樹。在這裡吹奏音樂,擺列香花,點燃燈炬,夜以繼日,競相供養。
如來寂滅之後,無憂王剛做國王的時候,信奉邪道,破壞佛的遺蹟,帶領士兵,親自來砍伐菩提樹。樹的根莖枝葉,被砍得粉碎,堆放在西邊幾十步遠的地方。無憂王命令拜火的婆羅門,把樹燒掉,祭祀天神。煙火還沒有滅,灰堆里忽然長出兩棵新樹,大火之中,茂盛的樹葉青翠明亮,因此人們稱它們為灰菩提樹。無憂王見到這神奇的現象,後悔自己錯了,用香乳灌溉剩下的樹根。到天亮時候,樹還長成原來的模樣。無憂王見到這樣奇異的事,更加深感慶幸,親自供養,高興得忘記了回去。無憂王的王妃素來信奉外道,暗中派人,在夜裡重新把樹砍掉。無憂王早上前來禮拜的時候,只看見砍剩的樹樁,心裡非常難過。他虔誠祈禱,用香乳灌溉,不到一天工夫,樹又長了出來。無憂王心中產生深深的敬意,他用石頭壘起一座圍牆。牆高十餘尺,如今還在。
近代的設賞迦王信奉外道,詆毀佛法,破壞僧伽藍,砍伐菩提樹,一直掘到泉水處,仍然掘不盡樹根。於是他放火焚燒,再用甘蔗汁澆灌,想把它燒焦漚爛,連樹芽也要消滅掉。幾個月後,摩揭陀國的補剌拏伐摩王(大唐的語言翻作「滿胄」),是無憂王的末代子孫,聽說了這事,感嘆地說:「智慧的太陽已經隱沒,只剩下了佛樹。如今連它也遭到摧殘,眾生還能看見什麼呢?」滿胄王撲倒在地,傷心的模樣能感動萬物。他用幾千頭牛,擠出奶,澆溉菩提樹。經過一夜,樹又長出,有一丈多高。滿胄王害怕以後樹會再被剪伐,就在四周用石頭築起圍牆,高二丈四尺。所以現在菩提樹藏蔽在石壁後面,高出石壁一丈多。
菩提樹東精舍及佛像的故事
菩提樹東,有一座精舍,高一百六七十尺。下邊的基座每一面寬二十餘步,用青磚壘成,塗抹石灰。每層的神龕里都有金像,四壁的雕刻形制奇特,有的作連珠圖案,有的作天仙像。精舍頂上,安放著一個金和銅製的阿摩落迦果(又叫寶瓶,或稱寶壺)。東面連接著樓閣,屋檐飛起三層,椽柱棟樑,門扇窗戶,都用鏤刻的金銀裝飾,用珠玉鑲嵌。屋宇深邃,有三重門戶。外門左右各有龕室,左邊是觀自在菩薩像,右邊是彌勒菩薩像。兩尊像都用白銀鑄成,高十餘尺。
在精舍的舊地,無憂王先前建造了一所小精舍,後來有一個婆羅門又做了擴建。當初,有一個婆羅門不信佛法,祭祀大自在天。他聽說大自在天神住在雪山中,就與弟弟一起前去求願。自在天說:「無論什麼願望,有了功德才能得到實現。既不是你們所能祈求的,也不是我所能使它實現的。」婆羅門說:「修什麼功德可以實現心愿呢?」自在天說:「要種植善種,求得福田。菩提樹是證得佛果的地方。你們應該立即回去,前往菩提樹前,修建大精舍,開鑿大水池,興辦各種供養,你們的願望就會實現。」婆羅門兄弟得到大自在天的命令,生大信心,一起回去。哥哥修建精舍,弟弟開鑿水池。於是廣修供養,勤求心愿。後來都如願以償,做了國王的大臣。他們凡是得到俸祿和賞賜,全都用來施捨。
精舍建成以後,就招募工匠,準備建造一尊如來最初成佛時的像。經過許多年月,沒有一人應召。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一個婆羅門來,對僧人們說:「我最善於畫如來的妙相。」大家說:「你要造像,需要些什麼東西?」婆羅門說:「只需要香泥。你們把香泥放在精舍中,再用一盞燈,為我照明。我進去後,你們把門關緊,六個月以後,才可開門。」
僧人們當時都照他的吩咐辦理。等到六個月還剩四天的時候,大家感到十分奇怪,就打開了門看他,看見精舍內有一尊佛像,莊重嚴肅,結跏趺坐。佛右腳在上,左手提起,右手下垂,向東而坐,神態肅然,像活的一樣。佛像的座高四尺二寸,寬一丈二尺五寸。像高一丈一尺五寸,兩膝相距八尺八寸,兩肩之間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顏若真,只是右乳上面還沒有圖畫和打磨完全。見不到人,大家方才明白這是神在顯靈。僧人們悲傷感嘆,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有一個沙門,從來虔誠而淳樸,夢見那位婆羅門對他說:「我是彌勒菩薩,我怕工匠們想像不出佛的聖容,所以親自前來圖畫佛像。佛像右手下垂,是因為從前如來將要成佛的時候,天魔前來擾亂,地神們報告天魔到來。其中一個首先跳出來,助佛降魔。如來對地神說:『你不要害怕。我憑藉忍的力量,必能降伏魔王。』魔王說:『誰做證人?』如來就垂手指地說:『這裡有證人。』這時候第二個地神就跳出來做證。所以如今佛像的手仿照當初那樣下垂。」僧人們知道這是彌勒顯靈,莫不悲傷感動。於是在右乳上未完成的地方鑲嵌上各種珍寶,給佛像戴上珠纓寶冠,裝飾上奇珍異寶。
設賞迦王砍伐菩提樹之後,想要毀掉這尊佛像。他見到佛慈祥的容顏,內心卻又不安,回駕將返,命令宰臣說:「應該除掉這尊佛像,安放一尊大自在天的像。」宰臣接受了國王的命令,心中害怕,嘆息說:「我要是毀壞了佛像,就會永世遭殃;要是違抗王命,則會喪身滅族。左右為難,到了如此地步,我該怎麼辦啊?」他召來信佛的人,當作差役,在佛像前壘起一道磚牆。他心裡慚愧,覺得好像是在黑暗之中做了壞事,又放上一盞明燈,在磚牆前面,畫上大自在天的像。事情完成,宰臣向設賞迦王做了匯報。設賞迦王聽到之後,內心恐懼,全身長出水皰,皮開肉綻,沒過多久,便喪了命。宰臣立即趕回去,拆掉磚牆。雖然時間過去多日,燈仍未滅。佛像至今還在,神奇的工藝一點未受損傷。佛像在深邃的房屋之中,所以燈火相繼不絕。要想看見佛慈祥的容顏,仍然很難看清楚,必須在早晨拿一面大而明亮的鏡子,把陽光反射進去,才看得見佛的靈相。凡是見到的人,自然更增傷悲之感。
如來在印度的吠舍佉月後半月的第八天成等正覺,相當於中國的三月八日。上座部則說是在吠舍佉月後半月的第十五天成等正覺,相當於中國的三月十五日。這時候如來已經三十歲了,有的人說是三十五歲。
菩提樹周圍聖跡
菩提樹的北邊,有佛經行的地方。如來成等正覺後,沒有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而繼續入定七天。他起身以後,到菩提樹北,經行七天。如來在東西之間,往來行走十餘步,奇異的花紋隨他的足跡而出現,共有十八處。後人在這裡用磚壘起牆基,高三尺多。據先前的記載說:這座牆基上的聖跡能顯示人壽命的長短。先發一個虔誠的願望,然後再去度量。隨著發願者壽命的長短,它們的數目也不相同。
在經行牆基北的道路右邊,磐石上面的大精舍中有一尊佛像,做抬頭仰望之狀。從前如來在這裡觀看菩提樹,前後七天,眼睛一刻也不往別處看。如來是為了報答菩提樹的恩惠,所以這樣瞻仰。
在菩提樹西不遠的一所大精舍中,有一尊黃銅佛像。佛像以奇異的珍寶裝飾,向東而立。前面有一塊青色的石頭,紋理和色彩都很奇特,是從前如來初成正覺時,梵王為他建造七寶堂,帝釋為他建造七寶座,佛坐在上面,入定七天的地方。石頭放出神異的光輝,照著菩提樹。離大聖的時代已經太久,寶石變成了石頭。
菩提樹南邊不遠,有一座塔,高一百餘尺,是無憂王所建造的。菩薩在尼連禪河裡沐浴以後,打算前往菩提樹,他心裡想:「用什麼來做座位呢?」不一會兒,他就想出來了,應當用淨草。天帝釋將自身變作割草人,挑著一擔淨草,在路上走。菩薩對他說:「您挑的草,能給我一點嗎?」割草人聽到吩咐,恭敬地把草獻給菩薩。菩薩接受以後,就拿著草,繼續往前。
接受淨草的地方東北不遠,有一座塔,是菩薩將要成佛的時候,青雀和群鹿呈祥的地方。在印度的吉兆當中,這是最好的一種。所以淨居天照著世間的習慣,成群地繞著菩薩飛行,來顯示他的靈妙和神聖。
菩提樹東邊,大路左右,各有一座塔,是魔王擾亂菩薩的地方。菩薩將要證得佛果的時候,魔王勸說他做轉輪王。勸說無效,魔王傷心而歸,魔王的女兒們請求前去引誘菩薩。菩薩的神威使她們美貌的面容變得衰老,她們拖著瘦弱的身體,拄著拐杖,相互攙扶著一齊走開。
菩提樹西北的精舍中,有一尊迦葉波佛像。佛像靈妙神聖,時放光輝。據先前的記載說:若是有人誠心誠意,旋繞七周,就能在自己轉生處,獲得宿命智。
迦葉波佛精舍西北的兩間磚室里,各有一尊地神的像。從前如來將要成正覺,一個地神報告魔王的到來,一個地神為佛做證。後人為了紀念他們的功績,造像表彰他們的功德。
鬱金香塔
菩提樹圍牆西不遠,有一座塔,名叫鬱金香。塔高四十餘尺,是漕矩吒國的商主所建造的。從前,漕矩吒國有一位大商主,敬奉天神,祈求福利,輕蔑佛法,不信因果報應。後來他領著一幫商人去做買賣。他們泛舟南海,遭遇大風,迷失了方向。船隨著波濤,到處漂蕩了三年。儲備的糧食吃光了,再也沒有東西可以充飢。一船的人,朝不慮夕。大家只能一心念誦所祭祀的天神,可心神疲憊下的念誦並沒有效果。不一會兒,看見一座大山,山上崇崖峻岭。又有兩個太陽,光芒相連,照得雪亮。這時商人們互相慶幸說:「我們有福,遇見這座大山,我們應該停靠到這山上去,就會平安無事。」商主卻說:「這不是山,是摩竭大魚。崇崖峻岭,是魚的須。兩個太陽光芒相連,是魚眼睛的光。」話音未落,船就開始向魚漂過去。
於是商主對同伴們說:「我聽說觀自在菩薩能夠在人們遭遇危險時送來安樂。我們應該各自虔誠地念誦他的名字。」大家便同聲念誦觀自在菩薩的名字,表示皈依。高山消失,兩個太陽也沒有了。不一會兒,只見一位沙門,舉止安詳,拄著錫杖,凌空而來,救助他們免遭沉溺之禍。不到一個時辰,商人們就回到本國。商人們因此有了堅定的信仰,一心追求功德。他們建造了一座塔,敬修供養,用鬱金香泥塗抹塔的周圍上下。商主信仰佛教之後,領著志同道合的商人,親自去禮拜聖跡,瞻仰菩提樹。還沒來得及回去,時間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商人們走在一起,互相說道:「山河阻隔,鄉國遙遠。如今我們在這裡,先前建造的那座塔誰來灑掃呢?」話剛說完,轉過彎突然見到有一座塔。大家驚奇這塔是從哪裡來的,上前仔細一看,原來就是在本國所建的那一座塔。所以現在印度就用鬱金一名來稱呼這座塔。
如來受奶粥處
菩提樹圍牆東南角,尼拘律樹側的塔旁邊,有一所精舍,裡面是一尊佛的坐像。從前如來剛剛證得佛果的時候,大梵天王在這裡請求如來轉妙法輪。
菩提樹的圍牆內,四個角上都有一座大塔。從前如來接受吉祥草後,前往菩提樹,先經過這四個角,大地震動。走到金剛座,才得安靜。樹的圍牆內,聖跡鱗次櫛比,難以備舉。
菩提樹圍牆外西南面有一座塔,是獻奶粥的兩個牧女的舊居。旁邊的塔,是牧女煮粥的地方。再旁邊的塔,是如來接受粥的地方。
目支鄰陀龍王池
菩提樹圍牆的南門外有一個大水池,方圓七百餘步。清澈的水波像明鏡一樣,魚龍潛居,是婆羅門兄弟奉大自在天之命所開鑿的。再南邊的一個水池,是從前如來初成正覺,正要洗衣服和洗澡時,由天帝釋為佛變化而成。水池西邊有一塊大石頭,是佛洗完衣服,正要曬衣,由天帝釋從大雪山搬來的。它旁邊的塔,是如來縫補舊衣服的地方。再南邊樹林中的塔,是如來接受窮苦老婦人布施舊衣服的地方。
帝釋化池東邊的樹林中,有目支鄰陀龍王池,池水清黑,水味甘美。池的西岸有小精舍,中有佛像。從前如來初成正覺,在這裡靜坐,入定七天。當時龍王為了保衛如來,就用自己的身體繞佛七周,變化出許多頭,從上面垂下來作為蓋,因此水池東岸有龍的洞室。
目支鄰陀龍王池東邊樹林中的精舍,有一尊佛瘦弱之像。旁邊有佛經行的地方,長七十餘步,南北各有畢缽羅樹。因此現在當地人的習慣,要是有病,就用香油塗像,病多半能夠痊癒。這是菩薩修苦行的地方。如來為了降伏外道,又接受了魔王的請求,於是苦行六年。他每天只吃一麻一麥,形容憔悴,身體乾瘦,往來經行,扶著樹才站得起來。
商主獻炒麥粉及四天王獻缽處
菩薩苦行畢缽羅樹的旁邊,有一座塔,是阿若憍陳如等五人的住處。當初太子棄家出走,遊行山野,住在樹林裡,淨飯王就命令五個人去隨從伺候。太子修苦行以後,憍陳如等人也跟著修苦行。
憍陳如等人住處的東南,有一座塔,是菩薩入尼連禪那河沐浴的地方。河邊不遠,是菩薩接受奶粥的地方。旁邊的塔,是兩位長者獻炒麥粉和蜜的地方。佛在樹下結跏趺坐,靜默入定,享受解脫之樂,七天之後,方從定起。這時候有兩位商主從樹林外經過,樹神告訴商主說:「釋迦族的太子如今正在這樹林裡,他剛剛證得佛果,凝神入定,四十九天沒有吃東西。你們有什麼就向他獻上什麼,會獲得大利益。」兩個商主各自拿出預備在路上吃的炒麥粉和蜜獻上,世尊接受了。
長者獻炒麥粉處旁邊有一座塔,是四天王獻缽的地方。商主獻上炒麥粉和蜜,世尊就想,用什麼容器來接受。這時四天王從四方前來,各自手捧金缽獻上。世尊不說話,沒有接受,認為出家人不宜使用這樣的東西。四天王捨棄金缽,獻上銀缽,甚至獻上頗胝、琉璃、瑪瑙、車渠、珍珠等做的缽,世尊同樣都沒有接受。四天王各自回宮,取來石缽,紫青顏色,光可照人,重新獻上。世尊為了不厚此薄彼,把四個石缽都一起收下,依次疊起,壓成一個。所以它的外面有四條邊。
如來為母親說法及化度迦葉波兄弟處
四天王獻缽處旁邊不遠,有一座塔,是如來為母親說法的地方。如來既成正覺,被稱作天神和人的導師。他的母親摩耶從天宮來到這裡,世尊按照她的根機,教導她,使她快樂並獲得利益。旁邊有一個乾涸的水池,岸上有一座塔,是從前如來顯示種種神變,化度有緣人的地方。
顯示神變處旁邊有一座塔,是如來化度優樓頻螺迦葉波三兄弟及其一千門人的地方。如來剛剛垂示佛教的道理,隨應機緣,降伏外道,這時優樓頻螺迦葉波的五百門人就要求接受佛的教導。迦葉波說:「我也和你們一起,從錯誤的道路上回過頭來。」他們於是一起來到佛那裡。如來告訴他們說:「你們不要穿鹿皮衣,把祭火用的器具扔掉。」當時那些婆羅門恭恭敬敬,照著佛的教導,把鹿皮衣和祭火的器具扔進了尼連禪河。捺地迦葉波看見那些祭器在河裡漂流,就和他的門人們一起去看他哥哥的動靜。看見哥哥已經改正了信仰,他也跟著做了僧人。伽耶迦葉波與他的兩百個門人聽說他的哥哥拋棄了以前的信仰,也到佛那裡,希望修習梵行。
化度迦葉波兄弟處西北有一座塔,是如來降伏迦葉波所祭祀的火龍的地方。如來將要化度某人的時候,會先降伏他的崇拜對象,於是住進了婆羅門所祭祀的火龍的洞室。天黑以後,龍噴煙吐火。佛既已入定,也放出火光。洞室大開,猛烈的火焰燒得通亮。那些婆羅門師害怕大火會傷害佛,都奔赴現場,悲傷號哭。優樓頻螺迦葉波對他的徒弟們說:「從現在的情況看,未必是火。應該是沙門在降伏火龍。」如來把火龍盛放在缽中,天亮以後,拿給外道的門人們看。旁邊的塔,是五百獨覺同時入涅槃的地方。
迦葉波救佛處
目支鄰陀龍池南邊有一座塔,是迦葉波從大水中救佛的地方。當時迦葉兄弟的神通為人們所推崇,到處都敬仰他們的德行,老百姓很佩服。世尊剛剛引導迷途之輩,大力化度眾生。天布密雲,降下大雨,但佛的住地四周,獨獨無水。迦葉這時看見這雲雨,對門人們說:「沙門住的地方會不會被淹沒呢?」他駕著船來搭救,看見世尊踩在水上就像踩在地上一樣,走到河流當中,水分開,沙露出來。迦葉見後,衷心佩服,走開了。
菩提樹圍牆東門外二三里,有盲龍的洞室。這條龍因為過去世的罪孽的報應,天生瞎眼。如來要從前正覺山到菩提樹去,路過洞室旁邊。龍的眼睛突然復明,看見菩薩要到菩提樹去,對菩薩說:「您如今不久將成正覺。我的眼睛失明,到現在已經很久了。如果有佛出世,我的眼睛就會復明。賢劫中的過去三佛出世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復明過。如今您到了這裡,我的眼睛忽然睜開。因此我知道您即將成佛。」
菩薩戰勝魔王處
菩提樹東門旁邊,有一座塔,是魔王恐嚇菩薩的地方。當初,魔王知道菩薩將要成正覺,他引誘、擾亂,都不能得逞,心中憂愁惶恐,悶悶不樂。魔王召集各種神兵,整頓魔軍,演習作戰,要威脅菩薩。於是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天昏地暗。魔王縱火飛煙,揚沙激石。矛盾弓箭,各類武器,都用上了。菩薩於是入大慈定,所有的兵器都變成蓮花。魔軍驚恐萬分,紛紛逃跑。旁邊不遠有兩座塔,是帝釋天和梵王所建造的。
摩訶菩提僧伽藍
菩提樹北門外的摩訶菩提僧伽藍,是從前僧伽羅國國王所建造的。伽藍有六座院落,樓閣三層,四周的圍牆高三四丈。建造的工匠技巧極其高妙,圖畫的精彩無以復加。而佛像則是用金銀鑄成的。所有的裝飾,都鑲嵌珍寶。每座塔高大寬廣,裝飾奇妙,中間安置有如來的舍利。其中的骨舍利大如手指節,光潤鮮白,里外透明。其中的肉舍利大如珍珠,淺紅色。每年到如來的大神變月的滿月之日,舍利會被拿出來給眾人參觀(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相當於中國的正月十五日)。這個時候,或者舍利放光,或者天雨鮮花。伽藍中僧人不到千人,皆學習大乘上座部法。戒律嚴明,戒行端正。
從前有南海僧伽羅國,其國王天生篤信佛法。他有一個出家的族弟,由於思念佛的聖跡,遠遊印度。他寄居的各處伽藍,都看不起從邊遠國家來的人。他於是返回本國,國王親自遠迎。沙門悲傷哽咽,似乎說不出話來。國王說:「你受了什麼委屈,以致這樣難過?」沙門說:「我依仗國威,遊方問道。在外國旅行,飽受寒暑之苦。一舉一動都遭受凌辱,一言一語都被人譏笑。蒙受了這樣的辛苦和恥辱,我怎麼還能高興得起來?」國王說:「這是因為什麼呢?」沙門說:「我真誠地希望大王以樹立福田為意,在五印度建造一所伽藍。這樣既能表揚聖跡,又會有崇高的名聲,使先王得福,使後代得到好處。」國王說:「這件事很好,為什麼我知道得這樣晚呢?」
於是,僧伽羅國王把國內的珍寶獻給印度的國王。印度國王接受了貢物,想到應該與遠方的國家建立友好關係,對使臣說:「我現在用什麼來回報你們國王呢?」使臣說:「僧伽羅王謹向印度大吉祥王致敬,大王的聲威遠振,德澤到達了遙遠的地方。下國的沙門,欽慕風化,遊歷上國,朝拜聖跡。沙門寄住在各個伽藍,可是卻沒有一個伽藍願意收留。艱難辛苦,達到極點,蒙受著恥辱回到本國。我們國王做了一個長遠的計劃,想給後代做個榜樣。即在五印度建一所伽藍,使遊方的客僧有個地方休息。讓兩國相互友好,來往的人不斷。」印度王說:「如來雖然已經離去,但遺風尚存。在有聖跡的地方當中,請你們任選一處。」
使臣把這番話報告了僧伽羅國王,大臣們都向國王祝賀。國王召集沙門,商量建造伽藍的事。沙門說:「菩提樹是過去和未來諸佛成道的地方。」其他的建議,沒有一個比這個主張更好。於是國王拿出國家的珍寶,建造了這座伽藍,用本國的僧人而修供養。國王刻銅為記,說:「無私地布施,是諸佛最高的教導。幫助有緣的人,是先聖們的明訓。今我小子,榮幸地繼承了王業。我建造伽藍,為的是表彰聖跡,福德及於祖先,老百姓得到好處。我國的僧人,從此得到自在。其他國家的人,也和我國僧人一樣。傳給後代,永遠無窮。」因此這所伽藍中多半是執獅子國的僧人。
安居日月
菩提樹南十餘里,聖跡相連,難以一一舉出。每年比丘在雨安居結束以後,四方的僧人和俗人成千上萬,七天七夜,手拿香花,奏著音樂,遍游林中,禮拜供養。印度的僧人依照佛教的規定,都在室羅伐拏月前半月的第一天開始雨安居,相當於中國的五月十六日。在濕縛庾闍月後半月的第十五天結束雨安居,相當於中國的八月十五日。印度的月份名稱,依據十二星次而確定,自古以來未曾改變,部派之間沒有差別。可能因為兩地的語言不通,傳譯有誤,在劃分季節、計算月份的時候造成了這個差錯。所以中國僧人在四月十六日入雨安居,七月十五日結束雨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