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記選譯 · 卷七
婆羅痆斯國
原典
婆羅痆斯國①,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西臨殑伽河,長十八九里,廣五六里。閭閻櫛比,居人殷盛。家積巨萬,室盈奇貨。人性溫恭,俗重強學。多信外道,少敬佛法。氣序和,谷稼盛。果木扶疏,茂草靃靡。伽藍三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百餘所,外道萬餘人,並多宗事大自在天。或斷髮,或椎髻,露形無服,塗身以灰。精勤苦行,求出生死。
大城中天祠二十所,層台祠宇,雕石文木。茂林相蔭,清流交帶。鍮石天像,量減百尺。威嚴肅然,懍懍如在。
大城東北婆羅痆河西,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高百餘尺。前建石柱,碧鮮若鏡,光潤凝流,其中常現如來影像。
婆羅痆河東北行十餘里,至鹿野伽藍。區界八分,連垣周堵。層軒重閣,麗窮規矩。僧徒一千五百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大垣中有精舍,高二百餘尺,上以黃金隱起作庵沒羅果。石為基階,磚作層龕,翕匝四周,節級百數,皆有隱起黃金佛像。精舍之中,有鍮石佛像,量等如來身,作轉法輪勢。
精舍西南,有石窣堵波,無憂王建也。基雖傾陷,尚余百尺。前建石柱,高七十餘尺。石含玉潤,鑒照映徹。殷勤祈請,影見眾像。善惡之相,時有見者。是如來成正覺已,初轉法輪處也。
其側不遠窣堵波,是阿若憍陳如等見菩薩舍苦行,遂不侍衛,來至於此,而自習定。其傍窣堵波,是五百獨覺同入涅槃處。又三窣堵波,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蹟之所。
三佛經行側,有窣堵波,是梅呾麗耶唐言「慈」,即姓也。舊曰「彌勒」,訛略也。菩薩受成佛記處。昔者如來在王舍城鷲峰山,告諸苾芻:「當來之世,此贍部洲,土地平正,人壽八萬歲,有婆羅門子慈氏者,身真金色,光明照朗,當舍家成正覺,廣為眾生三會說法。其濟度者,皆我遺法植福眾生也。其於三寶,深敬一心,在家出家,持戒犯戒,皆蒙化導,證果解脫。三會說法之中,度我遺法之徒,然後乃化同緣善友。」是時慈氏菩薩聞佛此說,從坐起,白佛言:「願我作彼慈氏世尊。」如來告曰:「如汝所言,當證此果。如上所說,皆汝教化之儀也。」
慈氏菩薩受記西,有窣堵波,是釋迦菩薩受記之處。賢劫中人壽二萬歲,迦葉波佛出現於世,轉妙法輪,開化含識,授護明菩薩記曰:「是菩薩於當來世,眾生壽命百歲之時,當得成佛,號釋迦牟尼。」
釋迦菩薩受記南不遠,有過去四佛經行遺蹟,長五十餘步,高可七尺,以青石積成。上作如來經行之像,像形傑異,威嚴肅然,肉髻之上特出鬚髮。靈相無隱,神鑒有徵。
於其垣內,聖跡實多,諸精舍窣堵波數百餘所。略舉二三,難用詳述。
伽藍垣西,有一清池,周二百餘步,如來嘗中盥浴。次西大池,周一百八十步,如來嘗中滌器。次北有池,周百五十步,如來嘗中浣衣。凡此三池,並有龍止。其水既深,其味又甘,澄淨皎潔,常無增減。有人慢心濯此池者,金毗羅獸多為之害。若深恭敬,汲用無懼。浣衣池側大方石上,有如來袈裟之跡,其文明徹,煥如雕鏤。諸淨信者,每來供養。外道凶人輕蹈此石,池中龍王便興風雨。
池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為六牙象王。獵人利其牙也,詐服袈裟,彎弧伺捕。象王為敬袈裟,遂捩牙而授焉。
捩牙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愍世無禮,示為鳥身,與彼獼猴、白象,於此相問,誰先見是尼拘律樹。各言事跡,遂編長幼。化漸遠近,人知上下,道俗歸依。
其側不遠大林中,有窣堵波,是如來昔與提婆達多俱為鹿王,斷事之處。昔於此處大林之中,有兩群鹿,各五百餘。時此國王,畋游原澤。菩薩鹿王前請王曰:「大王校獵中原,縱燎飛矢,凡我徒屬,命盡茲晨。不日腐臭,無所充膳。願欲次差,日輸一鹿。王有割鮮之膳,我延旦夕之命。」王善其言,回駕而返。兩群之鹿,更次輸命。提婆群中,有懷孕鹿,次當就死,白其王曰:「身雖應死,子未次也。」鹿王怒曰:「誰不寶命?」雌鹿嘆曰:「吾王不仁,死無日矣!」
乃告急菩薩鹿王。鹿王曰:「悲哉慈母之心,恩及未形之子!吾今代汝。」遂至王門。道路之人,傳聲唱曰:「彼大鹿王,今來入邑!」都人士庶,莫不馳觀。王之聞也,以為不誠。門者白王,王乃信然,曰:「鹿王何遽來耶?」鹿曰:「有雌鹿當死,胎子未產。心不能忍,敢以身代。」王聞嘆曰:「我人身鹿也,爾鹿身人也。」於是悉放諸鹿,不復輸命。即以其林為諸鹿藪,因而謂之施鹿林焉。鹿野之號,自此而興。
伽藍西南二三里,有窣堵波,高三百餘尺。基趾廣峙,瑩飾奇珍。上無層龕,便置覆缽。雖建表柱,而無輪鐸。其側有小窣堵波,是阿若憍陳如等五人棄制迎佛處也。初,薩婆曷剌他悉陀唐言「一切義成」。舊曰「悉達多」,訛略也。太子逾城之後,棲山隱谷,忘身殉法。淨飯王乃命家族三人、舅氏二人曰:「我子一切義成舍家修學,孤游山澤,獨處林藪,故命爾曹,隨知所止。內則叔父伯舅,外則既君且臣。凡厥動靜,宜知進止。」五人銜命,相望營衛。因即勤求,欲期出離。每相謂曰:「夫修道者,苦證耶,樂證耶?」二人曰:「安樂為道。」三人曰:「勤苦為道。」二三交爭,未有以明。
於是太子思維至理,為伏苦行外道,節麻米以支身。彼二人者,見而言曰:「太子所行,非真實法。夫道也者,樂以證之。今乃勤苦,非吾徒也。」舍而遠遁,思維果證。
太子六年苦行,未證菩提,欲驗苦行非真,受乳糜而證果。斯三人者,聞而嘆曰:「功垂成矣,今其退矣。六年苦行,一旦捐功!」於是相從,求訪二人。既相見已,匡坐高論,更相議曰:「昔見太子一切義成,出王宮,就荒谷,去珍服,披鹿皮,精勤勵志,貞節苦心,求深妙法,期無上果。今乃受牧女乳糜,敗道虧志。吾知之矣,無能為也。」彼二人曰:「君何見之晚歟!此猖蹶人耳。夫處乎深宮,安乎尊勝,不能靜志,遠跡山林。棄轉輪王位,為鄙賤人行,何可念哉,言增忉怛耳!」
菩薩浴尼連河,坐菩提樹,成等正覺,號天人師,寂然宴默,惟察應度,曰:「彼郁頭藍子者,證非想定②,堪受妙法。」空中諸天,尋聲報曰:「郁頭藍子命終已來,經今七日。」如來嘆惜:「如何不遇,垂聞妙法,遽從變化。」重更觀察,營求世界:「有阿藍迦藍,得無所有處定③,可授至理。」諸天又曰:「終已五日。」如來再嘆,愍其薄祐。又更諦觀,誰應受教,唯施鹿林中有五人者,可先誘導。如來爾時起菩提樹,趣鹿野園。威儀寂靜,神光晃曜,毫含玉彩,身真金色,安詳前進,導彼五人。斯五人遙見如來,互相謂曰:「一切義成,彼來者是。歲月遽淹,聖果不證,心期已退,故尋吾徒。宜各默然,勿起迎禮。」如來漸近,威神動物。五人忘制,拜迎問訊,侍從如儀。如來漸誘,示之妙理。雨安居畢,方獲果證。
施鹿林東行二三里,至窣堵波,傍有涸池,周八十餘步,一名「救命」,又謂「烈士」。聞諸先志曰:數百年前,有一隱士,於此池側,結廬屏跡。博習伎術,究極神理,能使瓦礫為寶,人畜易形,但未能馭風雲,陪仙駕。閱圖考古,更求仙術。其方曰:「夫神仙者,長生之術也。將欲求學,先定其志。築建壇場,周一丈余。命一烈士,信勇昭著,執長刀,立壇隅,屏息絕言,自昏達旦。求仙者中壇而坐,手按長刀,口誦神咒,收視反聽,遲明登仙。所執銛刀,變為寶劍。凌虛履空,王諸仙侶,執劍指麾,所欲皆從。無衰無老,不病不死。」
是人既得仙方,行訪烈士。營求曠歲,未諧心愿。後於城中遇見一人,悲號逐路。隱士睹其相,心甚慶悅,即而慰問:「何至怨傷?」曰:「我以貧窶,傭力自濟。其主見知,特深信用,期滿五歲,當酬重賞。於是忍勤苦,忘艱辛。五年將周,一旦違失,既蒙笞辱,又無所得。以此為心,悲悼誰恤?」隱士命與同游,來至草廬,以術力故,化具肴饌。已而令入池浴,服以新衣。又以五百金錢遺之曰:「盡當來求,幸無外也。」自時厥後,數加重賂,潛行陰德,感激其心。烈士屢求效命,以報知己。隱士曰:「我求烈士,彌歷歲時,幸而會遇,奇貌應圖。非有他故,願一夕不聲耳。」烈士曰:「死尚不辭,豈徒屏息?」
於是設壇場,受仙法,依方行事,坐持日曛。曛暮之後,各司其務。隱士誦神咒,烈士按銛刀。殆將曉矣,忽發聲叫。是時空中火下,煙焰雲蒸。隱士疾引此人,入池避難。已而問曰:「誡子無聲,何以驚叫?」烈士曰:「受命後至夜分,惛然苦夢,變異更起。見昔事主,躬來慰謝。感荷厚恩,忍不報語。彼人震怒,遂見殺害。受中陰身,顧屍嘆惜。猶願歷世不言,以報厚德。遂見托生南印度大婆羅門家,乃至受胎、出胎,備經苦厄。荷恩荷德,嘗不出聲。洎乎受業、冠婚、喪親、生子,每念前恩,忍而不語。宗親戚屬,咸見怪異。年過六十有五,我妻謂曰:『汝可言矣。若不語者,當殺汝子!』我時惟念,已隔生世,自顧衰老,唯此稚子。因止其妻,令無殺害,遂發此聲耳。」
隱士曰:「我之過也,此魔嬈耳。」烈士感恩,悲事不成,憤恚而死。免火災難,故曰「救命」。感恩而死,又謂「烈士池」。
烈士池西,有三獸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燒身之處。劫初時於此林野,有狐、兔、猿,異類相悅。時天帝釋欲驗修菩薩行者,降靈應化,為一老夫,謂三獸曰:「二三子善安隱乎?無驚懼耶?」曰:「涉豐草,游茂林,異類同歡,既安且樂。」老夫曰:「聞二三子情厚意密,忘其老弊,故此遠尋。今正飢乏,何以饋食?」曰:「幸少留此,我躬馳訪。」於是同心虛己,分路營求。狐沿水濱,銜一鮮鯉。猿於林樹,采異華果。俱來至止,同進老夫。唯兔空還,游躍左右。老夫謂曰:「以吾觀之,爾曹未和。猿狐同志,各能役心。唯兔空返,獨無相饋。以此言之,誠可知也。」
兔聞譏議,謂狐猿曰:「多聚樵蘇,方有所作。」狐猿競馳,銜草曳木。既已蘊崇,猛焰將熾。兔曰:「仁者,我身卑劣,所求難遂。敢以微躬,充此一餐。」辭畢入火,尋即致死。
是時老夫復帝釋身,除燼收骸,傷嘆良久,謂狐猿曰:「一何至此,吾感其心。不泯其跡,寄之月輪,傳乎後世。」故彼咸言,月中之兔,自斯而有。後人於此建窣堵波。
從此順殑伽河流,東行三百餘里,至戰主國中印度境。
注釋
①婆羅痆斯國:梵文名是。即今印度北方邦的瓦拉納西(Vārānasi),又稱貝拿勒斯(Benares)。婆羅痆斯古代又稱為迦屍國,在釋迦牟尼時代,是古印度的十六大國之一。釋迦牟尼初轉法輪,就在婆羅痆斯國的鹿野苑。鹿野苑至今大塔巍然,遺蹟猶在,成為佛教徒朝拜的聖地。玄奘的記載中,除了有關「鹿野」一名來歷的傳說外,很有意思的還有一個關於狐狸、兔子和猴子的故事。中國的神話傳說講月中有兔,印度的神話里,月中也有兔,只是來歷不同。現代的瓦拉納西城,是印度教舉行宗教活動最重要的場所。
②非想定:又作非想非非想處定、非有想非無想定。此定超越無所有處定,思維非想非非想之相,具足而安住之。此定無明勝之想,故異於滅盡定;亦非無想,故亦異於無想定。
③無所有處定:又作少處定,此定超越識無邊處定,與無所有相應,即思維無所有之相而安住之。
譯文
婆羅痆斯國,方圓四千餘里。國家的大都城西臨恆河,長十八九里,寬五六里。街巷房屋相連,居民富足。居民家中積財巨萬,藏滿了珍奇的貨物。人民性格溫和有禮,重視學藝。多數人信奉外道,少數人敬信佛法。氣候溫和,莊稼豐盛。果木扶疏,茂草遍野。有伽藍三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都學習小乘正量部法。外道神廟有百餘所,信徒有萬餘人,大多崇拜大自在天神。有斷髮的,有椎髻的,裸露而不穿衣服,周身塗灰。精勤苦行,以求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
大城中有外道神廟二十餘所,都是層台樓宇,雕石繪木。茂密的樹林蔽天,清澈的流水交錯。有黃銅的天神像,高近百尺。威嚴肅穆,像真的一樣。
大城東北,婆羅痆斯河西邊,有一座塔,是無憂王所建的,高百餘尺。塔前建有石柱,柱身像鏡子一般亮潔,光潤細滑,其中常常出現如來的影像。
鹿野伽藍
從婆羅痆斯河向東北行十餘里,到鹿野伽藍。伽藍分為八個區域,圍牆環繞相連。高樓重閣,窮極宏麗。僧徒有一千五百人,都學習小乘正量部法。大圍牆內有一座精舍,高二百餘尺,上面有庵沒羅果浮雕,用黃金做成。石做的基礎和台階,磚做的層龕,圍繞在四周,共有一百級,都有浮雕的佛像,用黃金做成。精舍之中,有黃銅的佛像,和如來的真身一樣高大,做轉法輪的姿勢。
精舍的西南邊,有一座石塔,是無憂王所建的。塔基雖然已經傾陷,但塔仍高百餘尺。塔前建有石柱,高七十餘尺。石柱像玉一樣潔潤,映照清澈。如果殷勤祈請,可以看見眾人的影像。有時還能看到人的善惡之相。這是如來成正覺後,初轉法輪的地方。
在此旁邊不遠,有一座塔,是阿若憍陳如等見菩薩拋棄苦行,便不再侍衛,來到這裡,自己修習禪定的地方。旁邊有一座塔,是五百個辟支佛同時入涅槃的地方。又有三座塔,是過去三佛坐處和經行的地方。
慈氏及護明菩薩受預言塔
三佛經行的地方旁邊,有一座塔,是梅呾麗耶(大唐的語言翻作「慈」,這是姓氏。舊稱「彌勒」,是錯誤的)菩薩接受將要成佛的預言的地方。從前,如來在王舍城鷲峰山,告訴比丘們說:「將來之世,在這贍部洲平正的土地上,人壽八萬歲時,有一位婆羅門的兒子,名叫慈氏,身體是真金色,光明照耀,將出家成正覺,廣為眾生三會說法。受他濟度的人,都是因為我的遺法,已經把福果種植在眾生之中。那些專心敬奉三寶的人,無論在家出家,持戒犯戒,都可受到化導,證佛果,得解脫。三會說法中,慈氏菩薩將首先濟度接受我遺法的信徒,然後化導其他有緣的善友。」這時慈氏菩薩聽到佛這樣說,便從座位上起來,對佛說道:「我願做這位慈氏世尊。」如來對他說:「正如你所說,你將證得此果。就像我上面說過的那樣,這都是你教化眾生所要做的事。」
慈氏菩薩接受如來預言的地方的西邊,有一座塔,是釋迦菩薩接受預言的地方。在賢劫中人壽二萬歲時,迦葉波佛出現在世上,轉妙法輪,開導眾生,對護明菩薩說預言道:「這個菩薩在將來世,眾生壽命百歲的時候,將要成佛,稱號是釋迦牟尼。」
釋迦菩薩接受預言的地方南邊不遠,有過去四佛經行的遺蹟,長五十餘步,高約七尺,用青石堆積而成。上面有如來經行之像,相貌奇特,威嚴肅穆,肉髻上長出發梢。靈異之相,神奇而有應驗。
圍牆內的聖跡,實在很多,精舍和塔有數百餘所。以上只是略舉二三,難以詳述。
三龍池及釋迦牟尼遺蹟
伽藍圍牆的西邊,有一清池,方圓二百餘步,如來曾在其中沐浴。再往西,有一大池,方圓一百八十步,如來曾在其中洗滌器皿。再往北有池,方圓一百五十步,如來曾在其中洗衣。這三個水池中,都有龍居住。池水既深,水味又甜,澄清皎潔,不減不增。如果有人有驕慢之心,在這些池裡洗滌,金毗羅獸便常會出來傷人。如果非常恭敬,打水用水,便不用害怕。洗衣池旁邊的大方石上,有如來袈裟的痕跡,衣紋清楚,就像雕刻的一樣。虔誠淨信的人,經常來這裡供養。外道惡人只要踏上此石,池中的龍便會出來興風作雨。
象、鳥、鹿本生故事
水池旁邊不遠,有一座塔,是如來修菩薩行時,變作六牙象王的地方。獵人為獲利益,獵取象牙,假穿袈裟,彎弓伺機捕捉。象王因為崇敬袈裟,便把自己的牙拔下來,交給了獵人。
拔牙處旁邊不遠,有一座塔,是如來修菩薩行時,憐憫世人不講禮貌,在這裡變作鳥身,與獼猴、白象在此互相詢問是誰先看見這棵尼拘律樹。大家各自講了自己的故事,於是排出長幼。他們的榜樣教導了遠近的人們,大家由此知道上下尊卑,僧人和俗人都皈依了佛法。
在塔的旁邊不遠的大林中,有一座塔,是如來從前和提婆達多一起做鹿王,斷事的地方。從前,這裡有一大片樹林,樹林中有兩群鹿,各有五百餘頭。那時國王在原野沼澤地里打獵。菩薩鹿王來到國王面前,說道:「大王在原野中打獵,放火射箭,我手下的鹿,今天早晨都將喪命。死去的鹿,要不了幾天,就要腐臭,大王也就沒法吃了。我們願意每天依次向大王送上一頭鹿,這樣大王既能吃到鮮肉,而我們也可以延緩幾天生命。」國王覺得這話說得對,命駕歸還。這兩群鹿,便每天輪流送去一頭鹿。提婆達多的鹿群中,有一頭懷孕的母鹿,依照次序,該去送死,她對提婆達多鹿王說:「我雖然應該去死,但我的孩子還沒到死的時候啊。」鹿王大怒,說:「誰不寶貴自己的生命?」雌鹿感嘆說:「我們的鹿王不仁義,我們馬上就得死了!」
雌鹿就向菩薩鹿王告急。菩薩鹿王說:「可憐慈母的愛子之心,竟然恩及未成形的孩子!讓我今天來代替你吧。」菩薩鹿王便來到國王的宮門前。路上的人們都高聲喊道:「那位大鹿王,今天進城來了!」全城的人莫不跑出來觀看。國王聽說,以為不會有這種事。後來守門人進來報告,國王方才相信,問道:「鹿王為什麼要匆匆來此呢?」鹿王說:「有一頭雌鹿,輪到它該死,但腹中有子,尚未生產。我不忍心,所以自己前來代替。」國王聽了,感嘆說:「我是人身,但卻和鹿一樣;你是鹿身,但卻和人一樣。」於是國王把鹿全都放走,不再要求鹿輪流貢獻。又把這片樹林作為鹿棲居的地方,因此這裡就叫作施鹿林。鹿野的名稱,就是由此而得來的。
憍陳如等五人迎佛處
伽藍西南二三里的地方,有一座塔,高三百餘尺。塔基高大,裝飾著奇珍異寶。塔身上沒有層龕,只有覆缽狀的塔身。雖然建立有表柱,但柱上沒有法輪和響鈴。旁邊又有一座小塔,是阿若憍陳如等五人放棄原先的約定,迎接佛的地方。當初,薩婆曷剌他悉陀(大唐的語言翻作「一切義成」。舊稱「悉達多」,是錯誤的)太子越過城牆後,棲隱山谷,忘身殉法。淨飯王便命令家族中三人、舅族中二人說:「我的兒子一切義成離家修道,孤身住在山澤和叢林中,因此命令你們去跟隨他。對內你們是叔父、伯舅,對外則是君和臣。有什麼動靜,應該知道如何行事。」五人領命,便跟著太子,相互照顧、護衛。同時五人也辛勤尋求,希望能夠出離生死。他們經常互相討論說:「修道的人,應該是通過苦道證得結果呢,還是通過安樂道證得結果?」其中兩個人說:「應該是安樂道。」另三個人說:「應該是苦道。」雙方爭持不下,不知道誰是誰非。
於是太子思考最深的道理,為了折服苦行外道,便吃很少一點芝麻和米粒,以維持生命。那兩人見了,便說道:「太子這樣修行,不是正確的辦法。道,要在安樂中才能得到證明。太子現在這麼勤苦,不是我們一夥。」兩人離太子而遠去,思考得到正果的辦法。
太子苦行了六年,未能證得菩提。他想檢驗苦行是不是對,便接受了牛奶粥,最後證得佛果。那三人聽到這消息,嘆息說:「太子已經快要成功,現在卻倒退了。六年的苦行,毀於一旦!」於是三人一起,去尋找那兩人。他們見到那兩人後,坐下談話,又發表起高論,說道:「以前看見一切義成太子走出王宮,到荒山中,脫下華貴的衣服,披上鹿皮衣,精勤勵志,貞節苦心,尋求深妙正法,期望獲得無上正果。現在他卻接受了牧女的牛奶粥,壞了道行,虧了志向。我們知道這件事,卻無能為力。」那兩個人說:「你們知道得也太晚了!他不過是個狂人而已。他本來生活在深宮中,養尊處優,卻不能安心,遠遠地跑到山林中來。放棄轉輪王位,過下賤人的生活,還有什麼可講的呢,說起來令人傷心罷了!」
菩薩在尼連禪河沐浴後,坐在菩提樹下,成等正覺,號稱天人師,默默地觀察,考慮應該度化誰,說道:「那位郁頭藍子,已經證得非想定,可以接受妙法。」這時空中的天神們應聲報告說:「郁頭藍子死去,到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如來嘆惜說:「真是不巧啊,他將要接受妙法,不料卻突然死去。」如來又重新觀察,在世上尋找,說:「有一位阿藍迦藍,已證得無所有處定,可以傳授妙理。」天神們又說:「他死去已經五天了。」如來再次嘆惜,哀憫他福薄。再繼續觀察,誰應該接受教化,現在只有施鹿林中的五人,可以先接受誘導了。如來這時從菩提樹下站起來,往鹿野園走去。他威儀寂靜,神光閃耀,白毫中有著玉石般的光彩,身上現出真金般的顏色,安詳地前進,去化導這五人。這五人遠遠地看見如來,互相說道:「來的就是一切義成太子。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沒能證得聖果,已經沒有希望,所以來找我們了。我們都不要說話,也不要起來作禮迎接。」如來漸漸走近,威神震動萬物。五人忘掉了剛才互相的約定,起來迎接拜問,仍然依照規矩,侍從如來。如來一步步誘導教化,為他們指示妙理。在雨安居結束的時候,他們才獲得正果。
烈士池
從施鹿林東行二三里,到一座塔,旁邊有一處乾涸的水池,方圓八十餘步,名叫「救命」,又稱作「烈士」。聽先前的傳說講:數百年前,有一位隱士在這水池邊搭了一座草廬,在這裡隱居。他廣泛學習各種法術,深研神奇的道理,能讓瓦礫變為寶,人畜互相易形,但還不能駕馭風雨,陪伴仙駕。隱士閱讀圖籍,考察古代的記載,進一步尋求成仙的方法。圖籍上的仙方講:「所謂神仙,是一種長生之術。要學此術,先要立下決心。建造一座壇場,方圓一丈余。讓一位信勇昭著的烈士,手執長刀,站在壇角,屏住呼吸,不要說話,從黃昏站到天明。求仙的人坐在壇中,手按長刀,口誦神咒,收視反聽,到天明之前,便可成仙。他手中的利刀,變為寶劍。自己飛升到空中,在仙人中稱王,執劍指揮,要什麼可以得到什麼。無衰無老,不病不死。」
隱士既已得到這個仙方,便出去尋訪烈士。找了一年,未能如願。後來,隱士在城中遇見一人,在路上邊走邊哭。隱士觀察他的相貌,心中很高興,便上前安慰他說:「您為何這樣傷心呢?」這人回答說:「我因為貧困,靠當僱工為生。主人了解我,對我也很信任,說做工滿五年後,便重金酬賞我。於是我忍受勞累,忘掉艱辛地做工。五年將滿,我有一天犯了過失,不僅被主人鞭打,而且什麼也沒有得到。我因此心中非常傷心,有誰會同情我呢?」隱士便叫他跟自己一起走,回到草廬,用法術的力量,變出好吃的飯菜。吃過飯後,又叫他入池洗澡,換上新的衣服。又送給他五百金錢,說:「用完以後可再來取,不要見外。」從此以後,隱士幾次都給他重金,暗中對他施加恩惠,使他感恩圖報。烈士屢次要求效命,以求報答知己。隱士說:「我要找一位勇烈之士,找了一年,現在才有幸遇到,您奇特的相貌和圖畫上完全一樣。我沒有別的要求,只要你一個晚上不出聲就行了。」烈士說:「叫我死都不會推辭,還怕做到不出聲嗎?」
於是隱士設立壇場,讓這人接受仙法,依方行事,坐等黃昏到來。到了黃昏,兩人各司其職。隱士念誦神咒,烈士手持利刀。天將亮的時候,烈士忽然發出了叫喊聲。這時天空中一團火掉下來,煙火像雲霧一樣瀰漫蒸騰。隱士趕快拉烈士跳入水池中,躲避災難。火焰過後,隱士問:「我告誡你不要發出聲音,你為什麼要驚叫呢?」烈士說:「我接受您的命令後,到了夜半,昏昏沉沉就像在夢中一樣,不斷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見到從前的僱主,親身前來向我慰問道歉。想到您對我知遇的厚恩,我忍著不說話。他發起怒來,把我殺死。我處在轉生之間,回顧屍體,十分嘆惜。但我還是希望以後歷世都不說話,以報答您對我的厚德。於是我又見到我托生到南印度的一位大婆羅門家,經過受胎、出生,備受痛苦。想起您的恩德,我一直沒有出聲。以後到了讀書、成年、結婚、喪親、生子,每次想到您對我的恩德,我都忍著不說話。宗族親戚們見了,都感到奇怪。到了過六十五歲的時候,我的妻子對我說:『你應該說話了吧。你如果再不說話,我就把你的兒子殺死!』我當時想,事情已經隔了一世,自己也已衰老,只有這一個幼小的孩子。因此我就叫我的妻子不要殺害兒子,這便發出了聲音。」
隱士說:「這是我的過錯,這是魔鬼在破壞。」烈士感激隱士的恩德,又傷心事情沒有成功,憤恨而死。由於避免了一場大火的災難,所以這水池被稱為「救命」。烈士感恩而死,因此又稱為「烈士池」。
三獸塔
烈士池的西邊,有三獸塔,是如來修菩薩行時,燒身的地方。在劫初的時候,這一片林野中,有一隻狐狸、一隻兔子、一隻猴子,三隻野獸雖然種類不同,但是和睦相處。這時天帝釋想考驗修菩薩行者,顯示靈異,變化成一位老人,對三隻野獸說:「你們三位過得平安嗎?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嗎?」三獸回答說:「我們涉豐草,游茂林,種類雖異,歡樂相同,既平安,又愉快。」老人說:「聽說你們三位互相間情厚意密,因此我不顧年老,遠道來找你們。現在我肚子正餓,你們給我點兒什麼吃的呢?」三獸回答說:「請您在這裡先等一會兒,我們自己去找。」於是三隻獸懷著同樣的心思,自己分別去找尋食物。狐狸沿著水邊,叼到一條鮮鯉魚。猴子在樹林中,採摘到奇花異果。兩個都帶了回來,送給老人。只有兔子空手而返,在左右跳躍。老人說:「依我看來,你們之間還是相處得不和諧。猴子和狐狸同心同德,各自都能盡心。只有兔子空手而回,沒有東西帶給我。照這樣看,也就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了。」
兔子聽了老人的譏嘲,對狐狸和猴子說:「你們去多收集些乾柴,我有用處。」狐狸和猴子爭著跑去,銜來乾草,拖來木頭。乾柴堆積得很高,大火越燒越旺。兔子說道:「老人家,我身體微小,沒有本領,您的要求,我沒有完成。我就把我微小的身體,當作您的一頓飯吧。」說完,便跳進火中,很快死去。
這時老人恢復天帝釋的原身,從餘燼中收起骸骨,感傷嘆息了很久,對狐狸和猴子說道:「事情竟然到了這樣地步,我深受感動。為了不致埋沒兔子這件事跡,我把它安放到月亮上去,讓後世人知道。」因此那裡的人說月亮中有兔子,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後人在這裡建造了一座塔。
從這裡順恆河東下,行三百餘里,到戰主國(在中印度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