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記選譯 · 卷五

羯若鞠闍國 原典 羯若鞠闍國①,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西臨殑伽河,其長二十餘里,廣四五里。城隍堅峻,台閣相望。花林池沼,光鮮澄鏡。異方奇貨,多聚於此。居人豐樂,家室富饒。華果具繁,稼穡時播。氣序和洽,風俗淳質。容貌妍雅,服飾鮮綺。篤學遊藝,談論清遠。邪正二道,信者相半。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二百餘所,異道數千餘人。 羯若鞠闍國,人長壽時,其舊王城號拘蘇磨補羅唐言「花宮」,王號梵授。福智宿資,文武允備,威懾贍部,聲震鄰國。具足千子,智勇弘毅。復有百女,儀貌妍雅。 時有仙人,居殑伽河側。棲神入定,經數萬歲,形如枯木。游禽棲集,遺尼拘律果於仙人肩上。暑往寒來,垂蔭合拱。多歷年所,從定而起。欲去其樹,恐覆鳥巢。時人美其德,號「大樹仙人」。仙人寓目河濱,游觀林薄,見王諸女相從嬉戲。欲界愛起,染著心生,便詣華宮,欲事禮請。王聞仙至,躬迎慰曰:「大仙棲情物外,何能輕舉?」仙人曰:「我棲林藪,彌積歲時。出定遊覽,見王諸女,染愛心生,自遠來請。」王聞其辭,計無所出,謂仙人曰:「今還所止,請俟嘉辰。」 仙人聞命,遂還林藪。王乃歷問諸女,無肯應娉。王懼仙威,憂愁毀悴。其幼稚女,候王事隙,從容問曰:「父王千子具足,萬國慕化,何故憂愁,如有所懼?」王曰:「大樹仙人幸顧求婚,而汝曹輩莫肯從命。仙有威力,能作災祥。儻不遂心,必起嗔怒。毀國滅祀,辱及先王。深惟此禍,誠有所懼。」稚女謝曰:「遺此深憂,我曹罪也。願以微軀,得延國祚。」 王聞喜悅,命駕送歸。既至仙廬,謝仙人曰:「大仙俯方外之情,垂世間之顧。敢奉稚女,以供灑掃。」仙人見而不悅,乃謂王曰:「輕吾老叟,配此不妍。」王曰:「歷問諸女,無肯從命,唯此幼稚,願充給使。」仙人懷怒,便惡咒曰:「九十九女,一時腰曲,形既毀弊,畢世無婚!」王使往驗,果已背傴。從是之後,便名曲女城焉。 今王本吠舍種也,字曷利沙伐彈那唐言「喜增」。君臨有土,二世三王。父字波羅羯羅伐彈那唐言作「光增」,兄字曷邏闍伐彈那唐言「王增」。王增以長嗣位,以德治政。 時東印度羯羅拏蘇伐剌那唐言「金耳」國設賞迦王唐言「月」每謂臣曰:「鄰有賢主,國之禍也。」於是誘請,會而害之。人既失君,國亦荒亂。時大臣婆尼唐言「辯了」,職望隆重,謂僚庶曰:「國之大計,定於今日。先王之子,亡君之弟,仁慈天性,孝敬因心,親賢允屬。欲以襲位,於事何如?各言爾志。」 眾咸仰德,嘗無異謀。於是輔臣執事咸勸進曰:「王子垂聽,先王積功累德,光有國祚。嗣及王增,謂終壽考。輔佐無良,棄身仇手。為國大恥,下臣罪也。物議時謠,允歸明德。光臨土宇,克復親仇,雪國之恥,光父之業,功孰大焉?幸無辭矣。」 王子曰:「國嗣之重,今古為難。君人之位,興立宜審。我誠寡德,父兄遐棄。推襲大位,其能濟乎?物議為宜,敢忘虛薄。今者殑伽河岸有觀自在菩薩像,既多靈鑒,願往請辭。」即至菩薩像前,斷食祈請。菩薩感其誠心,現形問曰:「爾何所求,若此勤懇?」王子曰:「我惟積禍,慈父雲亡,重茲酷罰,仁兄見害。自顧寡德,國人推尊,令襲大位,光父之業。愚昧無知,敢希聖旨。」菩薩告曰:「汝於先身,在此林中,為練若苾芻,而精勤不懈。承茲福力,為此王子。金耳國王既毀佛法,爾紹王位,宜重興隆。慈悲為志,傷愍居懷,不久當王五印度境。欲延國祚,當從我誨。冥加景福,鄰無強敵。勿升師子之座,勿稱大王之號。」 於是受教而退,即襲王位。自稱曰王子,號屍羅阿迭多唐言「戒日」②。於是謂臣曰:「兄仇未報,鄰國不賓,終無右手進食之期。凡爾庶僚,同心勠力。」遂總率國兵,講習戰士。象軍五千,馬軍二萬,步軍五萬,自西徂東,征伐不臣。象不解鞍,人不釋甲,於六年中,臣五印度。既廣其地,更增甲兵,象軍六萬,馬軍十萬。 垂三十年,兵戈不起。政教和平,務修節儉。營福樹善,忘寢與食,令五印度不得啖肉。若斷生命,有誅無赦。於殑伽河側建立數千窣堵波,各高百餘尺。於五印度城邑鄉聚,達巷交衢,建立精廬,儲飲食,止醫藥,施諸羈貧,周給不殆。聖跡之所,並建伽藍。五歲一設無遮大會。傾竭府庫,惠施群有,唯留兵器,不充檀舍。歲一集會,諸國沙門,於三七日中,以四事供養。莊嚴法座,廣飾義筵,令相攉論,校其優劣。褒貶淑慝,黜陟幽明。若戒行貞固,道德淳邃,推升師子之座,王親受法。戒雖清淨,學無稽古,但加敬禮,示有尊崇。律儀無紀,穢德已彰,驅出國境,不願聞見。鄰國小王、輔佐大臣,殖福無殆,求善忘勞,即攜手同座,謂之善友。其異於此,面不對辭,事有聞議,通使往復。而巡方省俗,不常其居。隨所至止,結廬而舍。唯雨三月,多雨不行。每於行宮,日修珍饌,飯諸異學,僧眾一千,婆羅門五百。每以一日,分作三時。一時理務治政,二時營福修善。孜孜不倦,竭日不足矣。 初,受拘摩羅王請,自摩揭陀國往迦摩縷波國。時戒日王巡方,在羯朱嗢祇邏國,命拘摩羅王曰:「宜與那爛陀遠客沙門速來赴會。」於是遂與拘摩羅王往會見焉。戒日王勞苦已,曰:「自何國來?將何所欲?」對曰:「從大唐國來,請求佛法。」王曰:「大唐國在何方?經途所亘?去斯遠近?」對曰:「當此東北數萬餘里,印度所謂摩訶至那國是也。」王曰:「嘗聞摩訶至那國有秦王天子,少而靈鑒,長而神武。昔先代喪亂,率土分崩,兵戈競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懷遠略,興大慈悲,拯濟含識,平定海內。風教遐被,德澤遠洽。殊方異域,慕化稱臣。民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陣樂》。聞其雅頌,於茲久矣。盛德之譽,誠有之乎?大唐國者,豈此是耶?」 對曰:「然。至那者,前王之國號。大唐者,我君之國稱。昔未襲位,謂之秦王。今已承統,稱曰天子。前代運終,群生無主,兵戈亂起,殘害生靈。秦王天縱含弘,心發慈愍,威風鼓扇,群凶殄滅。八方靜謐,萬國朝貢。愛育四生,敬崇三寶,薄賦斂,省刑罰。而國用有餘,氓俗無宄。風猷大化,難以備舉。」戒日王曰:「盛哉!彼土群生,福感聖主!」 時戒日王將還曲女城設法會也,從數十萬眾,在殑伽河南岸。拘摩羅王從數萬之眾,居北岸。分河中流,水陸並進。二王導引,四兵嚴衛。或泛舟,或乘象,擊鼓鳴螺,拊弦奏管。經九十日,至曲女城,在殑伽河西大花林中。 是時諸國二十餘王,先奉告命,各與其國髦俊沙門及婆羅門、群官、兵士,來集大會。王先於河西建大伽藍。伽藍東起寶台,高百餘尺。中有金佛像,量等王身。台南起寶壇,為浴佛像之處。從此東北十四五里,別築行宮。 是時仲春月也,從初一日,以珍味饌諸沙門、婆羅門,至二十一日。自行宮屬伽藍,夾道為閣,窮諸瑩飾。樂人不移,雅聲遞奏。王於行宮,出一金像,虛中隱起,高餘三尺,載以大象,張以寶幰。戒日王為帝釋之服,執寶蓋以左侍。拘摩羅王作梵王之儀,執白拂而右侍。各五百象軍,被鎧周衛。佛像前後,各百大象。樂人以乘,鼓奏音樂。戒日王以真珠雜寶及金銀諸花,隨步四散,供養三寶。先就寶壇,香水浴像。王躬負荷,送上西台,以諸珍寶、憍奢耶衣,數十百千,而為供養。是時唯有沙門二十餘人預從,諸國王為侍衛。饌食已訖,集諸異學,商榷微言,抑揚至理。日將曛暮,回駕行宮。如是日送金像,導從如初,以至散日。 其大台忽然火起,伽藍門樓煙焰方熾。王曰:「罄舍國珍,奉為先王建此伽藍,式昭勝業。寡德無祐,有斯災異。咎徵若此,何用生為!」乃焚香禮請,而自誓曰:「幸以宿善,王諸印度。願我福力,禳滅火災。若無所感,從此喪命!」尋即奮身,跳履門閫。若有撲滅,火盡煙消。諸王睹異,重增祗懼。已而顏色不動,辭語如故,問諸王曰:「忽此災變,焚燼成功,心之所懷,意將何謂?」諸王俯伏,悲泣對曰:「成功勝跡,冀傳來葉,一旦灰燼,何可為懷?況諸外道,快心相賀。」王曰:「以此觀之,如來所說誠也。外道異學,守執常見,唯我大師,無常是誨。然我檀舍已周,心愿諧遂,屬斯變滅,重知如來誠諦之說。斯為大善,無可深悲。」 於是從諸王東上大窣堵波,登臨觀覽。方下階陛,忽有異人,持刃逆王。王時窘迫,卻行進級,俯執此人,以付群官。是時群官惶遽,不知進救。諸王咸請誅戮此人,戒日王殊無忿色,止令不殺。王親問曰:「我何負汝,為此暴惡?」對曰:「大王德澤無私,中外荷負。然我狂愚,不謀大計,受諸外道一言之感,輒為刺客,首圖逆害。」王曰:「外道何故興此噁心?」對曰:「大王集諸國,傾府庫,供養沙門,熔鑄佛像。而諸外道自遠召集,不蒙省問。心誠愧恥,乃令狂愚,敢行兇詐。」 於是究問外道徒屬,有五百婆羅門,並諸高才,應命召集。嫉諸沙門蒙王禮重,乃射火箭,焚燒寶台,冀因救火,眾人潰亂,欲以此時殺害大王。既無緣隙,遂雇此人,趨隘行刺。是時諸王大臣請誅外道,王乃罰其首惡,餘黨不罪,遷五百婆羅門出印度之境。於是乃還都也。 城西北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七日說諸妙法。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③遺蹟之所,復有如來發爪小窣堵波。 說法窣堵波南,臨殑伽河,有三伽藍,同垣異門。佛像嚴麗,僧徒肅穆,役使淨人數千餘戶。 精舍寶函中有佛牙,長余寸半,殊光異色,朝變夕改。遠近相趨,士庶咸集,式修瞻仰,日百千眾。監守者繁其喧雜,權立重稅,宣告遠近,欲見佛牙,輸大金錢。然而瞻禮之徒,實繁其侶。金錢之稅,悅以心競。每於齋日,出置高座,數百千眾,燒香散華。華雖盈積,牙函不沒。 伽藍前左右各有精舍,高百餘尺,石基磚室。其中佛像眾寶莊飾,或鑄金銀,或熔鍮石。二精舍前各有小伽藍。 伽藍東南不遠有大精舍,石基磚室,高二百餘尺。中作如來立像,高三十餘尺,鑄以鍮石,飾諸妙寶。精舍四周石壁之上,雕畫如來修菩薩行所經事跡,備盡鐫鏤。 石精舍南不遠,有日天祠。祠南不遠,有大自在天祠。並瑩青石,俱窮雕刻,規摹度量,同佛精舍。各有千戶,充其灑掃。鼓樂弦歌,晝夜無徙。 大城東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在昔如來於此六月說身無常、苦、空、不淨。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蹟之所。又有如來發爪小窣堵波。人有染疾,至誠旋繞,必得痊癒,蒙其福利。 大城東南行百餘里,至納縛提婆矩羅城。據殑伽河東岸,周二十餘里。華林清池,互相影照。 納縛提婆矩羅城西北,殑伽河東,有一天祠,重閣層台,奇工異制。城東五里,有三伽藍,同垣異門。僧徒五百餘人,並學小乘說一切有部。伽藍前二百餘步,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基雖傾陷,尚高百餘尺,是如來昔於此處七日說法。中有舍利,時放光明。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蹟之所。 伽藍北三四里,臨殑伽河岸,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昔如來在此七日說法。時有五百餓鬼,來至佛所,聞法解悟,舍鬼生天。 說法窣堵波側,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蹟之所。其側復有如來發爪窣堵波。 自此東南行六百餘里,渡殑伽河,南至阿逾陀國中印度境。 注釋 ①羯若鞠闍國:在古代屬於五印度的中印度。「羯若鞠闍」一名,是都城的梵文名字Kanyākubja的音譯,意譯「曲女」,所以玄奘又把都城稱作「曲女城」。曲女城至今猶在,即今印度北方邦的卡瑙季(Kanauj)。羯若鞠闍城是印度歷史上有名的古城之一。在玄奘赴印時,印度的戒日王以此城作為自己國家的都城。玄奘用城名稱呼戒日王的國家,就稱作羯若鞠闍國。《大唐西域記》中記載了有關曲女城城名及國名由來的傳說、戒日王王族的歷史、戒日王怎樣做國王、玄奘會見戒日王,以及曲女城大會等事情。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歷史資料。 ②戒日:印度歷史上最有名的國王之一。他在公元七世紀初,在北印度和中印度有著約略類似於中國春秋時代的齊桓公、晉文公的地位,能夠號令諸侯,征伐不義。但是,印度方面有關他的比較可靠的記載並不太多。根據玄奘以及其他中國求法僧的記載,我們知道,戒日王積極扶持和保護佛教,建造寺廟。他自己又愛好音樂和文學,還寫有很優美的文學作品。由於玄奘的到來,中國史書里記載,後來戒日王派了使節出使中國。中國的唐太宗也派遣使節回報。中國和印度之間由此建立起友好的關係。 ③經行:意指在一定的場所中往復迴旋之行走。通常在食後、疲倦時,或坐禪昏沉瞌睡時,即起而經行,為一種調劑身心之安靜散步。 譯文 羯若鞠闍國,方圓四千餘里。國家的大都城西臨恆河,長二十餘里,寬四五里。城壕堅固險峻,城內樓台殿閣相望。花木、樹林和池塘,美麗明朗,澄清如鏡。外國的許多奇珍異寶,大多聚集在此。當地的居民生活歡樂,家室富饒。花果種類繁多,莊稼收種適時。氣候溫暖調和,風俗淳樸厚道。人們容貌俊美端莊,服飾鮮艷華麗。專心好學,談論清遠。信奉佛教和異教的人各占一半。伽藍有一百餘所,僧人一萬餘人,既有學大乘的,又有學小乘的。外道神廟二百餘所,有外道數千人。 曲女城城名的由來 羯若鞠闍國,在世人長壽的時候,它的舊王城名叫拘蘇磨補羅(大唐的語言翻作「花宮」),國王名叫梵授。梵授王宿世積德,聰明智慧,文武雙全,威懾贍部,聲震鄰國。他有一千個兒子,機智勇敢,意志堅強。還有一百個女兒,容貌美麗,儀表端莊。 當時有一位仙人,居住在恆河河畔。仙人坐禪入定,已經有好幾萬年,形狀如同枯木。鳥兒們在此棲息,把尼拘律果的果核帶到了仙人肩上。暑往寒來,果核在仙人肩上長成合抱的大樹,一片綠蔭。又過了許多年,仙人從禪定中起來。他想去掉這棵大樹,又怕掀翻了鳥窩。當時的人都稱讚仙人的美德,稱他為「大樹仙人」。仙人舉目向河邊望去,觀賞茂密的叢林,看見國王的女兒們在那裡追逐遊戲。仙人心中愛慾念起,污染心生,便來到花宮城,想要娉娶國王的女兒。國王聽說仙人來到,親自迎接,問候仙人道:「大仙棲情於世俗之外,怎能輕易來到我們這裡呢?」仙人說:「我住在那樹林裡,已經有很多年。從禪定中出來遊覽,看到大王的女兒們,生出愛慕之心,特地遠道前來求婚。」國王聽他這麼一說,一時不知怎麼辦好,只得對仙人說:「大仙今天先回住所,請等候一個吉日良辰。」 仙人得到這個回答,便回到樹林。國王一個個問身邊的女兒,可是沒有一個肯嫁給仙人。國王懼怕仙人的神威,憂心如焚,形容憔悴。國王的小女兒,在國王空隙時,細細地問國王:「父王有一千個兒子,萬國仰慕,為什麼還發愁,好像有什麼擔心的事?」國王說:「大樹仙人看上了你們,前來求婚,可是你們卻沒有一個肯嫁給他。仙人有威力,能製造禍福。倘若不順從他的心意,他必定會發怒。那時候國破家亡,宗祀滅絕,辱及祖先。我深恐招來此禍,心裡害怕。」小女兒內疚地說:「給父王帶來這麼深的憂慮,是我們這些做兒女的罪過啊。我願意把自己微賤的身軀貢獻出來,使社稷得以延續下去。」 國王聽了這話,非常高興,命令駕車,送小女兒出嫁。國王到了仙人的住所,向仙人道歉說:「大仙以方外之情,垂顧世間的女子。我願意獻上我的小女兒,供您打掃清潔使用。」仙人見了小女兒,很不高興,對國王說:「你輕視我是老頭子,只配得上這樣一個醜女子。」國王回答說:「我問遍了我那些女兒,都不肯從命,唯有這個小女兒,願意到這兒來聽您使喚。」仙人非常惱怒,便惡狠狠地念起咒語:「讓那九十九個女兒,立刻腰彎背駝,容貌毀傷,一輩子嫁不得人!」國王派人回去查看,果然個個都已變成駝背。自此以後,這個王城就改名為曲女城。 戒日王 羯若鞠闍國當今在位的國王出身吠舍種姓,名叫曷利沙伐彈那(大唐的語言翻作「喜增」)。他的家族統治這個國家,已經有兩代三個國王。他的父親名叫波羅羯羅伐彈那(大唐的語言翻作「光增」),哥哥叫曷邏闍伐彈那(大唐的語言翻作「王增」)。王增以長子的身份繼承了王位,以賢德治理國家。 當時,東印度的羯羅拏蘇伐剌那(大唐的語言翻作「金耳」)國的設賞迦王(大唐的語言翻作「月」)常常對大臣們說:「鄰國要是有一位賢明的君主,對我們國家可是個禍害。」於是他採用誘騙的手段,把王增請去,在會面時將王增殺害。羯若鞠闍國的百姓失去了君主,國家陷於慌亂之中。當時有一位叫婆尼(大唐的語言翻作「辯了」)的大臣,職位高,聲望重,對其他大臣說:「國家的大事,今天就必須決定。先王的第二個兒子,亡君的弟弟,天性仁慈,孝敬父母,親屬和賢人們都歸心於他。我想請他繼承王位,大家覺得怎樣?請各位發表自己的意見。」 大家都敬仰王子喜增,沒有人有不同意見。於是所有的大臣執事都去勸說喜增繼承王位:「請王子聽臣等陳述,先王積功建德,才有這個國家。傳位給王增後,原希望他能長壽。由於沒有好的大臣輔佐,以致讓他落到仇人之手,遭到殺害。這是國家的大恥,也是臣下們的罪過。現在外面的議論,還有流行的歌謠,都歸心於英明的王子。王子繼承大位,報殺親之仇,雪國家之恥,光復父王之業,還有什麼功德比這更大的呢?請王子不要推辭。」 王子回答說:「繼承王位的重任,從古到今,都是很難擔當的。興立君主,更應該慎重。我的確缺乏福德,父兄拋棄我而去。大家推舉我承襲王位,我能有力量擔當這個重任嗎?大家的議論當然有道理,可我怎能不顧自己能力虛弱。現今恆河河邊有一觀自在菩薩像,十分靈驗,我想前去請教他。」王子於是來到菩薩像前,不吃不喝,一心祈禱。菩薩感念他的一片誠心,顯出本相,問道:「你這樣地誠懇,有什麼要求?」王子回答說:「我的災禍太多了,父王死去,嚴酷的懲罰再降臨到我頭上,兄長又被害。我自覺缺乏才德,可是國人一定要推舉我繼承王位,光復父王的事業。我自己愚昧無知,因而祈求菩薩指示。」菩薩告訴他說:「你前世住在這個山林中,是一個比丘,精心苦修,勤懇不懈。憑著這個福力,轉生為這個國家的王子。金耳國國王既然破壞佛法,你繼承王位以後,一定要重興佛法。你以慈悲為志,以同情憐憫為懷,不久就可統治五印度。如果要想使王位保持下去,就要聽從我的教導。神明會保佑你,你的鄰國中沒有你的敵手。你不要登師子座,也不要使用大王的稱號。」 於是王子受教而退,繼承了王位。但只是稱自己為王子,名號是屍羅阿迭多(大唐的語言翻作「戒日」)。他對大臣們說:「兄長的仇不報,鄰國不歸順,我就不用右手進食。你們所有的大臣僚屬,都要同心協力。」他親自統率全國的軍隊,加緊訓練。象軍五千,馬軍兩萬,步軍五萬,從西往東,討伐不肯稱臣的國家。象不解鞍,人不解甲,經過六年,終於征服了五印度。既擴大了領土,又補充了軍隊,象軍增加到六萬,馬軍增加到十萬。 以後將近三十年間,沒有戰爭。國家政教和平,厲行節儉。戒日王營福樹善,廢寢忘食,命令五印度的百姓不得吃肉。誰若殺生,誅殺不饒。又在恆河沿岸建造了數千座塔,各高一百餘尺。在五印度的城鎮鄉村、里巷街道都修建起精舍,儲備飲食和醫藥,施捨給旅行的人和貧苦的人,普施天下,而不疲倦。在有佛遺蹟的地方,都建造伽藍。每五年舉行一次無遮大會。把倉庫中所有的財物,都施捨給眾生,只是把兵器留下,不作施捨。一年一次,舉行大會,各國的沙門都來參加,二十一天中,供給他們衣服、臥具、飲食、湯藥四項物品。把法座裝飾起來,準備好講論的場所,讓大家互相辯論,比較優劣。表揚好的,貶斥不好的,罷黜昏暗者,提升有學識者。如果是戒行精深,品德純正,就升師子之座,戒日王親自聽他講授佛法。如果是戒行清淨,但學問不能博古通今,也以禮相待,表示尊重。如果不遵守戒律,道德敗壞,惡名昭彰,就驅逐出國,不再要見到。如果鄰近小國的國王和大臣,能為百姓造福,求善忘勞,就與他們攜手並坐,稱之為善友。如果不是這樣,則拒不面談,有事需要商議,則通過使者往來。王子還經常巡視各地,察看民情,不總住在一個地方。每到一處地方,蓋茅屋作為居室。一年之中,只有在雨季那三個月因為雨多而不出行。常常就在行宮裡,準備好的飲食,招待各個教派的學者,有佛教僧人一千,婆羅門五百。一天的時間,常常分成三部分,一份時間處理政務,兩份時間營福行善。孜孜不倦,一天的時間用盡了,還顯得不夠呢。 玄奘會見戒日王 當初,我接受拘摩羅王的邀請,從摩揭陀國前往迦摩縷波國。此時戒日王巡視各地,正在羯朱嗢祇邏國,命令拘摩羅王說:「你應該和那位那爛陀來的遠客沙門趕緊來我這裡參加大會。」於是我就與拘摩羅王一起前去會見戒日王。戒日王問候我後,就問我:「您從哪個國家來?到這裡來打算做什麼?」我回答說:「我從大唐國來,來求取佛法。」戒日王問:「大唐國在哪裡?路途經過哪些地方?離這裡有多遠?」我回答說:「大唐國在此東北方向,離這兒有幾萬里,也就是印度所說的摩訶至那國。」戒日王又問:「我曾聽說摩訶至那國有位秦王天子,少年時就聰明,成年後威武。先前一個朝代天下大亂,國家分裂,戰禍紛起,百姓受苦。而秦王天子早懷大計,以大慈大悲之心,拯救眾生,平定海內。教化遠被,德澤遍布。四方各國,仰慕其德,自稱為臣。老百姓感激他的養育之恩,都在歌唱《秦王破陣樂》。我聽到人們對他的讚頌,已經很久了。對他的品德給予這麼高的聲譽,有這麼回事嗎?您說的大唐國,就是指的這個國家嗎?」 我回答說:「是的。所謂至那,是過去的王朝的國號。大唐是我們現在的君主的國號。以前他還沒有繼承王位時,稱為秦王,現在已經繼承王統,便稱作天子。前一個的朝代國運終結,百姓沒有君主,因而戰亂紛起,殘害生靈。秦王天生抱負遠大,生慈悲憐憫之心,威風震懾天下,消滅群凶。八方從此安寧,萬國都來朝拜進貢。他愛護撫育四生,崇敬三寶,收稅少,刑罰輕。因而國家財政有餘,百姓沒有犯法作亂的。民風大大改善,這類事難以一一列舉。」戒日王讚嘆說:「這真是了不起啊!你們國家的百姓有這樣的福分,應該感激這位神聖的君主!」 曲女城大會 當時,戒日王將要返回曲女城舉行法會,有數十萬人跟隨著他,都在恆河的南岸。另有幾萬人跟隨拘摩羅王,在河的北岸。兩隊人馬以河中心為界,分成水陸兩路,一齊進發。兩位國王在前邊引導,步、騎、車、象四個兵種嚴密護衛。有的乘船,有的騎象,敲著鼓,吹著螺,撥動琴弦,鳴奏管樂。經過九十天,到達了曲女城,人馬都駐紮在恆河西岸的大花林中。 這時已經有二十多個國家的國王,事先根據戒日王的命令,分別與本國年輕英俊的沙門,以及婆羅門、官員、士兵等,前來參加法會。戒日王事先已在恆河西岸修建了一座大伽藍。伽藍東邊築起寶台,高一百多尺。正中供有金佛像,身量大小同戒日王一樣。寶台的南邊,又築了一個寶壇,作為洗浴佛像的地方。從此往東北去十四五里的地方,另外修建了行宮。 這時候正是春二月,從初一開始,戒日王就用美食佳肴,招待沙門和婆羅門,一直到第二十一日。從行宮到伽藍,道路兩旁都蓋起樓閣,極盡裝飾。奏樂的人,站立不動,不斷地吹奏著高雅的樂曲。戒日王從行宮裡請出一尊金佛像,隱然立起,高三尺多,用大象馱載,四周張起寶幔。戒日王穿上帝釋天的服裝,手執寶蓋,在左邊侍奉。拘摩羅王扮作梵王的模樣,手持白拂塵,在右邊侍奉。兩邊各有五百象兵,披著鎧甲,在周圍護衛。佛像的前後,各有一百頭大象。樂人坐在大象身上,演奏音樂。戒日王一邊走,一邊散發珍珠、雜寶、金銀和各種鮮花,供養三寶。先來到寶壇,用香水洗浴佛像。然後戒日王親自背著佛像,送上西台,用各種奇珍異寶和成百上千件憍奢耶衣,供養佛像。這時只有二十多位沙門能夠與戒日王一起參加,各國國王都作為侍衛。吃過飯後,召集各種不同學派的學者,商榷微妙的學問,探討高深的道理。日將黃昏,戒日王才乘車回到行宮。如此每天護送金佛像,前導和隨從都與開始時一樣,要一直到法會結束。 突然,那個大台起火,伽藍的門樓濃煙滾滾,烈火熊熊。戒日王嘆息說:「我把國家所有的珍寶都貢獻出來,為先王建造了這所伽藍,以此顯揚先王的勝業。我缺少德行,得不到神的保佑,所以才有這場災難。既然我的罪過到了如此地步,我活著還有什麼用處!」戒日王於是燒香禮敬並發誓說:「我有幸憑著前世的善業,做了五印度的國王。我願以我的福德的力量,熄滅火災。假如我的誓言沒有感應,就讓我就此結束生命!」跟著奮力縱身,往門樓跳去。就像有人在撲滅大火一樣,火盡煙消。各國國王目睹這個奇觀,對戒日王更加敬畏。戒日王事後臉色不變,言語如故,問各國國王說:「這場突然來的火災,把建造成功的東西燒為了灰燼,你們心中是怎麼想的?」國王們趴在地上,哭著回答:「我們本來是期望建成勝跡,傳給後世,一旦都成為灰燼,哪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而外道們一定會高興得相互慶賀。」戒日王說:「由此看來,如來所說的道理真是對極了。外道異學固守常見,只有我們如來大師教誨的是無常的道理。然而我的施捨已經很周到,如願以償,又遇上這場災變,使我更加懂得如來學說的真諦。這是一件大好事,大家不必為這件事過分悲傷。」 於是戒日王與各國國王一起來到東邊的大塔上,登高觀覽。戒日王剛走下塔的台階,突然有一個生人持刀迎面向戒日王刺來。當時戒日王十分窘迫,他向後退了幾級,俯身抓住這個人,把他交給官員們。官員們這時驚慌失措,不知道應該趕快去救戒日王。國王們都請求把這人處死,戒日王卻沒有一點怒色,吩咐不要殺他。戒日王親自審問他說:「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這樣殘暴兇惡?」這人回答說:「大王德澤無私,天下人都得到了大王的好處。然而我輕狂愚蠢,不明白大的道理,受外道們一句話的煽動,就做了刺客,帶頭想殺害大王。」戒日王又問:「外道們為什麼要生出這種壞心?」刺客回答說:「大王召集各國,拿出府庫里所有的財物,供養沙門,鑄造佛像。而外道們從遠地被召來,卻無人過問。外道們心中覺得是慚愧和恥辱,就讓我這個輕狂愚昧之徒,做這種兇險的事。」 戒日王於是追究外道們,有五百婆羅門,都是些很有才幹的人,奉命前來參加法會。他們嫉妒沙門受到戒日王的禮遇和尊重,便發射火箭,燒毀寶台,想趁救火之時,人群發生混亂,在這時殺害戒日王。既沒有機會鑽空子,便雇用這人,到路口行刺。此時各國國王和大臣都請求殺掉這些外道,而戒日王卻只懲罰了他們中的禍首,對其餘的同夥不予問罪,把那五百個婆羅門驅逐出印度國境。戒日王於是又返回都城。 曲女城附近的佛跡 城西北的塔,是無憂王所建造的。從前如來曾在這裡連續七天宣講佛教的各種妙法。塔旁則有過去四佛的坐處和經行的遺蹟,又有藏有如來頭髮和指甲的小塔。 說法塔的南面,靠近恆河,有三座伽藍,同一院牆,各自有門。寺院內的佛像裝飾華麗,僧徒嚴肅靜穆,有數千餘戶淨人,供僧人們役使。 精舍內一個寶匣中有佛牙,一寸半多長,發出一種奇特的光澤,早晚各不相同。遠近的士人百姓都來到這裡,集合在一起,朝拜瞻仰,每天有成百上千。守護佛牙的僧人討厭這種喧鬧和嘈雜,便做出收取重稅的規定,通告遠近,如果想見佛牙,必須交納大枚金錢。然而瞻仰和禮拜的人仍然很多。人們雖然交納金錢,心裡高興。每逢齋日,就把寶匣放在高座上,成百上千的人燒香散花。花雖然堆得滿滿的,但寶匣卻不會被遮住。 伽藍前面左右各有一座精舍,高一百餘尺,以石頭做基礎,用磚修成。精舍內有佛像,裝飾著各種珠寶,有的用金銀鑄成,有的用黃銅鑄造。兩座精舍前各有一座小伽藍。 伽藍東南邊不遠有一座大精舍,也是石頭做基礎,用磚修成,高二百餘尺。精舍中有如來的立像,高三十餘尺,用黃銅熔鑄,像上裝飾各種珍寶。精舍四周的石牆上,雕畫著如來修菩薩行時所經歷的事跡,非常細緻。 石精舍南邊不遠,有太陽神的廟。太陽神廟南邊不遠,又有大自在天的神廟。兩座廟都用青石裝飾,雕刻精細,規模大小,與佛精舍一樣。兩座廟各有一千民戶,為寺廟灑水掃地。鼓樂歌聲,晝夜不停。 大城東南六七里,恆河南岸,有一座塔,高二百餘尺,是無憂王所建造的。從前如來曾在這裡連續六個月宣講人身無常、苦、空、不淨。塔旁邊則有過去四佛的坐處及經行的遺蹟。又有供養如來頭髮和指甲的小塔。人如果有病,只要誠心誠意地旋繞小塔,病就會痊癒,得到福利。 納縛提婆矩羅城 從大城東南行一百餘里,到納縛提婆矩羅城。城在恆河的東岸,方圓二十餘里。城內花林清池,互相映照。 納縛提婆矩羅城的西北,恆河東岸,有一座外道的神廟,重閣層台,建造奇特。城東邊五里,有三座伽藍,同一院牆,各自有門。僧徒有五百餘人,都學習小乘說一切有部。伽藍前二百餘步,有一座塔,是無憂王所建造的。塔基雖已傾斜下沉,仍高一百餘尺,從前如來曾在這裡說法七日。塔中有舍利,不時放出光芒。塔旁則有過去四佛的坐處和經行的遺蹟。 伽藍北邊三四里,靠近恆河岸,有一座塔,高二百餘尺,是無憂王所建造的,從前如來在這裡說法七天。當時,有五百餓鬼來到佛所在的地方,聞佛法而覺悟,捨棄鬼身,轉生到天上。 如來說法的塔旁邊,有過去四佛的坐處和經行的遺蹟。旁邊則又有供奉如來頭髮和指甲的塔。 從此往東南行六百餘里,渡過恆河,往南到阿逾陀國(在中印度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