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記選譯 · 題解

作者和書名 《大唐西域記》是唐代高僧玄奘撰寫的一部偉大著作。「西域」一詞,在中國古代,指的是出今甘肅敦煌境內的古玉門關和陽關,迤西廣大的一片地域。從漢至唐,在這一地域裡,先後存在過大大小小的許多國家。廣義的西域,可以包括往西一直到古代地中海的東羅馬帝國,幾乎沒有什麼一定的邊際。範圍稍小一點,則指今天的印度半島和中亞一帶。《大唐西域記》一書記載的,就是玄奘在唐朝初年往印度求法,曾經經歷過的這一地域,以印度為主的一百多個國家或者地區的各種情況。這些國家和地區,當時概稱為「西域」。《大唐西域記》的書名,便由此而得來。 玄奘本姓陳,名褘,唐代洛州緱氏縣陳堡谷(今河南偃師縣緱氏鎮陳河村)人。玄奘出生的年代,史書中沒有明確的記載。晚近的學者,根據各種材料推斷,得到的結果不一。比較被人接受的一種說法是在隋文帝開皇二十年(公元六〇〇年)。玄奘是他出家後取的法名。因為他是唐朝人,所以人們又把他稱作唐玄奘。在普通老百姓中,往往乾脆把他稱作「唐僧」。不過,嚴格地說,唐朝的中國僧人,都可以稱作「唐僧」。「唐僧」有許多,玄奘只是其中一位。 玄奘的祖上,在北朝時做過官。他的父親,也還做過隋朝的江陵縣令,不過在隋末因為政治敗壞而棄官回到家鄉。隋唐時代,佛教在社會上有很大影響,玄奘的全家都信仰佛教。緱氏縣離洛陽不遠,洛陽有許多著名的佛教寺廟。玄奘的二哥長捷,就在洛陽的淨土寺出家。玄奘十歲那年,父親去世。第二年,二哥把他帶到洛陽,教誦佛經。十三歲那年,朝廷派員選拔品學兼優者出家,玄奘因為年幼,本不在候選之列。但他出家心切,自己立於公門之側。主持考試的大理寺卿鄭善果見而奇之,問他是誰家的孩子,想要做什麼。玄奘報告了姓氏,說他想出家。鄭善果又問他為什麼要出家。玄奘回答:「意欲遠紹如來,近光遺法。」鄭善果大為讚賞,又看玄奘器宇不凡,破例錄取了玄奘,並對左右的人說:「誦業易成,風骨難得。若度此子,必為釋門偉器。但恐果與諸公不見其翔翥雲霄,灑演甘露耳。」玄奘後來的成就證明,鄭善果當年的預言不虛。 玄奘出家以後,正式開始學習佛教教義。他天資聰明,加上非常用功,進步很快。當時正值隋末,幾年之間,天下大亂,洛陽一帶處在戰亂的中心。於是玄奘和他二哥離開洛陽,到了長安。再從長安,到了四川的成都。當時戰爭尚未波及四川。玄奘在四川的幾年裡,深入學習了許多經典,然後又乘船往東,先後到了湖北、河南、河北等地,最後還回到長安。玄奘每到一處,都訪求名師益友,切磋學問。他既虛心向人學習,又注意融會貫通各家之說,有自己的見解。由於學習成績優異,對佛教教義有敏捷透徹的理解,他當時在長安已被人稱作佛門的「千里駒」。 可是,這一切並沒能使玄奘感到滿足。他的學問愈廣博,疑問也愈多。當時,佛教在印度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不僅早已分為大乘、小乘兩派,就是在大乘佛教中也有中觀派和瑜伽行派兩大分支。在傳入中國的各種經典中,大乘的典籍最多,其影響也最大。東晉時從中亞到漢地來的僧人鳩摩羅什,首先系統地把大乘中觀派的典籍和學說翻譯介紹到中國。南北朝中後期,從印度來華的僧人菩提流支和真諦又把瑜伽行派介紹到中國。通過這些翻譯的典籍,中國僧人了解到印度佛教的各派學說,又依照自己的理解對這些學說做了解釋和發揮,有的甚至由此創立出新的中國佛教宗派。在唐朝初年,大乘瑜伽行派的學說傳入還不久,對中國佛教徒來說,在教義和宗教哲學理論上有許多新的東西尚待認識。玄奘感到,要真正了解印度佛教的理論,必須通解典籍,尤其是原典,光靠一些有限的、不完善的翻譯去了解原典是遠遠不夠的。於是,他便萌發了到佛教的誕生地印度去尋求經典、了解佛學底蘊的念頭。他尤其想把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的最重要的經典《瑜伽師地論》親自完整地取回中國。 但是,要去印度實非易事。當時,唐王朝中央政府建立不久,國內的形勢還不穩定,北方和西北方的東西兩部突厥與唐朝對峙。因此,唐朝政府嚴禁一般人「出蕃」,通過邊境時必須有政府發給的「過所」(通行證)。玄奘約好幾位同伴,上表向朝廷申請,可是沒有被批准,他只好等待時機。 唐貞觀元年(公元六二七年,又一說貞觀三年,公元六二九年)秋天,長安一帶莊稼歉收,朝廷同意老百姓四出隨豐就食。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玄奘趁此機會混入饑民的隊伍,離開長安,踏上了西行求法的征途。 從長安出發,玄奘經過秦州(今甘肅天水)、蘭州、涼州(今甘肅武威),首先到達瓜州(今甘肅安西)。瓜州這時是從河西往西域去的門戶之一。玄奘剛到,不讓他出關的追捕牒文也跟著送到了。幸好當地有兩位州吏信仰佛教,同情和支持他求法的舉動,催他趕緊走。於是,他立即偷渡出關,隻身進入古稱「八百里沙河」的莫賀延磧。在越過莫賀延磧時,有一次,玄奘四夜五日滴水未沾,險些死在沙漠中。 走出莫賀延磧,玄奘到達高昌。當時高昌的國王麴文泰信仰佛教,熱情地接待了玄奘。麴文泰非常敬重玄奘,希望玄奘就留在高昌。玄奘不答應,麴文泰不放他走。玄奘只好用絕食來表示他的決心。最後,麴文泰被感動了,向玄奘謝罪,與玄奘結為異姓兄弟,並幫助玄奘繼續向西行。 離開高昌,玄奘經過阿耆尼國、屈支國、跋祿迦國,然後翻越凌山,到達素葉水城,在此見到西突厥的葉護可汗。他由此繼續向西行,到達千泉和呾邏私,再折向西南,經過赭時、颯秣建等國,過鐵門關,到達睹貨邏故地。然後翻過大雪山,即今天的興都庫什山,歷盡艱辛,九死一生,這才終於到達了古印度的北部。 古代的印度,在地理上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個部分,政治上又分為許多小國。公元前五世紀,釋迦牟尼創立佛教,是在中印度的摩揭陀國,即今天印度的比哈爾邦。玄奘從北印度,先到中印度。當時,印度最大最有名的佛教寺院是那爛陀寺。這所寺院也在中印度的摩揭陀國,規模宏大,僧侶眾多。玄奘當初西行,主要的目的是求取《瑜伽師地論》。那爛陀寺的主持僧人名叫戒賢,在當時就最為精通《瑜伽師地論》。他雖然年事已高,又患有風疾,仍然專門為玄奘開講這部經典,前後歷時十五個月,同時聽講的還有數千人。玄奘先後聽了三遍,同時還學習了其他一些重要的佛教經典以及其他的印度典籍。 玄奘在那爛陀寺留學五年,然後又開始了他的長途旅行。他離開那爛陀寺,到東印度,再沿著印度的東海岸到南印度,再繞行西印度,最後還回到中印度摩揭陀國的那爛陀寺。和以前一樣,他每到一處,總是先瞻仰朝拜佛教聖址,同時訪求有學問的僧人或學者,向他們學習或者共同討論各種佛教理論著作。玄奘還注意觀察各個國家不同的風土人情、物產、氣候以及地理、歷史、語言、宗教的狀況。《大唐西域記》一書,主要就是根據他整個旅行的經歷寫成的。 經過這一番遊學和在那爛陀寺幾年悉心的學習,玄奘不僅全面掌握了印度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的理論,而且還有自己的創見。他成了戒賢法師最好最優異的學生。於是戒賢讓玄奘主持那爛陀寺講座,為僧人們開講《攝大乘論》和《唯識抉擇論》等典籍。玄奘的講座,論述精微,說理曉暢,很受大家的歡迎。大乘中觀派與瑜伽行派在理論上主張不同,但是玄奘認為兩家學說在某些地方可以融合,於是用梵文寫成一部三千頌的《會宗論》,表達了他的這一觀點。戒賢和其他僧人讀了無不稱讚。南印度有位小乘僧人寫了一部《破大乘論》攻擊大乘,玄奘又針鋒相對地寫了一部一千六百頌的《破惡見論》。 玄奘博學多才的名聲很快在印度傳開。當時,印度最有勢力的國王是羯若鞠闍國的戒日王。戒日王知道了玄奘從中國來,又博學多才,特地約見玄奘。戒日王曾經聽說,中國有一種樂曲叫《秦王破陣樂》。見到玄奘,他首先問起此事。玄奘便向他介紹了中國的情況,宣揚唐朝文化,中印兩國一度中斷的友好關係由此得到恢復。戒日王敬佩玄奘的品德學問,特地在羯若鞠闍國的都城曲女城舉行一次大會,請玄奘做「論主」。又邀請了十九位國王、四千多位佛教僧人、兩千多位其他教派的信徒參加。玄奘在會上宣讀的論文,十八天內沒有一個人能夠出來反駁。小乘的僧人因此稱玄奘為「解脫天」,大乘的僧人則稱他為「大乘天」。玄奘的聲名,遠揚五印度。 玄奘求法取經的目的已經達到,曲女城大會以後,他決定回國。他謝絕了戒日王和其他印度朋友挽留他的好意,帶著歷年訪求到的佛教典籍、佛像等,仍然選擇了從中印度到北印度,再到中亞的陸路,起身東歸。 唐貞觀十九年(公元六四五年)正月二十四日,玄奘終於回到了長安。和他十幾年前偷偷出行時的情形大不一樣,他受到空前熱烈的歡迎。他帶回的經典共有六百五十七部,合五百二十策,此外還有許多佛像。唐太宗這時正在洛陽,立即召見他。當時唐太宗非常關心西域的情況,詳細詢問了玄奘週遊各國的見聞,玄奘隨問隨答,條理清楚。玄奘談到的見聞,「自雪嶺已西,印度之境,玉燭和氣,物產風俗,八王故跡,四佛遺蹤,並博望(張騫)之所不傳,班(班固)、馬(司馬遷)無得而載」。(《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六)唐太宗非常高興,對玄奘說:「佛國遐遠,靈跡法教,前史不能委詳,師既親睹,宜修一傳,以示未聞。」(引文出處同上)意思是希望玄奘撰寫一部書,專門記載他在西域各國的見聞。玄奘從洛陽到長安後,一邊組建譯場,開始大規模地翻譯經典,一邊由他自己口述,助手辯機執筆,撰寫這部書。第二年,也就是貞觀二十年(公元六四六年)七月,全書撰成,稱作《大唐西域記》,並進呈給唐太宗和朝廷。玄奘為此還寫了一道表章,說明他「所聞所履,百有二十八國」。他對這些國家的記載是,「班超侯而未遠,張騫望而非博。今所記述,有異前聞。雖未及大千之疆,頗窮蔥外之境,皆存實錄,匪敢雕華」。這些,都使《大唐西域記》成為空前的一部偉大著作。 當時,唐太宗很想讓玄奘還俗做官。可是,玄奘婉言謝絕,表示只想翻譯他從印度帶回的佛經,真正實現他最初去印度求法的抱負和理想。玄奘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是態度非常堅決。唐太宗最後只好答應,並且表示願意支持他的譯經大業。 玄奘立即開始大規模翻譯佛經的工作。從他回國,到唐高宗麟德元年(公元六六四年)去世,十九年間,他前後共譯出佛經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一千三百多萬字。作為一位佛經的大翻譯家,玄奘為後人留下的著作,不僅豐富了中國文化的寶庫,也為印度保存了大量珍貴文物。 玄奘譯經的成績不僅反映在數量上,還表現在譯文的質量上。中國從漢末時開始翻譯佛經,前期譯人絕大多數是外國來的僧人,或者以外國僧人為主譯,中國人助譯。外國僧人雖然通解佛經原本的語言,可是往往不大通解漢語,助譯的中國人情形則剛好相反,因此譯文的質量都不高。有的過於意譯,以致失去原意;有的過於直譯,中國人又難以理解。玄奘在翻譯工作中提出了「既須求真,又須喻俗」的原則,意思是既要忠實於原文,又要使人易於理解。由於玄奘到過印度,精通佛經的語言,又對佛教教義有很深刻的理解,其譯文的質量和水平自然大大超過他以前所有的譯人。當時和後來的人因此把他翻譯的佛經稱為「新譯」,而把在他以前翻譯的佛經稱為「舊譯」,藉此把整個佛經翻譯史分為兩個階段。玄奘因此也就成了一位劃時代的翻譯家。 玄奘不但譯梵為漢,也譯漢為梵。他參加過把中國道家的經典《道德經》譯成梵文的工作,據說還把一部在印度已經失傳的佛教著作《大乘起信論》譯成梵文,送回印度,使其流傳本土。 前面講了,玄奘去印度,最直接的起因是想取回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的重要經典《瑜伽師地論》。他在印度深入地學習和鑽研了這部經典,最後帶回了國。回國後,玄奘不僅親自把《瑜伽師地論》完整地翻譯了出來,還大力介紹這一派的學說。他的弟子窺基由此在中國建立了一個新的佛教宗派——法相宗。法相宗的學說在唐初曾風行一時,同時還傳到日本,並產生過很大的影響。 印度古代佛教的邏輯學很發達,被稱作「因明」。玄奘在印度專門下功夫學過這門學問,回國後又特地翻譯和傳述因明學的著作。於是,因明學在中國一時也成為顯學,並為中國哲學思想和邏輯學的發展增添了新的內容。 關於玄奘大師的生平,記載最詳細的,是他去世以後,他的弟子慧立原著,彥悰箋補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全書十卷,在中國傳記文學史上也是一部空前的傑作。除此之外,還有唐初僧人道宣撰寫的《續高僧傳》卷四中的《玄奘傳》以及冥詳的《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也是有關玄奘生平的重要資料。 內容 《大唐西域記》全書十二卷,每卷以國分章,每章或詳或略地記載了唐代,也就是公元六世紀末七世紀初在中國西邊的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情況。這些國家和地區,絕大部分是玄奘西行求法中所親歷,只有少數幾個得之傳聞。每章的內容包括:名稱、方位、疆域、地形、都城、歷史、種族、語言、文字、教育、氣候、物產、傳說,當然,還有宗教,尤其是有關佛教的情況。 依現在通行的各種版本的《大唐西域記》的編次,書的正文前,有兩篇序。第一篇是唐秘書著作佐郎敬播所撰,第二篇是唐尚書左僕射燕國公于志寧所撰。兩篇序文,都撰寫於唐貞觀或者永徽年間。《大唐西域記》本身的正文前,又有一段玄奘自己撰寫的文字,縱論天下宇內的地理大勢,約略相當於正文前的一篇緒論。這段文字,從內容上講,也頗重要。 玄奘西行求法,先出瓜州西北的唐玉門關,至高昌(今中國新疆吐魯番),然後由此繼續西行。《大唐西域記》所記載的國家,即從高昌以西的阿耆尼國開始。各卷記載的國家和地區是: 第一卷:阿耆尼國、屈支國、跋祿迦國、凌山及大清池、素葉水城、窣利地區、笯赤建國、赭時國、怖捍國、窣堵利瑟那國、颯秣建國、弭秣賀國、劫布呾那國、屈霜爾伽國、喝捍國、捕喝國、伐地國、貨利習彌伽國、羯霜那國、鐵門、睹貨邏國故地、呾蜜國、赤鄂衍那國、忽露摩國、愉漫國、鞠和衍那國、鑊沙國、珂咄羅國、拘謎陀國、縛伽浪國、紇露悉泯健國、忽懍國、縛喝國、銳秣陀國、胡寔健國、呾剌健國、揭職國、大雪山、梵衍那國、迦畢試國。 阿耆尼國即今天中國新疆的焉耆。這一卷,包括的地域,從中國新疆的焉耆開始,往西是今天的庫車、阿克蘇,阿克蘇以西的大雪山,以及今天中亞的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和阿富汗的大部分地區。梵衍那就是今天阿富汗境內的巴米揚,那裡至今尚有世界有名的大佛。玄奘對此做了詳細生動的記載。他的記載,在世界上是最早的。他的書,是今天了解這一地區當時歷史和地理的最重要的資料。 第二卷:印度總述、濫波國、那揭羅曷國、健馱邏國。 從阿富汗往東往南,就進入了印度。印度是玄奘求法的目的地。為了更好地介紹佛國印度的情況,在第二卷的一開始,玄奘特地用了半卷的篇幅,先對印度的情況做了一個總述,然後才在以下各卷各章中對五印度各國一一再做敘述。這一部分「印度總述」,詳細地講到了印度一名的來由、疆域的大小、歲時和歷制、飲食和衣飾、教育和文字、佛教和族姓、兵術和刑法、賦稅和物產。「印度之境,疆界具舉,風壤之差,大略斯在,同條共貫,粗陳梗概」,為了解印度首先提供了一個整體的印象。可以說,在公元七世紀初,在印度以外,還沒有誰像玄奘這樣對印度有如此多的了解和認識。這一卷記載的國家在古代屬於北印度。其中的濫波國、那揭羅曷國、健馱邏國都在今天的巴基斯坦境內。健馱邏國曾經是北印度佛教的中心,佛教的雕刻和繪畫藝術特別有名。這裡曾經是佛教東傳的一個重鎮。 第三卷:烏仗那國、缽露羅國、呾叉始羅國、僧訶補羅國、烏剌屍國、迦濕彌羅國、半笯嗟國、曷邏闍補羅國。 本卷的國家,也都屬於北印度。烏仗那國、缽露羅國和呾叉始羅國在今天巴基斯坦境內。迦濕彌羅即今天的克什米爾,在歷史上與中國聯繫很密切。漢魏時期到中國來的佛教僧人,很多就是從迦濕彌羅來的。 第四卷:磔迦國、至那仆底國、闍爛達羅國、屈露多國、設多圖盧國、波理夜呾羅國、秣菟羅國、薩他泥濕伐羅國、窣祿勤那國、秣底補羅國、婆羅吸摩補羅國、瞿毗霜那國、堊醯掣呾邏國、毗羅刪拏國、劫比他國。 波理夜呾羅國以前,仍屬於北印度。從波理夜呾羅國開始,進入中印度境。 第五卷:羯若鞠闍國、阿逾陀國、阿耶穆佉國、缽邏耶伽國、憍賞彌國、鞞索迦國。 這些國家,都屬於中印度。當玄奘到達印度時,羯若鞠闍國的戒日王正是印度最有勢力和威望的國王。前面「作者和書名」一節中已經講了,他熱情地接待了玄奘,向玄奘詢問中國的情況,還專門為玄奘在羯若鞠闍國的首都曲女城舉行了一次極為盛大的大會。這一段故事很有名,也很有意義,我們因此在下面的「原典節選」中選了「羯若鞠闍國」一節。至於阿逾陀國、缽邏耶伽國和憍賞彌國,也是古代印度比較有名的國家。 第六卷:室羅伐悉底國、劫比羅伐窣堵國、藍摩國、拘屍那揭羅國。 這四個國家,也都在中印度境內。室羅伐悉底國即漢譯佛經里經常提到的舍衛國或舍衛城。佛經中講,釋迦牟尼佛一生,有許多時候,住在舍衛城的祇洹精舍。劫比羅伐窣堵國是釋迦牟尼佛誕生的地方,也是他自己的民族——釋迦族的國家。拘屍那揭羅國則是釋迦牟尼佛最後入涅槃的地方。對佛教徒來說,這兩個地方都極其神聖。我們因此也把這兩章選進了我們的書里。 第七卷:婆羅痆斯國、戰主國、吠舍厘國、弗栗恃國、尼波羅國。 這五個國家,除弗栗恃屬於北印度外,其餘的都屬於中印度。婆羅痆斯國即今印度北方邦的歷史文化名城瓦拉納西。婆羅痆斯國的鹿野苑,是釋迦牟尼佛初轉法輪的地方,至今遺蹟猶存。尼波羅國即今天的尼泊爾。 第八卷:摩揭陀國(上)。 第九卷:摩揭陀國(下)。 以上兩卷,都是講中印度的摩揭陀國。摩揭陀國是古代印度最重要的國家。釋迦牟尼佛當年成道的地方金剛座菩提樹,以及玄奘留學所在的那爛陀寺,都在摩揭陀國。其他與佛教有關的聖跡也非常多。所以玄奘用了整整兩卷的篇幅來介紹摩揭陀國。我們因此把《摩揭陀國(上)》,即卷八的全文都選進了我們的書中。 第十卷:伊爛拏缽伐多國、瞻波國、羯朱嗢祇羅國、奔那伐彈那國、迦摩縷波國、三摩呾吒國、耽摩栗底國、羯羅拏蘇伐剌那國、烏荼國、恭御陀國、羯▲伽國、憍薩羅國、案達羅國、馱那羯磔迦國、珠利耶國、達羅毗荼國、秣羅矩吒國。 本卷的國家,自迦摩縷波國開始,至恭御陀國,屬於東印度。憍薩羅國仍然屬於中印度。羯▲伽國以及案達羅國以下諸國,都屬於南印度。觀音菩薩在印度的道場布呾落迦山,就在南印度的秣羅矩吒國。 第十一卷:僧伽羅國、恭建那補羅國、摩訶剌侘國、跋祿羯呫婆國、摩臘婆國、阿吒厘國、契吒國、伐臘毗國、阿難陀補羅國、蘇剌侘國、瞿折羅國、鄔闍衍那國、擲枳陀國、摩醯濕伐羅補羅國、信度國、茂羅三部盧國、缽伐多國、阿點婆翅羅國、狼揭羅國、波剌斯國、臂多勢羅國、阿軬荼國、伐剌拏國。 僧伽羅國又稱執師子國,即今天的斯里蘭卡。僧伽羅國從地理上講不屬於印度,但與印度緊鄰,歷史上一直是個佛教國家。從恭建那補羅國至伐臘毗國,以及鄔闍衍那國和擲枳陀國屬於南印度。從阿難陀補羅國至瞿折羅國,以及信度國和茂羅三部盧國則屬於西印度。摩醯濕伐羅補羅國屬於中印度。缽伐多國屬於北印度。從阿點婆翅羅國至伐剌拏國則又屬於西印度。波剌斯即今天的波斯。玄奘在書中說明,僧伽羅國和波剌斯非印度之國,他沒有到過,但因為是印度的近鄰,又很重要,所以做了記載。 第十二卷:漕矩吒國、弗栗恃薩儻那國、安呾羅縛國、闊悉多國、活國、瞢健國、阿利尼國、曷邏胡國、訖栗瑟摩國、缽利曷國、呬摩呾羅國、缽鐸創那國、淫薄健國、屈浪拏國、達摩悉鐵帝國、屍棄尼國、商彌國、波謎羅川、朅盤陀國、烏鎩國、佉沙國、斫句迦國、瞿薩旦那國。 本卷的國家,都在印度之外。朅盤陀以前諸國,大致都在今阿富汗和塔吉克斯坦境內。波謎羅川即今天所稱的帕米爾高原。朅盤陀國即今天中國新疆的塔什庫爾干。以下的幾個國家都在新疆境內的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南緣。瞿薩旦那今稱和田。從此往東,進入敦煌西邊的陽關,就是當時中國的境內了。 從以上的國家排列的次序,很容易看出來,《大唐西域記》記載的西域各個國家,是以玄奘自己的行程為先後次序的。這些國家,依照玄奘撰書時的助手辯機的說法,「書行者,親游踐也;舉至者,傳聞記也」。因此絕大部分是玄奘的親履親見,只有很少一些是得之傳聞。 總起來講,對於「西域」各國,玄奘記敘的重點在於印度,或者照當時的說法,在於五印度。這不奇怪,因為玄奘本人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他冒死西行,是為了求取佛法。他遍游五印度,也是為了在「佛國」廣泛地瞻仰佛教聖跡,求師訪友,更全面地學習佛教。近代常常有人把玄奘稱作「旅行家」,把他的西行稱作「旅行」,這實際上是沒有正確地理解到玄奘偉大的品格和他西行求法的本來意義,因此並不太合適。《大唐西域記》全書,重點還在突出佛教或與佛教有關的事情。縱觀全書,這一點,非常清楚。全書十二卷,有十卷幾乎全是講印度,其中又有兩卷(第八、第九卷)則完全是講中印度的摩揭陀國。玄奘撰書的意思,其實很清楚。 《大唐西域記》全書的最後,有玄奘的助手,僧人辯機的一篇《記贊》。《大唐西域記》全書撰寫成,與辯機有很密切的關係,文字上的工作,辯機承擔了很大一部分。關於這一點,下面還將談到。辯機的《記贊》,為今天了解書撰成的過程,提供了一些重要的資料。 版本流傳和節選情況 《大唐西域記》一書,在貞觀二十年寫成以後,首先呈送唐太宗。大概在此後不久,全書就開始公開流傳。因為其後不久撰成的大型佛教類書《法苑珠林》,就已經引用到其中的文字。我們現在所能見到的最早的《大唐西域記》,是二十世紀初在敦煌藏經洞發現的唐代的手抄本。唐抄本包括三個殘卷,殘卷上尚存卷一、卷二、卷三的部分內容。這三個殘卷,據現代學者向達先生的研究意見,抄成的年代在公元八九世紀,也就是說,距成書時間不過一二百年。唐抄本雖然只是殘卷,但千年之下,尚得倖存於天壤之間,足堪珍貴。可惜發現之後即被外人掠走,現在分別收藏在英國倫敦和法國巴黎。在唐抄本之後,則是幾種宋刻本。一種是《福州藏》本,再一種是《金藏》本,也稱作《趙城藏》本,再有《思溪藏》本和《磧砂藏》本。不過沒有一種是全帙。宋代以後,歷次翻刻《大藏經》,其中都有《大唐西域記》。而單獨刻印的本子也很常見。這些本子則大多是完全的。清代編《四庫全書》,也收錄了《大唐西域記》,館臣們當時所見到的,就是單刻本。 歷代翻刻的《大唐西域記》,文字上雖然略有差異,但總地講來,大致都相同。只有明代初年在北京刻印的《北藏》本,在卷十一的「僧伽羅國」一節中有關「佛牙精舍」一條的下面,誤增入一段與鄭和出使斯里蘭卡有關的文字。其中的錯誤,當然很明顯。 有一點還需要說明一下,舊刻本的《大唐西域記》,在書名之下,題名都是「三藏法師玄奘奉詔譯,大總持寺沙門辯機撰」,這實際上不準確,或者可以說根本是一個錯誤。因為,第一,《大唐西域記》本身是撰寫的而不是翻譯的著作。這一點,不容懷疑。第二,辯機是玄奘譯經時的助手。玄奘在撰寫《大唐西域記》時,由他來協助,本身很自然。但是很難因此而說辯機就是書的撰者。比較合理的推測是,書中的內容,由玄奘提供或者口述,文字上則由辯機記錄並加以輯綴。但為什麼會在題名上發生這樣的錯誤呢?解釋是,隋唐時代翻譯的佛經,經題下大多都有某某法師「奉詔譯」的字樣,大概最初刻印佛經的人,未做仔細的分辨,便一律仿照成例,以致會有如此的錯誤,並且一直沿襲下來。這一錯誤,實際上發生在唐以後,唐代的好幾種經錄,都沒有作如此的題名,便可以證明。 《大唐西域記》一書,由於內容並不僅限於佛教,書成以後,注意到的人,不僅限於佛教徒。著錄它的,也不只是佛教的經錄,還有一般的目錄書,大多把它歸入地理類的著作。不過,佛教徒以外的學者,很少有人去認真鑽研它。一些人甚至對它存在某些誤解,典型的是編輯《四庫全書》的館臣們。 自十九世紀以來,歐洲研究印度學、佛教學以及漢學的學者注意到了《大唐西域記》,並開始翻譯和研究《大唐西域記》。在這方面,歐洲學者做了很多開拓性的工作。但他們的工作,涉及版本和文字方面的比較少。相對於西方學者的成果而言,日本學者後來的研究工作,則比較注意版本和文字的校勘。他們利用日本自古與中國文化上聯繫密切,佛教是從中國傳到日本,因此日本收藏有大量中國的古抄本和古刻本的條件,出版了新的校勘本。一九一一年,京都大學文科大學出版的一種《大唐西域記》,底本是公元十三世紀在朝鮮刻印的《高麗新藏》本,同時利用了十一世紀刻印的《高麗舊藏》本以及其他的一些古抄本和古刻本。另外,日本學者陸續出版的一些研究性的著作,都包括有對《大唐西域記》的翻譯和注釋,也涉及原文的版本和校勘問題。這些著作是: 堀謙德的《解說西域記》,東京,一九一二年; 小野玄妙翻譯的《大唐西域記》,東京,一九三六年; 足立喜六的《大唐西域記の研究》,東京,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三年; 水谷真成譯註的《大唐西域記》,東京,一九七二年; 野村耀昌翻譯的《大唐西域記》,東京,一九八三年。 這些著作中有些成果也是值得注意的。 在中國方面,在清末民初,雖然翻刻的《大唐西域記》本子不少,但基本都是一般的復刻本。這種情形,是因為當時還談不上對《大唐西域記》做系統的,尤其是具有新意的研究。民國初年只有丁謙做過一些工作,但沒有大的突破。受到歐洲和日本學者研究成績的刺激,我國的一些學者,例如北京大學的向達先生,一直打算仔細整理《大唐西域記》,雖然向先生最後仍然是齎志而歿。不過,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其他的中國學者也完成了兩種新的校勘本。一種由呂澂先生校點,一九五七年由金陵刻經處刻印;一種由章巽先生校點,一九七七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但是最值得一提的是一九八五年由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的《大唐西域記校注》一書。這是以北京大學季羨林先生為首的九位中國學者共同努力,在資料並不太充足的條件下完成的一個校注本。其他不論,僅就版本的校勘而言,它利用了過去所有有價值的古抄本和主要的刻印本,而整理出一個新本。僅此一點,在成就上就超過了過去所有的刊刻本。在其他方面,也取得了不少新的成果。這是第一部完全由中國學者完成的,可以與此前的西方和日本學者的工作相比較的,詳細全面地研究《大唐西域記》的大部頭著作,是中國學者對學術和佛教研究的一個重要的貢獻。書出版以後,頗有好評。不過,研究《大唐西域記》的工作,涉及的方面太多,難度極大,要真正做好這個工作,還需要「更上一層樓」,再做更大的努力。玄奘是中國的高僧,對於中國學者來說,完成這一工作,可以說是責無旁貸。 《大唐西域記》全書十二卷,加上最前的兩篇序和最末的《記贊》,十三四萬字,篇幅已不算小。依照《中國佛教經典寶藏》叢書編撰體例的要求,以下從《大唐西域記》中節選出部分章節。節選的章節,以記載印度部分的內容為主。在這些章節中,又以記載與佛教,尤其是與釋迦牟尼佛教化事跡最有關係的內容為主,介紹給讀者。節選的章節,包括卷五的羯若鞠闍國,卷六的劫比羅伐窣堵國和拘屍那揭羅國,卷七的婆羅痆斯國,以及卷八摩揭陀國(上)。文字主要以上面最後提到的《大唐西域記校注》的本子為根據,但重新又加以校正,標點和分段也做了一些改正和調整,並配上分段的小標題和今譯。希望讀者通過節選的這些章節,能約略了解到當年玄奘大師西天求法時所見到的一代佛教勝跡以及當時印度的風土人情。但更重要的,是從字裡行間體會到大師萬里跋涉,捨身求法,不屈不撓,追求真理的偉大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