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三十三

凱魯亞克 《大瑟爾》
所有的事兒聽起來都那麼悲傷,可是戴夫和羅瑪娜到來的那個晚上真是快樂無比,要做的事情就是往車上搬箱子和衣服,把瓶里剩下的酒喝完,準備出發,事實上我們是一路高歌前往大瑟爾的。戴夫·韋恩唱的是《山中的家》還有《我就是一坨孤獨的糞便》——我坐在前排戴夫和羅瑪娜的旁邊,我在那兒坐也許是因為我想找回前排那個破搖椅的感覺,讓我靠在上面一邊搖晃一邊唱歌,可是羅瑪娜坐在中間,把椅子固定住了,根本就不搖晃了——同時,比莉坐在後面的墊子上,跟熟睡的孩子在一起,我們轟隆隆地沿海岸往另一側的海邊飛馳,迎接發生的一切,當人們踏上或長或短的旅程,尤其是在夜裡的時候,總是會有這樣的感覺——飽含希望的眼睛穿過光滑的車篷,一直望進無底洞中,一條白線像箭一樣筆直地刺進去,香菸剛剛點燃閃爍的光亮,系好安全帶,為下一次冒險做好準備什麼的,自從篷車在三個月前闖進沙漠以來,這種事兒就不斷在美國發生——我沒有跟比莉一起坐在後面,她並不介意,因為她知道我喜歡唱歌,也希望我過得快樂——羅瑪娜和我奉獻了一場通俗音樂和各種各樣的民歌混在一起的絕妙演出,而戴夫則把他在紐約藍光夜總會的浪漫男中音的專業演唱貢獻出來——其實我演唱的辛納屈式的顫音幾乎聽不見——拍著膝蓋高聲喊叫著唱《迪克西》和《膝蓋上的班卓琴》,聲音嘶啞後,就低聲哼唱《紅河谷》。「我的口琴在什麼地方,我一直想花八塊錢買個口琴,已經想了八年了。」 糟糕的時刻一開始總是看起來不錯——事實上我堅持在經過科迪的家時停一下,我要去拿些以前留在那兒的衣服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什麼好處和壞處,不過我卻暗暗希望最終伊芙琳能與比莉直面相對——我們在午夜時分湧入科迪的家,我宣布比莉就在吉普車裡睡覺,我看到科迪臉上極度驚恐的樣子,不過我比他還要驚慌——伊芙琳一點不安的感覺都沒有,事實上她在廚房悄悄對我說:「我覺得這遲早會發生,她總會到這兒來看看,而且我覺得帶她來這裡的人註定是你。」——「科迪為什麼那麼不安?」——「你毀了他真正能偷偷摸摸做事兒的機會。」——「他整整一個星期都沒來看我們了,就因為這樣事情才會發生,他把我丟在那兒,讓我手足無措,我也感覺很糟糕。」——「行了,你願意的話可以把她叫進來。」——「算了我們待一小會兒就走了,你是不是想見她?」——「我無所謂。」——科迪無比僵硬地坐在客廳里,一動不動,一言不發,眼睛裡燃燒著怒火:我知道這次他是真生我的氣了,可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走出去,比莉獨自坐在熟睡的埃里奧特身邊咬著指甲——「你想進來見見伊芙琳嗎?」——「我覺得不好,她也不會喜歡的,科迪在嗎?」——「在啊。」——於是薇拉米娜從車裡爬了出來(這時候我想起伊芙琳很認真地對我說過,科迪總是用全名稱呼他的女人,羅絲瑪麗,喬安娜,伊芙琳,薇拉米娜,他從不給她們起些傻乎乎的暱稱,更別說那樣叫她們了)。 這次會面並沒有發生什麼事端,當然,兩個女孩都保持沉默,而且不怎麼看對方,因此都是我和戴夫·韋恩一直扯些閒話敷衍,我發現科迪真是對我又嫌惡,又厭煩,因為我自作主張就帶一伙人到他這裡來,跟他的情人一起跑掉,喝得爛醉,完全超出了家庭遊戲的範圍,他可能覺得我就是沒事找事,或者連沒事找事也算不上,純粹就是個大傻蛋,沒救了,一點希望也沒有,不過我卻沒意識到,因為我感覺還挺好的——我建議大家繼續上路,再唱點更淫穢更黑暗的歌,直到在這些偉大的歌曲唱到最澎湃的時候穿過狹窄的山路。 我想問問科迪有關帕里和在城裡去看過比莉的其他各路怪人的情況,可他只是用眼角斜睨著我說:「哦,是,唔。」——我不知道,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到底是想說什麼:我意識到我跟其他各路怪人一樣,只是個愚蠢的陌生傻瓜,毫無因由地遠離那些曾經對我來說有意義的事情,不管那是什麼——永遠是海岸邊「幻影」般的訪客在這裡,我從未真正介入任何人的生活,因為我總是準備飛回去,飛越這個國家,但是那邊也已經沒有屬於我自己的生活了,我像「老公牛」巴隆一樣。不過是個陌生的旅者,不過是像多倫·庫埃特似的等待著一次真正的、最美妙的旅行,到金星上去,到米恩莫山去——儘管那時我從科迪家客廳的窗戶向外望去,我真的見到了我的星星,依然在向我閃耀,它已經為我閃耀了三十八年,在嬰兒床上方,在船艙外,在獄窗外,在睡袋上方,不過現在它變得更虛幻,更暗淡,而且愈發模糊了。該死,就連我自己的星星現在也漸漸遠離我,不再關心我,正如我不關心它一樣——其實我們都是陌生人,睜著陌生的眼睛坐在午夜的客廳里無所事事——說些無關痛癢的話,比如比莉說:「我一直想要一個漂亮的壁爐。」於是我大吼道:「別著急,我們的小木屋裡有一個,是吧,戴夫?而且所有的木頭都砍好了!」還有伊芙琳說:「你整個夏天都住在蒙桑托的小木屋裡,他會怎麼想啊,你不是打算一個人悄悄地去那兒吧?」——「現在太晚了!」我唱著歌,拿著瓶子大口大口猛喝,要是沒有酒,我就會羞愧不已地倒在地板上或者沙礫車道上——最後戴夫和羅瑪娜看上去有點不自在了,於是我們起身走了,車子嗡嗡地發動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科迪和伊芙琳。 正如我所說,我們的歌聲越來越強大,公路也越來越暗,越來越狂野,最後我們行駛在峽谷公路上時,前燈正好照亮了淒涼的沙石路肩——開到小溪邊時,我打開了畜欄的門——穿過草坪,回到了魂牽夢縈的小木屋——那夜的豪飲和逃離的快樂給了我力量,我和比莉真的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我們生火、煮咖啡,還準備在把小埃里奧特安頓好之後,和戴夫、羅瑪娜一起,在小溪邊月光下的雙人尼龍睡袋中睡去。之後我們就在一個睡袋中,像餡餅那樣快活地在一起。 沒錯,第二天第二夜才讓我憂慮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