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二十三

凱魯亞克 《大瑟爾》
可是早上(我不是密勒日巴,他能光著身子坐在雪地里,有一次還有人看見他飛起來),羅恩·布萊克跟帕特·麥克李爾還有帕特的漂亮老婆一起回來了,天哪,還有他們甜美可愛的五歲的小女兒,她在田野里蹦蹦跳跳找野花玩,真是一道可人的風景,這個被人類摧殘的峽谷,在她眼裡卻是原始伊甸園的美妙清晨——確切地說,美妙的清晨逐漸來臨——因為有霧,所以我們關上百葉窗,點火點燈,我和帕特,坐在那兒喝著他帶來的酒,談著文學和詩歌,他老婆坐在旁邊聽,偶爾站起來熱點咖啡和茶,或者出去跟羅恩和小女孩玩一會兒——我和帕特嚴肅認真,談興濃厚,我感到孤獨在我胸腔內顫抖,它不斷對我發出警告:你其實很喜歡跟人在一起,帕特在這兒你很開心。 帕特也許不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但至少帥氣十足——奇怪的是,他在自己的詩集前言裡宣稱他的英雄,即他的三位導師,是珍·哈露[1]、蘭波和比利小子[2],不過他自己就很帥,完全可以在電影裡飾演比利小子,同樣是黑頭髮、細長眼睛的帥模樣,和你期待傳說中的比利小子一樣(我覺得不是真實生活中的威廉·邦尼,據說他是個滿臉疙瘩、痴呆愚蠢的惡魔)。 於是我們在小木屋舒適的暗淡燈光中,在少女般溫暖的紅色火爐旁開始更廣泛深入地討論,無所不談,我為了好玩戴著副墨鏡,帕特說:「嗨,傑克,昨天甚至去年,甚至是十年前,我第一次遇見你時,我都沒機會跟你聊天,我記的那時候特別怕你和波梅雷。一天夜裡,你們帶著幾根茶葉跑到我這裡,我覺得你們就像兩個偷車賊,或者銀行劫匪——知道吧,他們寫了許多無聊的東西嘲笑我們,嘲笑舊金山或者說垮掉派詩歌、垮掉派作家,因為我們中的大多數看起來根本不像作家,也不像知識分子什麼的,我得說,你和波梅雷看起來特別讓人害怕,不過當然了,我也好不到哪兒去。」——「老兄,你真應該到好萊塢去扮演比利小子。」——「我更願意去好萊塢扮演蘭波。」——「也是,反正你演不了珍·哈露。」——「我可真希望能在巴黎出版我的《暗褐色》,我說你要覺得有戲就幫我跟伽里瑪出版社或者吉雷迪亞斯[3]說一聲,會管用的。」——「我不知道。」——「我跟你說,我讀了你那本《墨西哥城藍調》之後,就立刻尋思轉向,開始以全新的方式寫作,你那本書啟發了我。」——「可它跟你的東西截然不同,差著十萬八千里呢,我是糾結於語言的組織,可你關注的是思想。」就這樣,我們一直交談到中午時分,羅恩一直進進出出,他和小女伴們去了海灘,而我和帕特根本不知道太陽已經出來了,我們還在小木屋裡深坐,談起了維庸和塞萬提斯。 突然,砰的一聲,小木屋的門被重重地堆開了,一束陽光刺進了房間,屋內立刻一片明亮,我看到一個天使伸展雙臂站在門口!——是科迪!穿著最棒的周末度假的套裝!他身邊是幾個高矮不等的金色天使,從光彩照人的伊芙琳到最耀眼奪目的小天使蒂米,沐浴在陽光中的秀髮閃耀著迷人的光澤!——這情形美得令人難以置信,更讓人無限驚喜,我和帕特都不覺從椅子上站起來,似乎我們是被敬畏或恐懼高高抬起,不過我並沒有感到太多恐懼,看到如此美妙的畫面,我更多地感到狂喜和驚異——科迪站在那裡一言不發,但卻熱情地伸展了雙臂,擺出這個造型是要給我們驚喜還是要給我們警告,這一刻他簡直就是聖米迦勒,太令人難以置信了!這時我突然意識到他剛才都幹了什麼,他和他的老婆孩子悄無聲息地輕輕走上門廊的台階(這些台階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穿過大木板,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做好準備猛地推開大門,幾個人直直地站成一行,然後砰的一聲,他撞開了大門,把金色的宇宙擲入嬉皮士帕特·麥克李爾茫然迷眩的眼中,也擲入我那充滿驚奇與感激的眼中——這讓我想起來有一次,我看見一大群男男女女踮著腳尖,偷偷潛入洛厄爾西街我家後廚房的大門。領頭的對我「噓」了一聲,我那時才九歲,驚訝得一動不動,接著他們沖了進去,我爸爸毫無防備,他正用三十年代的老式收音機收聽普里莫·卡爾內拉對厄尼·夏夫特的拳擊比賽——喧鬧的狂歡開始了——科迪一家都比較守舊,可他們全家踮著腳尖潛入進來,卻帶來了啟示錄般令人驚異的金色光束,他一直努力製造這種效果,正如我在別的時候說過的,在墨西哥的時候,他開著舊車特別緩慢地行駛在老舊的道路上,我們卻因為吸大麻而神思飄然,那時我就看見了金色天堂,要不就是另外一些時候,他總是看起來金光熠熠,就像我說的,在金色天堂的頂端,坐在天堂的沙發上。 他並不是要刻意製造這種效果:他只是帶著與生俱來的戲劇神秘感站在那裡伸展雙臂,似乎在說:看啊,太陽!看啊,天使!他指著他家所有沐浴在金色陽光中的成員這樣說道。我和帕特站在一旁看呆了! 「傑克,生日快樂!」科迪大喊,還有那些再平常不過的瘋狂而又空洞的寒暄,「我給你帶來了好消息!我把伊芙琳、艾米莉、蓋比和蒂米都帶來了,因為我們太感激了,太開心了,因為一切都順利死了,完美死了,真是太完美了,兄弟,有了你給我的那一百塊錢,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精彩絕倫的故事。」(對他來說絕對是精彩絕倫。)「我出去用我的納什車做交易,你知道那輛車都沒法起動了,可是我得讓我那些好哥們幫我把它推到路上去,這個寶貝傢伙的顏色是無可挑剔的,絕美紫色,對吧,孩子他媽,是紫色吧?紫紅色,特別漂亮的旅行吉普,傑克,真的絕對漂亮。你聽著啊,有漂亮的收音機,一套嶄新的尾燈,哪兒都好看,下面是簇新的輪胎,油漆噴得又炫又美,那顏色絕對能把你震暈,就是這種顏色,葡萄色!」(伊芙琳低聲嘟囔著這個顏色。)「葡萄色其實就是陳年葡萄酒的顏色,傑克,所以我們到這兒來,不僅是來看看你,跟你道謝,我們還要慶祝一下,最重要的是,有些場合我老是特脆弱,愛動感情,傻乎乎的,嗨嗨嗨,來,孩子們都進來吧,一會我們出去開著那輛車兜兜風,準備好今天晚上咱們要睡在外面,美美地享受新鮮空氣。傑克,最重要的是我都等不及了,我告訴你,我有了新工作!開著這輛嶄新的酷酷的小吉普!新工作就在洛斯加托斯,其實我也用不著開車上班,走著去就行,也就半英里的路。孩子他媽,你過來,見見老帕特·麥克李爾,把我們帶來的雞蛋或者肉排去做一做,把帶來的那瓶『一生玫瑰』酒打開,讓老醉鬼傑克過過癮,他可是我的好哥們兒,我要親自陪他走到吉普車停的地方,就我們兩個,打開門,你有圍欄的鑰匙吧,傑克,好嘞,我們像以前一樣,邊走邊聊,我把這艘嶄新的小船不慌不忙地開到中國去。」 因為和科迪在一起,一天變得煥然一新,一切都是全新的,當我們突然又單獨在一起時,我甚至真的感覺整個宇宙都變得全新了,這是很久以來,我們第一次飛快地走在路上,去汽車停泊的地方,他一邊看我一邊搓著手,眼神壞壞的,似乎要在我身上引爆世間最大的驚喜:「老夥計,告訴你,我這裡有最時髦、最時髦的、世界上最棒的、全都帶黑毛帶小籽的、壓得很緊實的超級大麻煙。我們現在就點上吧,所以我剛才沒讓你帶酒,明白了吧!哥們兒,我們有的是工夫喝酒跳舞。」說著他就點上了,又說,「別走那麼快,我們像以前那樣慢慢溜達。記得以前我們閒來沒事就到鐵軌上去,要麼就走過第三大街和湯森德大街的柏油路,就像你說過的,我們一起看太陽下山,使館路口的上空是那麼絕美,那麼神聖的一片紫色——是啊,慢慢走,輕輕鬆鬆地,看看這個迷人的山谷。」於是我們開始吞雲吐霧,像以往一樣,我們的頭腦中升騰起難以捉摸的虛妄幻象,我們居然一言不發地走到了車前,真是漂亮的葡萄色,是輛裝備齊全的嶄新吉普,我們這次金色的重聚退化為科迪平淡務實地演說,告訴我們這輛車為什麼是個大寶貝(技術性細節),我甚至大喊著,想快點打開圍欄:「快點,別磨蹭了,哈哈哈。」 不過說到大麻引起的妄想症,這還算不上什麼特色,也許下面這個可以算——我已經很長時間沒碰它了,因為它讓我心裡難受——不過我們還是緩慢地把車開回小木屋那裡,伊芙琳和帕特的老婆湊在一起,喋喋不休地聊著女人的話題,我、麥克李爾和科迪圍在桌子旁,商量著帶孩子們去海灘。 伊芙琳就在那兒,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機會跟她聊天了,想當年我們在火爐邊徹夜不眠,談論著科迪的靈魂,科迪這個科迪那個,你都聽到科迪的名字在整個美國大陸的屋頂下迴響,所有人都在聽他的女人們談論他,她們說起「科迪」這個名字時似乎有一種痛苦,但又夾雜著少女尖叫的快樂感覺,「科迪應該學會控制身體中過於狂暴的力量」以及科迪「總是不斷修正他那些善意的小謊言,搞到最後都成有意的傷害了」,而且根據歐文·加登所說,女人總是打著橫貫大陸的長途電話,只為談論他的大雞巴(可能是吧)。 因為他總是特別慷慨、不遺餘力地跟他的女人建立徹底而全面的關係,發展到最後是像章魚一樣七纏八繞,糾結在一起的靈魂、眼淚、口交、旅館開房計劃,以及衝下車去衝上車來衝進門裡衝出門外,還有午夜的巨大危機,哇,那個瘋子,至少有一天你可以在他的墓碑上寫下「他生活,他流汗」——過渡住所[4]從來都不是科迪的家——不過現在我得說,他大概受到了甜蜜的懲罰,最後變得有些厭世,在經歷了被抓捕被判刑這些可憐的不公正待遇之後,他似乎安靜下來,以前他穿上襪子,整理文件,準備離開時,便開始高談闊論起來,為了讓屋裡每個人都滿意,就不厭其煩地闡釋他每一個想法,可現在他只是毫不在意地把它扔到一邊,然後索然無味地聳聳肩——受耶穌會士的影響——不過會記得小木屋裡科迪典型的瘋狂時刻:錯綜複雜卻又渾然天成,包含著千千萬萬的細微差別,仿佛所有造物在一瞬間突然既向內又向外地炸裂:這個時候,帕特天使一樣漂亮的女兒跑過來,遞給我一朵特別特別小的花(「給你,」她說著徑直就給了我)(也許這可愛的小女孩覺得我需要一朵花,也許她媽媽為了教她如何更加迷人,比如說如何打扮自己時跟她講過),科迪興奮異常地對他的小兒子蒂米講:「永遠不要讓右手知道你的左手在幹什麼。」在這個時候,我則試圖用手掌握住這朵小得不可思議的花兒,可它太小了,我根本握不住,我幾乎感覺不到它,也幾乎看不到它,說實話,這麼小的花兒也只有小女孩能夠找到,我抬頭看看科迪,他正跟蒂米說話,也是想吸引正看著我的伊芙琳的注意,我說道:「永遠不要讓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麼,可這隻右手連朵花都拿不住。」科迪只是抬了抬眼皮說:「是啊,是啊。」 於是,猶如天堂般神聖的團聚和驚喜派對,漸次蛻變成許多炫耀性的談話,至少我是這樣,不過我喝起酒來就感覺有些飄飄然了。我們一起去海灘——我和伊芙琳走在前面,可當我們走到狹窄地段時,我就像印第安人一樣走到前頭,讓她明白,整個夏天我都是偉大的印第安人——我真想一股腦地把一切都講給她聽——「看那邊的小樹林,有時你會被嚇呆了,看到那個騾子靜靜地站在那兒,額頭的捲毛像是路德的頭髮,一頭巨大的像《聖經》中般冥思靜想的騾子,或者看那邊,看上邊,看看那座橋,你覺得怎麼樣?」——孩子們都被那輛翻轉的汽車殘骸吸引住了——有會兒工夫我坐在沙子裡,科迪朝我走了過來,我撓著胳肢窩,模仿著華萊士·比里[5]的口氣對他說:「詛咒人死在死亡之谷。」(這是偉大的電影《死亡之谷的騾隊》的最後一句台詞。)科迪說:「沒錯,要說誰能模仿老華萊士·比里的話,只有你這種方式不錯,你的聲音和語氣恰恰體現了那種氣質,詛咒人死在死亡之谷,嘿嘿,不錯。」接著,他卻跑去跟麥克李爾的老婆聊天去了。 所有人都分散在海灘各處,茫然地望著大海,有種奇怪的憂傷瀰漫,是那種心不在焉,但又像野餐一樣輕鬆的憂傷——有一會兒,我跟伊芙琳說,總有一天夏威夷的潮汐能夠輕易到這裡來,我們將看到幾英里外可怕的巨大水牆。「小伙子要跑回去,爬上那些懸崖得花些工夫吧,呃?」可是科迪聽到了,他說:「什麼?」我說:「我敢打賭,我們都會被衝到薩納斯去。」科迪說:「什麼?我那輛新吉普怎麼辦?我們回來把它移走!」(他總是這樣幽默地搞怪)。 「這裡的雨水是否豐沛?」我對伊芙琳說這話的目的是為了向她展示我是多麼了不起的詩人——她真的愛我,過去她曾像愛丈夫一樣愛過我,有段日子她有兩個丈夫,科迪和我,我們曾經是個完美的家庭,直到科迪最後嫉妒了,或許也是我的妒火漸濃。有過一段特別瘋狂的時期,我從鐵路上幹完活回來,全身髒兮兮的,拿著燈回到家。可我剛進屋,準備快快活活地洗個泡泡浴時,科迪那老傢伙接了個電話就衝出去了,於是伊芙琳有了第二輪的新丈夫。當黎明時分,科迪全身髒乎乎地回家洗泡泡浴時,叮鈴鈴,電話響了,工友們叫我出去,我就急急忙忙出去幹活,我們兩個輪流使用同一輛破舊的老爺車——伊芙琳總是堅持說,我和她才是天生一對,可是她此生此世卻命里註定要服侍科迪,這一點我堅信不疑,我也相信她愛科迪,可是她卻說:「我會跟你在一起的,傑克,在另一世……你會非常幸福的。」——「什麼?」我大聲開著玩笑,「沒準兒我會在命運永恆的府邸努力往上跑,好擺脫你呢,呵呵!」——「那你得用所有的來世擺脫我,」她傷心地說,這又讓我嫉妒,我想聽她說,我永遠不可能擺脫她——我想永遠被她追逐,直到我完全捕獲她為止。 「哦,傑克,」她說著就在海灘上抱住了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哦,我真希望我們能再次安靜下來,一起吃家裡自己做的披薩,一起看電視,你有那麼多朋友,要負那麼多責任,真是很悲哀,而且喝酒還有一切事情都讓你噁心,為什麼不跟我們在一起住段時間休息休息?」——「我會的。」——可是羅恩·布萊克對伊芙琳滿腔熱情,為了吸引她的注意,不斷地過來跟海藻跳舞,他甚至求我去問問科迪,能否讓他單獨跟伊芙琳待會,科迪說:「去吧,夥計。」 酒都喝光了,羅恩也終於得到與伊芙琳單獨相處的機會。我和科迪還有孩子們坐一輛車,麥克李爾一家坐另一輛去蒙特利,為今夜採購些東西,再買些香菸——伊芙琳和羅恩在海灘上點起篝火,等我們回來——我們開車的時候,蒂米對爸爸說:「我們應該把媽媽帶上,在海灘上褲子會被打濕的。」——「現在他們一定在冒熱氣,」科迪說著令人稱奇的雙關語,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同時開著車在狹窄泥濘、令人生畏的峽谷道路上亂竄,就像電影裡在山路上逃亡的鏡頭一樣,我們跟可憐的麥克李爾拉開了幾英里遠的距離——當科迪開到狹窄困頓的急轉彎時,死亡都在下面的深淵裡凝視著我們,可他只是邊轉著彎邊說:「在山路上開車的方法就是,小伙子,不要驚慌失措,那些路不會動,動的是你。」——我們下了公路直奔蒙特利,在這個大瑟爾的黃昏,你能聽到海豹在薄霧籠罩、泡沫堆積的岩石上哭號。 * * * [1] Jean Harlow(1911—1937),好萊塢女星。 [2] Billy the Kid(1860—1881),著名罪犯,真名為威廉·邦尼(William Bonney)。 [3] Girodias,著名出版商。 [4] Halfway house,亦稱過渡療養地,過渡教習所:一種恢復正常生活的中心,提供給那些剛離開諸如醫院、監獄等機構的人,以幫助他們調整過來去適應外部世界。 [5] Wallace Beery(1885—1949),演員,第五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