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二十二
可是看看吧:到了下午,一刻也靜不下來的年輕人羅恩想搭個便車到蒙特利,先去看看麥克李爾。我說:「好啊,你去吧!」——「你不跟我一起去嗎?」他問我搞不懂為什麼這個「在路上」的英雄居然不再搭便車了,「不,我想待在這兒歇歇——我想自己待會兒」,這是真話,他離開後在小木屋正上方的峽谷公路上拼盡全力大吼了一聲,就上路了,他一走,我就一個人坐在門廊里曬太陽,而且終於又開始餵鳥了,我洗了襪子、襯衫和褲子,然後掛在灌木叢上晾曬,在潺潺流淌的小溪邊跪下來,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噸水,靜靜地凝視樹木,太陽一下山,我就舉起手來發誓,我像從前一樣正常了:一切就是這麼突然。
「羅恩和其他那些夥計,戴夫和麥克李爾這些人,還有以前那些哥們,難道都是一群讓我發瘋的巫師?」我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想起了我童年時經常出現的幻想,那時我從聖約瑟夫教會學校走路回家,或者坐在家裡的客廳里,經常非常認真地思考一件事,就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在逗我玩,而我卻不知道,因為每當我轉身去看誰在我身後時,他就迅速恢復原樣,表情也毫無異樣,可是我的眼睛一離開,他們就衝到我脖子後面竊竊私語,嘰嘰偷笑,醞釀陰謀,他們悄無聲息,你聽不到聲音,當你迅速回頭捕捉時,他們卻已經不露破綻地恢復原狀,還若無其事地說:「告訴你烹飪雞蛋的最好的方法是……」或者眼睛看著別處,嘴裡卻開始哼唱查特·貝克的歌,也或者說:「那次我跟你說過吉姆嗎?」——可是我的童年幻想還包含這樣一個事實,即世界上每個人都在拿我取笑,因為他們是一個永恆的秘密團體或者天堂社團的成員,他們知曉世界的秘密,而且特別認真地捉弄我,於是我醒過來看到光明(其實就是受到啟蒙)——於是我,「蒂·讓」成為世界上最後一名蒂·讓,最後一個可憐而高貴的傻瓜,那些在我脖子後面搗亂的人是地球上的惡魔,是上帝把我扔到了他們中間,我是個小天使,仿佛我就是最後的耶穌!那些人都在等待我意識到這一點,然後突然醒來抓住他們的偷窺之舉,之後我們會一起進入天堂,突然放聲大笑——可是動物們不會跑到我們背後去搗鬼,我的貓總是閒來無事就憂傷地舔它的爪子,而耶穌呢,他則憂傷地看著這一切,從某種意義上說像只動物——他不從我脖子後面偷窺——這是我信仰耶穌的根本原因——因此,毫無疑問,這個世界唯一真實的事物是耶穌和羔羊(動物),還有曾給予我指導的兄弟吉拉德——同時,一些偷窺者也很善良很憂傷,就像我父親,可他們不得不跟其他人上同一條船——可是我就要覺醒了,那時,世間萬物都會消失殆盡,除了天堂,也就是上帝——這就是為什麼在經歷了許多年華老去之後,很奇怪的是,你一定會接納那些童年幻想,在我看到令人眩暈的金色永恆景象之後,在其他人看到之前或之後——這種景象就包括我在樹林裡沉浸在佛教思想的冥想中,達到心神平靜,雜念止息的三昧狀態,我就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孤獨的天使,是從天堂派入凡間的信使,告訴所有人,或者用例證向所有人昭示,他們這種偷窺的社會實際上就是撒旦的社會,他們都誤入歧途了。
這就是我的基本背景,現在處於靈魂的成年災難之時,由於過度飲酒,所有這些都輕易地變成得虛無縹緲,世上所有人都蠱惑我,讓我發瘋:我潛意識裡肯定相信這一點,因為羅恩·布萊克一走,我立刻就好了,而且可以說是心滿意足。
我真是特別心滿意足——第二天早晨起床時比以往更快活、更健康、更有決心,我的老朋友大瑟爾又屬於我了,善良的老夥計阿爾夫來了,我給它餵吃的,拍拍它粗糙的長滿雜亂鬃毛的脖子,遠處的米恩莫山不過是座陰鬱的老山丘,滑稽的灌木圍繞在四周,山頂則是一片安靜的農場,我整天悠然自得,自娛自樂,再沒有那些巫師和豪飲的打攪——我又哼起了小曲:「我的靈魂不下雪,你知道嗎,我靈魂的顏色是中間極!」以及諸如此類的傻玩意——我大聲叫嚷:「要是馬亞瑟是巫師,他準是特別搞笑的那種!哈哈哈!」——還有那隻傻乎乎的藍鳥,一隻腳鉤在門廊橫杆上,正在啄肥皂吃呢,對那些穀物則視而不見,我沖它大笑大叫,它卻抬頭看著我,一副酷酷的可愛表情,似乎在說:「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哈哈,走錯地方了。」另一隻落在旁邊的藍鳥說完就突然飛走了——我生命中的一切似乎又變得美麗了,我甚至開始回憶起這次狂飲作樂的瘋狂記憶,甚至走得更遠,想起了我這輩子所經歷的所有瘋狂之事,真是不可思議啊!我們自己的靈魂深處居然能夠升騰起如此巨大的力量,我覺得這種力量大得能夠移動山脈,能夠讓我們再次抬起沉重的雙腳前行,似乎幸福來得毫無緣由,其實美好的原動力就在我們的骨子裡——我看海時覺得它不再可怕,我就隨口唱著「海里的七萬個陰謀家」,回到小木屋靜靜地倒了一杯咖啡,這樣的下午,多麼舒適愜意!
我出去砍柴,用斧子砍倒後把木頭拽到林外放在路邊,最後再輕鬆自在地扛回家去——我還調查了一下小溪下游的一個小木屋,那裡面有十五根火柴,正是我急著要用的東西——我喝了一口雪莉酒,太難喝了——還找到一本很舊的《舊金山年史》,裡面從頭到尾都有我的名字——在小溪中間劈砍了一大段紅杉木——就這麼過了一天,太完美了,這一天以我一邊縫補那件神聖的毛衣,一邊唱著「沒有像家的地方」結束,然後又想起了媽媽——我甚至一頭扎進滿地堆放的書和雜誌里,我讀完了「玄學和燈光下目空一切的叫喊」「無厘頭玩笑的禪學理由」,把雜誌扔到一邊,說了句「絕對是膚淺之輩喜愛的東西」——接著我那不斷轉移的注意力又停留在兩位不熟悉的世紀末詩人身上,一位叫特奧菲·馬紀阿[1],另一位是亨利·哈蘭[2]——晚飯後我小睡了一會,夢到了美國海軍,一艘船在戰場附近錨定,是在一個島上,不過四周一片昏昏欲睡的樣子,兩個水手拿著魚竿,沿著蹤跡前行,一條狗走在他們中間,他們到山丘上靜靜地做愛:船長以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同性戀,但他們都並不因此而發怒,反而被這種溫柔的愛情蠱惑得心醉神迷:只見一個水手拿著個雙筒望遠鏡在船尾偷窺:本來應該有場戰爭但是什麼也沒發生,只是洗了洗衣服……
我從這個有點荒唐但又奇異美妙的夢中醒來,感覺非常愉快——現在每晚都能看到星星。我走出去坐在門廊里那張帆布椅子上,抬起臉,直面上空發生的隱秘閒散的事情,星星在天空躲躲閃閃,所有的星星都因幸福的哀傷而哭泣,「傻冒」銀河中到處都充溢著白色奶油,上面布滿了光年形成的小徑,這些小徑都同戴姆·梅·惠蒂[3]和山嶽那麼老——我在月光里朝米恩莫山走去。八月的月光照亮了小山,能夠看到薄霧籠罩的華麗山脈從地平線升起,仿佛在對我說:「你不必用無盡的思考折磨你的意識。」於是我坐在沙子裡審視靈魂。我又看到往日那些未曾開放的玫瑰——太奇妙了,僅僅幾個小時就有了這樣的變化——我還有足夠的體力走回海邊,突然間,我覺得整個峽谷形成了一幅如此美麗的東方絲綢畫卷,你從一端把這美麗畫卷慢慢打開,然後一直延展,延展,畫卷中一片山谷,之後是懸崖突現,忽又看到獨坐在燈光明亮的小屋裡的菩薩佛祖,小溪、岩石、樹木突兀閃現,接著是突兀的白色沙灘、突然現身的大海,大海之後畫卷便到了盡頭——忽濃忽淡、朦朦朧朧的玫瑰夜色,還有重重疊疊的疏影濃陰,都訴說著夜色是多麼短暫——長長的一幅畫卷從薄霧籠罩的小山間的畜牧柵欄那裡展開,經過沐浴著月光的牧場,甚至還有小溪旁的乾草堆,往下延伸到小路,漸流漸窄的溪水,之後就是大海的神秘——於是我細細觀察峽谷處的畫卷,嘴裡卻唱道:「人類是忙碌的小動物,可愛的小動物,他對一切的思考,還不如一泡屎。」
其實回到小木屋,做入睡前的熱飲料的時候,我甚至像天使一樣唱起了《甜蜜的十六歲》(我敢肯定比羅恩·布萊克唱得好)。一切往日的記憶,比如老爸老媽、馬薩諸塞州的立式鋼琴,舊日夏夜的歌唱——我就是這樣入睡的,在門廊的星空下面,黎明到來時,我帶著幸福的微笑翻了翻身,因為貓頭鷹在跨越山谷的兩棵巨大枯樹上呼號回應,哇呼哇呼哇呼。
也許密勒日巴[4]說得對:「儘管你們這新一代的青年居住在被欺詐之災侵染的城鎮,但與真理的聯繫仍在」——(公元八九○年就說了這樣的話)——「當你獨居幽靜之地時,不要留戀城市的歡樂……你應當審視內心,反省自身,這樣才會找到方向……我找到的財富是神聖的無盡財富,我找到的伴侶是虛空的永恆福祉……在這獅虎咆哮之地,母虎充滿傷感、聲音顫抖著吼叫,讓我想起它那些調皮嬉戲、招人疼愛的小虎……我像個瘋狂之人,無欲無求……我對你說的儘是誠懇真實之語……這是我瘋癲之中說的話……啊,你們這些不可盡數,懷有母愛的人啊,由於想像中命運的驅使而見到無數幻象也經歷了無窮的情感歷程……我笑了……對著瑜伽信徒,一切都美好而燦爛!……自我愉悅的天穹庇佑的這美妙寂靜之地……在這樣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一片孤寂之中,我,密勒日巴,幸福地存在,靜心冥想被空寂照亮的心靈——經歷的盛衰浮沉越多,我越感到快樂——恐懼之心越強,我越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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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o Marzials(1850—1920),19世紀英國詩人。
[2] Henry Harland(1861—1905),19世紀美國小說家。
[3] Dame May Whitty(1865—1948),美國女演員。
[4] 密勒日巴(1052—1135),西藏著名哲人及詩人,極受藏人愛戴。此處譯文為按照英文內容譯成的現代漢語。因這些詩句原選自密勒日巴《尊者道歌集》,故將其詩歌之原譯文引注在此,供讀者對照閱讀。「汝輩青年之學尼,雖居雜染村鎮中,由宿善故聞佛法」;「寂靜山中謐居時,莫思城市之娛樂……攝入內心得成就……內藏無價如意寶,廣大法身似虛空……於此藥磨獅虎崖,母虎吼生動心弦,令我憶起諸小虎,圍繞母側戲瘋癲,渾真可愛令人憐……心如狂人無所求……我僅告汝真實語……此乃吾之瘋癲語……無數如母有情眾,爾為幻命之力驅,爾見萬相歷萬情……我笑……光明瑜伽樂遍滿!於此寂靜妙善地,化自在天自受用,合時音聲皆朋輩……如是寂寥山隱處,有我密勒習禪定,樂哉觀心本空寂,樂哉心空顯光明——樂哉猛起與狂跌——恐怖之境增大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