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二十四
在夏季露營地,麥克李爾展現了瀟灑帥氣、但又流露著些許「頹廢」的蘭波式性格的另一奇異之處,他走進客廳的時候,天哪,肩膀上站著一隻鷹——是他的寵物鷹,首先,這隻鷹像夜一樣黑,它站在肩膀上,惡狠狠地啄食麥克李爾舉起來的一塊漢堡——其實這一幕蘊含著一種罕見的詩意,麥克李爾的詩歌其實就像這隻黑鷹,他總是寫黑暗、黑暗的褐色、黑暗的臥室、移動的窗簾、化學火焰、黑色枕頭、化學燃燒的血紅黑暗中的愛,他把這些都用美麗的長句寫出來,並把它們不規則地排列在頁面上,卻也顯得恰如其分——瀟灑之鷹麥克李爾,我突然明明白白地喊道:「現在我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了!是麥克李爾!麥克李爾是蘇格蘭荒野上神出鬼沒的野遊俠,他的鷹要發瘋了,就狂暴地撕扯他的白頭髮」——反正就是這樣一些蠢事,現在感覺又好些了,因為我們又買了些酒——該回小木屋了,要通過這條黑暗的公路,也只有科迪才能飛過去(戴夫·韋恩甚至會飛得更出色,不過你跟戴夫·韋恩在一起會覺得更安全些,原因就是,當科迪把黑暗的夜從車輪中推擠出去時,總給你一種末日隆隆降臨的感覺,這倒不是因為他完全失去了對車的控制,只是你感覺車會突然飛向天堂,或者至少飛入俄國人所說的「黑暗宇宙」,當科迪在夜裡沿公路的白線飛馳時,窗外是轟隆隆的加速衝刺的聲音,跟戴夫·韋恩在一起是平靜地交談和平穩地航行,可是跟科迪在一起就會有越來越糟的危機感)——這時候他對我說:「不僅今天而且其他時候也跟夥計們在一起,麥克李爾的漂亮老婆,哇,穿著緊身的藍牛仔,哥們兒我看見她天真無邪地跑來跳去,不由得坐在樹下哭了,嗚嗚嗚,我告訴你我們要做什麼吧,老兄:明天我們要回洛斯加托斯,全家都回,我們要在七點鐘去看戲,名字叫《轟走壞蛋》,然後我們就把伊芙琳和孩子們送回家——」——「看什麼?」——「看戲。」他突然模仿起姐妹會中的婦女那疲憊煩躁的聲音來,「你到了那兒坐下來,然後這齣一九一〇年代的老戲就開演了,說的是壞人不讓贖回抵押品的事兒,假鬍子,你知道吧,還有白布做的眼淚,你就坐在那兒看著,把壞蛋轟走,想怎麼轟就怎麼轟,就我所知,你還可以坐在那,大嚷粗話髒話,或者一些我聽不懂的話——這是伊芙琳的世界,你知道吧,她設計布景,我在監獄的時候她就做這些事,我總不能不讓她做吧,事實上我從不說她一個字,有了家庭、做了父親之後,你就得跟小女人相處,孩子們也喜歡這個,這事兒結束之後,你把壞蛋轟走之後,我們就把她們送回家,然後,老兄……」腦子裡想著這麼多事兒,車還在猛地加速,鷹像夜色一樣黑,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再充滿激情地搓手了,還發出嗚嗚的聲音,「我跟你要飛下海灣的公路了,像平常一樣,你又該問我那些傻乎乎問題了,只有俄克拉荷馬州的酒鬼才會這麼問,嗨,科迪,」(咕咕唧唧得像個醉鬼)「我覺得我們到了伯林蓋姆了,對吧?可你老是說錯,嘿嘿,這個又瘋又傻的臭傑克,然後我們擠到城裡去,直奔我可愛的小寶貝薇拉米娜,因為我想讓你去見見她,還想讓你深入了解她,因為她也要深入了解你,我親愛的老壞蛋傑克,我會讓你們這兩隻小愛情鳥單獨待幾天,你可以住在那兒,跟那個可愛的小女人享受幾天,這也是因為——」(他的語氣變得正經起來)「我真的想讓她儘量多深入了解一些,你跟她說你知道的那些事兒,聽見了吧?她是我的精神夥伴,心靈密友,也是情人,我希望她幸福,也希望她學到更多。」——「她長得怎麼樣?」我很粗魯地問道——我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不滿,他真的很了解我。「嗯,還行,她長得不錯,我只能說她那嬌滴滴的小身體還是挺迷人的,而且她是到目前為止在床上第一個、唯一一個、最後一個讓你喜歡的人。」——我們一起開長途車時,科迪就讓我給他的美人們做副情郎,這樣一切就可以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了,他真的很愛我,像兄弟一樣,有時比兄弟還要好,有時候他也跟我發火,尤其是我稀里糊塗做些錯事,比如喝得爛醉,還有一次我幾乎把汽車的換擋手柄拽下來,因為我忘記了我正在開車,那一次我居然讓他想起了他的酒鬼老爸,不過更不可思議的事兒是他讓我想起了我父親,於是這種奇怪的沒完沒了的父親形象貫穿始終,使我們的關係一直持續,有時還伴隨著眼淚,對我來說一想起科迪來就特別想哭,有時候他看著我時,我也能看到他眼睛裡閃爍的淚光——他讓我想起我父親,因為他也經常大吼大叫,火急火燎,總是往衣兜里塞滿賽馬表格、報紙和鉛筆,夜晚我們都準備好去完成他以極其嚴肅認真的態度對待的一些使命,就好像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可最後總會以喧譁歡鬧毫無意義的「馬克斯兄弟」[1]式的歷險收尾,這倒給了我更多愛他的理由(還有我爸爸)——就這樣——最後我把這些寫進了書里(《在路上》),我還忘了提及兩件重要的事情,首先,童年時我們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這使我們性格里有了一些共性,儘管我們從來沒有談及這些,但它卻融入了我們的天性之中,第二件,也是最重要的,是那件奇事,就是我們共享一個女孩(瑪麗露,或者,叫她喬安娜也行),當時科迪就宣布:「我們就是這麼好的哥們兒,你和我,兩個丈夫,不久我們就會擁有整個後宮,真是妻妾成群啊,夥計,我們應該管自己叫什麼啊?」(坐立不安)「管自己叫杜洛梅雷,杜洛茲或者波梅雷也行吧,杜洛梅雷,不錯吧,嘿嘿嘿。」儘管他那時真是年少無知,不過他卻將對我的感覺表達出來了:這毫無疑問是世界上的新生事物,就是說男人們能夠真正建立起天使般純潔的友誼,他們不是同性戀,也不為女孩打架——可是,唉,唯一讓我們掀起爭鬥的東西是錢,還有一次更荒唐,我們為滑到煙紙中間的一小撮大麻煙吵個不停,最後拿著刀來分配每人的份額,我抗議說我想要那些大麻碎渣時,他大聲吼道:「在最初的協議里,我們沒提到這些碎渣!」他把碎渣都倒進自己兜里,然後漲紅著臉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我跳起來收拾東西,大聲說著「我不在這兒待了」,伊芙琳要開車送我去城裡,可是汽車卻發動不了(這是幾年前的事兒了),於是科迪沒辦法,只好幫我們推車,他紅著臉,很不好意思,有些抓狂,接下來我們就在聖何塞林蔭大道上跑起來。科迪在後面推我們,他不僅在後面推我們,還故意撞擊我們,他不僅僅是幫我們發動汽車,還要懲罰我的貪婪,我根本就不應該離開——實際上他後退一會兒再衝到我們後面,然後重重地撞我們——那天晚上,我爛醉如泥,倒在北海灘馬爾·達姆萊特酒吧的地板上——不管怎樣,我們全部的問題就在於,世界上兩個思想最超前的男性密友終究還是因為錢吵了起來,就像朱利恩在紐約說的直接揭露事實的那番話:「金錢是法裔加拿大人唯一要爭奪的東西,我想俄克拉荷馬人也是一樣。」不過我覺得朱利恩倒把自己臆想成只為榮譽而戰的高貴的蘇格蘭人。(儘管我告訴他:「嗨,你這個蘇格蘭人還是省省口水,放在表袋裡吧。」)
Lacrimae rerum[2],即為一切哭泣,是我和科迪多年來精神生活的寫照,我總是說「我和科迪」而不是說「科迪和我」什麼的,歐文正看著我們穿過世界的黑夜,他驚訝地咬著下唇說:「啊,西部的天使,天堂的夥伴。」他還寫信問我們「現在怎麼樣,最近怎麼樣,想到了什麼,爭論什麼,有什麼開心的共識」等。
那晚,最後孩子們都在吉普車裡睡著了,因為他們害怕又黑又大的樹林,我在小溪邊的睡袋裡睡著了。早晨醒來我們都準備好回洛斯加托斯去看那場關於壞蛋的戲——羅恩沒達成心愿,目光哀怨地看著伊芙琳,很明顯,她擺脫掉了羅恩,因為她對我說(我並沒有責怪她):「真討厭科迪就那樣把別人強加給我,至少我應該有自己的選擇。」(不過她笑了,因為很好笑,科迪的樣子真是好笑,他內心糾結焦急地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歡那樣,還是根本就不喜歡)——「至少他並不完全是陌生人,」我想逗逗她——她說:「而且我很討厭這些性交易,他說的全是這些東西,他的朋友,他們打開一切通道,可以跟上帝一起做造物者行善事,可他們腦子裡想的全是屁股——而你卻讓人感覺清新乾淨。」她補充道——「可是我真是沒有那麼清新乾淨,嘿!」——不過我和伊芙琳的關係就是這樣,我們是真正的好朋友,什麼玩笑都能開,甚至在一九四七年我在丹佛碰到她的第一個晚上我們一起跳舞時,科迪不安地看著,說實話,我們有點像浪漫的情侶。有時候我想到神秘的茫茫宇宙,想到在來世她會如何擁有我,我就渾身戰慄,天啊——我真誠地相信那也將會是我的救贖。
前路漫長。
* * *
[1] Marx Brothers,由五兄弟組成的一個美國喜劇演員團體。
[2] 拉丁文,萬事都堪落淚,選自維吉爾用拉丁語所著長詩《埃涅阿斯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