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十九

在峽谷深處，一場喧鬧沸騰的豪飲狂歡開始了——深夜的濃霧帶來的陣陣寒氣從窗戶滲入屋內，那些嬌氣的人要求把木窗戶關上，於是我們就坐在只有一盞燈照明的昏暗屋中，被煙霧嗆得直咳嗽，可他們並不當回事——他們覺得這是在火上烤牛排冒出的煙霧——我手裡拿著酒壺，說什麼也不願放下——麥克李爾這位年輕英俊的詩人剛剛寫下全美國最絕妙的詩歌，叫做《暗褐色》，詩里對他和他老婆在狂喜而親密地交合時的身體進行了細緻描述，寫得極為徹底，沒有任何保留，不只如此他還堅持要念給我們聽——可是我還想讀讀我寫的「海」呢——而科迪和戴夫·韋恩在談論著別的事，那個傻乎乎的小伙羅恩·布萊克則在學查特·貝克唱歌——馬亞瑟坐在角落裡畫畫，當時的情形大約如此： 「老頭子們才會那麼干，科迪，他們在西夫威停車場慢吞吞地倒車。」——「對啊沒錯，我剛才在跟你講我的自行車不過他們就是那樣，真的，你看，這是因為他們的老太婆正在超市里買東西，他們就想把車停在離入口近一點的地方，於是就花了半個小時思考如何離開，這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個壯舉。他們先從停車位緩緩倒車，幾乎沒辦法扭頭看看後面，不過通常後面什麼也沒有，他們動作慢得離譜，還哆嗦個不停，終於開到選好的車位那兒，可是突然有個小子開著他的敞篷小車，迅速占據了車位，那些老頭兒就撓著腦袋抱怨說：『噢，現在這些年輕人啊！』毫無疑問就是這樣，啊，對了，我在丹佛的那輛自行車，我跟你說，我把它弄得七扭八歪的，輪子直搖晃。於是我不得不發明一種新的方法來操縱車把，你看就這樣——」「嘿，科迪，過來喝一杯，」我對著他的耳朵大叫，同時麥克李爾讀著他的詩，「在黑暗中吻我的大腿，點燃深淵之火。」蒙桑托咯咯地笑著對費根說：「這個瘋子走下樓梯想要一本阿利斯泰爾·克勞利[1]的書，可我一點都不了解，直到那天你告訴我，後來我出去的時候看到他偷偷地從架上拿了本書，不過他又從兜里掏出一本別的書，塞到了那個位置上，那本書是一個叫登頓·威爾奇[2]寫的小說，那個年輕的中國小伙就一直在街上晃來晃去，真的很像年輕浪漫的杜魯門·卡波特[3]，只不過他是中國人。」馬亞瑟突然大叫道：「都別動，你們這群狗雜種，我眼睛裡有個洞。」聚會大致就是這樣進行著，一直延續，最後以牛排晚餐告終（我甚至一口都沒吃只是不停地喝酒），接下來是海灘上的大型篝火。我們整個大部隊揮著胳膊朝那裡進發，我的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似乎我是游擊隊的隊長，走在副官前面負責下達命令，我們揮舞著手電筒大聲尖叫著，蜂擁在狹窄的小路上，「一二一」地向前走，向敵人發出挑戰，迫使他們從藏身之處出來，這些游擊隊員。 蒙桑托這個林中老住戶在海灘上生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從幾英里之外就能看到火光閃耀，上面大橋上開車經過的人能夠看到在夜之深洞中進行的這場盛大的聚會，實際上篝火幾乎照亮了整座大橋奇異怪誕的橋柱和橋樑，巨大的陰影在岩石上跳起舞來——大海湧起旋渦但看上去卻更加溫順了——這與我獨自一人在廣袤的地獄中記錄大海聲音的情形截然不同。 這個狂歡夜以每個人都累得筋疲力盡，倒在露天小床上的睡袋裡昏然睡去而告終（麥克李爾和他老婆回家了），只有我和馬亞瑟在即將燃盡的篝火前高聲叫嚷著，玩即興回答的遊戲，一直玩到天亮，比如像「誰告訴你你頭上頂著個帽子？」——「我的頭從來不問帽子。」——「你的肝臟訓練出了什麼問題？」——「我的肝臟訓練和腎功能攪和到了一起。」——（我又有了一位偉大絕妙的小個子東方朋友，我住在東海岸從來不認識什麼日本人或者中國人，在西海岸結交這種朋友很平常，可對於我這樣的東海岸人來說，這簡直太棒了，而且我以前還學習過禪宗和道教的思想）——（而且亞瑟又是性格溫柔、個子矮小、頭髮柔軟的東方小呆瓜）——我們開始快活地唱著問答，輪流來，從來不停下來思考，就是一個接著一個，乒桌球乓地，其美妙之處就在於其中一個傢伙大聲嚷著（比如說我）：「今夜遙遠的天空將出現一輪八月的滿月，一開始是黃疸樣的顏色，我的屋頂上都是跳來跳去的天使，天使把鮮花從空中撒下。」（規則就是隨口胡說。）另一個傢伙不但有時間想想接下來該怎樣表述，還可以從「我的屋頂上都是天使」的含義中搜尋出潛意識中湧起的想法，於是他不假思索地大聲做出更加愚蠢或者更加出人意料、瘋狂可笑或者機靈的回應。更出色的例子是：「朝聖者拉下糞便，從天堂里開出甜蜜污濁的無名火車，車上都是背著女猴子的無所不能的青年，他們會踏過舞台等待那一時刻，而我掐了自己一下，證明一個想法，就像一次觸摸。」——可這僅僅是開始，因為我們現在了解了規則，於是說得越來越好，直到黎明時分，我似乎才回想起我們是多麼才華橫溢，簡直不可思議（其他人都打呼嚕），天空聽到這些肯定會激動得發抖，而不再僅僅作為我們的背景：我來試試是否能夠重新展示這個遊戲的風格—— 亞瑟：「什麼時候你想成為八祖？」 我：「當你把那件被蟲子咬過的舊毛衣給我的時候。」——（比這要強多了，先不說這些了，因為我想先談談馬亞瑟這個人然後再重新展示我們的才華。） * * * [1] Aleister Crowley（1875—1947），英國哲學家、作家。 [2] Denton Welch（1915—1948），英國作家、畫家。 [3] Truman Capote（1924—1984），美國南方文學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