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二十

凱魯亞克 《大瑟爾》
提到我的第一個小個子中國朋友時,我總是說「小」喬治「小」亞瑟,事實上他們的個子都不高——雖然喬治講話語速很慢,對什麼都心不在焉似的,好像禪師一般,真正徹悟了萬事皆空的道理,從某種程度上說,亞瑟更加友善,更加熱情,好奇心很重,不停地問這問那,他總是不停地畫畫,比喬治要積極一些,當然他並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人——他希望我下周能見見他父親——那時他是蒙桑托最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在街上走時,簡直就是奇怪至極的一對,一個是人高馬大、紅光滿面、留著小平頭,穿著燈心絨夾克,有時嘴裡還叼著菸斗的快活男人,另一個則是充滿孩子氣的小個子中國男人,儘管他已經三十歲了,但他看上去太年輕了,大多數酒吧招待都不會招呼他的——不過他可是唐人街一戶頗有聲望的家庭的兒子,而唐人街恰好就在舊金山那些垮掉派聚居的大街後面——而亞瑟是一個特別招人喜愛的小男人,他交往過的漂亮女孩多得數不勝數,可是他卻剛剛跟他老婆分手,我從沒見過他老婆,可蒙桑托告訴我,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黑人女孩——亞瑟來自一個大家族,可是他對要當畫家並且過著波希米亞式的生活並不滿意,於是他就獨自一人住在北海岸一個舒服的舊旅店裡。不過,他有時候會拐過一條條街角,去唐人街看望父親,他父親坐在中國式店鋪後面,對著數不清的中國詩歌沉思,那些詩用中文筆畫書寫在漂亮的彩色紙上,後來他把它們掛在了小臥室最高的地方——他坐在那裡,乾淨整潔,甚至可以說光彩照人,正琢磨著下一首詩該寫什麼,可是他那銳利的小眼睛卻總是能越過臨街的大門,看看有什麼人經過,要是有誰走進商店,他立刻就能知道他是誰,來幹什麼——其實他是蔣介石在美國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信任的顧問,真的,一點兒不騙你——可是亞瑟自己卻支持紅色中國,這是個家庭問題,也是個中國問題,我對此沒什麼可說的,也沒有任何興趣,除了它所呈現出的古老文化中父親與兒子相處的戲劇性畫面——總之,最重要的是,他就像喬治一樣跟我瞎混,而且也像喬治一樣能讓我開心——他流露的忠誠氣質對我而言就像某種遙遠而熟悉的東西,讓我懷疑我前世是否曾在中國生活過,抑或他前世曾是個西方人,在中國以外的地方與我的前世糾結交織——遺憾的是,我沒有記錄下我們叫嚷著、像大聲宣告似的一問一答遊戲,那時外面的鳥兒剛剛醒來,不過大致情形就是這樣: 我:「除非有人把滾燙的烙鐵刺入我的心臟,或者一報還一報,堆積起數不清的因果報應,招來數不清的惡果,或者把我媽媽從床上拖下來,就在我眼前活生生地把她殺死——」 亞瑟:「我在腦袋上把手摺斷——」 我:「每次你從玻璃房子裡朝貓扔石頭,你就自動往自己身上堆積斯坦利·古爾德的冬天,那麼黑暗死亡之後還是死亡,還有變老——」 亞瑟:「因為女士那些垃圾桶會反咬你一口,而且變得僵冷——」 我:「你兒子會沉浸在冷漠的知識中永遠不得安寧,他想他想的事情,他也想他做的事情,他還想他感覺的事情,這也就是未來——」 亞瑟:「未來我那該死的老劍客派森·帕莎會再次敗北——」 我:「今晚的月亮會見證天使聚集在嬰兒窗前的時刻,他在屋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目光純潔雙眼含淚尋找嬰兒旁邊的水流,山邊有小羊,那些阿拉伯的牧羊,小孩把小羊羔摟在懷裡,而羊媽媽在河口盡頭咩咩地叫——」 亞瑟:「於是喬那個傻瓜殺了它,不,沒有——」 我:「呼呼嘎嘎——」 亞瑟:「風,汽車啟動——」 我:「天使天神妖怪會提婆神女吠檀多麥克勞芙林斯通什麼的在地獄橫衝直撞亂喊亂叫,如果他們不愛羔羊,羔羊就是做成羊排的羔羊——」 亞瑟:「為什麼斯科特·菲茨傑拉德拿著個筆記本?」 我:「多麼與眾不同的筆記本啊——」 亞瑟:「Komi denera ness pata sutyamp anda wanda vesnoki shadakiroo paryoumemga sikarem nora sarkadium baron roy kellegiam myorki ayastuna haidanseetzel ampho andiam yerka yama chelmsford alya bonneavance koroom cemanda versel——」[1] 我:「第二十六屆亞美尼亞年度音樂會?」 * * * [1] 此處寫作者與亞瑟進行問答遊戲,此段原文是各種音節的組合,用以形容音樂會唱歌的聲音。如按音節譯為漢字,則為無意義的漢字組合,無法體現此處各種音節混合的效果,因此保留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