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十八

凱魯亞克 《大瑟爾》
儘管我感覺仿佛已經離開了一百萬年之久,但這裡的景色熟悉得就像老照片中的老面孔,我熟悉岩石上陽光用畫筆抹下的陰影,還有大海用無情的藍色把金黃的沙灘洗刷成白色,也熟悉黃色河道里的溪流沿高峻懸崖的肩膀流下的樣子,還有那遙遠的藍色草坪,這些日子天天看到的都是人類那微不足道的嘴臉。眼前這副綿延不斷、起起伏伏、咆哮不止的景象如此奇異——似乎自然有著一張患麻風病的龐大無比的臉龐,有碩大的鼻孔、巨大的眼袋,還有一張大得足以吞下五千輛旅行車、一萬個戴夫·韋恩和科迪·波梅雷都不會發出一聲略帶留戀或遺憾的嘆息——我回來了,我的峽谷中每個憂傷的輪廓,每條裂縫,又見帽頂一樣的米恩莫山,高踞而傾斜的公路下面夢幻般的樹林,可憐的聖騾阿爾夫突然映入了眼帘,千真萬確,在這午後時分,它遠遠地站在畜欄邊凝視著什麼——小溪還在那兒歡快地跳躍,好像世界上什麼也沒有發生,甚至在大白天它也有些幽暗,急著去探望幽深之處糾結的野草。 儘管科迪算是老加州了可他至今都沒見到過這裡的風光,我看得出他被深深打動了,甚至非常開心,因為他能跟我和那些夥計一起出來旅遊散心,並且看到了這樣壯觀的景色——他又快活得像個小孩子一樣了。這幾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像個被學校開除的學生一樣,沒有工作,賬單已經付清,無所事事,就只有充滿感激地逗我開心,他的雙眼熠熠發光——事實上從聖昆廷監獄出來後他身上就不時流露出孩子氣,好像監獄的高牆把他身上成人的晦暗緊張之氣全部帶走了似的——事實上,每天晚飯過後,在那個與緘默的槍手共處的小牢房裡,他都會低著頭認真地給他的情人比莉寫信,信中充滿哲學和宗教的沉思冥想。他每天寫一封,至少也是隔天一封——當熄燈後,你躺在監獄的床上卻毫無睡意,就會有充足的時間去回想世事。實際上你在品味它僅有的一絲甜蜜(儘管在監獄回想過去總是很甜蜜,不過也的確更困難些,這是熱內[1]說的),結果是他不僅要接受過最苦難的生活的處罰(當然有兩年時間遠離酒精,而且不能過度吸菸,這些總歸是好事)(還有規律的睡眠),而且還變得像個孩子了,不過我得說,我覺得所有剛剛出獄的罪犯都有這種時不時冒出的孩子氣——為了更加嚴厲的懲罰犯罪勢力而把罪犯關在安全保險的高牆之內,可實際上這樣卻只是為他們未來更加暴虐的犯罪能力提供了養精蓄銳的手段,否則——「天哪,真他媽要命!」他看到那些懸崖絕壁和倒掛的藤蔓與枯樹時就不停地說,「你是說你真的一個人在這裡住了三個星期,天哪,我真是不敢……到夜裡一定特別恐怖……看看下面那個老騾子……哥們兒,看看我們路上經過的那片紅杉林……這讓我想起了破舊的科羅拉多縣,天哪,那時候我每天偷一輛車,然後開車帶上一個高中嫩妞到山裡去,就跟這些山差不多。」——「嗯,不錯不錯。」戴夫·韋恩說著猛地把他那張大呆臉轉過來看著我們。他的眼睛閃著瘋狂而又灼熱的光芒,那眼神似乎也在大呼「不錯不錯,好爽好爽。」——「你們這幫人怎麼回事?計劃得可不周全啊!應該帶上一群學生妹到這兒來一起聊聊天,消遣消遣。」科迪說著完全放鬆下來,話語間也添了些憂傷。 蒙桑托的吉普車一步不落地跟在後面——經過蒙特利的時候,蒙桑托已經給帕特·麥克李爾打了電話,整個夏天麥克李爾和老婆孩子住在聖克魯茲,他開著吉普車在幾英里外的公路上尾隨著我們——這真是大瑟爾的盛大日子。 我們駛下山坡,穿過小溪,到了畜欄邊上。我驕傲地下車,一本正經地打開大門讓車開過去——我們一路顛簸,沿著有兩條車轍的小路駛到小木屋前停了下來——看到小木屋時,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木屋那麼悲傷,好像人一樣在那兒等著我,似乎要永遠等下去,聽到那純淨的潺潺小溪重新開始為我一人歌唱,看到以前那幾隻藍色小鳥依然在樹上等我,它們看到我回來,也許會朝我發火,因為我已經很久沒在每個美好的早晨在門廊的橫欄上擺放食物——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屋裡,給它們拿了些食物擺到外面——可現在周圍人太多,它們不敢過來品嘗。 蒙桑托全身上下都換上了舊衣服,期待在這個舒適快樂的小木屋裡過一個能喝酒能神侃的周末。他從牆壁的釘子上取下那個可愛的斧頭走出門,對著一個大圓木猛砍起來——事實上這是幾年前倒下的一棵樹剩下的半棵,現在他打算把它砍成一段一段的,這樣我們就可以把它從中劈開,用來燃起大團的篝火——而那個不管走到哪兒都帶著畫紙和畫筆的小個子馬亞瑟已經在門廊里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還戴著我的帽子),開始畫第一張,他可以無止無休地畫下去,一天能畫二十五幅,第二天還能畫二十五幅——他能一邊聊天一邊畫——他有各種顏色的畫筆,紅的、藍的、黃的、綠的、黑的,他能畫出不可思議的潛意識什麼的,也能畫出絕對一流的客觀景致,或者為卡通漫畫添加任何他想要的背景——戴夫正在把我和他的帆布包從威利車上拿下來,扔到小木屋裡,本·費根拿著菸斗噴雲吐霧,帶著和尚般的笑容在小溪邊溜達,羅恩·布萊克正在把我們在蒙特利買的牛排開包,我已經把酒瓶上的塑封撬開了,這麼專業的抽拉扯拽的動作,只有在東部和西部的小巷子裡混跡多年的酒鬼才能掌握。 像從前一樣,霧氣彌散在峽谷的峭壁上,遮蔽了太陽,可陽光卻不停地反擊——小木屋裡終於生起了火。這裡依舊是我那溫馨可愛的住所,我看著它的時候,它便像一張聚焦異常精準的快照一樣,在我的頭腦中越發清晰起來——蕨菜的小嫩枝依然插在水瓶中,書還在原來的地方,各類雜物也整齊地放在靠牆的架子上——跟大夥在一起,我覺得很興奮,可是內心也有一種隱約的悲傷。後來蒙桑托把這種情緒說了出來:「這個地方真的只適合一個人待著,你說是吧?把一大幫人帶到這兒來就有點褻瀆這地方了。我不是說我們,也不專指什麼人,那些樹讓人感到一絲甜蜜的憂傷,我們要是大聲叫嚷就會侮辱它們,就算只是談談話也是一種玷污。」——這正是我的感覺。 我們一大夥人一起沿小路朝海邊走去,經過那「狗日的橋」下時,科迪這麼叫它,同時滿懷恐懼地朝上望——「是人就得被這東西嚇跑」——可是對於像科迪還有戴夫這樣的老司機來說,最糟糕的事兒是看到沙子中倒豎的汽車底盤,他們花了半小時的工夫圍著那殘骸轉悠,還不停地搖頭——我們在海灘上瘋跑了一會,就決定夜間帶上酒和手電筒再來玩,並且點上一大堆篝火,現在得回到小木屋裡烤上牛排,盡情瘋玩一番,麥克李爾的吉普已經到了,並且已經停好。麥克李爾本人和他那一頭金髮、身穿緊身藍牛仔褲的漂亮老婆都來了。戴夫見到她就說:「嗯,不錯不錯,」而科迪只是說:「好,可以,好,可以,哦寶貝,挺好的。」 * * * [1] Jean Genet(1910—1986),法國小說家,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