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十七
這一回,我呻吟著醉倒在戴夫的地墊旁,都忘記了他根本不在那裡。
可我記起了那天早晨發生的一件奇怪的事兒,發生在科迪從山谷下打電話來之前:我又一次感覺像白痴一樣,無可救藥地沮喪,在呻吟中記起了「小淘氣」的死,也記起了被吞沒的海灘。可是在廁所的散熱器旁邊放著一本鮑斯威爾[1]的《約翰遜傳》,我們曾在汽車裡快樂地討論過這本書:我隨意翻開一頁,然後又翻了一頁,接著便從左上角開始讀起來。突然之間我便覺得自己又身處於一個無比完美的世界:老約翰遜博士和鮑斯威爾到蘇格蘭的一座城堡造訪,那城堡屬於他們已故的朋友羅瑞·摩里,他們在巨大的壁爐旁喝著雪莉酒,看著牆上掛的摩里的照片,羅瑞的遺孀也在那裡,約翰遜突然說:「先生,我告訴你怎樣對付羅瑞·摩里的劍。」(照片裡的老羅瑞拿著他的高原投擲武器。)「我用短劍刺進他的身體,刺傷他,我會像動物一樣感到快樂」,在宿醉的矇矓中我意識到,如果說哪種方式可以使約翰遜在這種場合對羅瑞·摩里的遺孀表達出他對摩里之死的悲傷之情的話,那麼非這種方式莫屬——如此悲憫,如此沒有理性,然而又是如此完美貼切——我一下子衝到廚房裡,戴夫·韋恩和其他人正在那兒吃早餐,我便把整件事講給他們聽——喬西叼著菸斗斜睨著我,因為我這麼一大早就這麼文藝,可是我其實一點也不文藝——我又一次看到了死亡,羅瑞·摩里之死,可是約翰遜對死的反應堪稱完美,太完美了,我只希望老約翰遜現在就坐在廚房裡——(救命!我想。)
科迪從洛斯加托斯打來電話說,他那個翻新輪胎的工作丟了——「就因為我們昨天夜裡在那兒嗎?」——「不不,絕對不是,他要解僱一些人,因為他的抵押負擔太沉重了,還有就是有個女孩要起訴他偽造發票什麼的,哎呀夥計,我還得再找別的活,可我還得付房租,還有哎,沒有他媽的一件順心的事兒,老夥計啊,你能不能,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就直說了吧,傑克,嗯,借給我一百塊錢怎麼樣?」——「天哪,科迪,我這就下山給你拿一百塊錢來。」——「你真的肯借我啊,你能借給我真是太好了,你真的會借給我,是吧!」(電話那頭他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因為他知道我真的會借給他。)「你這傢伙真是個好哥們,你怎麼下山把錢拿過來呢?讓我這滄桑的心都高興起來了。」——「我讓戴夫開車送我下山。」——「好啊,那我很快就可以付房租了,今天都已經是星期五了,哎呀,是星期四還是,哦是星期四,哎呀我到下周一的時候能找到新工作就行了,那你就可以在我這兒住兩天,我們一起過個長長的周末,像以前一樣瞎聊胡侃,混混日子,下下棋,看我殺你個痛快,要不就一塊看棒球比賽。」之後他又悄聲說:「我們還可以溜進城去逛逛,看看我的漂亮寶貝。」——於是我就問了一下戴夫,沒錯,他隨時可以送我,他一直跟隨在我左右,就像我跟隨別人一樣,於是我們又出發了。
路上我們順便去書店看望蒙桑托。我突然有個想法,就是戴夫、我還有科迪一起去小木屋過個盛大寧靜而又瘋狂的周末(如何做到),可是當蒙桑托聽了這個想法,他也想去,事實上他還要帶上他那個矮個子的中國哥們馬亞瑟,我們還要去聖克魯茲接上麥克李爾,再去拜訪亨利·米勒,轉瞬之間又一場大型的聚會就要開始。
威利車在街邊等著,我去商店買酒,戴夫把車調了頭,這次是羅恩·布萊克和本·費根坐在的後面的墊子上,我還坐在前面像搖椅一樣的座位上,現在正是艷陽高照的火熱午後,我們又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聊著,沿著海濱的公路去找科迪那個老傢伙。蒙桑托和馬亞瑟開著他的吉普車跟在我們後面,現在是兩輛吉普了,告訴你吧,將來還會再增加兩輛——到科迪家的時候大約下午三點,他的房子裡擠滿了客人(洛斯加托斯本地的文藝人士以及各界人士電話也響個不停)。科迪對伊芙琳說:「我要跟傑克他們一伙人一起待兩天,星期一再找工作。」——「好吧。」——於是我們到了洛斯加托斯一家相當不錯的披薩店,那裡的披薩上面堆放著一英寸高的蘑菇、肉和鳳尾魚等你想吃的任何東西,我在超市用旅行支票兌換了現金,科迪拿了一百塊,在披薩店把錢給了伊芙琳。不久之後,兩輛吉普又開始朝蒙特利的方向駛去。我曾經拖著滿是水泡的雙腳走在那條破舊的公路上,一直走回可怕的拉頓峽谷大橋——我還以為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可是現在我卻帶著許多見證人回來了。我們沿山路盤旋而上,當下面的峽谷再次呈現在我眼前時,我在驚異與悲傷中咬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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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mes Boswell(1740—1795),蘇格蘭律師及作家。塞繆爾·約翰遜的摯友。其主要著作有《科西嘉記事》,《赫布里底群島遊記》和《塞繆爾·約翰遜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