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七
因為到了第四天我就開始厭倦,我還好奇地把這種感覺寫在日記里,「已經厭倦了?」——儘管愛默生寫的漂亮文章能讓我擺脫這種情緒(比如在一本紅色皮面的小書中一篇名為《論自助》的隨筆中他說:「當一個人全心全意投入一項工作並做到了最好,他便會得到解脫與愉悅。」)(這同樣適用於傻乎乎地建造那個簡單的引水槽和寫這種長篇大論的愚蠢文字)——這些話是被稱為「美國黎明的號角」的愛默生之口,愛默生還盛讚惠特曼,並說道:「孩童不用遵從任何人。」——孩童的心地單純,在樹林裡待著就很開心,要做什麼、應該做什麼都不用遵從其他人的想法——「生活無須勉強」——當博愛的廢奴主義者自以為是、不懷好意地指責他對奴隸制視而不見時,他說:「你的愛太遙遠,家裡卻沒有。」(也許該慈善家使喚黑傭)——於是我成了叫蒂·讓[1]的那個孩子,每天就是玩玩樂樂、補補衣服、做做晚飯、洗洗盤子(我總是讓壺裡的水在火上開著,一旦需要洗盤子,我就把開水倒進平底鍋里,加上汰漬皂液在裡面好好泡泡,然後用從「五分十分」雜貨鋪買來的小鋼絲球搓洗,最後擦乾淨)——漫漫長夜我都在想那個小鋼絲球的用途,那些花一毛錢從超市里買來的鋼絲做的黃色小玩意,對我來說要比愚蠢乏味的小說《荒原狼》不知有趣多少倍。我在小屋裡讀過這本了無意趣的小說,這是個自稱反映當今世界「順民特性」的狗屁東西,作者一直自詡像尼采一樣偉大,可是他就算是模仿陀斯妥耶夫斯基也晚了五十年啊(他認為在所謂的「私人地獄」中飽受折磨,只因為他不喜歡別人喜歡的東西!)中午時分最好去看蝴蝶翅膀上橙黑相間的普林斯頓之色[2]——而最棒的是在夜間到海岸聆聽大海的聲音。
也許我不應該出去把自己嚇得心驚膽戰,心生厭倦,或者不停地絮絮叨叨,不過夜間的海灘是每個人都會害怕的——每天晚上八點鐘左右,吃過晚飯,我就會穿上寬大的漁夫外套,帶上筆記本、鉛筆和一盞燈上路(有時在路上會碰到鬼魅般的阿爾夫)。一直走到高得嚇人的大橋下,透過黑暗的霧氣向前看,海中白色的浪頭像一張張大嘴高高地朝我撲來——不過我熟悉地形,於是一直朝前走,跳過海灘的小溪,到了懸崖邊離洞穴不遠的那個屬於我的小角落,然後像個白痴一樣坐下來,在黑暗中把波浪的聲音記在筆記本上(秘書專用的那種),我能在一片黑暗中看到白色的紙,因此不用點燈就在上面潦草書寫——我不敢點燈,因為我怕嚇到那些爬到懸崖上、在夜色中享用溫馨晚餐的人——(後來我發現根本沒人爬到這麼高的地方享用溫馨晚餐,只有加班的木匠在燈光里趕路)——我卻被漲到十五英尺高的潮水嚇到了,可我還是坐在那兒,滿懷信心地期望從幾英里外的夏威夷奔涌過來的、像格魯姆斯海峽一樣高的浪潮都會被坐在黑暗中的我看在眼裡——不過有一天我還是被嚇壞了,於是就坐在十英尺高的懸崖頂上,海浪像是在說:「響啊,把門撞得那個響啊」——「撞啊撞啊」——「嘩——噓」——海浪就發出這種聲音,尤其是在夜裡——大海說話不是完整的一句話,大多是特別短的:「哪一個?……破落的那一個?……一樣啊,轟隆隆」……實際上我寫下的就是這些稀奇古怪毫無意義的東西,可是我覺得我必須這麼做,因為詹姆斯·喬伊斯做不了了,他已經死了(他曾考慮「明年我會記下大西洋在夜間撞擊康沃爾[3]海岸那與眾不同的聲音,或者記錄下印度洋撞擊恆河口的輕柔之聲」)——我只是坐在那裡聆聽海浪以不同的聲調在沙灘上漲漲落落:「咔,轟隆隆,可破落啊,啊嗬破水獺糾纏不休嗬,嘩啦啦,海里的天使啊都被繩捆著嗎?」等等等等[4]——我偶爾抬下頭看到間或有汽車穿過高高的大橋,就納悶在這瀰漫著濃霧的陰鬱夜晚他們能看到什麼。如果他們知道,一千英尺之下狂風怒吼的地方,有一個瘋子在黑暗中坐著,在黑暗中寫著——那是個海邊的垮掉派分子,不過要是他們因為這個而叫我垮掉派分子的話就來試試好了,我看他們誰敢——那些黑色的巨大岩石似乎在動——淒涼恐怖咆哮不止的孤獨,沒點過人之處誰敢這樣做,我告訴你——我是布列塔尼[5]人!我高聲呼喊,黑夜也高聲回應:「Les poisons de la mer parlent Breton(海里的魚說的是布列塔尼語)」——不管怎樣,我每天夜裡都到那裡去,儘管我不是很想,那是我的責任(可能我已經給逼瘋了),我得寫下海的聲音,以及那首瘋瘋癲癲的長詩《海》。
事實上逃離那個地方往回走的感覺非常好,回到更有人氣的小樹林,回到小木屋裡,爐火紅紅的,你能看到菩薩的燈,桌上放著一瓶蕨菜,旁邊還有一盒茉莉花茶,從外面那滿是岩石的大火邊回來感覺一切都那麼溫柔富有人性——於是我做了一鍋香噴噴的鬆餅,然後對自己說:「會給自己做飯的人有福了。」——就像這樣的日子,過了整整三個星期,幸福啊——我還自己捲菸抽——正像我說的,有時候我就琢磨從那些便宜的小物件中發掘出絕妙的用途,多麼令人興奮啊,比如說那個小鋼絲球,不過轉念間我又想到,帆布背包里那些非同凡響的東西,比如說我花了兩毛五買的塑料調酒壺,就是我剛才用來打鬆餅糊的那個,以前我還曾經拿它喝熱茶、酒、咖啡、威士忌,甚至在旅行的時候我還拿它存放乾淨的手帕——調酒壺的蓋子是我的聖杯,我都用了五年了——有些東西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但卻從沒派上用場,因此就毫無價值,跟這些東西比,我包里的其他東西也都特別珍貴——比如那件柔軟的黑色針織睡衣,都穿了五年了,如今在大瑟爾潮濕的夏天,我白天黑夜都穿著,冷的時候就套上件法蘭絨襯衫,晚上在睡袋裡睡覺時就只穿它——可反覆穿著,優點道不盡!因為那些貴東西都沒什麼用,比如我最近為了在紐約和其他地方錄製節目買的花里胡哨的褲子,我就沒再穿過第二次,那件價值四十美元的雨衣更是毫無用處,我從來就沒穿過,因為它的側兜根本就沒有開口(你得為品牌和所謂的「剪裁」買單)——還有一件為了上電視而買的粗花呢夾克也從沒有再穿過——兩件為好萊塢錄節目而買的傻乎乎的襯衫也從沒再碰過,每一件都花了九美元啊!——我找到那件綠色的舊T恤,一看見它我就想起過去,眼淚都快流下來了,知道嗎,都八年了,知道嗎,在加州沃森威爾大清倉時買的知道嗎,特別實用,而且舒服極了——就像是在小溪里忙活,鼓搗出一條新的水流,讓它流過堤岸上木板旁邊那個深淺適宜的新挖的水坑,就像小孩子做遊戲一樣讓自己陶醉其中,就是這些小事才有價值(這些老話都是真理,所有的真理都是對的)——我臨終之時都能記起在小溪邊的日子,卻不會記起米高梅電影公司購買我寫的書的那一天,我會記得這件不知放在哪裡的綠色舊襯衫,而不會記得鑲著藍寶石的禮服——這也許是步入天堂的最好的方式。
白天的時候,我又走到海灘寫我的《海》,我光著腳站在海邊,停下手中的筆,用一個腳趾頭撓腳踝,我聽懂了波浪的節奏,它們突然在說:「你想探尋我是否純潔嗎?」我回去泡了一壺茶。
夏日的下午——
焦慮不安地嚼著
茉莉花葉
正午時分太陽終於出來了,陽光強烈,打在高大而漂亮的門廊上。我坐在那兒,有書和咖啡陪伴,那個中午我想到了古印第安人,他們一定在這個峽谷住了上千年,就算回到十世紀這個峽谷肯定也是這個樣子,只是樹木有些不同:古印第安人據說是十八世紀六十年代印第安人的祖先——他們是如何全部死去,並悄無聲息地埋葬了他們的悲傷與激情——過去六十年的伐木運動把後山的分水嶺夷平,為何這小溪以前也許比現在深一英寸——婦女是如何敲開當地的橡子或者叫橡果,我終於在山谷中找到了這種天然堅果,味道還挺甜——男人們都獵鹿——事實上只有上帝知道他們干過什麼,因為我當時並不在場——不過是在同一個山谷,千年的塵埃已經覆蓋了他們公元九六○年留下的腳步——在我看來這世界對於我們來說太過古老,不應該拿我們那些新詞談論它——我們將悄無聲息地度過生命(度過、度過而已),就像十世紀時生活在這個山谷的人一樣,只不過多了些噪音、多了幾座橋、幾座大壩和幾輛破車,而一百萬年後這些也都沒了蹤跡——世界依然是這個樣子,它不停運動,歷經滄桑,眼光放長遠些,其實根本沒什麼要抱怨的——就連山谷的岩石也有更早的岩石祖先,億萬億萬年前,沒有留下任何抱怨的呼號——蜜蜂也沒有,第一隻海膽、海蛤或者破裂的爪子也沒有——一切悲傷如此而已,這便是世界之景,就在我眼前,就在我鼻子底下——看著峽谷的時候其實我又意識到該做飯了。我做的午餐與遠古之人的午餐沒什麼不同,除了味道更好一點——一切都沒有改變,霧說:「我們是霧,轉瞬即逝。」而樹葉說:「我們是樹葉,在風中搖擺,就這樣,我們來了又走,長了又落。」——就連我扔進垃圾坑中的紙袋也說:「我們是人類用木漿做成的紙袋,我們是紙袋的樣子時心裡總有幾分得意,可是雨季來臨我們就和我們的樹葉姐妹一起再次成為爛糊。」——樹樁說:「我們是樹樁,被人從地里拔出來,有時是被風扯出來,我們巨大的根須沾滿泥土,從土地中汲取水分。」——人說:「我們是人,我們拔出樹樁,我們製造紙袋,我們有睿智的思想,我們做午餐,我們環視四周,我們歷經千辛萬苦才意識到萬物大同。」——而沙子卻說:「我們是沙子,我們早就知道。」大海說:「我們總是來了又走,落了又漲。」——茫茫的藍天說:「一切都回歸於我,然後再離開,再回歸,再離開,我從不介意,一切依然屬於我。」——藍天又說:「不要叫我永恆,你可以叫我上帝,剛才所有講話的都在天堂:樹葉是天堂,樹樁是天堂,沙子是天堂,大海是天堂,人是天堂,霧是天堂。」——你能想像一個有如此非凡洞察力的人會在一個月之內瘋掉?(因為你必須承認那些說話的紙袋和沙子說的都是事實)——可是我記得看到一堆樹葉突然被風吹散,飄落到小溪中,然後隨著溪流迅速流向大海,這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甚至就在那時想:「噢,天哪,不管我們知道什麼,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我們都會被捲入大海。」——一隻停在彎樹枝上的小鳥突然飛走,而我甚至一點都沒有覺察。
* * *
[1] Ti Jean,凱魯亞克的暱稱。
[2] 普林斯頓校旗的顏色為橙黑相間。
[3] Cornwall,英格蘭西南部一個郡。
[4] 於海邊寫成的完整詩歌附於書後,即附錄部分,題目為《海:大瑟爾的太平洋之聲》。
[5] Breton,法國的一個區,該區位於法國的邊緣,受外界影響較少。布列塔尼有自己的民族和語言,但現在這種語言已幾近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