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六

凱魯亞克 《大瑟爾》
儘管蒙桑托的小屋也有缺點,比如說沒有紗窗,只有大大的木頭窗板,白天的時候蒼蠅就在屋裡亂飛,而霧氣濃重空氣潮濕的日子,要是打開窗板就會覺得冷,關上就什麼也看不清了,連正午時分也得點上燈——除此之外再沒別的缺點了——一切都非常美妙——首先你可以盡情欣賞夢幻般的午後。草地上面長滿了石南花,一直延伸到峽谷的另一端,而且你只需走上不到半英里的路程就會驚喜地發現,狂野陰鬱的海岸突然間展現在眼前,要是你對這些都沒興趣,你可以悠閒自得地坐在小溪邊的林間空地上,任想像飛舞——在一片青翠之中享受做白日美夢的愜意,多美啊!於是對那裡的精靈祈禱說:「請允許我留在這裡,我只想要安寧。」被濃霧籠罩的山峰便無聲地回答:「好吧!」——然後對自己說(如果你像我這樣專注於神學)(至少在那個時候,在我瘋掉之前一直專注於神學):「上帝無處不在,它擁有喚醒之眼,如同做一個長長的夢,夢中你面臨著一項無法完成的任務,之後你突然醒來,喔,任務沒有了,做完了不見了。」——最初幾天的快樂將我淹沒在這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幸福中。我信心滿滿地對自己說(根本沒想過三個星期後我會做什麼):「再也不過放縱的生活,我應該安靜下來觀察世界享受其中的樂趣,先是在這樣的森林中生活,之後靜靜地走到世界中對人們說,不要酗酒,不要吸毒,不要放縱自己,也不要和垮掉派分子、酒鬼和吸毒的人鬼混,我不再問自己『上帝為什麼要折磨我』這樣的問題,也就是說,做個孤獨的人,旅行者,只跟服務生說話,事實上,在米蘭、巴黎,我只跟服務生說話,四處漫步,再也不給自己施加痛苦……是該好好想一想、好好看一看了,要關注事實真相。我們知道的只是整個表象世界,而真相在歷史的長河中被億萬年的淤泥所掩蓋……是啊,因為這樣,孤獨更重。」——「回到童年吧,吃著蘋果讀天主教理——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地獄裡有好萊塢熾烈的燈光。」(想起了僅僅一年之前的可怕經歷。那時我坐在伯班克演播室里,在熾烈的燈光下為史蒂夫·阿倫脫口秀節目進行第三次散文朗讀的排練,有一百來個技師等我開口朗讀,斯蒂夫·阿倫砰砰地敲著鋼琴充滿期待地看著我,我坐在那個傻逼凳子上就不張嘴,一個字也不讀,「拜託,史蒂夫,我不用排練!」——「快點讀吧,我們只想聽聽你的語調,這是最後一次,以後穿正裝的排練你就可以不來了。」可我坐在那兒不停地出汗,整整一分鐘一個字也念不出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最後我說了句「不行,我念不出來」,然後就走到街對面喝了個酩酊大醉。)(不過後來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天晚上的脫口秀節目中,我的朗誦完美極了,連製作人都驚喜不已。於是他們帶了一個好萊塢的小明星陪我出去瀟灑。她可真煩人,非要把她的詩念給我聽,可是就不跟我談愛情,因為在好萊塢愛情是拿來賣的)——甚至世界上開天闢地以來所有漫長的、美妙的生命記憶也僅僅是坐在那兒,或躺在那兒,或者慢慢走著去回憶生命的所有細節,因為已經相隔一百萬光年那麼遙遠了,於是就隨意地在腦海中將其投射成令人愉快的電影,以供將來研究之用——令人愉快——我想像著上帝此時此刻也是這樣,他在看他自己的電影,也就是我們。 有一天晚上我心情很好,長呼了口氣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覺,可是一隻老鼠突然跑到我頭上來,這可太棒了,因為我隨後就拿出了輕便帆布小床,在上面放了一塊又大又寬的木板,能把帆布床的兩頭都蓋住,這樣我就不會陷進讓人難受的帆布中去,我又把兩個舊睡袋放在木板上,我睡上面那個,於是我就擁有了世界上無與倫比的既防老鼠又有利於背部健康的床。 我還滿懷好奇地走好遠的路去看看內陸方向是什麼樣子,沿著塵土飛揚的小路走上幾英里,就看到一座孤零零的農場,還有幾座伐木帳篷——我走近憂傷而寧靜的巨大山谷,那裡你會看到高達一百五十英尺的紅杉樹,間或會有一隻小鳥直直地站在最高的枝頭,像粘在那裡一般——小鳥優雅地站在那兒,俯瞰著薄霧與參天古木——你還能看到峽谷對面的懸崖邊上有一朵孤零零的小花在風中搖擺,或者看到紅杉樹上一個巨大的樹瘤像極了宙斯的臉,或者看到上帝的某個微小而瘋狂的造物在溪流里混沌度日(比如鋸齒形的小蟲),或者看到一段寂寞的籬笆上面寫著「帕西先生,非請勿入」,或者看到從紅杉樹陰影中滲透出來的層層疊疊的蕨類植物,你想著:「離垮掉的一代已經很遠了,在這雨林中。」——於是我轉身返回小屋所在的峽谷,路過小屋,然後又沿著小屋旁邊的小路一直走到海邊,去那個騾子站立的海岸,它在高達一千英尺的大橋下細細吃草,有時就站在那裡,用它那棕色的像伊甸園般純淨的大眼睛盯著我看——這騾子是峽谷中住在小木屋裡的一戶人家的寵物,我給它起名叫阿爾夫,它剛剛從峽谷的另一端漫步而來,卻被那裡的牲畜柵欄擋住了去路,走到荒涼的海岸,又被大海阻擋。第一次見到它,你會覺得它像高更筆下一頭奇怪的騾子,它把黑黑的糞便留在完美的白色沙灘上,它是來自遠古的不朽的騾子,整個沙灘都是它的——後來我甚至找到了阿爾夫睡覺的地方,是在長滿石南花的夢幻草地上的一處充滿神聖色彩的小樹林中——於是我把剩下的蘋果都給它吃了。它用深藏在柔軟多毛的嘴中的大牙來接,但它根本不咬,只是把我伸展的手掌中的蘋果弄掉,然後悲哀地咬著牙走開,轉過身,把它的屁股往樹上蹭,那動作極端色情,而且越來越色情,最後它站在那兒,陽具勃起,那架勢足以把巴比倫的妓女也嚇跑了,更別說是我。 世上所有奇異與非凡的事情就像黎普列所經歷的不可思議的情形一樣,大約五百年前一棵大樹倒下來,橫跨過小溪成為一座橋,樹幹的另一端如今已經深深埋在十英尺深的淤泥和落葉里,這已經夠奇怪了,可是樹幹的中間,即溪水上方的部分又筆直地長出了一棵紅杉樹,看上去就像有人種在樹幹中一樣,或者是上帝之手將它插進去的,我搞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一邊瞪著眼看,一邊像個大學生似的嘴裡猛嚼著大把大把能噎死人的花生——(這不過是我在紐約的鮑厄里大街[1]一頭栽下去的前幾個星期的事兒)——甚至當一輛家用車經過時我還在做著不著邊際的白日夢,就像是農夫瓊斯和他的兩個女兒過來了,而我胳膊下面夾著一棵六十英尺長的紅杉樹慢慢地拖著走,他們既驚訝又害怕。「我們是在做夢嗎?怎麼會有這麼強壯的人?」他們甚至忍不住這樣問我,而我的回答則充滿禪機:「你們只是認為我強壯。」然後就夾著那棵樹往前走——這些古怪的幻想讓我在苜蓿地里笑了好幾個小時——一頭牛從我身邊經過,它轉身看我,好像隨意拉了一大坨糞便——回到小屋裡,我點著火坐在那兒嘆氣,錫桶上有樹葉掠過,大瑟爾正值八月——我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我正面對著門外枝葉茂密而交錯的小樹林。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這樹林的樣子,甚至想到了那片特別厚重的灌木叢,莖纏著莖,彼此盤繞,古老的宅院,不過就在我琢磨著這亂糟糟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的時候,砰的一聲,風把小屋的門關上了,我什麼也看不見了!——於是我總結道:「我只看門讓我看的東西,不管門是開還是關。」——起來的時候我又加了一句,用響亮的英國貴族的腔調,反正也沒人聽見,「宣告之事即重要之事,陛下」,我把「之事」說得像「之思」——這讓我吃晚飯的時候一直笑個不停——晚飯是裹著錫紙扔進火里烤熟的土豆,一杯咖啡,用鐵簽穿著烤的大塊大塊的斯帕姆牌[2]肉罐頭,還有蘋果醬和奶酪——晚飯後我點著燈開始看書,每夜必至的飛蛾便一頭飛向燈火,飛向每夜必至的死亡——我把燈吹滅了一會兒,後來又點著了,但那只在牆上睡覺的飛蛾沒有覺察到。 可是我還要說的是,每天都又陰又冷,要不就潮濕難耐,這種冷與東部不一樣,而且每天夜裡都霧氣重重:從來就沒看到過星星——不過後來我發現這種情形真是再妙不過了,這正是「潮濕季節」,而峽谷的其他居民(周末度假者)就不會在周末出來了,這樣我連續幾個星期就享受著絕對的獨處(因為到了八月末,當陽光驅散了霧氣的時候,突然之間我聽到峽谷里各個地方都傳來笑聲和嚓嚓的腳步聲,可這裡曾是我的,只屬於我,我想到海灘上去,可在那兒蹲坐著寫東西時,卻來了許多出來郊遊的家庭,其中年輕一些的就把車停在橫亘在高高絕壁上的橋上走下來玩,實際上他們當中有一些就是一群胡喊亂叫的小流氓)——因此雨林中的夏日濃霧真是威風八面啊!而且到了八月陽光普照的時候,又會發生可怕的變化,一陣陣嚇人的颶風狂暴地湧進峽谷,所有的樹都咆哮不止,那情形真是嚇得人魂飛魄散,有時候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讓人覺得大樹之間似乎起了戰爭。小屋在風中搖晃,我也驚醒過來——這樣的情形促使我陷入瘋狂。 不過最美妙的那天是我完全忘記了我是誰,我在哪,那是什麼時間。我只是把褲腿卷到膝蓋上面,一門心思在溪水裡擺弄,我把石頭都重新擺了擺,還把礙事的東西挪開,那地方(離沙灘很近)水越聚越多,水流打著漩渦急速而來,形成了一泓深而清的水潭,不再像那些淺淺的地方水流緩緩,裡面甚至還積聚了小蟲子,我彎下腰輕易就打了滿滿一壺水——我雙手挖進底下的白沙,把地下的石頭擺好,於是我就可以把這個水壺固定在那兒,再把壺口斜對著溪流,壺裡立刻就會灌滿清澈純淨又沒有小蟲的水,那是可以直接飲用的活水——這個過程叫做挖引水槽——由於我彎腰取水的沙地旁水流過急,水潭過深,所以我必須用石頭壘一個像堤壩一樣的東西,這樣水流才不會把邊緣衝垮——要壘好堤壩,就得先在外圍用小石頭固定一圈,於是太陽下山的時候我還彎著腰抽著鼻子埋頭苦幹(就像小孩子瘋玩了一整天后抽鼻子那樣)。我開始把小鵝卵石嵌進石頭間的縫隙中,這樣水流就不會滲過來沖毀堤壩,我甚至還把小鵝卵石嵌進下面的沙子中,真是完美的堤壩,我還在上面放了一塊木板,這樣每個來打聖水的人都能跪在上面——抬頭看看我忙活了整整一天的工程,我從太陽高照一直忙到太陽下山,當我明白我在哪裡,我是誰,我做了什麼的時候,真是無比驚訝——就像印第安人獨自一人在森林裡精心加工獨木舟一樣,內心無比純淨,無比簡單——可是就在幾個星期前,我在紐約的鮑厄里大街一頭栽下去,人們都以為我摔傷了,我剛才說過這事兒——於是我唱著快樂的歌去做晚飯,又在霧氣蒙蒙的月夜出來(白色的月光灑遍大地)興致勃勃地看著眼前的奇妙景色:輕盈歡快的溪水潺潺流淌,閃爍著細細的波光——「當薄霧散盡,星星和月亮展露光芒,這是多麼美麗的夜色啊!」 可是這一切的一切——所有這些給我驚喜的瑣碎的快樂卻在我後來回去時恐怖的心境中都變成了陰險邪惡的模樣,甚至當我的眼睛和胃口感到噁心作嘔,我的靈魂高聲呼喊著一千個含混不清的詞語時,我那個小小的木頭平台還有引水槽也變得猙獰起來,哦——真是說不清楚,那最好就別自作聰明地亂說,還是閉嘴吧。 * * * [1] Bowery,紐約市曼哈頓區南部的一條街道和小型街區,因瘋狂的酒吧、遍地垃圾以及扒手聚集而臭名昭著。 [2] Spam,美國罐裝肉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