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五

凱魯亞克 《大瑟爾》
拉頓峽谷的另一端平平靜靜的,但卻更加可怕,峽谷東端,當地居民養的名叫阿爾夫的騾子,夜間在幾棵奇形怪狀的樹下沉沉地睡了一覺,早晨起來吃了些草然後就慢慢地從草地走到海邊,站在海浪旁邊的沙地中,就像一尊古代神話中的聖人一樣,一動不動——我後來就叫它「聖騾阿爾夫」——令人害怕的是峽谷東端高高聳立的山巒,那些緬甸式的奇怪的山峰一會兒是一層層的平面,一會兒又是鬱悒不快的梯台。山頂上則是一片奇怪的水田,像帽子一樣扣在那兒。我頭一次看見這山的時候,身心健康,可是凝視它時還是感到心情沉重(六周後即九月三號的月圓之夜我要是待在這個峽谷里準會瘋掉的)——這山讓我想起在紐約反覆出現的關於「米恩莫山」噩夢。在夢裡,一群飛馬在月光下興致盎然地飛翔,它們環繞著「一千英里高」(夢裡就是這麼說的)的山峰飛的時候,披肩也飄揚起來。在另外一個時常騷擾我的噩夢中,我在高山之巔看到了一塊碩大的石頭長椅,上面空無一人,在世界之巔的月光下顯得那麼寧靜。似乎很久以前曾有神仙或巨人什麼的占據過,不過又都離開了,於是石椅現在布滿了灰塵和蛛網,而且魔鬼就在附近的某個金字塔裡面潛伏著。塔里有一個大妖怪,心臟巨大而且跳得怦怦響。可是,更加邪惡陰險的是,有個破衣爛衫、滿身爛泥的看門人在微弱的柴火上做飯——山洞又窄又髒,可我想爬過去而且我脖子上還戴著一串西紅柿——夢——酒後的噩夢——反覆出現的這一系列噩夢都關於那座山,頭一眼看去還挺美,可不知怎麼翠綠色的霧氣把從那個綠色的熱帶國家,即所謂的「墨西哥」扶搖而出的長滿叢林的山峰包裹起來,更遠處就是金字塔、乾涸的河流,還有其他一些滿是敵軍步兵的鄉村,但最大的危險不過是流氓無賴們星期天出來扔石頭——所以一看到那座簡樸卻又悲傷的山,再加上那座橋,還有那大約翻了兩次跟頭後砰然跌落在沙土上的汽車,人的肢體骨骼和領帶碎片全被掩埋,再也看不見了(就像寫一首關於美國的駭人詩歌),啊,峽谷更遠處霧氣濃重的地方,住在古老而邪惡的空樹洞裡的貓頭鷹發出嗚嗚的哀號,那裡我無論如何也不敢去——米恩莫山腳下那糾結纏繞、無法攀登的懸崖高高聳入笨拙的枯樹林中,那裡灌木十分茂密,再往上全是石南花,上帝知道那隱蔽的洞穴到底有多深,沒人知道我想生活在十世紀的印第安人——當你走在寧靜的小路上,那些又大又粘的蕨類植物從陡峭突兀、爬滿黑色藤蔓的黑色絕壁旁遭受過閃電擊打的松樹林中探出頭,直伸到你身旁——正如我說的,海洋從比你高的地方朝你撲來,就像古老木刻上的海港總是比城鎮高出許多(正如蘭波顫抖著身子指出的)——這麼多邪惡聯合起來,集結在那隻蝙蝠身上,而它打算在我躺在洛倫佐小屋門口的帆布小床上睡覺時飛到我這兒來,繞著我腦袋轉圈有時飛得特別低,讓我心中充滿了傳說中那種恐懼,害怕它會纏在我頭髮上,這翅膀是多麼悄無聲息,想想看那荒唐場景:半夜醒來的時候你看到這悄無聲息的翅膀在你眼前拍打,然後你自言自語地說:「你真的相信有吸血鬼嗎?」——事實是,凌晨三點我在小木屋裡點著燈讀(而不是做別的事)(發抖)《化身博士》[1]時,那些翅膀繞著我的小屋飛——我有點小小的懷疑我可能會在短短六個星期之內從沉靜安詳的傑基爾博士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海德,生平第一次我頭腦中的平靜機制完全失去了控制。 可是啊,最初幾天都很美好,蒙桑托開車把我送到蒙特利,然後又按照完整的清單給我買回兩大箱食物,留下我一個人獨自度過三個星期,這是我們說好的——頭一個晚上我拿著他那功率極大的手電筒朝上面的大橋照射的時候一點都不害怕,甚至還有些快樂,光束徑直穿過霧氣,直指那個高大怪異的畸形物的蒼白底部,我甚至還把光束射過無從耕作的海面。那時我坐在洞穴旁邊,身穿我的漁夫行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記錄下海的語言——最糟糕的是光束照射著藤蔓纏繞的瘋狂懸崖,貓頭鷹在那裡嗚啦啦地狂叫不止——熟悉環境後,我忍受著恐懼在小木屋裡過起日子來。小屋裡火爐和煤油燈都閃著溫暖的光,讓那些鬼怪們都掉轉屁股滾開吧——和尚就住在樹林裡,他只渴望安寧,他會得到安寧——可是為什麼在這陌生的樹林裡過了無比幸福無比寧靜的三個星期,已經完全適應了那樣的生活,當我和戴夫·韋恩[2]、羅瑪娜還有我的姑娘比莉和她的孩子一起回來之後,我的靈魂變得那麼消沉空虛,我真是搞不懂——要是我把一切都深入挖掘一番的話,便需要細細道來。 因為起初一切都那麼美好,甚至睡袋壞了都沒影響我的心情。半夜裡我翻了個身繼續睡覺的時候,我的睡袋卻突然爆裂羽絨亂飛,因此我罵罵咧咧起來點起燈縫被子,否則到了早晨羽絨就飛完了——我像可憐的媽媽一樣垂著頭在小屋裡擺弄針線,坐在剛點起的爐火旁、煤油燈的燈光里,就在這裡那些該死的悄無聲息的黑色翅膀拍打著飛來弄得我的小屋裡四處都是陰影,那些吸血蝙蝠飛進了我的房子——我費勁地把一塊小碎布縫在破舊不堪的睡袋上(睡袋主要毀於一九五七年,在一次大地震後我躺在新墨西哥城的一家旅館裡,靠它捂汗退燒),那次被汗浸濕之後,睡袋的尼龍都變得脆弱不堪了,不過還挺柔軟,儘管柔軟到我不得不從舊襯衣上剪下塊布補上那個破口——我記得我在夜裡幹著這些家務瑣事的時候抬起暗淡的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對,沒錯,米恩莫山谷有蝙蝠。」火苗噼啪作響,補丁縫好了,外面的小溪時而潺潺時而隆隆——小溪的聲音居然這麼多變,真不可思議,有時像在小小的水池中輕吟淺唱,歡騰跳躍,有時又像是山間岩石中婦人的咯咯嬌笑,突然又成為水壩那裡傳來的歌手們的大合唱,不分白天黑夜地叮噹作響。這小溪的聲音起初讓我覺得很開心,可後來在那個瘋狂夜晚的恐怖中,它在我頭腦里變成了邪惡天使嘰里呱啦的咆哮聲——所以到最後也不管是蝙蝠還是裂口了,反正最後我是完全清醒,根本睡不著了,而那時才凌晨三點,於是我撥開爐火,靜下心來讀完了整本《化身博士》。這本精美的皮面袖珍本是精明的蒙桑托留下的。他一定也在像這樣的夜晚瞪著大眼讀完了它——黎明時我讀完了最後幾句優美的句子,該起床了,還得去汩汩流淌的小溪那兒提水,再吃點薄餅加果汁的早餐——然後我對自己說:「為什麼因為夜裡睡袋裂開這樣的小事而煩惱呢,要自力更生。」[3]——「操他媽的蝙蝠,」我又加了一句。 第一個下午的宏大開啟,實際上就是我一個人在小屋裡為自己做了第一頓飯,洗了盤子,小睡一會兒,醒來後居然在小溪歡樂的潺潺聲中聽到了沉默或是天堂的聲音,像鈴聲一樣歡快動人——當你說自己正在獨處時,小屋就突然變成了家,只是因為你做了一頓飯,還洗了第一頓飯的碗碟——接著夜幕降臨,漂亮的煤油燈上有虔誠聖潔的女灶神[4]為你照明,那個燈罩在小溪中仔細清洗過,又拿衛生紙仔細地擦乾,可是衛生紙卻弄得燈罩全是斑點,於是我又拿到小溪那兒洗了一遍。這一次我就把燈罩在陽光下晾乾,黃昏時分太陽很快就消失在龐大高聳的峽谷峭壁之後——夜幕降臨了,煤油燈為小屋投射下一縷光芒,我出去采了一些蕨菜,就像《楞伽經》中提到的,那種像發網一樣的蕨菜,「看哪,先生們,漂亮的發網!」黃昏時分,霧從峽谷峭壁上噴涌而出,席捲一切,遮住了太陽,天涼下來,甚至門廊上的蒼蠅也像山頂上的霧一樣悲傷——當陽光消逝時,蒼蠅也嫻靜得像艾米莉·狄金森筆下的蒼蠅一樣消失了。天黑下來時,蒼蠅都在樹里或別的什麼地方睡著了——正午的時候,蒼蠅們跟你一起待在小屋裡,可是隨著午後時光的流淌,它們就向門檻那邊緩緩移動,優雅得令人不可思議——兩個街區外蜜蜂的嗡嗡聲讓你感覺它們就在你房頂上飛舞,當蜜蜂的嗡嗡聲盤旋得越來越近的時候(再喘口氣),你得撤退到小屋裡等著,它們可能得到消息來看你,於是兩千隻蜜蜂都來了——可是最後習慣了蜜蜂的嗡嗡聲,那就好像一周一次的大型派對一樣可愛——一切最終都變得那麼神奇。 在第一個可怕的夜晚,我坐在濃霧瀰漫的海灘上手拿筆記本和鉛筆,盤著腿坐在沙灘上,對著整個狂怒的太平洋以及怒濤中的岩石,那岩石就像海灣中聳立出來的、裹挾著海水的高塔一般陰鬱可怖,海灣中有乒桌球乓的聲音,那是海水在洞中轟鳴,海水拍打著濺出洞外,海藻之城在水中上下起浮,你甚至可以看到磷光閃閃的海灘夜色中它們妖媚的目光——第一個夜晚我坐在那,我所知道的就是,當我向上望去,廚房的燈亮了,在懸崖上,在右邊,那裡有人建起了一個木屋,可以俯瞰整個可怖的大瑟爾,我所知道的就是有人在那裡享受著清淡而精緻的晚餐——閃爍在懸崖之上的小屋燈光像微弱的燈塔之光一樣照射出來,在離波浪洶湧的海岸一千英尺的地方就戛然中斷了——誰會在那裡建一個小木屋呢?除了無聊的人,除了頭髮灰白卻富於冒險精神的老建築師,也許他厭倦了在國會中競選的日子,這些日子裡有一天會上演奧遜·威爾斯[5]的大悲劇,一個身穿白袍像鬼一樣的女人尖叫著從陡峭的懸崖飛落下來——可實際上我在腦海中真正看到的是那上面廚房的燈光,燈光下是清淡、精緻,也許還很浪漫的晚餐,燈光在寂寥的濃霧中閃爍,此時我身在火神[6]的冶煉爐中悲傷地向上眺望——我坐在一塊上億年的岩石上,心不在焉地抽著駱駝牌香菸,那岩石在我身後聳立著,到了令人無法相信的高度——懸崖上微弱的燈光就是那岩石的盡頭,岩石後面大海的肩膀迫使那些懸崖再往高、再往後,使內陸變得越來越高,把我嚇得喘著粗氣,心想:「看上去像一條斜臥著的大狗,該死的肩膀就靠在這雜種上面。」——能把人淹死,把人捲起摔死,把人嚇死,不過也讓人困惑:在這水與岩石之間,到底是什麼意味著死亡。 我在小屋的門廊里補睡袋,可是凌晨兩點,霧氣越來越重,把一切都弄得濕乎乎的,我只好抱著濕濕的睡袋回到屋裡重作安排。可是在樹林中一座孤獨的小屋裡待著,誰不會沉沉睡去呢,當早晨睡個懶覺醒來時會覺得神清氣爽,意識到宇宙真是不可名狀:宇宙是天使——不過這樣的話只有在你成功逃離了骯髒的城市後才會脫口而出——不過也只有到了樹林中,你才會湧起對「城市」的懷念,你夢想到城市去的漫長而灰暗的旅程,柔和的夜晚像巴黎一樣展露出來,不過卻永遠看不到它有多噁心,因為荒原帶給人的健康和純淨是原始而純潔的——於是我告訴自己:「要明智。」 * * * [1] Dr.Jekyll and Mr.Hyde,蘇格蘭作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代表作之一,該小說主要講傑基爾博士為探索人性的善與惡,發明了一種藥,服用後便成為海德先生,強調人格的分裂。 [2] Dave Wain,原型是盧·韋爾奇(Lew Welch)。 [3] 自力更生(self-reliance)是美國超驗主義所推崇的思想,其代表人物是愛默生和梭羅。 [4] 根據羅馬神話,守護萬家燈火的是美麗聖潔的女灶神(Vesta)。 [5] Orson Welles(1915—1985),美國電影導演、編劇和演員,代表作品有《公民凱恩》、《夜半鐘聲》等。 [6] Vulcan,羅馬神話中火與鍛冶之神,愛神維納斯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