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經選譯 · 解說
結構和大意
《大日經》共三十一品,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即第一品《入真言門住心品》,為該經教相部分,也就是講該經的基本教義,或者說基本義理、基本理論和思想。第二部分即第二品《入漫荼羅具緣真言品》至第三十一品《囑累品》,為該經的事相部分,也就是講密法和修行實踐,包括基本內容、主要方法、器具條件、規則方式等等。其中第二品是該部分的中心,講該經的主要密法。
第一品分三大段,第一大段即第一自然段,為該經的序言。第二大段即二、三自然段,為該經的核心,講全經的中心思想。第三大段從第四自然段至品末,解釋和展開第二大段的思想內容。第一大段序言交代該經產生的背景,將要說法時的情景和經中要說的是什麼法,即表明全經的主題。在交代背景時首先說明該經法的來歷,所謂「如是我聞」,因為釋迦牟尼創立佛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文字,他所說的法靠弟子們一代代口耳相傳,後來結集成經之時,每個人都說出他們各自聽說的法,所以第一句話就說我是這樣聽說的,在這裡也用了這樣的話來表明將要說的經的來歷。其次交代說法的時間、地點、說法者和聽講者。
據一行《大日經疏》說,密教的經文需要淺深兩種理解,淺略的理解就是文字表面的意思。深秘的理解就是在文字中所含有的特定的意思。如說如來以菩薩之身為師子座,淺略的意思是說諸菩薩深心敬法,以至於以身體來支撐如來所坐的師子座,而深秘的意思則是如來本行菩薩道時,次第修行如同登階梯,後一地以前一地為基礎,精進無畏,步步進升,直至十一地。
又如說來集會的十九執金剛和四大菩薩,表示大日如來的十九種內證功德和定慧慈悲四種德性,故每一個執金剛和菩薩的名字並不僅是個代號,而有其特定的含義,如秘密主,表面上是夜叉,實際則代表佛之身語意三密。這就需要觸類而思,尤其注意的是其事相,一句真言、一個手印、一件器具都表示一種特定的含義,如一朵蓮花、一枚金剛杵,或表示慈悲,或表示定慧,金剛杵置於蓮花上,則表示對立的兩極和合為一體,或表示生死即是涅槃,眾生即是佛,而在另一處也許表示其他的意思。
再次,說大眾集會坐定之後,佛以其神通力展現種種情景,以使聽眾從中領悟本經所要說的主題,所謂身語意平等句法門,並由此引起聽眾的思考和提問。最後,進一步說明本經所要說的教法主題,就是要講密教諸菩薩如何在此一生內初發心之時,便能頓覺成佛,如何使有情眾生消滅輪迴受苦的根源,而得如來善根種子,以至如同植物一樣生根發芽、長莖出葉、開花結果,最後亦能得成佛果,所謂真言道清淨句法門,《疏》稱頓覺成佛神通乘。
第二大段分三小部分,第一部分即第二自然段,提出問題;第二部分從第三自然段開始,直到「乃至一切分段中求不可得」,通過回答和論證問題來闡明全經的中心思想;第三部分從「秘密主此菩薩淨菩提」等至段末,講本經所說法門的功用。
第一部分中首先提出一個總的問題,即全經主題的內容,因為上段中佛示現了種種不可思議的境界,佛能一時普現於十方三世,同時顯現為種種不同的形體像貌而在一切地方為有情眾生說法,大會聽眾不免產生疑問:既然佛能示現如此神通的外用境界,必定有其內在的本原,或者動力,所謂「相彰於外,必有性成於內」,而這本原、動力、性質究竟是什麼呢?金剛手明白大眾的心理,便乘此提出問題,問佛如何成就菩提,得到一切智智而能如此這般。這裡借金剛手的話提出問題之後,便舉出五種譬喻來說明如來內在本原的特性,即內性外相的同一性和世界的無差別性,也就是說一切眾生色心意識的本質,從無始本際以來,本是佛之平等智身,一體不二,如同海水無論何處都是同一個鹹味一樣。然而這樣的佛智本性是如何發生形成的呢?這就是經中借金剛手的話提出第二個問題,也就是第一個總問題的具體化和進深一步。
第二部分首先就近回答第二個問題,然後以此為基礎回過頭來回答第一個問題,再後加以論證。因根究竟三句是講菩提發生的過程和因果聯繫,也就是全部修行實踐的理論概括,包含了佛教的全部內容,也可以說該經通篇講的無非是此三句,所以《疏》說:「以此三句義中,悉攝一切佛法。」但在此是從修行成佛的角度說的,就修行過程的因果聯繫而言,無意於以它來包羅全部的佛法,說它悉攝一切佛法,不過是從廣義上的理解罷了。
在此已知如何修行進趣,但還不知道如來佛性種子之所在,不知從何處得此一切智智,於是回答第一個總問題,說菩提就是如實知自心,佛法不是從他處得,而是從行者自心得,如果能於自心如實觀察,了了證知,就叫成菩提。
如實知自心一句是該經的核心思想,全經通篇講因行果三句,無非就是為了明白這句話的道理,無非就是讓你如實證知自心,所以一行在《疏》中總結說:「此品統論經之大意,所謂眾生自心即是一切智智,如實了知名為一切智者。是故此教諸菩薩真語為門,自心發菩提,即心具萬行,見心正等覺,證心大涅槃,發起心方便,嚴淨心佛國,從因至果,皆以無所住而住其心,故曰入真言門住心品也。」這一段對全經大意的概括最精闢不過了。
密教學上曾經對《大日經》的法體,亦即主題或中心思想有過爭論,有的說淨菩提心一切智智是一部法體,有的說阿字本不生是一部法體,有的說阿尾羅哞欠五字門是一部所說大宗,有的說四阿字門是一部所說大宗,還有的說三平等句法門是一部所說主旨,還有的說因行果三句是一部所說主旨,這種觀點直到現在還廣為流行。
其實,一部經典的法體,或大宗、或主旨,無非就是該經所要說的最基本的一個道理,也就是它哲學上的原理,如果抓住了最基本的原理,一切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大日經》所說的基本原理,正是體現在它專講教義部分的題目上,即「住心」二字上。廣而言之,住,就是如實證知;心,就是眾生自心,亦是佛心淨心。但如何而住呢?其原因、條件、結果如何呢?這就是因根究竟三句,講的是住心的基本條件和過程,但這種條件、基礎、過程如何才能具備呢?這就是身語意三密,講的是住心的基本方法和途徑,如果用傳統的體相用來分析,住心就是體,三句就是相,三密就是用。
然而又如何把握心呢?這就是心之自性清淨,心之本不生,心之無分別,心之無相無得等等,講的都是心之特性、事物之共性,都是從不同角度而言。一行之所以以「眾生自心即是一切智智,如實了知名為一切智者」二句作為全經之大意,其用意正在於此。
經文以下闡發和論證如實知自心一句,從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至本性清淨故,是正面闡釋,此後是從反面加以論證。正面闡釋以表明自心之特性,即唯一、無相、無能所,總之本性清淨。反面論證以表明不可不如實證知,心不在內外等,就一切事物和現象論證心之本性實相,非青非黃等,就種種對「真我」的外道觀點加以論證。心不住眼界及非見非顯現等,就佛教內部種種偏見加以論證。心、虛空界、菩提三種無二等,就性相的關係加以論證。最後總結正反論證,引導出本宗的結論:初發心時直觀自心實相,故下稱此門為初法明道,《疏》稱頓覺成佛入心實相門。
第三部分講入此真言住心門的功用,每一種功用前後所說,都有遞進增生的關係,如獲除一切蓋障三昧,則與諸佛菩薩同等住,則得五神通之力;得五神通之力,則可獲得無量語言音陀羅尼;而獲此陀羅尼,則又能知眾生心行。如此遞相增生,直至成就菩提,期間功德無數,故最後說無量功德皆得成就。
第三大段主要講各種認識相續發生的過程,以及處於不同認識階段中的各種心理現象。共分四小段,第一段即第四自然段,提出九大問題。第二段即第五自然段,講最高的認識境界和三十種外道的認識,及菩提種子最初相續發生的過程。第三段第六自然段,講世間六十種心理現象及認識,和出世間的各種不同階段的認識。第四段即第七自然段,講密教的認識。第一段提出九個問題來展開和發揮第二大段的意思,這九個問題就是:一、如何知道此心菩提種子發生?若已發生,其性質如何?二、菩提心發生之時有何相貌?三、有幾心次第相續而得生菩提心?四、相續諸心有何差別之相?五、諸心相續勝進凡經幾時而得淨菩提心?六、菩提心聚集多少微妙功德?七、如何修行而能獲得無上悉地?此句可分為二句,(1)問以何方法進行修行?(2)問修行的規則是什麼?八、眾生之異熟識心如何?九、真言行者的殊勝心如何?此九個問題亦略稱九句,或將第七問分為二問,稱十句。一行引善無畏的話說,從此以後迄至經終,皆是如來酬九問之意廣分別說。但並不按順序依次而說,或後問先答,文無定準,或又轉生疑問,以盡支流。
第二段分三小部分,第一部分即「如是說已」之後諸偈頌,主要回答第一、二問。第二部分從「秘密主,無始生死愚童凡夫」至「希求順理解脫」,回答第三問,說三十種外道之違理之心。第三部分從「秘密主,愚童凡夫猶如羝羊」至第二段末,繼續回答第三問,說順世八心。
第一部分中頭兩句讚嘆金剛手,後四句讚嘆經中所說之法。「越百六十心」等四句回答第一問,「無量如虛空」等六句回答第二問,最後兩句說初發心之處所起始。
第二部分舉出三十種外道的觀點,實指以萬物有靈思想為基礎的原始宗教和信仰,以及由此進一步發展而來的多神教及一神教等有神論宗教,其共同的一個特徵是違背因果規律,不知前因後果的客觀聯繫,不能觀察認識靈魂、神祇虛幻不實的本性。
第三部分說遞進相續而生的順世八心,如以善惡來劃分,三十種外道之見是噁心,亦即消極的心理和認識,順世八心是善心,亦即是積極的心理和認識,因為這八種心理和認識是順應因果規律,知道前因後果的必然關係,知道善惡受報的道理,但深淺程度不同,故有八種相次遞生的認識。其中第八心亦可分為二心,嬰童心之外有殊勝心,即擇而從善之心,殊勝心又可分出決定心,即證得一般空理之心。故《疏》作十心。
又第八心中舉出自在天等外道,並以此無畏依嬰童心為世間最高的認識層次,這豈不與上部分中所舉之外道見被視為邪見相矛盾嗎?其實兩者並不矛盾,如《疏》所說,前者不識因果關係而盲目崇拜,認為這世界就是由自在天所造,而後者已認識到因果關係,知道善惡受報,歸依自在天外道,修行善業,想以此從生死流轉中得到解脫,故同是自在天外道但認識卻不一樣。
第三段分兩小部分,前一部分自段首至「凡百六十心」,回答第四問心相句;第二部分自「越世間三妄執」至段末,回答第九問殊勝心句。心相共一百六十心,在此舉出其中六十心。這六十心相是在修行中產生的各種不正確的心理現象和認識。其產生的原因,或者是修行者本性所致,或者是積習太深,或者是用心不專。其出現的方式,或者同時雜起,或者相次而生,故須隨時留心觀察,加以克服和制止。《疏》中指出了對每一種心理現象加以對治的辦法。後一部分說殊勝心,也就是出世間心,實指佛教的認識。先說違世八心,也就是聲聞、緣覺二乘的認識,實際上指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階段的認識。
所謂違世八心,是指與世間的認識,包括佛教以外的、世俗的,或宗教的各種認識相背離的認識,或者說是對世界的有神論的認識相對立的無神論的認識。這八種認識也同前一大段一樣有相續勝進的層次關係,一層比一層高,但總稱之為出世間心。
其次說大乘有宗的認識,即無自性心。再次說大乘空宗的認識,即極無自性心。而此諸認識,每一心又有十心。此三心與三劫相對應,出世間心生即超越一劫瑜祇行,無自性心生即超越二劫瑜祇行,極無自性心生即超越三劫瑜祇行。超越三劫即度信解地,升住第十地。在此需要注意的是一行在《疏》卷三所說的:「此經宗橫統一切佛教,如說唯蘊無我、出世間心住於蘊中,即攝諸部中小乘三藏。如說觀蘊阿賴耶,覺自心本不生,即攝諸經八識、三無性義。如說極無自性心、十緣生句,即攝《華嚴》《般若》種種不思議境界,皆入其中。如說如實知自心,名一切種智,則佛性一乘如來秘藏,皆入其中。於種種聖言,無不統其精要。」這是一行以此段經文為基礎,綜合全文意思而作出的教相判釋,但經文本意不在於判教,而在於說明佛教內部小乘、大乘諸派不同程度的認識。
第四段分兩小部分,前一部分說六無畏,也是繼續回答心續生之相,說在各個認識階段得到的不同的解脫,順世八心階段得善無畏,違世八心階段得身無畏、無我無畏、法無畏,無自性心階段得法無我無畏,極無自性心階段得一切法自性平等無畏。
後一部分自「秘密主,若真言門」等至段末,說十緣生句,即密乘認識的最高階段,密教以十喻直接觀察認識,了了證知心之實相,即初發心時便以此十喻自證自覺,證自心之清淨性,覺佛心之無相無別,此即如實知自心。最後之「應了知大乘句」等六句,可次第相釋,次第相生。
第二品分三大段,第一大段自品首至「本位中住而復還入」,為該品序分,第二大段自「時薄伽梵復告執金剛秘密主言」至「世尊,彼善男子善女人同見佛世尊故」,為該品主要部分,講入漫荼羅法之各個部分。第三大段即品末最後一段,講壇法行事中的主要真言。
第一大段中首先以金剛手領解上文而讚嘆佛說希有法,來簡要總括上品所說中心大意,諸佛自證之菩提指攝如實知自心,不思議法界超越心地指攝三句諸心,以種種方便道等指攝所示現的加持境界。其次以設立問答來標明本品所說的主題:大悲胎藏生大漫荼羅王。
上已說修行成佛的道理,知道自心成佛是怎麼回事,但如此妙果以什麼方法來得到呢?如此境界通過什麼途徑來達到呢?所以此品接著講修行的方法,如同已知乳酪中有醍醐性,而以種種性能先進的器具和巧妙有效的技術、方法,加以提取一樣必不可少。此品也是回答九問中的第七問修行句。按密教的說法,漫荼羅的修行方法,必須師授才能進行,不可妄自執文而學,否則不但不得成就,反而招致犯戒重罪。沒有師授確有許多要領不得掌握。經文中不少行法簡繁為略,更有多處地方省略,故傳持密典者各有一套行用的密法,如善無畏傳持《大日經》,以其《供養次第法》作為補充,並有不少不見之於文的行法,一行據其口傳一一書之於《疏》中,因之密教非常重視師傳,不是入室弟子不得其密法要領。
又漫荼羅行法中,一舉一動、一印一言、一具一物,都有其特定的含義,行與思、體與相,都要並舉齊用,相輔而行,這也就是一行淺深兩釋的原因所在。
再次以佛證入三摩地瑜伽而示現大悲胎藏生大漫荼羅境界,來使從中領悟到漫荼羅所體現的意義,如漸次證入大悲藏發生三摩地中,觀悟如何次第修行。初無畏時以聲字觀修漫荼羅行,第二無畏時於有相觀中修行漫荼羅行,第三無畏於唯蘊無我心中修漫荼羅行,第四無畏於法緣心中修行漫荼羅行,第五無畏於無緣心中修行漫荼羅行,第六無畏於平等心中修行漫荼羅行,離垢地以去各於自觀心中修行漫荼羅行。並領悟以一切心為一心,一切門為一門,或以一心為一切心,一門為一切門。如世尊一切支分皆悉如來之身,從中領悟如來與眾生其心平等,無勝劣之相。再如從遍至十方中領悟一切方便,畢竟同歸,佛道各有不同,而歸趣是一,如千江萬河流趣各異,而終歸大海。
第二大段分六小段,第一段自「時薄伽梵復告執金剛秘密主言」至第五自然段「彼阿闍梨以淨香水授與令飲彼心清淨故」,為阿闍梨支分。第二段自「爾時執金剛秘密主以偈問佛」,至第九自然段「於彼廂衛中,當建大護者」,為造立漫荼羅支分。第三段自「略說三摩地,一心住於緣」至第十二自然段「行者諦思維當得不壞句」,為三昧支分。第四段自「爾時執金剛秘密主白佛言」至第十三自然段「諸餘大有情一一皆獻之」,為供養支分。第五段自「如是修供養」至第二大段末段前「所作隨教行,勿生疑慮心」,為加持教授及護摩支分。第六段即第二大段最後一段長句,為入大悲藏功德支分。
第一段阿闍梨支分中大分為二,自段首至「諸佛菩薩之所稱讚」,為阿闍梨小支分,說漫荼羅行法中對阿闍梨的各方面的要求和標準。自「複次秘密主彼阿闍梨若見眾生堪為法器」至第一段末,為攝受弟子支分;其中自段首至「方便作成就當獲薩婆若」,為攝受弟子儀式小支分,講入漫荼羅行法中對弟子的要求和標準,以及攝受弟子的儀式。此諸行法較簡略的,《疏》中予以詳釋。
自「行者悲念心」至「然後治地如其次第當具眾德」,為治地支分,說擇地治地及造壇擇時等法。自「爾時執金剛秘密主頭面禮世尊足」,至此段偈頌末「為度彼等故隨順說是法」,說教相與事相的關係,因為在第一品中說諸法實相遠離一切諸相,佛住佛位常自寂滅,而此品中又為什麼說擇地造壇等等有為事相呢?所以此段中通過問答來解釋無為教相與有為事相的關係,以解除疑惑。自「秘密主如是所說處所」,至下段偈頌「善哉摩訶薩所畫甚微妙」,為圖畫灌頂壇支分,說造立圓壇、圖畫聖位、供養持誦等法。自「複次於余日攝受應度人」至第一段末,為攝受建立護持弟子支分,其中首先說所攝受之弟子的條件,及要求和攝受弟子之數。
其次說所造漫荼羅的名稱、漫荼羅的含義、大悲藏漫荼羅的含義及其意義,以及限制灌頂弟子之數的原因等。再次說護持建立法,測驗弟子是否成器,並護持其身心,增發信心。最後說密教戒律,即三世無礙智戒及其受戒儀軌。
第二段一分為三,自段首至偈頌末「略說大悲藏漫荼羅位竟」,為造立漫荼羅支分,先說造立漫荼羅壇,次說漫荼羅圖位,共三重十二院。其中第二重據《疏》引善無畏的話說:「此中第二是隱語耳,若從中向外,當以釋迦牟尼眷屬為第三院,今則以毗盧遮那法門眷屬為第一,釋迦牟尼生身眷屬為第三,諸菩薩在悲智之間上求下化,故為第二。所以如此互文者,此是如來密藏,為防諸慢法人不從師受者,變亂經文,故須口傳相付也。」(卷五)
按照這一說法,一般以釋迦院為第三重。按此胎藏漫荼羅聖位,中胎八葉院九尊,第一重十七尊,其中遍知院三尊、觀音院七尊、金剛手院五尊、持明院二尊,第二重二十八尊,其中文殊院七尊、除蓋障院九尊、地藏院六尊、虛空藏院六尊,第三重釋迦院四十五尊,另金剛手院四使者、文殊院五使者、除蓋障院二使者,共一百一十尊。一行《疏》另載入善無畏所傳漫荼羅圖位,其組織與經相同,而尊位增加了四十三尊。
此外,在密宗中流傳的胎藏漫荼羅有《廣大儀軌》《攝大儀軌》《玄法儀軌》,都與《疏》所載《阿闍梨所傳漫荼羅圖位》有些差異。日本入唐僧求取的《胎藏圖樣》《胎藏舊圖樣》《現圖漫荼羅》等亦稍有差異。
自「爾時執金剛秘密主」至「當得通達真言法」,為漫荼羅功德支分,先說功德,後說讚嘆金剛手語。自「爾時執金剛秘密主復白世尊」至第二大段末,補充說明造立漫荼羅中有關色彩、規格、供物諸法。其他入引弟子、灌頂、供養師、護摩等法在第五段中回答,三昧、真言二法即在下段回答。
第三段一分為二,自段首至「如是勤勇者為利眾生故」,為三昧支分,說身密之瑜伽觀想。先說三昧名義,即一心住於緣,而就廣義有有相瑜伽和無相瑜伽兩種。次說究竟三昧,由此證得自覺之自心。再說差別三昧,由此來證得不同階段和不同方面的認識。最後說三昧之功德。自「複次世尊告執金剛秘密主言」至段末,為真言支分,因於此所說亦用於瑜伽觀相來證悟其義,故置於三昧支分中。
先說如來真言通相及其功用,次說真言別相及其不同功用,再說真言實相,再後說真言教相,即相不異體、體不異相的真言教法。此中說字門觀,以阿字為法教之本、真言之母,其他字門展轉相釋,而總歸阿字本不生義。最後說真言功德。
第四段為供養支分,先說獻花,次說塗香,再說供食、燈明、寶瓶等。
第五段自「如是修供養,次引應度者」至「住彼隨法教,而作眾事業」,為引弟子支分,回答前問如何引弟子。
自「如是令弟子遠離於諸過」至以下寂災之真言,為護摩支分。自「行者護摩竟」至此段偈末「而施現前僧」,為供養師支分,亦屬加持教授支分。按密教的解釋,阿闍梨讓弟子供養施捨,並非貪著財物而索取,是為了使弟子發生善根、成就灌頂功德。如果弟子能以內外所有資財,為求大事因緣而無所慳惜,誠心奉獻於傳法之人,則能摧壞無量宿障,消除疑悔心理,內心平靜、灌頂去垢即能起作用,並以此因緣能為眾生遍施正法財寶。自「爾時毗盧遮那世尊」至此段偈末「忽生疑慮心」,為灌頂支分,亦屬加持教授分。
此中最後諸句說三昧耶戒,共四戒:一、不應舍正法,二、不應舍離菩提心,三、不應慳惜一切法(不惜正法,觀機惠施),四、勿於一切眾生作不饒益行。此四三昧耶戒被視為密教的戒律,為密教一切行事的根本。《疏》說:「此四夷戒是真言乘命根,亦是正法命根,若破壞者,於秘密藏中猶如死屍,雖具修種種功德行,不久敗壞也。」(卷九)
第六段自「爾時金剛手白佛言」至「同見佛世尊故」,為入大悲胎藏漫荼羅功德支分,亦是回答第一品中第六問功德聚一句。
第三大段為行漫荼羅法事時所要用的主要真言支分,以大力大護真言為限前後分為兩小段,前段說有如來出世無量廣長語輪相,以及出廣長舌相遍覆一切佛剎清淨法幢高峰等,顯示如來語密之藏,因前文已顯示如來身密漫荼羅和意密漫荼羅,故於此開示如來普門語密漫荼羅,以使從中領悟真言之意義和功用。此中顯示之語密三昧,即三世無比力真言句,為諸真言所出生之處。後段說諸分別真言及其功用。
基本教義
《大日經》為與一般只講儀軌的密教經典相區別,精心組織了它的教義,構建了一套自己的理論體系。所講如實知自心,是它的本體論,回答修行什麼的問題;所講因根究竟三句,是它的實踐論,回答怎樣修行的問題;所講身語意三密,是它的方法論,回答用什麼修行的問題。如果用傳統的理論解釋,如實知自心是體,三句是相,三密是用。
《大日經》的本體論是從心性論的角度講緣起的,所以說如實知自心就是菩提、就是一切智智、就是諸法實相、就是心實相。《大日經》認為覺悟成佛就是完全真實地認識和證知眾生自己的心,就是自心自覺、自心自證,就是心自證心、心自覺心,如實地證知自心,就是佛,不能如實地證知自心,就是眾生,佛與眾生在本質上是沒有什麼區別的,區別在於是否如實證知了自心。
《大日經》認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超出人的認識之外,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和現象都包羅在心之內,但這個認識、這個心並不完全是一般意義上的認識和心,如果把本來無分別的心一分為二,那麼人們一般的認識就是心之相,心的一種顯現和表象。人們超越的認識,只有自己親自體證、覺悟才能達到的認識,就是心之體、心之性,在這裡需要注意的是,所謂心之體、心之性,是就與心之相的同一性、無分別性而說的,並不是另有一種異己的、脫離心相的、玄之又玄的存在,否則強調自心就沒有意義了。前者稱之為心相,或者識心,後者可稱之為心體、心性,或者淨心、菩提心。二者既對立又統一。
淨心的總的特性(所謂特性是就識心而言,實際上是指事物的共性)是清淨,而清淨的含義,就事物的不同性和差別性來說,一是無相,就是說淨心沒有任何可以讓人的感官所能感知和認識的相狀,也就是說不與任何一種事物和現象相同。包括能夠感知和認識客觀對象的感官,被感官所能感覺和認識的客觀世界,以及二者之間發生作用而產生的感覺和認識,也包括這三者的形體、顏色、性質(一般所認為的性質,在佛教看來也不過是一種相狀),以及存在的方式等等。如果為了使人明白而勉強作個比喻的話,就像空間一樣,廣大而沒有邊際,深厚而沒有高下,普遍而無處所可言,寂靜而無運動變化可言。故淨心之無相是超越的、絕對的。
就事物的同一性和統一性來說,二是無分別,就是說二而不二,是唯一的存在,其中沒有主體,也沒有客體,沒有規定之性,也沒有顯現之相,反言之,主客為一,性相為一,這個一就是最高的存在。如世界萬物都有所依託而存在,人依託於地而存在,地依託於氣和宇宙引力而存在,氣和力依託於空間而存在,但空間依託誰呢?空間沒有依託,所以淨心是唯一的存在,是終極的存在。
然而除去宇宙萬象,空間又何以成空間呢?當然沒有脫離萬象的空間,所以淨心的存在是同識心的存在相一致,根本上來說二者無有分別,二而不二,於業煩惱解脫,而業煩惱具依,生死即是涅槃,涅槃即是生死,般若即是方便,方便即是般若,自心即是佛心,佛心即是自心。
就事物的緣起或本原來說,三是本不生,就是說任何事物和現象都是依一定的因緣條件而生成變滅,因而都沒有自己的規定性,其存在是暫時的、相對的,受其他事物的規定和支配,而其他事物又由別的事物規定,別的事物又由另外的事物規定,如此展轉相生,往復無窮,而究極之處即是不生之際,不生之際就是淨心止住之地,所以本不生就是因緣而生之本、之原,淨心是識心之本原。
由此三方面來看,淨心不動不移,永恆常任,清淨無為,它的存在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但與你同在,與你共住,只要如實地認識了自己,如實地證知了自心,就是證悟到了最高的存在,具有了最高的智慧,雖處生死即住涅槃,雖是眾生而為佛陀。淨心不是因緣所生之法,但要認識它是不能沒有因緣的。淨心是超越一切事物和現象的,但要證知它必須從具體的事物和現象開始,所以認識了識心、證知了心相,就是最終認識和證知了淨心。淨心的認識和證知,是與識心的認識和證知是一致的,說菩提就是如實知自心,其道理也在於此。
心相或識心包括人的感覺和認識,以及感知認識的對象、產生感知的感官本身等,因為在佛教看來,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獨立於人的認識範圍之外的,凡是能夠感觸、覺知、認識、推測、想像、體驗的東西都包括在人的認識範圍之內,即眾生自心之內,如果有一樣東西不可推測想像,不可感覺體證,無法加以思維和談論,其存在也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佛教不是取消客觀存在的物質世界,而是把它納入人的認識,即心的範圍之內,為精神現象中的一部分。
《大日經》中的心相,在廣義上也是指認識及認識所及的一切存在,而認識佛心,正是認識心相,層層深入,直達源底,所以對心相的認識過程也就是對心性的認識過程。那麼,怎樣才能認識心相,層層深入而直達佛心源底呢?這就要首先知道人們對心相最初的認識是怎樣發生的,由此懂得如何開發自己的善業種子,並使認識初步提高,其次不斷排除各種錯誤的思想和不正確的心理,使自己的認識由淺入深,最後便推陳出新,得出正確的認識,明見淨菩提心。
《大日經》認為人們最初不懂得事物的因果關係,相信萬物都有靈魂,相信世界是由神或某一種物質和現象支配著,這種認識把一些子虛烏有,和有名無實的東西當作真實的存在,因而分別出種種之實在(我),他們不能觀察認識各自所謂的實在的本性,於是就有了我、我所的分別,有了神和人的對立,實在和萬物的對立,這種認識便是最愚昧無知的違理之心。
後來人們逐步認識到因果關係,知道善惡受報的道理,並由此來約束自己的行為,持齋修善,及至歸依三寶,這是順理之心,此心因認識深淺不同,善業增長之不同,而有次第八心。如同樹木先由種子生芽,然後長莖、出葉、開花、結果,及至得受用種子,無畏依嬰童心,稱順理八心,或順世八心。要認識心相,證知自心,首先就要從此開始,認識到善惡因果關係。
其次要對治由貪、瞋、痴、慢、疑五根本煩惱,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六十種,及至一百六十種不正確的心理現象和錯誤認識。認識到一切事物和現象只有假合的五蘊,而沒有獨立實在的主體,也認識到十二因緣的道理,這種認識就是出世間心。其中又因深淺之不同,而有唯蘊無我、根境界淹留修行、拔業煩惱株杌、無明種子、生十二因緣、離建立宗等八種不同的認識,稱之為違世八心。
再次又擺脫違順八心等膚淺的認識,更進一步認識到聚合成事物的五蘊等因緣,也都是由別的因緣聚合而成,不但人無自體,而且任何事物和現象,也都沒有永恆實在的自體,知三界唯心,心外更無一法,而心亦無自性,覺自心本不生,這就是無自性心。其後又進一步認識到自心本不生際的那個境界也是不實在的,不但認識到人們認為是實在的東西不實在,也認識人所認為的不實在的東西也不實在,雙離有為無為界,總之要完全擺脫藉助感官和思維而進行認識的範疇,這種認識稱之為極無自性心。
最後更以幻、陽焰、夢、影、干闥婆城、響、水月、浮泡、虛空華、旋火輪等十喻,直接觀察一切事物和現象,知其無不從緣而起,認識到心之實性,沒有一法可以顯示,讓人以思維語言加以表達,亦不可傳授於人,只能自證自悟,了了證悟到心相即是心性,自心即佛心,生死即是涅槃,諸法即是實相,二者之間並無界限,這種認識稱之為如實知自心。
所以如實知自心。完全徹底的證知菩提淨心,要認識以上六大心相,而從認識因果規律開始,經過五種由淺入深的認識階段。當然這六種心相或五種認識階段,並不是必須要經過的,只要了解和認識了它,就可以十緣生句直接觀察世界一切事物和現象,從中自然證悟到自心實相。
因根究竟三句,即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方便為究竟,這是《大日經》所說的修行理論,是它的實踐論。菩提心為因,是講修行成佛的可能性,亦即內在根據和外在原因。大悲為根,是講修行成佛的條件和基礎。方便為究竟,是講修行成佛的方法和結果。這三句也稱為因行果三句。
《大日經》認為眾生與佛在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眾生自心即是佛心,因而每個眾生都有著成佛的可能性,每個眾生都可以成佛。凡是要修行成佛,獲得最高智慧的眾生,首先就要認識到這個道理,上面所講的如實知自心,可以說其中講的都是這個道理,因為懂得了這個道理,就能產生內在的動力,對自己的事業產生深信力,樹立起堅定的信念,佛法大海,信為能入,信心是獲得成功的前提,是修行成佛的外在原因。
說菩提心為因,菩提心,一是指眾生內在具有的淨菩提心,二是指發意志求菩提的信心。而此信心由認識到自己本來具有的淨菩提心而產生,一旦產生了志求菩提的信心,也就有了可以生根發芽的菩提心種子。
然而怎樣使菩提心種子生根發芽及至不斷增長呢?這就是第二句要回答的問題,而主要指大慈大悲兩方面。大悲為根,大悲即大悲萬行,包括各方面的修行行為和活動,大慈猶如給種子及其植株以適宜的水分、溫度、光照、空氣、養分等,大悲猶如給種子及其植株,除去影響它生長的雜草、病蟲之害,只有這兩方便的條件才使種子正常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同樣修行者一方面要積極進取,普為一切眾生施善與樂,另一方面要以勇猛無畏的精神,拔除眾生的一切苦難,消滅一切煩惱障礙。大慈與大悲相輔而行,才能具足菩提種子逐漸增長及最終成就佛果的種種因緣條件。《大日經》所講的大悲胎藏生大漫荼羅修行法,都包含在大悲句中。有了各方面的條件和基礎,就等於有一條寬敞的大道到達終點,還不是終點本身,如何迅速地到達終點,是乘神通而達呢?還是乘羊乘馬而達?這還需要選擇。
所以第三句說方便為究竟,只有藉助高明的技巧和有效的方法,最終才能到達究竟之地,這裡就需要權宜,應物之權才能究盡能事,開權才能顯實,沒有方便之船就不能越度心相大海、到達心性彼岸,有了方便就等於到達究竟之地。《大日經》所講身語意三密就包含在方便這一句中,三密就是密教特有的神通方便,是如實證知自心的快捷方式。
因根究竟三句是個有機的整體,互相聯繫在一起,菩提淨心猶如含藏在礦石中的真金,本性明潔,不被侵蝕損耗。大悲猶如以種種藥物冶煉,除去礦石雜質,以至使真金明淨柔軟,伸屈自在,方便猶如巧藝成就,要想造成什麼形狀,就可以造出什麼形狀,隨意皆成。
身語意三密是《大日經》所講的最基本的修行方法,故稱所講之法為身語意平等句法門,一行《疏》也認為身語意三密平等法門為該經之大意。但三密一語,並不見於《大日經》的文字中,始見於善無畏的《大日經供養法次第法》,而一行《疏》根據經意作了闡發,說:「入真言略有三事:一者身密門,二者語密門,三者意密門。」
三密有眾生修行之方便三密,有如來平等之三密,眾生方便之三密,即是手結印契為身密,口誦真言為語密,心觀本尊為意密。「身密者,即是諸印,如四重大漫荼羅一一本尊各有密印,若觀此身印,即知此尊所表秘密之德,隨類上中下差別有無量種也。語密者即是諸尊所有真言,聞此真言,即知此尊內證之德也。意密者即是本尊瑜伽之觀,亦隨四重方位各各不同。」(《疏》卷十四)
如來三密,即是如來清淨三業,身等於語,語等於意,三無差別,這是如來平等三密。如來又有加持三密,即身加持之密印,語加持之真言,意加持之妙觀。但廣而言之,如來所現一切威儀舉止,都是密印,所聞一切音聲語言,都是真言,所見一切本尊境界,都是瑜伽妙觀。
按《疏》的闡發,眾生如能以三密方便,於漫荼羅行中加以修行,自淨三業,即為如來三密之所加持,乃至於此生中修滿十地,相應成佛,不再經歷劫數。眾生在修行中以此三密為方便門徑,如來即以身平等之密印、語平等之真言、心平等之妙觀,可使眾生遠見如來加持受用身,而從此加持受用身即可證悟修行者自己平等智身,亦即證悟自身與佛身本尊一體無二,絲毫無別,故一行《疏》說住此密乘者,以不行而行,以不到而到,實無能入者,無所入處,以無所住而住其心。
《大日經》與其他密典相同,主要也是講修行的密法,密法是經文的重心所在,其實這也是所有密教經典的特點,躬行實踐、注重修行,是密教與其他各派相區別的一個地方。密教經典各有自己的密法體系和密法理論,《大日經》的密法稱之為胎藏界、胎藏界漫荼羅,全稱大悲胎藏生大漫荼羅王。
大悲,即大悲萬行、種種修行。胎藏,喻眾生自心中含藏有菩提淨心之種子,如同母胎中含藏之孕體,凡所發育成熟之胎兒肢體器官均於此中具備無遺。生,即發生。漫荼羅,有輪圓具足、萬德聚集、醇淨無上之義。王,即最高最上之義。
大悲胎藏生大漫荼羅王全句意思,即眾生自心本具的菩提心種子,以大悲萬行之所含藏養育,以三密方便之巧藝,終至發生圓滿無上之菩提佛果。全句表示胎藏密法修行的原理。
胎藏漫荼羅的組織結構是中胎三重十二院,中胎為如來菩提自證之德所現之八葉中胎藏身(五佛四菩薩)。第一重為佛之金剛密印所現之金剛手等諸內眷屬。第二重自佛大悲萬行所現之大菩薩諸大眷屬。第三重從佛普門方便所現之一切眾生喜見隨類之身。如衍略為廣,從中胎一一門各流出第一重種種門,從第一重一一門,各流出第二重種種門,從第二重二門,各流出第三重種種門,如此旋轉無窮,遍滿宇宙。三重十二院攝廣為略。
略評
《大日經》是秘密佛教中頗具典型的一部代表性經典,密教的理論體系和密法體系至此才算完全形成,它標誌著一個舊時期——怛特羅式密教或陀羅尼密教時期的結束,也標誌著一個新的時期——秘密佛教時期的到來。而就佛教發展的歷史而言,至此密教已擺脫了對大乘佛教的依附,走上了獨立發展的道路,從此佛教也進入了它的第三個發展時期,即秘密佛教時期。然而這樣一部具有標誌性的經典,它究竟表現了一種什麼樣的新時代思潮呢?究竟反映了一種什麼樣的新的佛教精神?展示了一種什麼樣新的文化背景呢?這些需要進行廣泛的探討,而現在就簡單說明之。
《大日經》在總體上有一種肯定人、肯定現實世界的思想傾向,這是隱含在它的主題「如實知自心」之中的真正的意思。正如經中分析的那樣,最初的人相信靈魂鬼神的存在,後來雖然已漸識因果關係,知道善惡受報,也認識到因緣關係,但仍然擺脫不了有一種事物主體存在這樣一種認識的思想束縛。大乘佛教談空說有,聲稱人法俱空,但又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向那玄之又玄,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並為此而喋喋不休的論爭,結果仍然否定不了有一種與個人無關的異己的東西存在。
而《大日經》卻一反傳統把那個玄之又玄的實在,一下子拉回到人的現實世界之中,說覺悟就是如實知自心,把肯定現實的意思,直截了當地點明在它的論題上。所謂「自」,就是眾生自己,也就是人;所謂「心」,就是包括菩提淨心在內的一切心相,也就是現實世界,自心即肯定了人和現實世界。當然,對什麼是自心也進行了論證,但最後的結果呢?還是回到了現實中的眾生自心,凡是人們以為是實在而去追求的一切都不過是幻象,只有認識眾生自心,遍知一切心相,才能覺悟,真理只有在現實中才能找到,完全透徹地認識了現實世界,也就是認識了最高真理。生死與涅槃之間、眾生與佛之間、世間與出世間之間,二而不二,「二」是一種表象,「不二」才是實質所在。
當然,我們說它肯定人和現實世界,只是說它承認人和現實世界的存在,注意到認識和尋求真理不能脫離現實,現實世界和超現實世界是一體不二的,眾生和佛在本質上是沒有分別的,不是說凡是現實的存在都是真實而合理的,所以說要如實證知。
《大日經》的這種肯定現實的思想,是六世紀以來印度佛教中出現的一股新的佛學思潮、新的佛教精神。它的出現並不是偶然的,是與當時大乘佛教的發展狀況有直接關係。大乘一開始是以改革的面目出現的,不論在思想上還是在修行實踐上都倡導佛教的大眾化,力求適應社會的發展變化,因而得到了很大的發展。但是,後來逐漸地喪失了積極進取的精神,變得越發保守起來,它的佛學走向煩瑣的經院哲學的死胡同,它的活動也只局限在寺院的高牆深院之內,失去了廣大的信眾,失去了對社會的影響。
密教正是在大乘佛教頹廢衰敗之際應運而生,力圖挽救正在走向滅亡的大乘佛教,於是突破傳統的束縛,倡導佛學要面對現實,回到廣大眾生之中,佛教的修行也要採取眾生喜聞樂見的方法,《大日經》提出如實證知眾生自心的思想,正是那個時代興起的新的佛學思潮、新的佛教精神的反映。
與以上思想相關,《大日經》的另一個思想特點,是它新的佛身論中人類思想的整體性和統一性的思想。大乘佛教也強調佛說的統一性,承認每一部大小乘經典都是佛說,但也僅此而已,即使《法華經》「會三歸一」,也不過在三乘範圍之內。
而《大日經》則大膽地提出人類所有思想學說都是佛說,人類各種宗教的、哲學的、世俗的學說,歸根結底說的都是同一個道理,說法身佛大日如來,以其加持身現作種種身,根據眾生不同的情趣愛好、性質類別,設立種種不同的方便道,說種種不同的學說和思想。
如果有的眾生信仰佛教,就現作佛身,說聲聞道,或緣覺道,或大乘道;如有的眾生相信梵天,就現作梵天身,說梵天之道;如有的眾生喜歡世俗的學說,就現作大論師或大學問家說世俗的一套道理;有的眾生說梵語,就以梵語來演說;有的眾生說胡語,則以胡語演說;有的眾生注重效仿,則以種種行動去示範,加以引導。而這一切無論說法如何的不同,而講的實際道理完全相同。如同天南地北的海水,都是同一個鹹味一樣。這種思想把佛說的範圍從佛教推向其他宗教,以及世俗的學說,直至所有的人類思想和學說,肯定了人類思想的共同性和在本質上的統一性。把各種宗教和世俗的不同學說的差別性,只局限在深淺之不同、快慢之相異。
這種強調世界的整體性和人類思想的統一性的思想,也與當時的大乘佛教各派門戶之見日益深重的情況,形成鮮明的對照,足以說明它所面對的是一個紛呈斑斕的現實世界,在試圖調和各教各派的用意中更見其視野的寬廣。
《大日經》本身是個多元文化、多種思想匯融的產物,它對當時印度各派各教的思想闡述地非常清楚明晰,文中曾提到三四種派別的名稱和觀點,因此它提出這種意在調和內外各教的思想是必然的。而更多的原因可能與當時的印度,以及西域諸地各種文化的融合,各種民族的交往、各種思想學說的相互影響等等,也與大乘佛教日趨孤立的形勢有關係。
總之,這種思想所帶來的影響是積極的,它緩和了佛教與各宗教,及世俗派別長期對立矛盾的狀況,由此贏得更多的信眾和社會的支持。後來密教得到波羅王朝的扶持,與密教走向大眾、走向現實社會的思想不無關係,當然這樣一來,佛教也漸漸失去了自己的特點,終至在印度消亡。
《大日經》在修行的方法上也是很特別的,尤其與傳統的佛教截然不同。它的密法思想和修行方法,主要承襲了事部密教,同時大量吸收印度教和民間信仰,尤其怛特羅傳統的內容,以此組織了新的體系。在此之前壇法、印契、火供、真言等法非常興盛,尤其真言咒語是最主要的修行方法,而瑜伽觀想至《大日經》才被大量引入密法的修行之中,於是有了三密方便之說,後來金剛乘密教更加注重瑜伽觀想,稱其經典為瑜伽經,稱其教法為瑜伽密教。
《大日經》及其密教的三密修法和漫荼羅行法,表現了濃厚的神秘主義色彩和象徵主義色彩,而這也構成了獨特的密教文化。《大日經》之前的密教,已經把它的修行象徵化,每一句真言,每一個手印,每一個動作和器具,以及用語,都有特定的含義。而《大日經》及其以後更把密教所有的事相高度結構化、信息化、程序化,一種密法就等於是個信息系統,如果把胎藏法看作一部計算機,《大日經》就把是佛教的信息變成密碼而輸入進去了。
在漫荼羅行事中一舉一動、一言一印、一具一物,都高度信息化了,阿闍梨與弟子之間完全以密碼的形式傳遞信息,凡事都須相應,真言、印契、方位、色調、度量、供養物,都要以本尊或所行法相應。密教何以採用這種修行方法,它的實際意義是什麼,其功用如何,它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文化背景下形成的,這都需要認真的研究。瑜伽修行所產生的效力已被人們所認識,而真言是否也有一種聲波的效用呢?這些都需要以現代科學的方法加以研究,才能作出正確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