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玉佛寺 · 第十五回 怒責刁仆種下禍根 憤投惡霸賣主求榮
且說白家莊白善民家裡有個僕人根富,自從被胡娟娘迷戀了一夜之後,他方才對於女人感到萬分的神秘和愛起來。因為根富雖然是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但平日對於女色,從不親近,更不知色慾為何物。可是現在娟娘教會了他,使他知道女子有這樣的妙用,因此娟娘走後,他就無時不在想念女人能使自己這樣快樂和興奮。他見白老太房中那個丫頭翠紅,雖然還只有十六歲,但已經長得聘聘婷婷,白白胖胖,十分的美麗。在當初他也並不注意這些,如今卻會留心到翠紅的乳峰,好像饅頭般地高聳著,翠紅的臀兒,好像面盤似的高覆著,處處地方,都有肉感的引誘性。根富於是時時刻刻地等待機會,預備動翠紅的腦筋。
匆匆過了幾天,這天中午,在廚房裡和翠紅碰見了。根富見四下並沒有旁人,他就大膽把翠紅抱住了,向她渾身摸了一陣,笑嘻嘻地叫道:「翠紅妹妹,你近來越髮長得美麗了,可憐我早也想你,晚也想你,今天真是一個好機會,總算被我想到手了。啊,我的好妹妹,我真是太愛你了。」
翠紅冷不防被他這麼的一來,真是又羞又憤,通紅了嬌靨,恨恨地把他推開。還給他一個白眼,啐道:「根富,你這人莫非瘋了嗎?這是什麼意思?回頭我告訴了老太太,揭掉你的皮,你才不敢再向我油腔滑調地胡鬧呢!」
根富聽了,嚇了一跳,連忙向她跪了下來,說道:「好妹妹,你不要心太狠呀,我被老太太揭掉了皮,你有什麼好處呢?」
翠紅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見他向自己跪下,倒忍不住嫣然一笑,說道:「那麼誰叫你跟我不老實呀!」根富見她笑了,膽子又大了,立刻站起身來,緊緊地抱住了她,吻著她的小嘴兒,連叫著「好妹妹,我太愛你了」。翠紅被他發狂般地一吻,因為她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所以她那顆芳心,除了像小鹿一般地亂撞之外,也不免感到有些神秘起來。不過她的膽子到底還小,當下連連掙扎,說道:「你再胡鬧,我可叫人了。」
根富這才放手,笑嘻嘻地說道:「妹妹,我根富的容貌也不算壞,比大爺更漂亮一些呢!你……難道不愛我嗎?妹妹,你……不知道,男女兩人在一處玩兒,這滋味比什麼甘美哩!」
翠紅緋紅了臉,秋波白了他一眼,說道:「不要哄我了,你又沒有討過妻子,你怎麼就懂得男女的滋味呢?」
根富笑道:「我本來原也不知道的,後來有一個女子親自教我的。」
翠紅啐了他一口,說道:「別說鬼話了,哪個女子這麼不害羞的會教你,我可不相信的。」
根富道:「真的,前幾天不是來了一個胡娟娘嗎,那夜我給她送茶到房中,誰知道她抱住了我,就教我做了一迴風流的事情。起初我也很害怕,因為是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但一嘗了滋味後,我就快樂得死了也甘心哩!」
翠紅不懂道:「到底做了什麼事情,竟連死都甘心了!」
根富斜睨著翠紅的臉,嘻笑著說道:「你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
翠紅生氣地說道:「我假使知道的,我還會來問你嗎?」
根富道:「那麼我就告訴你吧!」說著,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又說了一陣。
翠紅起初還不知道他說些什么正經話,所以她認真地側耳聽著,但等他說完了之後,她芳心中那一嬌羞,連她耳根子都通紅起來了,遂恨恨地啐了他一口,逃出去了。根富叫她不住,因為不明白她心中到底是什麼意思,所以倒不禁擔了一回心事,恐怕翠紅會告訴了老爺太太,自己難免要被主人責打。但到了晚上,卻不見有什麼動靜,於是他才放下心來。
這樣又過了兩天,在一個晚飯後的夜裡,根富在花園中又遇見了翠紅。他好像餓虎撲羊似的把翠紅抱住了,一面吻她臉頰,一面急促地說道:「好妹妹,你……也是個多情之人,你難道這樣狠心嗎?今夜天賜良機,我們就到茅亭內去談談吧。」翠紅幾次三番地被他引誘,那顆芳心不免活動起來,口裡雖然叫著「不要,不要」,但身子卻已跟他步入到茅亭內去了。
誰知事有湊巧,他們兩人在花園內幹著風流的勾當,卻會被白人龍撞見了。原來人龍晚上無事,偶來花園散步,在月光之下,忽見茅亭中有兩個黑影,一時恐怕有賊混進,遂匆匆奔過去看仔細。等他看清楚了這一回事情之後,心中自然萬分憤怒,當下大喝一聲,上前把根富、翠紅兩人抓起,摜在地上。一面叫人把他們捆綁起來,一面恨恨罵道:「什麼,好大膽的奴才,竟敢做出這樣下流的勾當來。這還了得!快把家法取上,給我親自責打。」翠紅又羞又怕,早已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人龍喝道:「你們干過幾次了?」
翠紅泣道:「大爺,是他硬拖我來這兒的。我……下次不敢了,大爺千萬饒了我這一遭吧!」
人龍聽了,明白翠紅年幼無知,她當然是站在被動的地位,於是伸手怒氣沖沖地先量了根富兩個耳刮子,然後揪倒在地,吩咐僕人們將根富重責四十大板子。可憐根富甜頭還未完全得到,卻先受到說不出痛苦的滋味。起初是連連地哀求,但到後來,卻被打得連哭聲都沒有了。翠紅站在旁邊,見根富屁股由紅變紫,終於皮破血流,慘不忍睹。因為恐怕自己也要遭到這樣的責打,所以兩頰已經變成死灰的顏色,雙淚交流,全身瑟瑟地發抖。抖到後來她的人竟也暈厥到地上去了。
人龍責打完畢,吩咐把兩人都抬回房去,他自己也怒氣沖沖地回房來了。因為花園離開內室頗遠,所以花園裡出了這麼事情,內房裡的愛蓮竟一些也不知道,今見人龍滿面懊悔地回房,心中很是猜疑。遂低低地問道:「人龍,什麼事情心中煩悶呀?」
人龍在桌子旁坐下,急呼呼地說道:「他媽的!根富這小子竟做出這樣下流的事情來,真是把我氣都氣死了。」
愛蓮一面給他親自倒茶,一面低低地又問道:「他做了什麼不規矩的事情,你竟氣得這個樣子呢?」
人龍於是把他和翠紅在花園裡幽會的事情向她告訴了一遍,並恨恨地說道:「這樣淫惡的刁奴,你想該打不該打呢?」
愛蓮微紅了粉臉,嘆了一口氣,說道:「想不到這班奴才竟如此可惡,但責打過了也就罷了,你也犯不著老是生氣,自己身子保重些吧!」夫婦兩人談說了一回,也就熄燈安寢了。
且說根富被眾仆抬到他的臥房,他便悠悠醒轉,只覺雙股疼痛,疼得不能仰臥,只可覆臥。僕人們有的很同情他,說「大爺不該下此毒手,就是犯了家規,也不該打得這個樣子」。但有的卻是吃豆腐笑道,說「這是玩弄女人的好處,小和尚適意,晦氣了大屁股挨打,這也是風流的下場。不過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風流,挨了一次打,到底還是一件便宜的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哈哈地笑說了一陣,也就各自散開了。根富躺在床上,他心中自然不會想到這是自己的過錯,他只想到自己挨了一次冤枉的打。他媽的,翠紅自己情願跟我親熱,要你做主人的瞎起勁做什麼?他明明跟我在吃醋,莫非大爺自己也愛上了翠紅嗎?哼,我沒有這麼的老實,明兒傷勢好了之後,我一定要報仇不可。一會兒又想,翠紅到底是個小姑娘,和胡娟娘到底大不相同,一個是內行得什麼似的,一個卻完全外行,而且皺了眉尖,好像不勝忍受的樣子,令人果然覺得別有風味。只可惜恰到好處,卻被這狗養的撞破了好事。否則,若再遲半個時辰,我們不是一切都可以完畢了嗎?想到這裡,真是恨入骨髓。左思右想,忽然被他想出一個報仇的機會來了。他且不動聲色,等過了幾天,能起床的時候,他便偷偷地跑到陸士傑家下來,要求見陸大爺。
作書的話分兩頭,且說陸士傑那夜和娟娘睡了一回之後,卻被娟娘用迷魂帕迷倒了。等到他醒回來,已經次日早晨,一見被窩內只見自己一個人,還以為愛蓮怕羞,早已起身了。於是連連叫了兩聲「我親愛的美人兒,你昨夜太使人歡喜了」,不料話聲未完,房外卻走入陸大奶奶和丫頭阿紅來。士傑見了大奶奶,心中有些顧忌,遂忙含笑,說了一聲「大奶奶,你早」。
陸大奶奶有些怨恨之色,秋波白了他一眼,說道:「大爺,你這個行為,已經觸犯天上神明的憤怒了,你可知道嗎?」
士傑突然聽了這句話,當然丈二和尚有些摸不著頭腦,怔怔地愕住了一回,徐徐地說道:「大奶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真的有些聽不明白呀!」
陸大奶奶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不知道,我告訴你,昨天晚上我房中來了一個女菩薩,她說你荒唐的行為,強占良家婦女,理應處死。因為姑念我賢德過人,所以暫拿金元寶一百錠,作為罰款,饒你無罪……」
士傑聽到這裡,從床上猛可跳了起來,急急說道:「大奶奶,你不要上了人家的當啊!你可曾見那女菩薩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呀?」
陸大奶奶恨恨地說道:「我怎麼會上人家的當?再說天上的菩薩,我們凡人如何能瞧得見呢?」
士傑忙道:「是呀,既然你沒有看見,你又怎麼知道女菩薩到你房中來了呢?」
陸大奶奶說道:「我和阿紅在房中說話,女菩薩忽然在我房內開口說話了,這是活龍活現的事情。你如不相信,你可以問阿紅的。老實說,我房中有一百錠金元寶藏著,除了你我知道外,連阿紅都不曉得的,現在那女菩薩卻全知道了,這還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嗎?」
士傑忙問阿紅可是真的嗎,阿紅說道:「千真萬確,再沒有假的事情。大爺,我拿給大奶奶吃的蓮子湯,放在桌子上,不料那碗兒會飛了上去,唏哩呼嚕,一會兒就吃完了。後來奶奶還不肯把金元寶取出給她,她就在空中落下一把寶劍來,威脅我們,我們怕了,才只好依順她。她拿了金元寶之後,就再沒有開口說話了。」
陸士傑聽了這話,將信將疑,呆呆地發了一會兒怔,問道:「那你們怎麼知道她是女菩薩呢?」
陸大奶奶說道:「你這人好糊塗的,她說話的聲音是女的,那還有男的嗎?」
士傑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真有些不信世界上有這等神怪的事情……」說到這裡,忽又想起了愛蓮,遂急忙問道:「昨夜那個金愛蓮呢,你們可曾把她放走了嗎?」
陸大奶奶正色說道:「什麼金愛蓮銀愛蓮,我們一些也沒有知道呢!」
士傑聽了,暗暗稱奇,覺得其中事情,定有蹊蹺。因為大奶奶有些惱怒之色,自己也就不表再說什麼,管自地洗臉了。
這時大奶奶又正經地安慰他說道:「大爺,我勸你以後改過一些脾氣吧!家中已經有著這一大群的小老婆了,何苦還要在外面拈花惹草呢?觸犯了天上神明的發怒,這到底不是一件玩兒的事情呀!」
士傑口裡答應著,心中卻在暗暗地細思昨夜自己和一個女子交合時的情形,她好像提起我家的財產問題,那時我在樂極欲狂的當兒,似乎曾經把大奶奶房中藏著金元寶的秘密向她吐露,那麼這件事情難道是愛蓮所乾的嗎?但愛蓮是一個弱女子,她哪裡有這種神出鬼沒的本領呢?從這一點猜想,我昨夜睡的女子絕不是愛蓮,顯然是另有其人的了。至於愛蓮呢,那不用說,當然是別人救去的了。因為愛蓮既然認識了這樣能人,所以士傑心中也就死了這條心。不過無緣無故地損失了一百錠金元寶,細想起來,實在有些肉疼罷了。
且說陸士傑這天在屋裡忽聽有名叫根富的前來求見,當下吩咐家人帶上。根富見了士傑,便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士傑命他起身,問道:「你來見我有什麼事情嗎?」
根富說道:「我乃白人龍家中僕人,因為白人龍暴虐不仁,無故痛責小人,小人非常難忍,所以前來投奔大爺。並報告大爺,那個金愛蓮已好好地回到白家。人龍欲思報仇,將來恐怕要設法陷害大爺。常言道,先落手為強,所以小人請大爺早打主意,應付這個白人龍才好。」
陸士傑聽了,不覺勃然大怒,因問他說道:「你可曾見白家另有什麼能人在嗎?」
根富搖搖頭道:「沒有什麼能人,大爺此刻下手,倒是一個好機會哩!」
陸士傑點頭冷笑,當下命人賞了根富十兩銀子,叫他好生在府上辦事。根富連連叩頭謝恩而退。這裡士傑請了四個教師過來,大家商量了一會兒報仇之事,遂各藏武器,一同到白人龍家中來了。
且說白善民夫婦正在大廳里閒談家務,一聽外面報告有陸士傑前來拜訪人龍大爺,知道來者不懷好意,心中非常驚慌,一面忙把人龍叫來,命他速速從後花園逃走。白人龍是個年少氣盛的男子,當下也勃然大怒,說道:「父母不要害怕,這個陸小子前兒強搶我的媳婦,孩兒本來就要向他算賬,他今日還敢前來尋事,我豈肯放過了他?他有什麼顏色,孩兒都要領教領教他了。」人龍一面說,一面忙命進來。不多一會兒,只見陸士傑帶了四個教師由外面匆匆而入。人龍不讓他們入廳,就迎了下去,大聲說道:「姓陸的今日進來,有何見解?」
士傑冷笑說道:「你不要假裝含糊,你前兒欠我五百兩銀子,至今忽有三月,為何還不歸還?今日到來拜見,討債是也。」
人龍聽了這話,氣得怪叫如雷,罵道:「放你媽的十七八個連環臭狗屁!白大爺家中自己金銀也用不完,怎麼借你五百兩銀子,你不要在做夢吧!」
陸士傑冷冷地笑道:「借了銀子不還,已屬可惡之至,還敢出口傷人,真是吃了豹子膽也。姓白的,你今日還了銀子便罷,要不然,把你媳婦償債。你若不答應,莫怪老子親自動手了。」
人龍氣得咬牙切齒,環眼圓睜,大罵了一聲:「入你的娘,大爺與你見個高低。」一面說,一面早已兩袖一撩,擺個黑虎偷心之勢,一拳向士傑胸口打去。士傑把身一讓,也就放出本領,和人龍拳來腳去,大打起來了。打了二十多個回合,只不分勝負。這時四個教師,卻一齊取出武器,直向人龍打來。人龍一見情形不對,回身急急退後,但猝不及防,已被教師們打中一鐵棍,一時頭昏目眩,身子搖搖欲倒。白善民見了,急叫家人們前去相救,但人龍倒在地上已被教師們打得遍體是傷。陸士傑說聲「搶了金愛蓮走吧」,四個教師便像虎狼般地飛步奔入內房去。家人們攔阻,都被打倒在地。白善民夫婦這時只顧人龍的性命,所以也只有眼瞧著這班黑良心的奴才把愛蓮搶劫而去。可憐人龍已經人事不省,倒在地上,呻吟不止。白善民夫婦忙命家人把大爺抱回臥房,給他躺在床上。一面叫他,一面命人快請醫生。正在亂鬨鬨哭泣之時,忽然見女兒人鳳帶了一班眾豪俠匆匆到來,一時又驚又喜,又悲又痛,更加嗚嗚咽咽大哭起來了。未知後事如何,人龍生死怎樣,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