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玉佛寺 · 第十六回 花燭夜重溫鴛鴦夢 和合劍大破玉佛寺

馮玉奇 《大破玉佛寺》
且說白善民夫婦一見人鳳女兒回家來了,一時又歡喜又傷心,忍不住抱住了女兒嗚嗚大哭起來了。人鳳自然也陪著哭泣了一回。當時來不及介紹玉珠、良驥等一班人,先急急地問道:「爸爸,媽媽,哥哥是怎麼樣被人打傷的呢?你們老人家且不要傷心,快些告訴了我,女兒可以給哥哥報仇去呀!」白善民夫婦且泣且訴,把陸士傑無故尋事搶去愛蓮的話告訴了一遍。人鳳聽了,遂向綠珠跪下,口稱「師父,千萬給小徒作個主意才好」。綠珠一面安慰人鳳,一面看了人龍的傷勢,不過一些硬傷,知道沒有什麼性命之憂,這就向玉珠說道:「妹妹,你到陸家去救愛蓮回家吧!我來設法給人龍治傷。」白善民夫婦和人鳳聽了,大家都破涕為笑,倒身下拜,叩謝不止。 這裡玉珠告別眾人要走,蟾珠說道:「我和妹妹一同去吧!」玉珠含笑說好,當下兩人問明陸家地址,遂匆匆出了白家而去。一路之上,玉珠低低說道:「我們用什麼方法去救她回來?」蟾珠沉吟了一回,說道:「我的意思,最好不露痕跡,也不要跟他結怨,否則,我們走後,這惡賊又要尋仇生事,白善民哪裡是他的對手呢?若把他殺死,那也不好,告到了官府,又是白善民受累。妹妹,你說是不是?」玉珠點頭說道:「姊姊此話有理,那麼我們還是隱身而去,看機行事便了。」 兩人商量定妥,遂隱身來到陸士傑家中。剛到上房門口,只見一個丫頭拉了一個男子匆匆而來,還急急說道:「大爺,奶奶請你去哩!」那男子有些感到不情願的樣子,說道:「有什麼要緊之事,這樣急幹什麼呢?」一面說,一面委委屈屈地跨步入房。 玉珠、蟾珠遂也跟著入房,只見房中坐一花信年華的少婦,薄怒嬌嗔,大有怨恨之神情,冷笑著說道:「我的好大爺,你到底預備不要做人了是不是,怎麼又把白家媳婦搶了來呢?聽說你還打傷了白人龍,你這樣的橫行不法,天上神明如何饒得過你?上次女菩薩已經饒了你的性命,這次你再胡鬧下去,明天死到臨頭,只怕你悔之晚矣!」 陸士傑卻毫不介意,笑嘻嘻地說道:「奶奶,你這種迷信的話來嚇我,我是不相信的,世界上要真有菩薩的話,那麼和尚、尼姑也不會偷人了。」 玉珠聽到這裡,和蟾珠互相望了一眼,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伸手,在士傑面頰上啪啪地打了兩記耳光。陸大奶奶和阿紅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形,都吃了一驚,連問這是什麼聲音。陸士傑到此,方才領教到了。因為自己頰上明明被人打了兩記耳光,但四周卻又並無一個人影子,因此心頭這一害怕,全身一陣子發抖,額角上的汗水像雨點一般地冒了出來。 陸大奶奶這時望到士傑的神色大變,芳心暗暗奇怪,正欲開口再勸慰士傑,不料士傑忽然哦喲地呼起痛來,同時他的身子也跪倒在地上了,滿面頰顯出痛苦的樣子,幾乎要哭出聲音來了。陸大奶奶伸手去扶他,說道:「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士傑流淚說道:「我的腹部好像有刀在鑽進去一樣的疼痛,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陸大奶奶說道:「莫非病了嗎?我扶你到床上去躺一會兒吧!」 士傑說道:「不行不行,我的兩肩好像有什麼千斤擋壓住著似的,我站不起來呢!」 陸大奶奶說道:「阿紅,你快叫人請醫生去吧!」阿紅方欲急急奔出房去,忽聽女子的聲音,嬌叱道:「不必去請,今日是陸士傑的死期到了。」阿紅聽了這話,兩腳縮了回來,嚇得呆住了。陸大奶奶和士傑更加臉若死灰,心驚肉跳,叩頭不已。 玉珠和蟾珠站在旁邊,見他們這個情景,兩人幾乎笑了起來。但各人又伸手把士傑背上狠狠敲了兩拳,這兩拳有幾分力量,打得士傑倒在地上,殺豬似的叫起痛來。玉珠說道:「我乃上界女菩薩是也,陸士傑作惡多端,還敢毀辱神明,理應處死。」說時,把寶劍在桌子上砰地猛擊了一下。嚇得陸大奶奶爬在地上,叩頭不已地苦苦哀求。士傑也連聲地討饒。玉珠喝道:「奴才膽敢不信神明,現在問你相信不相信?」 士傑急急說道:「相信,相信,我以後再也不敢冒犯女菩薩了。大慈大悲的女神明,千萬饒了我的狗命吧!」 蟾珠冷笑著也喝道:「饒你一死也不難,但要改過做人,以後不得作惡。」 士傑忙說道:「一定改過,小子以後再不作惡是了。女菩薩,你有什麼條件,你只管提出來好了。」 蟾珠說道:「也沒有別的條件,快快把金愛蓮送回白家去,並且親自登門去道歉賠罪,以後要多做慈善之事,不得欺壓良民。假使再不改過做人,那時候死無葬身之地了。」 士傑連聲答應,陸大奶奶也點頭回答一定照辦。玉珠、蟾珠把寶劍在桌子上又重重猛擊一下,方才攜手而去。 兩人出了陸家大門,一路之上,忍不住笑彎了腰肢。玉珠說道:「這個辦法,是最美妙的了,倒省卻了許多麻煩。」兩人說著話,已回到白善民家裡。這時白人龍已被綠珠救醒回來,躺在床上休養。綠珠、人鳳等見玉珠、蟾珠空手而回,都驚問事情怎麼樣。玉珠哧哧地笑著,把兩人到陸家經過的情形,向大家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你們不要性急,再過一會兒,他們一定會把金愛蓮送回家來了。」話還沒有說完,忽聽外面報告,說陸家大奶奶親自把我家大奶奶送回來了。綠珠含笑點頭,便命白善民夫婦出外相迎,叮囑他們不必多說什麼,只以禮相待是了。善民夫婦聽了,遂匆匆迎出去了。 愛蓮見了公婆,拜伏在地,忍不住傷心哭泣。陸大奶奶也向善民夫婦道萬福,說了許多賠錯的話,並把隨身帶來的一百兩銀子送上,說「區區之數,是給白大爺作為醫藥費之用,士傑作惡之處,萬望白老伯寬恕才好」。白善民原是一個仁慈而忠厚的長者,當下反而和她客氣了一陣,說只要陸大爺肯改過自新,那就什麼都完了。而且也是陸奶奶的幸福,因為他這種行為下去,將來少不得會闖大禍,那時遇了厲害之輩,恐怕他自己的生命也不能保全了。不過這一百兩銀子,卻不能接受,還是陸奶奶帶回家去吧。當時陸大奶奶執意不肯,說老伯若不收下,叫她心中甚為不安。善民說道:「既然陸奶奶定要拿出來,我的意思,還是布施給一班貧苦的百姓吧!大家也做一些好事。」陸奶奶益發敬佩,連連稱好,遂再三道謝而去。 這裡白善民夫婦帶著愛蓮,回到房內,愛蓮和眾人相見,彼此又有一番悲喜的情景,這時白老太說道:「愛蓮,這位人鳳是你的姑娘,你還沒有見過吧!姑娘兩人大家見個禮吧!」人鳳聽了,遂向愛蓮叫聲嫂嫂,愛蓮也還禮不迭地叫了一聲姑娘。善民又告訴愛蓮,全仗綠珠等一班大俠,陸士傑才放你回來的話。愛蓮忙又向大家跪下叩頭謝恩。綠珠一面扶起,一面把甘小池拉過來,向善民夫婦笑嘻嘻地說道:「白老先生,你的媳婦兒子現在都平安無事了,我現在也要給你介紹一個人了。」 善民忙道:「家門不幸,出了這麼的亂子,鬧得我糊裡糊塗的,如今家中來了這麼多的貴客,我也沒有好好招待,真是罪甚罪甚,萬望各位大俠原諒才好。」一面忙命家人擺了酒席,給眾俠洗塵。 綠珠笑道:「我們這兒都是自己人,算不了什麼貴客的,但只有一個,是你的嬌客。喏,就是這個甘小池,他是我的小徒,也是你們的乘龍快婿哩!」白善民聽了這話,好生驚訝,倒呆呆地愕住了。綠珠見甘小池紅了臉,也默然不作聲,於是把身子一推,笑道:「你這混賬小子,見了岳父岳母大人,還不跪下拜見嗎?」 甘小池被綠珠一喝,哪裡還敢違拗,早已倒身下拜,口稱「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甘小池拜見了」。白善民夫婦,樂得拉開嘴兒,只管笑,一面扶他,一面向人鳳望了一眼。只見人鳳紅暈了粉面,卻羞得抬不起頭來了。這時人龍聽了,也從床上坐起,和小池行了妹夫郎舅之禮。一會兒僕人來請,酒菜在大廳已經擺好,於是眾人一同到大廳去飲酒了。 眾俠在白家莊盤桓了幾天,綠珠恐怕祖母記掛,這日對白善民說道:「老伯,我們在府上驚吵了多天,今日我們都預備回家去了。至於令愛人鳳,我還要把她帶去學武藝,將來學成,自然送她回家來共聚天倫之樂,你們放心可也。」善民夫婦聽了,勸留了一回,因為勸留不住,也只罷了。當下人鳳與父母依依惜別,彼此談了一回,互道珍重,也就灑淚揮別矣! 且說綠珠等一班眾俠,回到柴家莊在祖母那裡復了命,甘小池跪在柴老太面前,連頭也不敢抬起來。柴老太佯作大怒,把小池大大地教訓了一頓。綠珠暗中又命人鳳向柴老太代為求情,人鳳不肯,柴老太索性說道:「現在照我家規而言,甘小池這畜生理應處死,假使人鳳捨不得,有饒之意,我才放手。否則,小池性命休矣!」 小池一聽這話,急得滿頭大汗,以目視人鳳,表示囑她求情之意,但人鳳心中恨他,佯作沒有看見。小池沒有辦法,只好跪倒她的身旁,流淚說道:「人鳳,你難道眼瞧著我死而不救嗎?那你也太狠心了。」 人鳳到底心中軟了下來,遂也向柴老太跪下,流淚說道:「祖師,請你老人家就饒了他吧!」 人鳳這話說出,倒引逗得眾人都掩口而笑了。柴老太亦笑道:「看在人鳳這孩子的面上,饒你一死,現在你快向人鳳叩謝不殺之恩。」 甘小池雖然很不好意思,但祖師之命,怎麼能違背?因此先拜謝了祖師,然後又謝過綠珠師父,再謝眾位師叔,方才謝到人鳳面前,長揖卻不拜。柴老太說道:「為何不拜?且口中要說幾句好話。」甘小池有遲疑之色,玉官頑皮,卻把他拉到地上,笑道:「快說,快說,在玉皇大帝面前討個饒,也算不得失面子呀!」眾人聽了,益發大笑起來。甘小池在他們笑聲之中,遂向人鳳說了兩句賠錯的話。這一幕喜劇,方才演畢了。 這天晚上,綠珠給他們重來一個洞房花燭。甘小池今天晚上的臉色是喜滋滋的,春風滿面,心頭充滿了無限的甜蜜。但人鳳心中,卻想起過去小池冷淡出走的一幕,倒又覺得悲傷起來,因此坐在床邊,默默地流淚。甘小池見了,只好挨近身邊,低低地說道:「我的好妹妹,你怎麼又傷心了呢?我的罪惡,你不是已經饒了我嗎?時候不早,莫辜負了良宵一刻值千金呀!」 人鳳逗給他一個怨恨的嬌嗔,說道:「我是一個不知廉恥的女子,我原沒有福氣做你的夫人,現在我願意和你做一對掛名夫妻,你另外再去娶一個賢德的夫人好了。」人鳳說完,淚下如雨。甘小池打躬作揖,連說自己該死,千萬原宥才好。人鳳別轉粉臉,卻給他一個不理睬。小池沒有辦法,只好向她跪了下來,伏在人鳳的膝踝上,低聲兒連叫「好妹妹饒我」,人鳳嗔道:「剛才祖師叫你向我賠個不是,我看你也有些不大情願,此刻誰要你跪下呢?」 小池忙道:「妹妹,你不要誤會,並非我不大情願,因為在這麼多人的面前,我到底有些難為情呀!如今這房中只有你我兩個人,不要說我向你叩頭賠罪,就是趴在地上給你當馬騎,我也服服帖帖毫無一點兒表示不樂意哩!」說著真的趴在地上裝作一隻馬兒的樣子。 人鳳到此,也忍不住破涕為笑,恨恨地說道:「誰和你涎臉,你真是一個厚皮!快起來吧!」 小池巴不得她有這一句話,這就一骨碌翻身,把人鳳抱在懷中,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夜已深了,花燭的火也慢慢地暗下來,而且瑟瑟地爆著燈花來。只聽芙蓉帳中的人鳳,低低地說道:「哥哥,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小池唔唔地應著,笑道:「我相信,我相信妹妹是個十足地道的黃花閨女哩!」 人鳳啐了他一口笑了,小池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從此以後,綠珠便給他們夫婦兩人坐在丹房之中煉那柄和合劍。光陰匆匆,不覺一年,那柄和合劍也已鍛煉成功了,這日綠珠向柴老太跪稟,欲上玉佛寺去報仇。柴老太點頭答應,當下吩咐玉珠、蟾珠、良驥三人一同前去助戰,只留玉官和人鳳、小池伴在身邊。 且說綠珠等四人匆匆來到金碧山玉佛寺,當下和德悟和尚及癩痢僧、玄妙僧等師徒一決雌雄,最後德悟和尚又把火龍柱放了出來,綠珠不慌不忙,把和合劍擲了上去。說也奇怪,只聽嘩啦啦一聲,仿佛排山倒海的一般,那火龍柱早已被和合劍斫為數段了。德悟和尚大吃一驚,知道事情不妙,遂化陣清風而遁了。那時和合劍急轉直下,癩痢僧和玄妙僧猝不及防,竟被和合劍殺死了。綠珠等方欲放火燒寺,忽然半空來了三道金光,臨近一看,原來是浮雲長老、我佛山人及金光聖母三個人。綠珠、玉珠、蟾珠、良驥慌忙拜伏在地,跪迎師伯師叔。浮雲長老說:「冤讎宜解不宜結,罪惡魁首,原是癩痢僧、玄妙僧二人,德悟和尚無非失教之過,並無多大作惡之處。故彼二惡僧既已誅除,自亦可以放手,千萬不能放火燒寺。徒然傷了彼此感情,也不犯著。」綠珠聽了,不敢有違,點頭稱是。浮雲長老、我佛山人、金光聖母三人又向他們訓導了一番,方才飄然而去。這裡綠珠等眾人,也心滿意足地回到柴家莊來。大家閉門靜修,不再到江湖上奔走了。但過了三年,德悟和尚心有未甘,遂向綠珠等前來尋仇,因此又引出一番轟轟烈烈的故事來了。這是後話,且表過不提。本書《大破玉佛寺》,也就在這兒告一個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