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十章
每當回憶起那些後來可以說一度屬於我的異常豪華美觀的車輛——閃閃發光的雙排座四輪敞篷馬車、輕便四輪馬車和絲綢包面的雙座四輪轎式馬車,回想在里斯本度過的那幾周時光所乘坐的講究的馬車,我就感到有一種童稚般的天真愉快感浸透我的全身;這些車是我同一家馬車出租站協商好經常備有一輛供我使用的,這樣「薩沃伊宮」飯店的門房也就不必每次都打電話為我叫車了。其實,這些車同一輛敞篷四輪出租馬車差不多,只不過加了一個向後拉起來的車篷,原來可能是屬於某家的雙排四座的私用車,後來出賣給了馬車站。馬匹和挽具都是非常考究的,我還花了有限的一點錢為車夫租了一套非常可體的馬車夫的服裝:帶玫瑰花飾的帽子、藍上衣和翻口長統靴。
我從飯店走出來後,就有小傭人為我打開停在飯店前的車的車門;登上車後,車夫就按照我事先囑咐的那樣,把手舉到高統帽的帽檐上,從座位上微微欠起身來向我施個禮。不僅為了到公園和林蔭大道上去消遣遊逛,而且為了能非常莊重大方地應邀出席在那次公使舉行的晚宴之後而出觀的和覲見國王所引起的社交活動,我都需要有這樣一輛車。比如,那位名叫索爾達沙的非常富有的葡萄酒出口商和他的那位胖得出奇的夫人,就曾邀請我到他們坐落在城郊的美麗莊園去參加一次花園聚會。由於里斯本社交界從夏季休假中漸漸歸來了,所以有很多知名人士來到這裡,把我團團圍住。這些人我在後來的晚宴上又都遇到了,雖然其組成略有變化,為數也要少一些。這兩次晚宴中的一次是希臘代辦毛羅柯爾達托侯爵及其既具有古典美又極為殷勤好客的侯爵夫人舉辦的,另一次是荷蘭公使館的福斯·范·斯泰恩韋伊克男爵夫婦主持的。在所有這些場合,我都佩戴了我的那枚紅獅勳章,每個人都走上來向我表示祝賀。在城裡的飯店裡,我還要接待很多人,因為我所結識的顯赫人士越來越多;然而,所有這一切都只不過是膚淺的正式交往,說得更確切些:我對他們都是採取漫不經心的無所謂態度,因為我的真正興趣都集中到城外山坡的那幢小白樓和其中的母女成雙的形象上去了。
毋庸諱言,我租這輛馬車,首先是為了她們起見。有了馬車,我就可以使她們享受到乘車遠足的樂趣,比如說去觀賞那些歷史古蹟——對其美麗壯觀,我已在國王面前預先稱讚過了;另外,對我來說,最大的樂趣莫過於坐在我租用的這輛華麗馬車的背向車夫的座位上,面對著她們兩位:作為種族的威嚴代表的母親及其迷人的女兒。有時堂米格爾也抽空同我們一起去,就坐在我旁邊,比如去參觀宮殿和修道院這樣一些古蹟,他就作為講解者一同前往。
在這些每周進行一二次的乘車遠足活動之前,總是先打一場網球,緊接著到庫庫克家吃頓午飯。有時,我是作為佐佐的合作者,有時又是她的對手,有時又離她遠遠的,在另外一個場地上練習,不管怎麼樣,我的球很快就打得穩健多了:不但那種靠靈機一動而打出的好球不見了,而且連那些極可笑的醜態百出的動作也統統消失了。我所傾慕的人在場注目觀看,雖然給了我以更大的體力上的鼓舞——如果可以這樣講的話,應該打出高於中等水平的球,可是我只達到了還說得過去的中等水平。倘若同她單獨相會不遇到這麼多困難,那該有多好啊!南國的風俗對男女單獨幽會的清規戒律還是很嚴明的,是起阻礙作用的。比如說,我想去佐佐家裡接她來打球,這是根本不可想像的,我們只能在球場相會;又比如,從球場單獨陪她回到她家的別墅式小樓,這也是根本不可能的,由於這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我們始終同其他人走在一起。至於說,在她家裡——不論是在飯前或飯後,在客廳里抑或其他地方,同她面對面地單獨談談,更是不可想像的,那就更不待言了。只有在球場鐵絲網外的板凳上休息時,有時才有可能同她進行一次單獨的談話,而談話往往又都是從提到那些頭部素描開始,要求我把畫給她看,甚至交給她。我當然一方面不否定她專橫地杜撰出來的理論,說她有占有這些畫的權利,另一方面又以找不到給她看的安全場合這樣有力的託詞,迴避了她的要求。實際上,我是在懷疑是否應該給她看這些非常大膽畫出來的東西,我所以持有這樣的懷疑,或者我之所以希望看到她的好奇心始終得不到滿足——我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兒來表達才好,是因為這些未給她看的畫在我們之間構成了一條隱蔽的紐帶,使我感到非常高興,因而也很想使它繼續保持下去。
能夠同她保持某種默契,同她保持一種不為他人所知的諒解——不管她喜歡與否,反正對我說來是感到既甜蜜又重要的。於是,我就堅持在我把社交活動中的一些經歷在到她家吃飯時講給大家聽之前,先單獨講給她聽,而且對她講得更詳盡,更親切,帶有更多的評論,這樣在後來講給其他人聽時,我就可以觀察她,並且從她因回想起剛剛同她講過的事而發出的微笑中發現我同她是心心相印的。我同毛羅柯爾達托侯爵夫人的會晤就是一個例子:這位侯爵夫人的莊重文雅的面龐和體態使人想像不到竟能有一種非但不莊重文雅的作風,而且可以說簡直像是喜劇中的風流侍女一般。我向佐佐講述了,這位雅典女人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裡怎樣用扇子不停地在我身上輕輕地拍打著,怎樣在嘴裡吐出舌頭尖來,又怎樣向我眨眼示意和做出一些極為放肆的調情動作——毫無端莊的風度,而人們總是認為,像這樣一個具有古典美的女士,天生就應該把保持這樣的風度視為自己的一項義務。我們坐在板凳上對現象與實質之間的矛盾進行了較長時間的討論,並且得出的一致看法是:不是這位侯爵夫人對自己的這種標緻的外貌不滿意,而是她有一種無聊的約束感,因而想通過自己的這種舉止表示反抗,不然,就是她非常愚蠢,缺乏自我意識和尊嚴感,猶如一條漂亮的白色長捲毛狗,全身白得像雪一樣,卻跑到泥潭裡打滾玩。
可是,當我在吃午飯時講到在希臘公使館度過的這個晚上、侯爵夫人及其完美無疵的教養時,根本沒有再提到上述這些情形。
「她自然是給您留下深刻的印象了,」瑪麗亞·瑟阿說道,身子像往常一樣挺得筆直,坐在餐桌旁,既沒有向後靠,也沒有彎一點後背,輕輕地搖晃著煤玉製作的耳環。我回答說:
「印象,夫人?不,從我到達里斯本後的第一天起,我就深深地感受到了這裡的婦女的美,我不能不承認,由於有了這樣的印象,所以對其他的感受也就非常不敏感了。」我邊說邊親吻著她的手,同時又微笑地望著佐佐。我始終是這樣做的。這母女喜歡這樣。當我向女兒獻點殷勤時,我就用眼睛看著母親,反之也是如此。而坐在小長餐桌的頂端的男主人,卻用他那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這一切,顯得既和善,又無動於衷,仿佛他是在從星際進行觀察似的。我在討好這一對母女時,儘管感到對他不必有任何顧忌,但是,我對他的尊敬並沒有因此而有絲毫的減少。
「爸爸待人一向寬厚溫和,」瑪麗亞·瑟阿這話說得很對。我相信,這位一家之主倘若聽到我同佐佐在網球場上或者在散步時單獨走在一起時所進行的那些夠得上是越軌的談話,他也會以同樣的漫不經心的善意和不斤斤計較的寬厚來對待我們。這些談話之所以可能進行,是由於她堅持「沉默對人的健康沒有益處」這個原則,是由於她有一種罕見的、不同尋常的爽直性格,是由於談話的題目恰恰可以表現出她的這種直截了當的性格:有關愛情問題,對於這個題目,她曾經以「呸」了之。我所以為她煞費苦心,是因為我確實愛她,並且已經向她有所表示,她也理解了這一點,可是又是以何種方式理解的!這個具有迷人魅力的姑娘對愛情的看法是異常罕見的,對人懷疑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她似乎把愛情看作是不規矩的小青年的圖謀不軌的行為,把稱之為「愛情」的罪惡完全歸咎於男性,認為這同女性毫無相干,因為女性天生就根本沒有這種要求,只有年輕的男人才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把女性拖入到這種不正當的行為中去,對她們進行引誘,其辦法就是獻殷勤。我聽她說:「您又在向我獻殷勤,路易,(事情果真發展到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時,她開始偶爾叫我一聲『路易』,正像我叫她『佐佐』那樣)又在玩弄花言巧語,用您的藍眼睛盯著我——或者我應該說:緊盯著我?不,我應該說:滿懷深情,可是這是一個騙人的字眼。您的那雙藍眼睛,您自己也知道,還有您那淡黃色的頭髮同您的褐黃色的皮膚形成了非常奇妙的對比,以致人們根本無法對您作出判斷。您究竟想幹什麼?您講了這麼多悅耳動聽的話,放出這麼多充滿柔情的目光,究竟是為了什麼?一定是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荒唐可笑的、既幼稚又令人嫌惡的目的。我說,不可告人,當然不等於講不出來,我現在就把它講出來給您聽:您是指望我能同意,我們兩個人擁抱在一起,一個人把另一個被大自然嚴格區分成為不同性別的人擁抱在懷裡,同意您用嘴來親吻我的嘴,兩個人的鼻孔交叉地對著,使一個人能夠呼吸到另一個人呼出來的氣。這只能是一種極其粗野的下流行為,但是有人卻把它稱作是性的衝動帶來的快活,這我知道得很清楚,而這個字眼所包含的意思無非是一個充滿輕率行為的泥淖,你們就是要想方設法把我們引誘進去,從而使得我們同你們一起為所欲為地蠻幹,兩個不同性別的文明人卻像兩個野獸一般。這就是您的這些殷勤舉動所要達到的目的。」
她沉默了,而且在一口氣講了這一番話之後,竟能非常心平氣和地坐在那裡,呼吸一點都不急促,沒有一點疲倦的跡象。她的這些話雖然講得有點像傾盆大雨,但是使人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而是使人看到她只是遵循了這樣的原則:講話應該直截了當。我也沉默了,既感到吃驚,又受感動,也感到有些困惑。
「佐佐,」最終還是我先開口說話,把手舉到她的手上停了一會兒,但是沒有接觸到她的手,後來又用同一隻手在離開她有一定距離的地方,也就是在空中,在她的頭上做了一個仿佛保護她的動作,最後把手又從她身旁放下來,「佐佐,您使我感到實在傷心,您的這番話——讓我怎麼稱呼它們:粗野、殘暴、過於真實、因而也就只能半真實,甚至是不真實,總而言之,您用這樣一些話撕毀了我對您的誘人魅力的好感在我心靈中所網織成的一層薄薄的雲霧。請您不要對『網織』這個字眼大驚小怪!我是有意要用這個詞,因為我必須用詩的語言來維持愛情的詩意,抵禦您的那些粗魯的、歪曲性的語言。我請您想一想,您是怎樣談論愛情和看待愛情所要達到的目的的!愛情根本沒有什麼目的要追求,愛情不願意、也不考慮超越自身的範圍,愛情僅僅就是為了愛情,是完全交織在自身之內的——請您不要嗤笑『交織』這個字眼,我對您說過,為了捍衛愛情我是有意使用詩的語言,簡單說也就是用文雅的語言,因為愛情是最文雅的,而您使用了那些粗野的語彙,卻是遠遠地走在一條同愛情毫不相干的道路上——愛情即便知道有這樣一條路,也是不會加以理睬的。我請您考慮一下,您是怎樣談論接吻的——這是世界上最令人感到親切的交流,像一朵鮮花一樣既默默無聲又充滿愛!這是一種事先意想不到的、完全自發的行為,是兩個人的嘴的甜蜜的接觸——感情不會再去幻想超出這種接觸範圍的,因為這已經無比幸福地肯定了自己同另一個人的結合!」
我可以向讀者保證和起誓:我當時就是這樣說的。我所以要說這些話,是因為佐佐對愛情所採取的那種詛咒的態度,在我看來確實是幼稚可笑的。而且我還認為同這個姑娘的粗野相比,詩的語言卻是不那麼幼稚可笑的。對我說來,由於生活既飄忽不定,又富有情趣,是很容易使人詩情滿懷的,我可以信口開河地說,愛情是沒有任何目的的,最多是想發展到接吻,因為我的這種虛偽的存在不允許我去認真對待愛情,比如向佐佐求婚。我最多只能把誘惑她作為追求的目標,但是就是要做到這一點也會遇到極大困難,因為不僅目前的這種環境,而且她對待愛情的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直截了當的和過於講求實際的態度都是障礙。請讀者看看,她是怎樣進一步對待我用來進行招架的詩的,這真令人感到痛心!
「廢話!」她說道。「什麼網織、交織和充滿愛的鮮花般甜蜜的接吻!都是些花言巧語,無非是想誘騙我們陷入你們這些男人的罪惡圈套!呸,什麼接吻是最甜蜜的交流!接吻僅僅是開始而已,也可以說是真正的開始,因為接吻實際上已經意味著一切,就是那個老一套,也可以說是最壞的一步,為什麼?因為兩個人所接觸的是皮膚,這就是你們的愛情所追求的:身體上的一層薄薄的皮膚,嘴唇的皮膚是非常細嫩的,緊挨著皮膚下邊就是血,這裡的皮膚就是這麼細嫩。因此,兩個人的嘴唇的接觸才稱得上充滿詩意——除此之外,兩個人還想把這種親密擴大到所有其他各處,你們所嚮往的無非是同我們赤裸裸地躺在一起,皮膚挨著皮膚,教會我們去享受這種荒誕的快樂:一個可憐的傢伙怎樣用嘴唇和手去親吻和撫摸另一個人的濕潤的外表,而對自己的這種既荒唐可笑又可憐的行為一點也不感到羞恥,更不去考慮這種所作所為會使自己毀掉什麼——我在一本有關宗教的書里讀到過這樣兩行詩:
『人的外表有多麼漂亮,多麼華麗與光潔,
可腹內卻是五腑內臟,廢物一團。』」
「這確實是一首極其惡劣的詩,佐佐,」我回答說,有禮貌地搖搖頭表示不贊同,「這首詩把自己裝扮得再神聖,也是一首非常惡劣的詩。我對您的粗野語言並不感到介意,但是您讀給我聽的這首小詩卻是駭人聽聞的。您一定想知道,為什麼?是的,是的,我可以肯定地說,您想知道,而我也願意講給您聽。因為這首惡劣的小詩企圖毀掉人們對美、形式、形象與夢想的信念,對每一種現象的信念——而現象,顧名思義,只能是外表與夢想,可是,倘若否定了外表和人們對外表的感受,哪裡還有生命和任何樂趣?而沒有了樂趣,也就不會有生命存在了。親愛的佐佐,我想告訴您:這首聖詩,可以說比任何極端罪惡的肉慾都更加罪不容誅,因為它使人喪失樂趣,而使人們對生活失去樂趣,這就不僅僅是一種罪惡,簡直就是惡魔。您想說什麼?不,我不想問您,不想讓您打斷我的話。您講話時儘管很粗野,我還是讓您講下去,而我現在講話卻是很文雅的,而且仿佛有了靈感似的!假如宇宙間一切都按照這首極端惡劣的小詩行事,那麼,不僅具有外表形象,而且有實際存在的,恐怕最多只有那個無生命的世界,即無機的存在——我說:最多,那是因為人們只要嚴格地推斷一下,就會發現,就連這個無機生命的世界的實際可靠性也是成問題的。因為,儘管阿爾卑斯山的日出和瀑布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不僅僅是一種外表與夢想,而是既真實又絢麗,但這只能說明:它們只是美在自身,不包括我們,既沒有我們對它們的愛,也沒有我們的讚美,而這樣的世界是否存在,最終也是可疑的。在從前的某個時期,通過自然發生從這種無生命的、無機的存在中產生了有機的生命,不過這種自然發生的過程本身也還是一個謎就是了,而且這種有機生命的內部並不是非常潔淨的,這也是不言而喻的。確實,一個怪人也許會說,地球上的整個自然界都是霉爛與腐朽的,然而,這只不過是這種怪人的一種言過其實的說法而已,最終並不能使人喪失愛與歡樂,喪失對外表的興趣。而說這話的人恰恰是一位畫家,他畫出了各種形態的腐朽與沒落,自稱為繪畫教授。他還讓人為他作模特兒,充當希臘神。在巴黎,我曾請一位牙科醫生為我補了一顆金牙,一次我在他的候診室里看到一本畫冊,一本題為『La beauté humaine』[94]的畫冊,搜集了大量表現人體美的作品,是人類在各個時期懷著極大樂趣辛勤創作的五顏六色的繪畫、青銅或大理石雕刻像。這本畫冊為什麼要搜集這樣一些頌揚人體美的作品呢?那是因為在地球上各個時期都有一些怪人,他們根本不去注重『華麗與光潔』這兩個押韻的聖潔的字眼,而是從形式、映象和外表中發現了真理,並且竭力使自己成為真理的捍衛者,因而也就常常成為維護這些真理的教授。」
我向大家起誓:我當初就是這樣講的,口若懸河。而且我不止這樣講過一次,只要有這樣的機會使我能同佐佐單獨在一起,我還講過多次,比如同她坐在網球場邊上的長凳上,或者在午飯後的散步中,有時烏爾塔多先生也來吃午飯,所以散步往往是四個人一起進行:大家走在甘博·格朗德的林中小路上,或者漫步在王子大草地的香蕉樹和熱帶樹木之間。四個人一起去才合適,因為這樣,我才能同這對母女成雙的形象中的那位威嚴的母親或女兒輪換著組成一對,同女兒走在稍後一點,並且同她繼續就她的那種幼稚的愛情觀進行爭論。她始終把愛情視為男青年的一種令人作嘔的罪惡,她講得非常直截了當,而我卻用文雅而又成熟的語言同她進行著爭辯。
她始終頑固地堅持自己的上述觀點,儘管我通過自己的能言善辯有時也使得她做出某種被打動和有所動搖的跡象,比如默默不語、若有所思地很快向我斜視一眼,令人感到我為維護享樂與愛情所做的這一切努力,給她不是一點印象沒有留下。經過長時間的推延,當我們終於乘坐我的四輪輕馬車來到辛特拉村時,這樣的時刻來到了,而且這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我們在堂米格爾的陪同和講解下,先去遊覽了村裡的古老宮殿,然後來到峭岩陡壁上參觀那些居高臨下的古堡,最後觀賞了著名的貝勒姆修道院,即貝特雷姆修道院,是那位名叫幸運的埃馬努埃爾[95]的國王為表彰和紀念當年葡萄牙的那些帶來了很大利益的地理新發現航行而修建的,這位國王是既虔誠又奢侈豪華。堂米格爾關於這些宮殿和修道院的建築風格的講解,如摩爾人的、哥德式的、義大利式的風格以及印度建築的奇特風格,在這裡怎樣交織在一起,坦白地說,這些話,正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對我說來是從一個耳朵進去,又從另一個耳朵出去。我一心一意考慮的是,如何能使這位粗野的佐佐理解愛情。當一個人關心的只是人與人的關係問題時,大自然的風光再綺麗,建築風格再奇異,對他說來,也只不過是一種陪襯而已,只能是一種足以烘托出人與人關係、值得重視的背景而已。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不承認,這座貝勒姆修道院在其石砌的四壁之間所形成的仙境著實使我入了迷,使我的想像力如虎添翼,對我選擇那些講給佐佐聽的恰如其分的話語肯定不是沒有幫助的。修道院屋頂上聳立著尖尖的塔樓,院內的十字形迴廊真是一個絕妙的仙境,仿佛不屬於任何一個時代,不是某一個時期實際建造起來的,而是一個孩子在夢幻中想像出來似的;在壁龕的兩側豎立著精工細雕的小立柱,龕里的神話形象仿佛是天使用雙手從略顯青銅色的白砂岩中雕琢出來的,使人感到,似乎只要用一把極細的線鋸,就可以從岩石中將這些形象以及那些透雕細工的、帶花邊的裝飾物製作出來。
我們四個人在修道院仙境般的迴廊里逗留了相當長的時間,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堂米格爾可能已覺察到,我們年輕人對他的那些講解並不注意聽,所以他寧願同瑪麗亞·瑟阿夫人湊在一起,走在我們的前邊,而我們倆則跟在他們的後邊,我盡力設法使距離拉得越來越大些。
「佐佐,」我說道,「我想,我們兩個人的心對這裡的建築的感受是一致的。這樣一條迴廊,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其實,我還從來沒有參觀過任何一條迴廊,而在這裡所看到這一條就如同童年夢幻中的仙境一般。)「我感到非常幸運的是,能同您一起來參觀它。讓我們來一起商定一下用什麼字眼來頌揚它,好吧!『美麗』行嗎?不好,不合適,儘管它並不是『不美麗』。但是,『美麗』這個詞太嚴厲,也太文雅,您說呢?其實,人們只要把『漂亮』和『可愛』這些詞的含意加以升華,推向其頂峰,達到極端,就可以找到稱頌這條迴廊的恰當詞彙。因為,這條迴廊本身就是如此:它把『漂亮』推向了極端。」
「侯爵,您又在信口開河地胡說了。不是不美麗,但也不是美麗,而只是極端漂亮。其實,極端漂亮可能就是美麗。」
「不,還是有所不同的。讓我怎麼給您解釋清楚呢?比方說,您的媽媽……」
「她是一位美麗的女人,」佐佐急忙插話說道,「而我最多只能說是漂亮,您就是想用我們兩個人為例說明您的這個吹毛求疵的區別,不是嗎?」
「您搶先把我的想法說了出來,」我適當沉默了一會兒後回答說,「不過,卻有些歪曲了。我的想法儘管同您所講的相似,但又不盡相同。我感到很高興的是,能聽到您把您母親和您本人稱作『我們』,『我們倆』。不過,在我高興地聽到這種聯繫之後,我還是要把你們倆分開,單個地加以評論。瑪麗亞·瑟阿夫人也許可以作為一個例證,說明美麗為了使自己具有充實的內容,也不能完全放棄漂亮與可愛。假如您母親的面龐不是那麼大,不是由於伊比利亞的種族自豪感而顯得如此嚴峻與可畏,而是具有一點您的這種可愛的特徵,那她或許就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了。事實是,她不完全是她應該是的那樣的大美人。而您,佐佐,是非常漂亮和可愛的,可以說達到了頂峰。您就像這條迴廊……」
「噢,謝謝!這麼說,我是一個符合埃馬努埃爾國王風格的姑娘了,是一座莫明其妙的建築物了。太謝謝您了。我說,這就是獻殷勤。」
「您當然有權把我發自內心的話任意加以嘲笑,解釋成為獻殷勤,把自己稱作是建築物。不過,您不應感到大驚小怪的是,我把這條迴廊同您相比,是因為它像您一樣打動了我的心。我是第一次來參觀,而您恐怕已經來看過多次了吧?」
「有幾次了,是的。」
「這樣,您就應該對有機會同一個根本沒有來過的陌生人一起來參觀感到高興,因為這使您有可能用新的眼光,即陌生人的眼光,像第一次那樣來看待已熟悉的東西。人們應該不斷地嘗試用新的、驚異的眼光,像初次那樣去觀察一切事物,包括那些習以為常的、似乎完全不言而喻的事物。這樣,一切事物就會重新贏得新奇感,包括那些習以為常的事物已消失的新奇感,世界從而也就可以永遠保持是新奇的。否則,一切——生命、樂趣和驚奇都會消沉下去,舉例說,愛情……」
「Fi donc!Taisez-vous!」[96]
「怎麼啦?關於愛情,您已經談論過好多次了,當然是遵循您的也許是正確的原則:沉默對人的健康沒有益處。您對愛情發表了那麼粗野的看法,而且引用了一首拙劣的小讚美詩,實在令人感到驚詫,怎麼能這樣毫無感情地對待愛情呢。由於您對愛情這件事如此粗野和缺乏感情,這已經不能說是對健康有益的了,因此別人感到有義務對您作些糾正——如果您允許的話,也可以說是:使您恢復正常。如果人們能用新的眼光,猶如第一次那樣來看待愛情,那麼愛情會是一件多麼激動人心的和令人驚異的事啊!把愛情說成是一種奇蹟,是再恰如其分不過了!總的說來,一切存在都可以說是奇蹟,不過在我看來,愛情是其中最大的奇蹟。您不久前曾說過,大自然將人嚴格地區別開來,說得真是一針見血,太正確了。大自然通常是如此。不過,在愛情這件事情上,大自然做出了一個例外——人們只要用新的眼光去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這是非常奇特的。您大概也已經注意到:允許或者說促成這種令人感到奇異的例外的,正是大自然本身。因此,如果您在這個問題上採取贊成大自然而反對愛情的態度,那麼,大自然絕不會因此而感激您的,相反,您採取的這種態度是錯誤的,您是由於疏忽,實際上採取了反對大自然的態度。我將在下面詳盡地講到這一點。我決定使您的頭腦能正常起來。的確,一個人同另外的人分開生活,感到最安逸,這不只是因為他只能這樣,而且由於他不想另外的樣子。人是願意分隔成現在這個樣子,願意單獨生存,同另外的人基本上沒有什麼關係。另外的人,任何另外一個人,對他說來,都是令人厭惡的,他感到絲毫不厭惡的只是他自己。這是一條自然法則。我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是這樣。當一個人坐在桌子旁思考,把胳膊肘放到桌子上,將頭托在手中時,他可能將幾根手指貼到面頰上,也可能將其中的一根插到嘴唇之間。是啊,這是他自己的手指和嘴唇,而進一步又會怎樣呢?如果將另外一個人的手指放到他的嘴唇之間,他會忍受不了的,他會感到噁心的。不是這樣嗎?他同另一個人的關係從本質和根本上來說就是厭惡。另一個人與他肉體的接近,一旦對他構成了威逼,他就會感到極其難以忍受。他恐怕寧肯窒息而死,也不願啟開自己的感官去忍受陌生人的肉體的臨近。他也會不顧一切地下意識地去阻止另一個人的接近,並且會因珍惜他人的感情,從而也珍惜自己的感情。這很好,或者至少是事實。我用這番話雖簡單、卻十分確切地描繪了這種普遍存在的合乎情理的狀況,並把以上這些作為我專門為您準備的談話中的一節講給您聽。
「但是,現在出現了這樣一種情況:大自然出乎意料地偏離了自己的這種基本原則,使得那種執意要讓自己的肉體單獨存在而厭惡他人的要求,也就是每個人只對自己不感到厭惡這種鐵一般的法則,徹底而又奇異地廢除了,以致當有人不辭辛勞想以新奇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問題——甚至把這樣做視為自己的一項義務時,他會感到驚奇,甚至感動得潸然淚下。我之所以使用『潸然淚下』這樣的字眼,是因為它富有詩意,也就是說適於用來描述這個情況。『流淚』這個字眼在這種場合,我覺得太一般化了;當眼睛裡落進了一顆灰塵時,也會流淚的。但是,『潸然淚下』這樣的語彙是比較文雅的。
「佐佐,請您原諒我在這篇事前為您準備好的談話中有時不得不停頓一下,也就是說開始新的一段。我還愛把話題扯得遠一些,比如剛才就扯到了『潸然淚下』,因而也就不得不一再強制自己集中精力去完成使您的頭腦正常起來的使命。好吧!究竟是什麼促使大自然做出了這樣的偏離,是什麼使得一個人同另一個人的肉體之間、我與你之間的隔離狀態如此令人驚異地消失了?這就是愛。這是一件極其平常的事,但又永遠是新奇的,只要加以悉心觀察,就會恰如其分地稱它為:聞所未聞。發生了什麼事?兩個人的目光從分離狀態相遇了,而這是一般從來不會發生的事。兩個人既驚恐又無所顧忌,既慌亂又因自己的目光完全不同於其他人而感到有些羞恥,然而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削弱這種差異——兩個人的目光,就這樣相互融合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想說:是相互潛化了,其實這也沒有多大必要,『融合』這個詞是同樣恰當的。不過,他們在這樣做的時候,確實也是懷有問心有愧的目的的——至於說是哪方面的,我不想去管它。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貴族,任何人都不能要求我透徹地揭示世上的一切奧秘。不管怎麼說,這是世上所見到的問心有愧的舉動中最甜蜜的。於是,這兩個人,儘管在目光和心靈中還都摻雜著這種問心有愧的情緒,但是卻突然擺脫了一切清規戒律的束縛,親密無間地接近起來了。他們一起用普通的語言交談著,然而所談論的一切以及所使用的普通語言都無非是謊言而已,因此,他們的嘴在談話時由於在扯謊,所以是歪的,目光里充滿了甜蜜的謊言。他們先是一個人觀賞著另一個人的頭髮、嘴唇和肢體,然後兩個人都迅即低下了充滿謊言的眼睛,或者將目光轉移到世界上的某一處:在那裡,他們既無可尋覓,也什麼都看不到,因為他們的眼睛除了自身以外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之所以將自己的目光在世界的某一處隱蔽起來,那是為了能夠很快地更加炯炯有神地回到他們的頭髮、嘴唇和肢體上來,因為所有這一切已不像通常那樣令人感到陌生、不可忍受,也就是說不再是令人感到不舒適,甚至厭惡了,因為這一切不再是屬於這一個或那一個人的了,而變成了樂趣、欲望和迫不及待的渴望的對象:變成了一種狂喜——那兩雙眼睛已經預先從此支取和竊走了那麼多。
「佐佐,這是我的談話中的一段,我把它算作一節。您是在仔細聽我講嗎?就像是第一次聽別人談論愛那樣?我希望能如此。過不了多久,這樣的時刻就會到來:這兩個無拘無束的人對謊言和用歪斜的嘴誇張這個或那個感到厭惡至極,因而把這一切像脫下的衣服一樣拋掉,而講出世界上唯一真實的話,也是對他們唯一真實的話:『我愛你。』同這句話相比,所有其他一切都只不過是喋喋不休的空談而已。這才是真正的自由解放,一次最大膽和最甜蜜的自由解放。於是,兩個人的嘴唇相互接觸了,也可以說:相互交叉到一起接吻了——這是這個各自分離而孤獨生存的世界上的一件無與倫比的事,甚至會使人激動得潸然淚下的。我請您想一想,您是以怎樣的粗野態度來談論接吻的。正是接吻奇蹟般地肯定了這樣一點:擯棄掉各自分隔和不想了解自身以外的一切的態度!我承認,我非常高興地承認,我同意這種看法:接吻僅僅是一個開端,是所有其他進一步接觸的開始,因為它默默無聲卻令人信服地表明:接觸,最親密的接觸,儘可能親密無間的接觸,也就是那種一般會使人快活到窒息程度的接觸,已經成了世上一切令人嚮往的東西中的化身。佐佐,愛通過眷戀著的人是不顧一切的,它會竭盡全力、也能達到最高峰,從而使這種接觸變得親密無間,變得完美無疵,從而促成不同兩性的生命真正完全融為一體,而這即使作出再大的努力,也是無法實現的,這是既古怪又可悲的。在這一點上,愛還是抗不過自然的,因為大自然儘管促成了愛,但是從根本上還是要維護隔離的。合二而一的過程,不是在愛著的人身上實現的,而是在他們之外的第三者,也就是在他們共同努力產生出來的孩子身上完成的。但是,我在這裡不想談天倫之樂和家庭幸福,這超出了我的題目範圍,我不想涉獵這方面。我是在用新的和文雅的語言來談論愛,想方設法使您能以新的目光去看待愛,佐佐,使您能夠理解愛的神奇般的激動人心的力量,從而今後不再如此粗野地來對待愛了。我是分段講的,因為我不可能一口氣將所有的話都講出來,在這裡再告一段落,下邊我還要繼續講下去:
「親愛的佐佐,愛並不只是表現在相互的眷戀上——十分奇怪的是,在這種狀態下,一個人的肉體對另一個人說來不再感到厭惡了,愛還在整個塵世上留下了自己存在的輕淡的痕跡與暗示。當您在街角上看到一個向您仰望的骯髒小乞丐,您不僅會給他幾分錢,而且即使您沒有戴手套,他的頭上可能有跳蚤,您還是用手撫摸了一下他的頭髮,並微笑著看看他的眼睛,這時您繼續向前走去時,一定會感到比從前更幸福些——這不是愛的輕輕的痕跡又是什麼?佐佐,我想對您說的是:您用未戴手套的手去撫摸這個孩子的有跳蚤的頭髮以及您事後會感到比從前更幸福,這同撫摸情人的肉體比較起來,或許是愛的一種更令人注目的流露。請您以初次觀察的目光去看看周圍的一切和人們吧!您將到處都會發現愛的痕跡、愛的暗示以及隔離狀態和不願同異體接觸的狀態向愛的讓步。人們相互伸出手去握——這是極為平常的、司空見慣和習以為常的事!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別的想法,當然除了那些正在眷戀著的人,他們會覺得這種接觸是一種享受,因為進一步的接觸他們還做不到。一般人在握手時是沒有任何感覺的,也不會想到這個習慣是由愛所促成的;不過,他們卻在這樣做著。他們的身體保持著適當的間隔——但是也不能離得太近,斷斷不可!不過,他們還是越過間隔,違背嚴格的單獨生活原則,伸出了手,互不相識的人的手接觸在一起,相互交叉地握在一起了——這毫無特殊之處,是極為平常的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看來是如此,人們也是這樣認識的。但是,只要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這其實已經進入了不尋常的領域,已經是大自然偏離自己原則的一個小小的例證,是對異體相斥的說法的否定,是悄悄地無所不在的愛所留下的痕跡。」
我的居住在盧森堡的母親肯定不會相信,我能講得這麼精彩,毫無疑問是我憑空編造出來的。不過,我要以名譽擔保:我當年就是這樣講的,因為這些話仿佛像潮水一樣湧來。我能夠講出這樣一番頗有見地的話來,也許有一部分應歸功於我們所參觀的貝勒姆修道院裡的迴廊的異常美麗壯觀和建築風格的奇異新穎。就算是如此吧。不管怎麼說,反正我當初就是這樣講的。當我講完這番話時,發生了一件極不尋常的事:佐佐把手伸給了我!她沒有看我,把頭轉向一側,仿佛在觀看側面牆壁上的那些石頭雕刻,她把右手伸向我;我當然是走在她的左側,抓住了她伸過來的手,握了一下,緊接著她也握了我一下。然而,就在這同時,她把手又很快地從我的手中抽了回去,緊鎖雙眉,怒氣沖沖地沖我說道:
「您膽敢偷著畫的那些畫呢?放在哪兒啦?為什麼總是不交給我?」
「不過,佐佐,我一直沒有忘掉這件事,我也不想把它忘記,您也知道,沒有機會……」
「竟連找到這樣機會的想像力都沒有,」她說,「真夠可憐的了。看來,對您的這股笨勁兒,要幫一把才行。只要您稍加細心,再多一點兒觀察力,不用我對您講,您也會發現,在我家房子後邊的小後花園裡有一條長板凳,隱蔽在夾竹桃灌木叢中——也可以說是在樹陰下,午飯後我常常喜歡到那裡去坐坐。當我一個人坐在那裡時,我有時對自己說,這您本來應該是知道的,可是您卻又不知道。您只要稍有一點想像力和機靈勁兒,就早會在我家吃過午飯喝過咖啡後,裝作離開我家,並且確實走開一段路,然後再返回來,到這個樹蔭下來找我,把您的那些作品交給我。您感到驚奇,是嗎?在您看來,是一個絕妙的主意?您願意很快就這樣做嗎?」
「我一定照辦,佐佐!這確實是一個既了不起又切實可行的主意。迄今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去注意夾竹桃下的那條長凳,請您原諒!板凳是在房子後邊,我還從來沒有去注意它。飯後,您總是一個人單獨坐在樹叢中?這太妙了!我一定照您剛才說的去做。我將表面上同您家人,包括同您告別,走開,裝作走上返回旅館的路,然後再返回來,把畫交給您。讓我以握手向您保證。」
「您還是留著您的手吧!我們可以在乘您的四輪馬車回到家裡之後再握手。在這之前,隔一會兒就握一次手,實在太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