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九章

敬愛的父母親大人!親愛的媽媽!尊敬的而又同樣親愛的爸爸! 我在發出那份向你們報告到達此地的電報之後,間隔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動筆給你們寫這封信,我不能不擔心,這會招致你們生我的氣。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日期後,可惜我不能不肯定地相信,你們會加倍對我不滿的,因為這完全違背了你們的期望、我們的協議和我自己的意願。你們一定會猜想,我十天以來一直航行在大海上,可是我還是從旅行的第一站——葡萄牙的首府給你們寫信。親愛的爸爸媽媽,對這個我本人事先也未曾預料到的情況,包括這麼長時間沒有寫信,我想向你們做些解釋,希望以此把你們方面可能會產生的不滿消除在萌芽狀態之中。 一切都淵源於我在來這裡的旅途中結識了一位名叫庫庫克教授的傑出學者。他的那次談話,我確信,倘若你們能聽到,也一定會使你們的精神和情緒像你們的兒子一樣如醉如痴,備受鼓舞。 正如他的名字所告訴我們的那樣,他出生在德國,像親愛的媽媽你一樣,是戈塔地區人,是一位良門子弟,他學的專業是古生物學——這當然不是家庭祖傳的。他同一位傳統的葡萄牙家族的女士結婚後,長時期以來一直生活在里斯本,是這裡的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創始人和館長。我來到這裡以後,就是在他的親自陪同下參觀了這所博物館,館內不論是在古動物學還是在古人類學方面(這些術語,你們一定是熟悉的)的科學陳列品,都使我從內心感到很受鼓舞。正是這位庫庫克教授第一個在談話中提醒我,不要以為這次週遊世界之行的第一站僅僅是一個開端就加以輕視,不要在一座像里斯本這樣的城市裡只是走馬觀花地隨便瀏覽一下——正是他的這種忠告使我擔心:我為一個富有如此偉大的過去和有著如此眾多現代名勝(這裡,我只想指出植物園裡的那些本來屬於石炭紀的灰白水龍骨)的地方,留的時間過於短促了。 親愛的爸爸媽媽,當你們滿懷善意和智慧為我安排這次旅行時,可以肯定,你們本人也希望,這次旅行不僅能使我擺脫那些荒唐的想法——我承認,自己由於年幼無知而陷入這樣一些異想天開的想法,而且你們還希望這次旅行具有深造進修的作用,因為這是一個名門子弟要完善其教養所必需的。而現在,由於我在這裡同這位庫庫克的家庭有了友好的往來,我的旅行立即有了這種意義。他家有三個、也可以說是四個成員(因為教授有一位科研助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屬於這個家庭,他就是烏爾塔多先生,是一位動物標本複製家——也許,這個詞是你們熟悉的),他們都可以在不同程度上為達到這一目的作出貢獻。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同這家人中的兩位女士沒有多少可說的,同她們的關係在這幾周時間裡,確實沒有親熱起來,而且可以預見,即使再經歷這麼長時間也不會變熱的。這位夫人父姓達·克魯茲,是傳統的伊比利亞人,又是一位不僅具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嚴酷、嚴峻的女人,而且有著一種鋒芒畢露的傲慢風度,其原因至少我是無法完全解釋的;她的女兒的年紀比我略小一點,她的名字叫什麼,迄今我還沒有記住,有人試圖把這位小姐歸列到棘皮動物一類中去——她的言談舉止就是如此多刺兒。另外,如果缺乏經驗的我沒有觀察錯的話,上面提到的那位堂米格爾·烏爾塔多大概可以被視為她的假定的未婚夫和丈夫,不過,我不能不懷疑,他是否因此就是令人羨慕的。 不,我所依附的是這家的主人——庫庫克教授,最多還有他那位在動物複製方面非常有經驗的助手,博物館的展品如此豐盈,這是要歸功於他的複製才能的。是他們兩位,當然主要是庫庫克親自給了我很多啟發與教誨,這對提高我的修養是非常有裨益的,所涉獵的內容遠遠超過了對里斯本及其周圍建築藝術方面的名勝的研究,可以亳不誇張地說,這些啟迪與教誨涉及到了一切存在,包括有機體從存在中的自然發生,也就是說涉及到了從石頭到人,無所不包。他們非常恰當地把我比喻為一個離開了固定生長地的海百合,也就是說,看作是一個四處飄遊的新手,需要有人加以輔助誘導。即使是為了這兩位出眾的人物,我覺得改變原來的計劃,延長在這裡的逗留時間,也是可取的和值得的。親愛的爸爸媽媽,儘管把他們倆說成是改變計劃的起因也許是言過其實了,不過,我還是最衷心地懇求你們准許我這樣做。 促使我改變計劃的外在原因是這樣的:我認為在沒有向我們國家的外交代表馮·許昂先生及其夫人遞交一張名片之前,就不應該離開這個城市——我認為只有這樣才是恰當的,也是符合你們的意願的。這件屬於禮儀方面的事,我在到達這裡的當天立即就辦了,鑒於目前這個季節,我以為這不會有什麼進一步的後果。然而過了不幾天,我在旅館裡就收到了邀請我去參加公使館的一次晚宴的請帖,這是一次只有男人參加的宴請活動,顯然是在我去拜會之前就已安排定了的,其日期雖然已經相當臨近我登船啟程的日子,但是我決定接受邀請,也還沒有必要改變行期。 親愛的爸爸媽媽,我確實去了,並且在坐落在奧古斯塔大街上的公使館裡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由於你們這樣愛我,我不能不告訴你們:我可以把這個晚上看作是我個人的一次成功——這當然要歸功於你們的教育。這次活動是為歡迎羅馬尼亞王子約阿恩·費爾迪南德舉辦的,這位王子年紀並不比我大,在他的軍事教官扎姆費列斯庫上尉的陪同下此時正逗留在里斯本;這次活動之所以變成一次男人的聚會,是因為馮·許昂夫人此時正在葡萄牙沿海的一個海灘療養地度假,只有她的丈夫因某些公事不得不中斷休假趕回到首都來。應邀而來的客人為數有限,不超過十人,但是從身穿短褲和花邊上衣以及胸前披著飾帶的僕人的迎客開始,氣氛就十分隆重。為了表示對王子的尊敬,規定大家穿燕尾服,佩戴勳章。我非常高興地觀看著這些年紀幾乎都比我大、體態都比我豐腴的先生們領章上的十字架、胸前的五星——我承認,對他們的服裝因佩戴了這些珍貴的裝飾而大放異彩,我內心是充滿羨慕之情的。不過,我可以毫不誇張地向你們保證,我穿的即使是無佩飾的禮服,但自我步入客廳那個時刻起,我不僅藉助自己的名字,而且通過符合自己身份和社交場合的瀟灑風度,贏得了主人及其客人們的一致稱讚。 晚宴是在一間裝有護牆板的宴會廳里進行的,在這些一部分是當地的、一部分是外國的外交官、軍人和大企業家中間,有一位奧匈帝國駐馬德里大使館參贊,是一位名叫費斯特蒂克斯的伯爵,穿一身帶毛皮邊的匈牙利民族服裝和翻毛長統靴,佩戴的一把彎刀十分别致,引人注目。我的座位是夾在一位留著小鬍髭的比利時海軍中校和一位紅葡萄酒出口商之間。這個商人具有一副浪蕩公子的外表,不時流露出一種誇耀自己巨大財富的傲慢神情。由於談話一直是圍繞著同我關係不大的政治和經濟問題,所以在較長一段時間內,我只限於以面部的活躍表情來參加談話。那位王子就坐在我的斜對面,他面色蒼白,顯得很疲憊,講話口齒既不清楚,又帶口吃。後來,是他首先提到了巴黎,立即引起了大家的興趣——有誰不高興談論巴黎呢!於是,我也就在殿下的慈祥微笑和噝噝的口吃聲的鼓舞下,講了幾句話。但是,在用過餐以後,當人們來到公使的吸菸廳,舒舒服服地坐下,準備喝咖啡和利口酒時,我的座位仿佛自動地安排到這位貴客的一邊,在另一側則是今晚的主人。你們無疑都很熟悉,馮·許昂先生的頭髮少得可憐,長著一雙天藍色的眼睛,留著一道稀疏、卻拖得很長的鬍髭——他的這種外表雖然可以稱得上儀表堂堂,但缺乏瀟灑的風度。約阿恩·費爾迪南德幾乎根本不理睬他,而是只同我攀談,但是看來,我們的主人反倒覺得這樣很合適。我這麼快受到邀請,看起來正是基於這樣一種考慮:在今晚的場合中,給王子提供一個由於門第相當而適合於同他交談的同齡人。 我可以告訴你們,我使他感到很開心,所用的辦法雖然極其簡單,但對他卻非常有效。我向他講述了我在家裡的宮殿所度過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描繪了我家的善良的老拉迪庫雷那個顫顫巍巍的神態——我摹仿了一下,逗得他天真地笑了起來,因為他說,從中看到了他父親在布加勒斯特留給他的那個老僕人的顫顫巍巍的不中用的樣子,絲毫不差。親愛的媽媽,我還向他表演了你身邊的那個阿德萊德的不可思議的裝腔作勢和她在你的房間裡活像仙女下凡飄飄悠悠的樣子,同樣引起了他的歡心;另外,我還講到我們家的狗:講到伏利朋和它那嘎嘎咬牙的動作——這是我們的那隻小狗米尼米逗引它發出的定時動作;當然也講了這個小米尼米,講到它雖然是一隻哈巴狗,卻有一種很不好和很危險的習性,把你的晨大衣,媽媽,已經損壞了很多處。在一個只有男人參加的社交場合,我想還是可以講這些的,如伏利朋的咬牙動作,當然是用文雅的語言。不管怎麼說,這位王室後裔聽到米尼米的這種嬌生慣養的弱點後,由於捧腹大笑不得不經常從兩頰上拭眼淚——這證明我這樣講是很有效果的。能看到一個像他這樣有舌頭僵硬和口吃缺陷的人這樣無比開心,確實是令人感動的。 親愛的媽媽,我把你的寵兒的這種嬌生慣養的弱點講出來供大家取樂,一定會使你感到不悅,但是,我以此所取得的效果,大概可以使你原諒我這樣輕率。在場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王子身上,看他怎樣前仰後合地捧腹大笑,掛在軍服領子上的大十字架也搖晃起來,不由自主地起了配合作用。每個人都希望同他一起再聽我講一遍拉迪庫雷、阿德萊德和米尼米的故事,同聲高喊「Da capos」[83]。那位穿了一件帶毛皮邊衣服的匈牙利人不停地用手使勁地敲打著自己的大腿,我想他一定感到痛了;那位體態豐腴的、因善於經營而多次榮膺金星獎章的葡萄酒批發商,由於腹部的劇烈動作而使背心的扣子繃掉了,我們的那位公使看來是非常滿意的。 不過,這樣一來,也就引起了後果:在晚宴結束時,公使單獨告訴我說,他打算在我動身之前把我引見給國王堂卡洛斯一世陛下。國王陛下此時也正臨駕首都,這從王宮屋頂上飄揚的布拉干薩[84]旗幟可以知道。馮·許昂先生說,能把盧森堡貴族的一位路過這裡的後代——一位「具有討人喜歡的天才」的青年人引見給這位君主,他感到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義務。另外,這個國王還有一顆高尚的心靈:一位藝術家的心靈,陛下喜歡畫油畫;一位學者的心靈:他還是海洋學的愛好者,也就是說,他喜歡研究海洋空間和寄居在那裡的生物。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這顆心靈早在六年前登基後不久就被葡萄牙同英國在中部非洲的利益衝突所帶來的政治煩惱所占據了。當時,他所採取的調和忍讓的態度曾激起了公眾輿論的不滿,因此,他很感激英國提出的最後通牒,這使得他的政府有可能儘管表面上提出了抗議,但對英國的要求還是作出了讓步。但是,這樣一來卻在全國的各大城市引起了難以對付的騷動,甚至在里斯本不得不對一次共和黨人的起義進行鎮壓。後來,葡萄牙的鐵路由於出現了可怕的赤字,在三年前甚至引起了一場嚴重的財政危機,促使國家不得不宣布財政破產,也就是說不得不頒布法令,將國家應償付的債務削減三分之二!這就大大刺激了共和黨,並為國內的激進分子的顛覆活動打開了方便之門。陛下甚至不得不一再經歷這樣令人不悅的事:幸虧警察及時破獲了準備對他本人行刺的密謀。把我列入到他日常例行召見的人名單中,我想也許是為了給這位大人物增添一點消遣因素和新鮮感。如果在談話中有適當的機會,我一定要設法把談話引到米尼米這個話題上來,因為今天晚上這位可憐的王子約阿恩·費爾迪南德聽了之後就如此開心!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一定能夠理解,我由於對皇家始終抱著嚴格的忠誠態度,非常樂於去拜見正統的王權——對這一點也許你們還了解得不多,所以,公使的這一建議對我有著極大的吸引力。妨礙我去接受這一建議的,只是這樣一個麻煩的事實:安排這次召見需要幾天的時間——大約四五天,這樣就超過了我所要乘坐的「阿爾科納角號」開船的日期。我該怎麼辦?去拜見國王的願望,再加上我的那位滿腹經綸的良師庫庫克的告誡:對像里斯本這樣一座城市不應該只是走馬觀花地參觀一下,促使我到最後一刻下決心改變我的旅行計劃,改乘下一班船走。但是,我到旅行社去詢問了一下後才了解到,同一條航線上的下一班船「安菲特賴蒂號」在大約兩周以後從里斯本啟航,可是已經滿員了,而且同「阿爾科納角號」根本無法相比,不可能為我提供同我的身份相稱的膳宿條件。因此,那位辦事員勸我說,最明智的辦法是等這條「阿爾科納角號」從本月十五日起經過大約六七周的航行返回後,把我預定的單間船艙轉到它的下一次航行去,也就是說,把我的這次飄洋過海的航行推遲到九月底,甚至十月初。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都了解我,作為一個喜歡當機立斷的男子漢,我立即接受了這位職員的建議,並做了一些相應的安排。另外,自不待說,我還拍了一封非常有禮貌的電報給你們的朋友邁耶-諾瓦羅一家,向他們通報了我的行期的推遲,並請他們準備到十月份再等待我的到來,這樣一來,正如你們所看到的,我在這個城市的逗留時間對滿足我的所有願望,可以說是綽綽有餘了。不過,這沒有關係!我在這裡居住的旅館條件,說句老實話,還是可以湊合的,而富有教育意義的消遣,在這裡直到我登船離開都不會缺少的。我可以期望你們的同意嗎? 你們如果不同意,我就不可能從內心感到愉快舒暢,那是不言自明的。不過,我相信,一俟你們了解了國王陛下最近接見我時那種令人愉快,甚至可以說是令人興奮的場面,你們一定會更容易下決心同意我留下來的。馮·許昂先生通知我說,國王已恩准我去覲見,並且在約定的那一天用他的車子把我及時從旅館接到王宮。在經過宮廷內外門衛時,由於他作為使節的身份和穿著一身宮廷禮服,不但沒有遇到任何麻煩,而且還受到很好的禮遇。首先展開在我們面前的是宮殿前的露天台階,一對托著神態異常俊美的女人塑像的柱子豎立在台階腳下的兩側,我們拾級而上,走進一連串的會見大廳;這裡陳列著已故國王的半身塑像,牆上掛著油畫,天花板上垂著樹枝形狀的水晶體吊燈,牆壁大都是用紅綢子裝飾裱糊的,家具都是從前的式樣。穿過這些會見廳,我們才來到國王的接見廳。在這些大廳里,我們是慢慢地從一個大廳走向另一個,到了第二廳,宮廷典禮局的一位值勤官走上前來告訴我們暫時坐下來等。這裡,除了極為富麗堂皇外,實際上無異於一位享有盛名的醫生的候診室,醫生由於來不及看,使病人積得越來越多,不得不超過預約的時間而等很久。在各個房間裡等著的有各式各樣的顯貴要人:本國和外國的,身穿制服和華麗禮服的,成堆成伙地站在那裡低聲地交談著,或者坐在沙發上無聊地消磨著時光。可以看到人們帽子上有很多羽毛,衣領上有領章和勳章。每當我們步入一間房子,我們的這位公使都要熱情地同他所認識的這位或那位外交官寒暄一番,並把我介紹給對方,這樣一來,由於必須一再地顯示我的這種使我感到十分歡欣的身份,所以,我們需要等待的大約四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最後,一位身披飾帶的侍從副官終於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名單,請我們在通向國王的書房、由兩名帶著染色的假髮的侍從守衛的門旁站好。這時,從書房裡走出一位身著近衛軍將軍服的老頭兒,他大概是為感激國王的恩典前來向國王道謝的。副官走進去稟告我們的到來。這時,那兩個侍從把兩扇鑲有金邊的門給我們打開了。 這位國王,看樣子剛剛三十出頭,但是頭髮已經稀疏,身體顯得有些發胖。他穿著一身帶紅邊的草綠色軍服,胸前只佩戴一枚金星——在星星的中間刻著一隻雄鷹,爪子裡握著一根君權棒和象徵著王位的圓球;他站在自己的寫字檯旁迎接我們。他的臉色,由於談話過多,顯得有點發紅;他的眉毛像炭一樣烏黑;他的鬍髭兩頭尖尖地向上翹著,雖然鬍子長得很茂密,但是已經開始有點灰白了。公使和我本人都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以一種大概做過千百次的舉手動作,表示接受了我們的敬意,而在歡迎馮·許昂先生時向他擠了擠眼睛,表明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很密切的。 「親愛的使節先生,見到您,我總是感到非常高興……您也留在城裡?……我曉得,我曉得……Ce nouveau traité de commerce...Mais ça s』arrangera sans aucune difficulté,grâce à votre habileté bien connue...[85]尊敬的馮·許昂夫人……也一定非常好吧?我真高興!我確實感到非常高興!……而您今天又給我帶來一個多麼漂亮的美少年!」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一定會把這看作是純屬脫口而出的恭維話,同事實毫不相符。毫無疑問,父親為我定做的那身燕尾服幫了我的忙。你們像我一樣清楚地知道,我的這副長相——兩頰紅得像蘋果一樣,兩隻眼睛既小又細長,每次照鏡子都不能不引起我煩惱,確實沒有任何迷人之處。對國王的這個嘲諷,我無可奈何,只好一笑了之;不過,緊接著陛下握著我的一隻手,似乎急於想把剛才那句話抹掉、使大家忘掉它似的,他非常恩賜地對我說: 「親愛的侯爵,歡迎您來到里斯本!我大概用不著強調指出,您的名字對我說來是非常熟悉的,能在我這裡見到一個同葡萄牙保持著如此親密友好關係國家的上層貴族的一位年輕的後代,我感到非常高興。我們兩國的關係能如此親密友好,也是因為有您這樣一位陪同者的功勞的。請您告訴我……」他思考了片刻,想了想希望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麼,「是什麼緣由促使您來到我們這裡?」 親愛的爸爸媽媽,我確實無意向你們誇耀我同這位君主談話時所表現出的那種討人喜歡的機智聰穎的神情,可以說是完全合乎宮廷禮儀的,但同時又是既謙恭又輕鬆的。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我既沒有陷入尷尬境地,也沒有信口開河,這你們盡可以放心和滿意。我向國王陛下報告說,是你們非常慷慨地安排我出來進行這次長達一年之久的週遊世界的深造旅行,我是從我現在的住處——巴黎啟程的,第一站就來到這座無與倫比的城市。 「噢,這麼說您喜歡里斯本羅?」 「Sire,énormément!Je suis tout à fait tranporté par la beauté de votre capitale qui est vraiment digne d』êtrel a résidence d』un grand souverain comme Votre Majesté. [86]我原來打算在這裡逗留幾天時間,不過我已認識到這個打算是很愚蠢的,因而推翻了我的整個旅行計劃,以便在這個根本不想離開的地方至少能夠停留幾周的時間。陛下,這是一座多麼漂亮的城市啊!這裡有多麼美好的林蔭大道、公園、散步場所和風景!由於個人的關係,我在這裡首先參觀了庫庫克教授的自然歷史博物館。陛下,這真是一所了不起的博物館,它使我如此感興趣,其中有一個原因就是那裡還展出了海洋學的內容,其中有些陳列品以極有教益的方式向人們生動地展示了生命起源於海水的發展史。另外,還有植物園的奇蹟,街心公園、大廣場和星星公園——從那裡可以無比清楚地鳥瞰全城和河流……能看到這樣一些得天獨厚的和經過人工精心培育的大自然美好風光,人的眼睛——天啊,況且還是一個有點藝術修養的人的眼睛,激動得竟有點濕潤了,這有什麼可值得大驚小怪的?我知道您,陛下,在藝術領域的傑出造詣是遐邇聞名的,儘管我的藝術修養同陛下非常不同,但是我想告訴陛下,我在巴黎也學了一點造型藝術,畫了一些素描和油畫,曾經是美術學院艾斯東巴爾教授門下的一名學生,儘管不才,但卻也勤奮。不過,這是不值得一提的。我想要說的是:人們應該把陛下作為地球上最美麗的國家之一——也許可以說是最美麗國家的君主來加以頌揚。只要登上辛特拉王宮的高地,埃什特里馬杜拉地區的阡陌縱橫、布滿葡萄園和熱帶果樹的全部綺麗風光,可以盡收眼底,世界上在哪裡還能找到堪與此相媲美的景色呢?……」 親愛的爸爸媽媽,這裡順帶提一句,其實我還根本沒有去參觀過辛特拉的宮殿和貝勒姆修道院——儘管如此,我還是緊接著談到了它的美麗建築風格。迄今為止,我之所以還沒有顧得上去參觀這些古蹟,是由於我把很大一部分時間用來在一個很有教養的青年人的俱樂部里打網球了,是庫庫克一家把我引見到那裡去的。儘管如此!在國王面前,我還是對我的這些尚未得到的印象大肆頌揚了一番,而陛下高興地插話說,他非常欽佩我的接受能力。 這使我更加膽大,以我那天生就具備的伶牙俐齒,或者說,以這個特殊的處境所賦予我的機敏,我繼續講下去,稱讚著這位君主統治下的葡萄牙的國土與臣民。我說,人們到一個國家裡來參觀訪問,不僅僅是為了觀賞這個國家的風光,而且是——也許主要是為了來看看這裡的人,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是出於一種好奇心:想看看從未見過的人;是出於這樣一種願望:看看異鄉人的眼睛、面孔……我知道我表達不好,不過我想要說的是,我有這樣的願望:來親眼觀賞一下從未見過的異國他鄉人的體形特徵與舉止。葡萄牙——à la bonne heure[87],不過,是葡萄牙人,也就是陛下的那些臣民,才是真正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的對象。正是這種凱爾特-古伊比利亞族,後來在各個歷史時期吸收了一些來自腓尼基、迦太基、羅馬和阿拉伯各族的血緣,逐漸形成了這樣一種具有極大魅力的、令人神往的人種:既具有嫻雅可愛的特點,又富有令人敬畏的可怕的種族優越感。「陛下,能成為這樣一個可愛的人民的君主,您真是值得恭賀!」 「是啊,是啊,說得好,說得對,」堂卡洛斯說道。「親愛的侯爵,謝謝您對葡萄牙這個國家和人民所給予的友好評價。」這時,我覺得他似乎想以此話結束對我的接見,而在聽到他講了下列的話時,我又感到意外的高興。 「讓我們坐下談,好嗎?親愛的公使,讓我們坐一會兒吧!」 毫無疑問,他本來打算站著進行這次接見,並且只用幾分鐘就結束掉,因為這次僅僅是為了把我引見給他而已。而現在,他卻把謁見的時間給延長了,並且讓我們坐下來談話,這當然要歸功於我言談的流利和整個舉止討人喜歡——我向你們報告這些,主要是為了使你們感到高興,而不是為了表現我的虛榮心。 於是,國王、公使和我來到用鐵絲網擋起來的大理石壁爐前,在爐前的皮製圈手椅上坐下來,壁爐台上陳設著有擺的座鐘、枝形架燈、東方花瓶等。這是一間很寬敞的、家具陳設俱全的書房,室內還有帶玻璃門的書櫃,地上鋪著一塊巨大的波斯地毯。在壁爐的兩側,掛著兩幅畫,鑲嵌在沉重的金邊框內,其中一幅畫的是山區風景,另一幅是鮮花盛開的平原風光。馮·許昂先生用眼神提醒我注意這兩幅畫,同時又暗示我把它們同國王聯繫起來。這時,國王正從一張精雕細刻的煙桌上拿起一個銀質的香菸盒走過來。我理解了公使的意思。 「請陛下,」我說,「請陛下原諒,我的注意力已經被這些傑出的作品從您的身上吸引開了,我不能不去看它們。我可以去仔細地觀看一下嗎?啊,這才稱得上是繪畫!真是天才!畫上的簽名,我看不太清楚,不過看來這兩幅都是出自貴國的首屈一指的藝術家之手。」 「首屈一指的藝術家?」國王微笑著問道。「這取決於人們是怎麼看待它們了。這些畫是我畫的。左邊這幅畫的是艾斯特雷拉山區的風景,我在那裡有一座獵宮;右邊那幅表現的是我國的沼澤低洼地的景致,我常常到那裡去射丘鷸。您可以看出,我是竭力想把遍布這些平原的野玫瑰的絢麗給表現出來。」 「人們看了甚至以為嗅到了它們的芬芳了,」我說。「噢,我的天啊,在這樣的高超的造詣面前,對藝術只有一知半解的人真應該感到羞愧。」 「這些畫才是應該被看做是對藝術的一知半解,」堂卡洛斯聳聳肩膀說道,與此同時,我也很不自願地離開了他的畫,重新回到我的位子上來。「人們總是習慣於把一位國王想像成對藝術只有一知半解。這時,人們總是情不自禁地聯想到尼祿[88]及其『Qualis artifex』[89]的雄心壯志。」 「這樣一些人,」我回答說,「他們總是不能擺脫成見,真是可悲!真應該讓他們來看看這最崇高的人同最崇高的天賦相結合,也就是天生崇高的人同繆斯天賦相結合所產生的這些可喜成果。」 陛下顯然非常喜歡聽這樣的話。他把身子非常舒適地向後靠到椅背上,而公使和我都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避免向後靠到傾斜的椅背上。國王說道: 「親愛的侯爵,您真是目光敏銳,在觀察事物、世界、人與作品時是如此不懷偏見、從容自若,您在做這一切時是如此天真無邪,僅此一點,您就是值得令人羨慕的——這一切,都使我感到十分高興。這樣的天真無邪也許只有在您所處的這一社會階層中才可能有,而生活的邪惡與苦惱卻存在於社會的下層和最高領導層中。對此,普通一般人以及呼吸著政治的烏煙瘴氣的國家首腦,都是深有體驗的。」 「陛下,您的這番話,」我回答說,「是非常有見地的。不過,我要懇求您千萬不要以為我的注意力只知道一味地、毫無頭腦地去追逐那些膚淺的事物,而根本不想去了解那些令人不快的暗地裡的活動。我只是向陛下表達了我對您有幸作為像葡萄牙這樣一個光榮國家的君主的祝願,這確實是令人羨慕的。然而,我對某些企圖使得這種幸運黯然失色的陰暗面並不是視而不見的,我知道,有些心懷叵測的人正在往陛下生活的金黃色的飲料中注入苦膽汁,增加陛下的煩惱。我並非不清楚,包括在這裡、甚至在這裡——是不是我應該說:恰恰在這裡,也不缺少那些自稱是激進派的分子,無疑他們猶如磨坊里的老鼠一樣,在啃嚼著社會的根基;如果您允許用比較和緩的語言來表達我對這些人的感情的話,我認為,這是一些可怕的分子,為了能撈到製造混亂的資本,他們可以不擇手段,國家出現的任何麻煩,任何政治上或財政上的困難,對他們說來都是求之不得的。他們竟自稱是人民的代表,其實他們同人民的唯一的聯繫就在於:他們正在踐踏人民的健全的本能,並且使人民對維持一個等級社會制度的必要性失去本來的信念,而這對人民說來只能意味著不幸。他們是怎麼幹的呢?他們所使用的手段無非是向人民灌輸那種完全反常的、因而也是違背人民利益的平等思想,並且通過蠱惑誘使人民相信這樣的謬論:消除出身、血統、貧富和上下貴賤的差別是必要的,或者至少是值得令人嚮往的。當然,他們根本不考慮是否有可能,因為只有永恆地維持這些差別,人間的一切才可能是美好的。其實,從維持世界的五彩繽紛的形象來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通過自己的存在,同一位把施捨的東西放到乞丐謙恭地伸出的手中去的老爺所做出的貢獻是一樣大的,當然在給施捨時,老爺會竭力避免同乞丐的手相接觸的。陛下,這個乞丐也理解這一點,因為他充分意識到世界秩序所分配給他的這種特殊的地位,因而從內心深處所渴求的不外是這樣一種存在而已。當然,要想使他對自己的這種奇妙的角色產生不滿,並使他的腦子裡產生謀反的奇談怪論,諸如人應該是平等的,那就需要有心懷叵測的人來進行煽動。其實,人是不可能平等的,而且人生下來就得承認這一點。人是帶著貴族政治的觀念來到世上的。——這是我的經驗之談,儘管我還很年輕。不論是什麼人——是一位僧侶,即教會等級制度中的一個成員也罷,抑或是另外的、軍事等級制度中的一個成員,即軍營里的一名忠誠的士官也罷,他都清楚地看到和認識到什麼是普通的實體,什麼是高尚的實體,從而認清某人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對那些出身卑賤和低微的人說來,他們本來可以享受到超越他們而存在的東西,即財富和上層社會的豁達高雅的習俗可能帶給他們的樂趣,然而,有些人卻剝奪了他們的這種樂趣,並把它變成嫉妒、貪婪和叛亂,這才稱得上是真正的人民之友哪!這些人使民眾喪失了宗教信仰,使自己再也受不到虔誠而又心甘情願的限制,他們進而詭稱,只要改變了政體就萬事大吉了,因此必須廢除君主專制,共和國一旦建立起來,人的本質也會改變的,幸福與平等就會像變魔術一般應運而生……不過,現在我只好懇請陛下對我剛才不揣冒昧講出的這番肺腑之言,千萬不要見怪。」 國王兩眼的眉毛向上翹著,沖公使點了點頭,公使會意地高興起來。 「親愛的侯爵,」陛下接著說道,「您所表達的這些看法,真值得令人稱讚。請允許我再補充一句,您的這些觀點不僅同您的門第相符合,而且同您個人的身份也是完全相稱的。是的,是的,我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另外,您還提到那些煽動分子的蠱惑人心的花言巧語及其危險的詭辯術。確實如此,人們可以看到,善於玩弄辭令的主要就是這樣一些人以及律師、野心勃勃的政客、自由主義的信徒和現存制度的敵人,這是令人十分痛心的。而現存的制度卻很少能找到有卓識遠見的辯護者。能有機會聽到您為現存的制度進行這樣有力的辯護,真是罕見的例外,同時也是令人感到快慰的。」 「我簡直無法表達,」我回答說,「『令人快慰』這個詞恰恰從陛下您的嘴裡說出來,這使我感到多麼榮幸與幸福。一個普通的、年輕的貴族竟膽敢自信可以使國王感到快慰,這似乎令人感到可笑,但是我承認,我正是抱著這種意圖來的。是什麼使我產生了這種意圖呢?是同情心,陛下。我的這種同情心是同我對您的敬畏結合在一起的,如果說這是一種膽大妄為的話,那麼,我仍堅持認為,沒有什麼比敬畏與同情的結合更為深切的感情結合了。儘管我還很年輕,但是,陛下,我對您所遇到的苦悶,對您所堅持的原則和您本人所遭到的敵對,都是非常關切的,並且不願錯過這個機會,衷心祝願您儘可能擺脫這種令人煩惱的干擾,儘可能使自己心情舒暢、快活起來。毫無疑問,陛下,這正是您在美術,即繪畫中所要尋找和已找到的東西。另外,我還非常高興地聽說,您還愛好打獵……」 「您說得對,」國王說。「我承認,當我同首都和政治詭計都離開得遠遠的時候,在自由的大自然中,在原野上和山中,由為數不多的可信賴的人陪伴著,去射擊或隱伏著,我感到身心最為舒暢。您也是一位獵手嗎,侯爵?」 「還不能這麼說,陛下。無疑,打獵是一種最富騎士情趣的消遣活動,不過總的說來,我還不能算是一個善於使用獵槍的人,只是偶爾應邀去玩玩。使我感到樂趣最大的是那些獵犬。用皮帶牽著一大群獵犬,它們把鼻子貼到地上,搖晃著尾巴,身體的各部位肌肉都緊張起來,一旦活躍起來,幾乎是牽不住它們的;而當它們嘴裡銜著野禽或兔子回來時,卻是昂首闊步,仿佛邁著驕傲的閱兵式的步伐走過來——這是我一直非常喜歡觀看的。簡而言之,我是一個非常熱愛狗的人,可以說從孩提時代起就同人類的這個老朋友打交道。它那炯炯的目光,當人同它嬉戲時,它那張大嘴的笑——狗是唯一會笑的動物,它那略顯笨拙的可愛勁兒,它在玩耍時那種機靈勁兒,以及純種狗走路時的輕盈灑脫的姿態:所有這一切都使我感到由衷的開心。至於說狗是從狼還是從豺演變而來的,在大多數狗種中已經根本分辨不出來了。這種演變關係在狗身上,一般說來,遠不如馬與貘或犀牛的關係清楚。即使是人類生活在木樁屋時期所馴服的那種所謂泥沼獵狗,也不再使人能聯想起這種血緣的演變關係了,今天,人們在見到西班牙狗、獵獾狗、長捲毛狗、蘇格蘭(這種犬看起來是用肚皮走路似的)或者雪山救人犬時,有誰還會想到狼呢?狗的種類有多麼多啊!其他動物沒有這麼多種類。豬就是豬,牛就是牛。一條丹麥猛犬大得像頭小牛,難道人們應該把它看作和比利時小狗一樣同屬一類嗎?看來,」我繼續講下去,並且放鬆了一下坐的姿勢,把身子也向後靠到椅子背上,隨之公使先生也跟著這樣做了,「看來這些狗並不意識到自己身軀的大小差異,在進行交配過程中並不考慮是大還是小。愛——請陛下原諒我涉獵到這個題目,愛使它們完全消除了對合適與不合適的考慮。我們家裡飼養著一條俄國種的靈犬,名字叫伏利朋,像一個了不起的紳士,對人冷漠無情,面部總是呈現出一副嗜睡的表情,這大概同它的大腦不很發達有關。相反,米尼米——這是我媽媽的一條馬耳他哈巴狗,像一團白絲球,比我這隻拳頭大不了多少。人們一定會認為,伏利朋不會不意識到,這個活蹦亂跳的小公主在某些方面肯定不能成為自己的相稱的夥伴。可是,當米尼米發情時,儘管伏利朋被拴在離米尼米很遠的地方,但是它由於自己的欲望無法滿足還是用牙齒髮出嘎嘎響聲,以致在幾間房子以外的地方都能聽得到。」 國王對這種嘎嘎的響聲感到特別高興。 「啊,」我趕緊繼續講下去,「我不能不馬上就向陛下講講剛才提到的那個米尼米。這是一條非常珍貴的小狗,其素質同它作為哈巴狗的角色是很不相稱的。」親愛的媽媽,我就這樣又講了一次最近編造的故事,講述了它在你的懷裡一再製造的麻煩,受驚時的吼叫和拉警鈴時的動作,描述了阿德萊德聽到後急忙趕來的情形,她本來就有的那副罕見的裝腔作勢的神態,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更是有增無減,她急忙把你的這個驚慌不安的不爭氣的寵兒趕跑,還講了拉迪庫雷顫顫巍巍所幹的事:他提著一把手鏟和菸灰桶趕來幫你的忙。我取得了最理想的效果,國王捧腹大笑起來。看到一位頭頂王冠的人因國內某一派的煽動而憂心忡忡,這時卻能這樣開心,忘掉一切,確實是一件令人感到由衷高興的事。我不知道,那些在外間屋子裡旁聽的人對我的這次覲見作何感想,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就是我給陛下提供的這種無害的消遣是深受他歡迎的。這時,外邊的人終於進來了,看到公使既驕傲又興奮,因為他把我引見給國王從而給他帶來了很大愉快,但是他們不能不提醒說,公使和我的名字並不是侍從副官手中名單上最後兩名。因此,他們一邊揩乾眼淚,一邊作手勢請大家起坐,宣告覲見結束。不過,當我們向國王深深彎腰鞠躬告辭時,我儘管裝作未聽見,但是還是聽到這位君主向馮·許昂先生講了兩遍:「真精彩,真精彩!」以表示讚賞。親愛的爸爸媽媽,我確信,這一定會促使你們不僅用比較溫和的眼光來看待我的這些有背孝義的小小舉動,而且會原諒我擅自決定延長在這裡的逗留時間。兩天以後,我從宮廷典禮局收到一個小包裹,裡邊裝著葡萄牙二級紅獅子勳章一枚,是陛下恩賜給我的,懸在一條可掛到頸上的深紅色的帶子上。這樣,將來再遇有像公使館那樣的正式活動,我就不必只穿著光禿禿的燕尾服出席了。 我深深地懂得,一個人的真正價值不表現在他的燕尾服胸前的琺瑯質獎章上,而是存在於胸懷的深處。可是,人們——對他們,你們比我了解的時間要長,也更清楚,他們卻只看顯露於外的、眼前可見的、有象徵性的東西,只看可掛出來炫耀的榮譽獎章,我並不想因而責怪他們,相反充分理解他們的這種要求。因此,將來當我高興地佩戴著這枚二級紅獅子勳章,使人們的這種只注重外表的天真的要求得到滿足時,這純粹是出自我對他們的同情心和愛。 親愛的爸爸媽媽,今天,就此擱筆。一個傻瓜會拿出比他所占有的更多的東西。不久,我還會向你們進一步報告我週遊世界的經歷和觀感——這當然要特別感謝你們對我的慷慨大方。倘能按照上述的地址得到你們的回音,並且得知你們都很安康,那將是對我的一個極大的告慰。 對你們始終懷著深情、忠誠 而又恭順的兒子路路 這封手書是經過一番仔細推敲的,用向左傾斜的字體,部分是德文、部分是法文寫成的,用了「薩沃伊宮」飯店一大疊小張信紙,最後簽上了我那用橢圓圈起來的名字,給我的居住在盧森堡的蒙勒富格宮的雙親寄去了。我對這封信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因為對我說來,同這兩位與我的關係如此密切的先生和女士的通信確實是極端重要的,因而我也就懷著既殷切又好奇的心情期待著他們的回信——我猜,回信可能是由侯爵夫人寫的。為了寫這封信,我花費了好幾天時間,除了信的開頭有些是編造的外,總的說來是忠實地報告了我所經歷的一切,就連馮·許昂先生提議把我引見給國王這一點,也是他在我表示這種願望之前主動提出來的。我同庫庫克一家的交往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而且我是費了很大氣力才使這種交往保持在秘密的限度內;這些用來寫信的時間都是我設法從這種交往中擠出來的——如果人們想到這一點,那一定會對我用於這份報告的心計給予更高的評價。同庫庫克一家的往來,誰也沒有料到,主要表現在我平時很少從事的體育運動上——同佐佐以及俱樂部的其他成員打網球。 接受那次邀請,並應邀前去打網球,從我這方面來說,確實不能不說是一個不小的冒險行動。在第三天的上午,很早我就按預定的要求來到距佐佐家不遠的網球場,這裡共有兩個保持得非常清潔的場地,可以為佐佐及其朋友們保留幾小時甚至一整天的使用權。我穿的是一身完美無疵的運動衣,下身是一條系有白色腰帶的法蘭絨褲子,上衣是一件雪白色的敞領襯衣,臨時我又加了一件藍色茄克衫,腳上穿的是一雙粗帆布鞋,底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橡膠,走起路來一點兒聲響也沒有,穿上這種鞋仿佛有了舞蹈家那樣的輕盈感。這時,我同當年冒險出現在軍事徵兵委員會面前時的心情是相似的,雖然感到有些窘迫,但是很高興,決心也很堅定。堅定的決心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這種運動,我雖然觀看過,也有些印象,但是卻從未實地練習過。可是,在自己的這套令人羨慕的服裝和腳上這雙令人感到輕盈飄逸的鞋的鼓舞下,我下定決心盡最大努力去經受這場運動的考驗。 我來得有點過早,在球場上只有我一個人。這裡有一所茅草房,供人們更衣和存放運動器械用。我在這裡掛好茄克衫,取了一隻球拍和幾個最好的石灰白色的球,立刻來到場地上開始嘗試性地、然而卻充滿自信心地玩起這些好玩的東西來。我讓球在富有彈性的球拍子上跳動著,把它打到地上再彈起,以便用球拍從空中把球再截住,或者用那種大家所熟悉的輕輕鏟起的動作把一個落在地上的球拾起來。為了活動一下手臂和檢驗一下是否有足夠的擊球力量,我用正板或反板把球擊過網——我是想打過網,可是我的大多數球不是被網擋回,就是違例遠遠超出對方的場地,有時用力過重,甚至還會越過球場的鐵絲網飛到草地上去。 就這樣,我怡然自得地握著漂亮球拍的柄,練習著單打,但卻沒有對手;這時,佐佐·庫庫克在兩個年輕球友的陪同下來到我跟前;這兩位年輕人同樣穿的是白色運動服,一男一女,但是不像親兄妹,而是表兄妹。那個男的不是叫柯斯達,就是叫庫尼亞,那個女的不是叫洛佩斯,就是叫賈梅斯——我現在記不大清楚了。「看,侯爵已經在練習了,看樣子還真有兩下子,」佐佐一邊帶著嘲諷的口吻說,一邊把我介紹給這兩位儘管也很俊秀,但同她本人無法相提並論的青年朋友,此後又有幾位俱樂部的男女成員來到這裡,他們叫索爾達沙、維先特、德·梅內塞斯、費雷拉等等。包括我在內,總共大約有十二個人,其中有幾個立即決定暫時先觀看一下,於是邊聊邊走到鐵絲網外的板凳上坐下來。另外的人,每四個分占一個場地,我同佐佐分在同一場地的對立兩邊。一個高個兒的青年爬到我們場地邊上的裁判員的高凳上,不斷把發球、違例和出界、輸贏的各局和各場記錄下來,並向大家宣布。 佐佐選擇的是靠近網的位置,而我把我方的這個位置讓給了我的那位女夥伴——一位黃皮膚,綠眼珠的小姐,我自己卻聚精會神地守衛在後場。佐佐的夥伴,就是我的女伴的那個小個子表兄首先發球,球發得相當厲害。不過,我跳起來第一次就非常幸運地把他發過來的既低又快的球十分準確地給打了過去,以至於佐佐喊了句:「還可以啊!」此後,我就在跳上跳下、東奔西跑的掩飾下極其笨拙地打了一陣子,結果都是對方得分;但是,為了虛張聲勢,表現自己,利用打球來開展我所要進行的遊戲,我裝作對這場球根本不在乎的樣子,通過胡亂擊出的球來大張旗鼓地表演滑稽與魔術,——這些像那些沒有擊中的球一樣,都引起了在外邊觀看的人的笑聲。不過,這一切並沒有妨礙我有時完全是出於天賦也打出幾個好球,而這又同我的那種顯而易見未曾練過網球的笨拙勁兒很不相稱,令人迷惑不解,使人覺得我仿佛只是不認真打或者是有意隱蔽自己的球技。我有時出乎意料地發出一二個異常迅猛的球,將尚未落地的球及早擋回去,把最難對付的球一再地回敬過去——這一切都是由於我因佐佐在場而受到鼓舞,身體變得十分靈活的緣故。直到今天,我還能回憶起:我當時為接一個正手抽過來的很低的球而把一條腿伸向前,另一條腿跪下去的情景——這姿勢是真夠漂亮的了,引起了坐在板凳上觀看的人的一陣喝彩聲;一蹦跳得高高的,用全身的力氣把那個小個子表哥打過來的、越過我的女夥伴的頭飛過來的高球再擊回對方的場地去,總之,像這樣蠻幹、卻又成功的球還打了幾個,同樣引起陣陣的喝彩聲和掌聲。 至於佐佐,她的球打得既精細巧妙,又很沉著利落,但是,當我發球時,球拍沒有擊中自己拋到空中的球時,她既沒有恥笑我的醜態,也沒有譏笑我的那些不應有的惡作劇,不過,對我的那些出乎意料打出的好球和由此而引起的喝彩聲,她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由於這些好球只是偶然出現的,所以,儘管我的女伴打得相當好,但是還不足以阻止佐佐一方在二十分鐘之後就贏了四局,再過十分鐘就贏了整場球。然後,我們就停了下來,以便讓其他人上場來打。我們四個人滿頭大汗,一起坐到外邊的一條板凳上。 「侯爵先生的球打得真有趣兒,」我的那位黃皮膚、綠眼珠的女伴說道,其實是我把她的一些好球給破壞掉了。 「Un peu phantastique,pourtant,」[90]佐佐回答說,因為是她把我引到這裡來,所以她覺得對我的表現應該負責任。不過我還是相信,我在她的眼裡並沒有因為這種「奇特」而失去任何東西。我請大家原諒我,因為是重新開始,所以打得不好,並且表示希望很快就能把過去一度掌握的技巧重新恢復起來,從而無愧於同伴和對手。我們一邊談著話,一邊觀看新上場的人,對打出的好球表示高興,過了不久,有一位叫費德里奧的先生來到我們面前,開始用葡萄牙語同那位表兄和那位黃皮膚、綠眼珠的小姐講話,接著把他們領走,去進行另外一種消遣了。還沒有等我和佐佐單獨坐下來,她就開腔說道: 「那些素描哪,侯爵?在什麼地方?您知道,我非常想看看,並把它們接收下來。」 「可是,佐佐,」我回答說,「我不可能把它們帶到這裡來呀。讓我放到哪兒?我怎麼可能在隨時都有被逮住的危險的地方攤開來給您看呢?……」 「您這說的是什麼——『被逮住!』」 「是啊,這些都是我想念您時想像出來的東西,是不能給第三者看到的,暫且不說給您看是否適宜這樣一個問題了。天啊,我真希望,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您家裡以及其他別處,情況都不要這樣不利於我同您進行一些秘密接觸。」 「秘密接觸!請您想想您都說了些什麼話!」 「可是,您正在唆使我去干一些顯然很難辦到的秘密事情。」 「我只是說,只要您運用一下您的機靈勁兒,就會找到機會把這些畫交給我。您身上是不缺少機靈勁兒的。您在打球上是很機靈的——我剛才把它加以美化,說成是『奇特』,不過常常也是很笨拙的,以致使人不能不認為,您根本沒有學習過打網球。但是,您還是很機靈的。」 「佐佐,能從您的嘴裡聽到這些話,我是多麼高興啊……」 「您怎麼會想到叫我佐佐呢?」 「大家都這樣稱呼您啊,而我又如此喜歡這個名字。當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叫時,我就注意到了,並且立即把它揣入我的心底……」 「把一個名字揣入心底,這怎麼可能呢?」 「名字是同叫這個名字的人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的。因此,佐佐,能從您的嘴裡——我多麼高興說『從您的嘴裡』,聽到關於我打的這場可憐的球的耐心的、充滿讚揚的批評,這使我感到非常高興。請您相信我,如果說我的那種笨拙勁兒還說得過去的話,那是由於我充分意識到,我是在您的可愛的、迷人的烏黑的眼睛的注視下打球的。」 「好啊。侯爵,您所練就的這一套,人們把它叫作是對年輕姑娘獻殷勤。可是,同您打球時那種奇特勁兒相比,在這方面您可就不甚高明了。這裡的大多數年輕人都或多或少把打網球看作是進行這種令人厭惡活動的擋箭牌。」 「令人厭惡的?佐佐,為什麼?不久前,您曾經把愛情說成是一個不規矩的話題,並且還說了句『呸!』」 「我現在還要這樣說。你們這些年輕的男人都是些淫猥下流的傢伙,專門找不規矩的事兒干。」 「噢,假如您站起來走掉,那您就剝奪了我為愛情進行辯護的機會。」 「就是為了這個。我們倆單獨坐在這裡的時間已經夠久的了。第一,這是不恰當的,第二——我如果說第一,那自然就免不了要說第二,您對單個的人也並不怎麼感興趣,而是更喜歡成對成雙的人。」 「她是在嫉妒她的母親,」我暗自說道,但並不是不高興的,就在這時她喊了聲「Au revoir」[91]就跑掉了。「但願那位王后般的伊比利亞女人也能對自己的女兒產生點嫉妒心,因為有了這種嫉妒心,常常就可以使我對她們當中的這一位的感情轉化成為對另一位的感情。」 從運動場到庫庫克別墅這段路,我們是與陪同佐佐來的那兩位青年人,即那兩位表兄妹一起走回去的,因為他們回家的路也要經過這裡。這頓午餐,本來是作為餞行宴請安排的,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層意義了,吃飯的人只有四個,因為烏爾塔多先生沒有來。在吃飯過程中談到我的打球技術時,佐佐還要冷嘲熱諷,這是免不了的。瑪麗亞·瑟阿夫人首先微笑著問起打球的情況,這說明她對這件事或多或少是既感興趣又好奇,尤其是對她的女兒勉強提到的我的那些個別精彩表演。我說她是勉強提到,是因為她是從牙縫中和皺著眉頭講出來的,仿佛對此是極其厭惡似的——我當即指出了這一點,對此,她回答說: 「厭惡?當然囉,不過不是針對您的無能,而是因為您打得太不自然。」 「應該說是過於自然了!」教授笑著說道。「總而言之,在我看來,情況就是:侯爵非常豪爽,是在讓著你們,有意讓你們那方打贏了這場球。」 「親愛的爸爸,你對體育,」她帶著尖酸刻薄的口吻回答道,「可以說一竅不通,你怎麼能斷定說,豪爽在這中間起了一定作用,反正,你對你的這位旅伴的荒謬舉動總是給予寬厚溫和的解釋。」 「爸爸待人一向是寬厚溫和的,」夫人插話說道。 與上次不同,這次在午飯後沒有去散步,不過從此以後,我在未來幾周內可以經常到庫庫克家裡來就餐,飯後常到里斯本附近去參觀遊覽。有關這方面的情況,我在下面馬上就要講到。不過,現在我還是首先要追述一下在發出上述那封信後大約十四到十八天後收到母親的信時的高興情形;信是我外出歸來後門房交給我的,是用德文寫的,內容如下: 維多利亞·德·威諾斯塔侯爵夫人 普勒滕貝格,蒙勒富格宮 1895年9月3日 親愛的路路! 你的父親和我收到了你上月二十五日的來信,我們都感謝你如此認真而又詳盡地向我們報告了這些無疑十分有趣的情況。我的好路路,你的字寫得還是不能令人滿意,仍然沒有擺脫矯揉造作的習氣,不過同從前相比,文理——無論是在通順流暢方面,還是修辭表達方面,都有明顯的長進。我認為,這或多或少應該部分地歸功於你在巴黎的如此長時間的逗留,是由於你在那裡受到了思想和語言都十分良好的環境影響的結果。除此之外,由於我們注意在你身上進行培植,所以你對討人喜歡的美好形式始終保持著敏銳感;我認為,說你的這種敏銳感表現在整個為人上,也就是說不僅局限於體態外表的舉止風度,而且擴展到個人的各個方面的表現上,包括書面和口頭的表達方式上,這也是符合實際的。 不過,我也並不相信,你在卡洛斯國王陛下面前講話時確實像你在信中所說的那樣能言善語,那樣文雅得體。這肯定是你在寫信時虛構杜撰出來的。儘管如此,你這樣做還是使我們感到十分欣慰的,尤其是你利用這個機會表達了你的一些觀點,這也使你父親和我,甚至上帝都感到由衷的滿意。我們倆都一致贊成你的觀點:地球上保持著貧富、貴賤的差別,這是上帝的旨意。乞丐階層的存在是必要的,否則,假如不再有貧窮存在,哪裡還有進行慈善和符合基督教義的事業的機會? 以上順便先開個頭。你確實是有點兒自作主張,做出了改變旅行計劃的決定,把去阿根廷的這次週遊世界的旅行大大向後推遲了,這件事,我們知道後,最初確實有點不高興,但是我們還是默認了,也可以說原諒了你,因為你所列舉的理由還是應該聽取的,你有權申訴說,這些事件使你有理由做出這樣的決定。當然,我首先想到的是紅獅子勳章的授予——這你要感謝國王對你的恩典,也應歸功於你在國王面前的良好表現,對此,你的父親和我都向你表示衷心的祝賀。這確實是一個十分引人注目的裝飾,是年輕人很少能得到的。儘管是二級勳章,但是不能因此認為它是二等的。它使我們全家都感到榮耀。 在我收到你的信的同時,我也收到馮·許昂夫人伊爾明加爾德的一封信,她在信中也提到這件令人高興的事,另外,她還根據她丈夫的描述向我們通報了你在社交場合所取得的成功。她是想以此來使我這個做母親的心感到快慰,我可以說,她確實完全達到了目的。雖然我並不想傷你的心,但是我也不能不告訴你,我讀了她的、也可以說是公使先生的報道,感到有些驚奇。當然,你一直是一個詼諧的傢伙,但是,你竟有這樣大的滑稽表演的模仿才能與天賦,竟能使整個社交場上的人,包括一位親王都捧腹大笑,使一位憂心忡忡的國王開心得幾乎失去君主的威嚴,這是我們所沒有料到的。夠了,馮·許昂夫人的信證實了關於你本人的這方面的報道。這裡,當然也必須承認,這樣的結果證明所採取的手段是恰當的。我的孩子,你把我們家庭生活中的一些本來不應該外揚的細枝末節用來構成你所講述的故事的基礎,對此我們也不想責怪你。我們的小米尼米,正當我現在寫信之際,它就躺在我的懷裡,其實,只要能使它的有限智力理解我們的要求,它肯定會採取謹慎態度的。你在講述中確實作了肆意的誇張,採用了一些離奇古怪的說法,特別是把你的母親描繪成渾身污穢、半昏迷地躺在沙發上,致使老拉迪庫雷不得不提著手鏟和灰桶趕來幫忙,從而將她置於一種十分可笑的地位。我根本不知道咱們家有盛灰的桶,這完全是你急中生智編造出來的。由於你的這種編造取得這樣令人欣慰的結果,所以,最終即使我個人的威望受到了一點損傷,也是無謂的了。 馮·許昂夫人還非常肯定地告訴我們說,所有的人都認為你是非常漂亮的,可以稱得上是一位青年美男子,毫無疑問,這也是為了討我這個做母親的歡心,不過這確實同樣使我們在一定程度上感到驚奇。實話實說,你是一個很可愛的小伙子,你常常帶著討人喜歡的自我嘲弄的口吻說,自己長了一個像紅蘋果一樣的面頰和一對眯縫的小眼睛,以此來醜化自己的外貌。這當然是不公正的。但是,你確實也稱不上漂亮和美,這不是因為我們深知這一點,也不是外人在這方面的恭維使我有點顛三倒四。儘管我作為一個女人也不是不懂得,一個人有了討人喜歡的願望,完全有可能通過內在的精神狀態來使自己的外貌容光煥發,簡而言之,這也可以成為一種pour corriger la nature[92]的手段。 其實,談論你的外貌是漂亮還是過得去,這又有什麼意思呢!事情的關鍵在於設法醫治你的靈魂,挽救你的社會地位,這才是我們做父母的有時擔心得心驚肉跳的事。使我們感到由衷高興的一點是,我們從你的電報和信中看到,我們安排你去從事這次旅行,確實是一個把你的情緒從低級趣味的想法的羈絆中解脫出來的最好辦法,從而讓你認識到這些低級趣味的想法,也就是說,看到它們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也是極為有害的,從而使它們同那個向你灌輸了這種令我們感到可怕的想法的人一起被忘掉! 從你的來信中看到,一些有益的情況確實產生了良好的效果。我不能不說,你同那位博物館館長、教授(他的名字卻是很好笑的[93])的邂逅相遇是一件非常值得慶幸的事,同他家的交往對醫治你的精神創傷也是頗有益處和幫助的。消遣散心是有益的,但是,正像你信中所描述的那樣,倘若能把消遣同增進教養和有益的知識結合起來,比如把自己比作海百合(這種植物,我不熟悉)或者熟悉狗和馬的發展史都可以再清楚不過地說明這一點了。這樣一些知識會為每一次社交場合的談話都增添異彩,而且一個年輕人只要懂得謙虛謹慎和恰如其分地將這些知識運用到談話中去,那他同那些比如說只能講些體育方面術語的青年,肯定要顯得高明、光彩。但是,我這話並不意味著,我們聽到你為增進健康而重新揀起草地網球運動感到不滿意。 另外,你用一些譏諷的語言描繪了那個家庭里的兩位女士;我大概不需要提醒你,不過這裡我還要告誡你,同她們的交往對你說來,即使不如同那位學識淵博的男主人及其助手有裨益,你也不要讓她們覺察到你對她們並不很尊敬,同時還要始終以一種紳士對女性在任何情況下都應有的騎士風度來對待她們。 親愛的路路,祝你一切順遂!當你大約四周之後,待「阿爾科納角號」回來後登上船時,我們將向蒼天祈禱,保佑你順利地飄洋過海,不致使你的胃在途中有一天感到不舒服。你的旅行由於這樣向後延遲,所以你到阿根廷時將已是春天了,而且顯然要準備在那個同我們這裡恰好相反的地區度過夏季,我相信,你一定會準備好相應的服裝。精緻的法蘭絨料服裝最為適宜,因為它可以最好地保護你不著涼,而在盛夏酷暑比在嚴寒季節更容易得感冒,這並不是大家都清楚的。倘若供你支配的錢有時不夠用,你可以相信:我是可以在你父親面前有把握地為你爭取到合理補助的。 請代我們向接待你的主人邁耶參議夫婦轉致最親切的問候。 謹祝 諸事如意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