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八章

我就這樣被引進那位通過旅途中的談話使我陷入無比激動的先生的家裡;這幢住宅座落在一個地勢較高的地區,我在下邊的城裡已經向著這裡瞭望過多次,期望能夠看到這幢房子;這時,由於我同這裡的兩位女主人——一母一女已經相識,所以它對我愈益有吸引力。烏爾塔多先生所提到的那條纜車把我們送到了這個地區,既迅速又舒適;原來,這條纜車就停在盧昂·德·卡斯蒂略斯街附近。我們沒走幾步路,就來到了庫庫克的別墅門前——這是一幢白色的小樓,像附近其他房子一樣。門前鋪著一小塊草地,草地中間是一個花壇;樓內完全是通常一位樸素學者家庭的裝飾,無論從氣魄還是從陳設來看,都同我在城裡住處的豪華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因此,我雖然對這幢樓所處的居高臨下的位置和房間的舒適表示了稱讚,但還是情不自禁地產生了輕藐的情緒。 不過,我的這種情緒還是很快就減弱了,甚至變成了膽怯,這是因為另外一種對比制約了我:即女主人庫庫克-達·克魯茲夫人的外貌。她站在那間裝飾得極普通的市民式的客廳里接待我們——主要是我,而她卻顯得是那樣威嚴莊重,仿佛置身於一間君主接待大廳里似的。當我再次見到這位夫人時,她昨天給我留下的印象變得更為強烈了。她很注意儀表,換了一身不同於昨天的服裝:這是一件用上等白雲紋絲綢料製成的連衣裙,裙子部分裁剪得非常可體,打了很多褶子,上衣的袖子儘管很緊但還是做上了很多縐褶,一條黑色天鵝絨腰帶系得高高的,幾乎挨到乳房。脖頸上繫著一條帶圓牌的舊式金首飾,脖子的皮膚雖然已經白皙得如同象牙一般,但是像她那張夾在兩隻晃晃蕩盪的耳環之間的既大又嚴峻的臉一樣,同這件衣服的雪白色相比,還是顯得暗了幾分。滿頭的黑髮在兩鬢上邊梳成了幾個小髮捲,今天沒有戴帽子,使人還是可以發現幾絲銀髮的。不過,可以看得出,這位夫人是保養得非常好的,腰板兒挺得筆直,頭抬得高高的,那副亭亭玉立的樣子令人感到很吃力,眉毛下的兩隻眼睛在一直向下凝視著你!我不否認,這位夫人使我感到威懾,然而她的那些使她能夠呈現出這樣一副姿態的特徵,同時又對我產生了超乎尋常的吸引力。她的這副幾乎令人望而生畏的莊嚴氣質,同她作為一位肯定成就卓著的學者夫人的身份是根本不相稱的。這使人感到,在她身上有某種純粹血緣因素、某種種族自負感在起作用,而這種自負感又具有某種動物特性,從而也就充滿誘人的魅力。 與此同時,我的注意力實際上是集中在佐佐身上,因為無論從年齡還是從興趣上來看,佐佐都比瑪麗亞·瑟阿夫人更接近於我——瑪麗亞·瑟阿這個名字是我從教授嘴裡聽到的,他正在從一個擺在客廳里舖著天鵝絨桌布的桌上、周圍有很多玻璃杯的大玻璃瓶里給我們倒紅葡萄酒。我沒等多久,還沒等我們飲下這杯開胃酒,佐佐就進來了,首先問候了她的母親,然後以同伴好友的方式同烏爾塔多先生打了招呼,最後才同我寒暄了一下——這也許是出於教育原因,為了不致使我想入非非。她是同一些名叫庫尼亞·柯斯達和洛佩斯的青年朋友剛剛打完網球回來。她對這個人或那個人的球技給予了肯定的或者否定的評論,從而使人感到她本人自認為是一個技藝高超的能手。她轉過頭來越過肩膀問我是不是也愛打網球。儘管我過去只是有時在法蘭克福站在球場邊上看過(不過看得還是專心致志的)那些穿著時髦的青年人打球,有時為了能賺幾個零用錢也到球場上充當過拾球員,揀起跑遠的球,把它再拋給打球的人或者給他們放到球拍上,僅此而已,然而我還是滿不在乎地回答說,我當年在家裡——在蒙勒富格宮的球場上不是一個差的對手,但是從那以後就再沒有打過了。 她聳了聳肩。對我說來,能再次看到她耳朵前的那些好看的發束、往外翻著的上嘴唇、潔白的牙齒、下顎和喉嚨的迷人的線條、勻稱的眉毛下邊的那雙烏黑的眼睛發出的令人感到不舒適的炯炯目光,是多麼令人高興啊!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亞麻布衣服,繫著皮腰帶,衣服的袖子很短,將她那雙可愛的手臂幾乎全部暴露在外——這雙手臂,當她舉起打彎的手臂,用雙手去緊一緊那個蛇形的金頭飾時,就更增強了對我的誘惑力。誠然,瑪麗亞·瑟阿夫人身上的那種種族的威嚴氣質,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產生了懾服之感,不過,我的心還是傾向她的那個令人迷戀的女兒的。這個佐佐就是或者應該成為正在旅行的路路·威諾斯塔的莎莎——這種念頭在我頭腦里愈來愈牢固,儘管我也充分意識到,把事情做這樣的安排,將會遇到巨大的困難。要想在目前她這樣極端冷酷的情況下,能夠開始在她的嘴唇上和那雙呈現出原始形狀骨骼的可愛的手臂上吻一下,從現在起到我從這裡登船啟程所餘下的這六七天時間怎麼夠用呢?這時,我就想出了這樣一個主意:無論如何一定要延長在這裡的過於短暫的逗留期限,改變旅行計劃,改乘下一班船走,從而使我同佐佐的關係有充分的時間可以發展。 我腦子裡產生的這些想法是多麼異想天開啊!那個留在家裡的「我」追求結婚的念頭,這時也出現在我的頭腦中。我似乎感到只有違背我的居住在盧森堡的雙親的願望,放棄這次按他們規定的路線週遊世界以達到散心目的的旅行,向庫庫克教授的迷人的女兒求婚,留在里斯本作她的丈夫。但是,由於我十分清醒而又痛苦地意識到,我目前的這種虛無縹緲的存在、這種微妙棘手的雙重身份,使得我根本沒有可能使這種想法付諸實施,所以,我再說一遍,我感到很痛苦。不過,能夠在這樣的社會階層中結識這麼多新朋友,這又使我感到十分愉快,因為這同我的存在的高尚的一面是相吻合的! 這時,大家來到了餐廳,這裡擺著一個刻有很多花紋的胡桃木餐具櫃,既大又重,同房間的大小很不相稱。教授坐在主人位置上,我挨著女主人坐下,在佐佐和烏爾塔多先生的對面。他們倆這樣肩並肩坐在一起,再加上我的那些可惜只能壓在心頭的求婚的夢想,促使我以一種不安的心情注視著他們之間的接觸。這個留著長頭髮的男人和這個令人著迷的姑娘可能是命中注定的一對兒——我很自然就想到這裡,因而感到心煩意亂。不過,當我發現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平常,沒有什麼值得令人緊張之處時,我的疑慮也就消失了。 一個上了點年紀、滿頭鬈髮的女傭人正在往餐桌上端菜。這頓飯是相當可口的:有當地出產的十分好吃的沙丁魚冷盤、煎羊肉、奶油甜餅,此後還有水果和奶酪點心。每一道菜都配有一種相當濃烈的紅葡萄酒,女士們只好摻水喝,而教授卻一點不喝。教授感到有必要解釋說,他家所能奉獻給客人吃的東西,當然同「薩沃伊宮」的飯菜無法相比,對此,尚未等我答話,佐佐就立即搶先說道,我由於是自願選擇了這頓午餐,自然也就不應期待人們為我而煞費苦心。他們確實下了一番功夫,但是我沒有強調這一點,而是只表示我根本沒有理由留戀「薩沃伊宮」飯店的飯菜,對能夠有機會到一個這樣傑出的、在各個方面都受益非淺的家庭里來進餐感到十分高興,而且將永遠記住,我能受到這般優待應該感謝誰。這時,我親了一下夫人的手,但是眼睛卻在盯著佐佐。 她緊鎖眉頭,扯開上下嘴唇,張大鼻孔,用鋒利的目光在注視著我。而我高興地注意到,值得慶幸的是,她在同堂米格爾打交道時的那種無動於衷的神情,並沒有在對待我的態度中表現出來。她幾乎是用眼睛緊盯著我不放,毫不掩飾地注視著我的每一個動作,同樣毫不隱秘地注意聽我講的每一句話,仿佛事先就預感到不滿意似的,不過她的面部從沒有顯露任何表情,如微笑一下,只是有時通過鼻孔出一口短氣,以示鄙夷。總之,一句話:她的這種易激怒的、特別好鬥的神經質,顯而易見,是由於我的出現而引起的。而我認為,這種對我個人的、即使帶有敵意的興趣,總比無動於衷要好,更充滿希望,我的這種看法難道不對嗎? 談話是用法語進行的,有時在教授和我之間也講幾句德語,中心話題是我在博物館的參觀和那些令我特別感興趣的展品——我感謝教授使我有機會看到了這一切;大家還談到即將去植物園的參觀,提到城市附近那些我不應該錯過的名勝古蹟。我再次強調了我的興趣,並且始終記著我的尊敬的旅伴的勸告:在里斯本不能只是走馬觀花地看一看,而是應該用足夠的時間作一番研究。但是,恰恰時間使我感到很難辦,我的旅行計劃允許我在這裡逗留的時間太少了。這時,我確實已經在開始動腦筋考慮這樣一個問題:怎樣改變旅行計劃,以延長在此逗留的時間。 佐佐總是喜歡用第三人稱來談論我,這時又講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話。她說,把侯爵先生留下來進行深入的參觀,這肯定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在她看來這等於忽略了我的習慣——說我無疑像一隻蝴蝶,習慣於從一朵花蕊飛到另一朵花蕊,只是為了到處採集一點甜蜜的東西而已。我仿效著她的講話方式回答說,小姐說的雖然並不完全對,但是她這樣來揣摩我的性格,尤其是用了如此富有詩意的形象比喻,這太令人高興了。這時,她講話的口氣就更加帶刺兒了,說由於我這個人如此容光煥發、風度翩翩,她很難不使用富有詩意的形象比喻。她從前就認為,講話應該是直截了當,「沉默對人的健康沒有益處」,所以在她的話語中充溢著一種怒氣。兩位先生只是微笑不語,而她的母親卻不禁搖搖頭,向自己的這位不馴服的女兒發出了警告。至於我嘛,只是謙恭地向著佐佐舉起了酒杯,而她由於氣急敗壞,有點不知所措,本來也想去抓自己的酒杯,但是臉紅了一下,把手又抽回來了,只好再一次用那種從鼻孔里出一口短促的氣的辦法為自己解了圍。 大家還談到我的下一步旅行計劃——正是因為這一計劃,我才不得不違願把在里斯本的逗留時間壓縮得這麼短促。大家特別對一個阿根廷農村家庭感興趣——這家人是我的父母在圖維勒[79]結識的,他們正在殷勤好客地期待著我的到來。我依據留在家裡的那個路路向我提供的情況,對這個家庭做了介紹。他們姓邁耶,不過也可以說姓諾瓦羅,這是他們的孩子的姓,他們有一兒一女,是邁耶夫人同第一個丈夫生的。我向他們介紹說,這位邁耶夫人出生在委內瑞拉,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同一位在政府部門任公職的阿根廷人結了婚,這個人後來在一八九〇年的革命中被殺害了。在孀居一年之後,她又同這位富有的邁耶參議結成了姻緣,帶著她的兩個姓諾瓦羅的孩子跟隨著他有時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市內住所里,有時又住到離城市相當遠的山區大莊園埃雷蒂羅去,這個家族幾乎是一直生活在那裡。這位邁耶夫人在第二次結婚時將自己的大筆寡婦津貼全部轉給了她的孩子,這樣一來這一對青年人不僅將來可以成為富有的邁耶的財產繼承人,而且現在就很富有。他們中姐姐是十八歲,弟弟是十七歲。 「邁耶夫人一定是一位美人了?」佐佐問道。 「我不知道,小姐。不過,她能這麼快就再找到求婚者,我想,她一定是不醜的。」 「對她的孩子,那兩個諾瓦羅肯定也可以作這樣的猜測囉。您已經知道他們的前名叫什麼嗎?」 「我想不起來我的父母是不是提到過他們的名字。」 「不過,我可以打賭,您一定是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他們的名字。」 「為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可您在談到這一對兒時,有一種特殊的興趣。」 「這我還沒有注意到,」我雖然口頭上這樣說,實際上還是感到被她說中了。「我根本不認識他們,不過我承認,和諧的兄妹形象對我始終有某種魅力。」 「看到您這樣孑然一身,我只能表示遺憾嘍。」 「第一,」我欠了欠身說,「孑然一身也可能產生足夠的魅力。」 「第二呢?」 「第二嗎?」我只是未假思索地講了個「第一」,根本沒有想說「第二」。「第二,最多還可以說,除了兄妹這樣的結合外,還有另外一些富有魅力的結合。」 「廢話!」 「不該這樣講話,佐佐,」她的母親插話說。「侯爵會對你的教養有看法的。」 於是,我保證說,我對佐佐小姐的看法不會如此輕易脫離尊敬的軌道。接著,大家離開了餐桌,再回到客廳里去喝咖啡。教授解釋說,他不能陪同我們去植物園散步,要回辦公室去了。於是,他同我們一起乘車來到城裡,在自由大街同我們分手告別,對我尤其客氣、親熱,以此來表達他對我對他的博物館所表現出的興趣的感激。他說,我是受到他本人及其家人非常歡迎與尊敬的客人,今後,只要我還留在里斯本,歡迎我隨時來做客;如果我有興趣並且有時間重操網球舊業,他的女兒一定會很高興把我領到她的俱樂部去的。 佐佐說,她非常願意做這件事。 他一邊向著佐佐一側搖搖頭,以微笑表示希望她對我要多加關照,一邊伸手來同我握手告別。 從他同大家分手的地方起,確實很容易找到通向那光線柔和、四周湖泊環抱的高地,大家越過山丘,穿過山洞,經過一段斜坡來到我們的目的地——著名的植物園。大家不時變換著走路的位置:有時,堂米格爾和我走在庫庫克夫人的兩側,而佐佐獨自跑到前邊;有時是我一個人走在這位自負的夫人的旁邊,看著佐佐同烏爾塔多一起走在我們的前面;有時是我同這位小姐形成一對,走在夫人和這位動物外形複製家之前或之後。不過,他是經常湊上來找我,對這裡的風光和奇妙的植物世界作些講解。我承認,我最喜歡這樣,不僅因為這樣身邊可以有這位「標本剝製匠」和得到他的講解,而且還可以使那個被我否認的「第二」得以出現:看著母與女構成可愛的一對走在我的前面。 這裡,看來有必要指出這樣一點:大自然,即便是再精緻美好,可以提供再多的供人欣賞的東西,但是,當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使我們關心備至、從而無暇他顧時,它也很少能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大自然儘管富有各種誘人的魅力,但是它永遠不可能有超越作為布景、人的感受的背景和純裝飾的作用。當然,大自然的這種作用也是值得大加稱讚的。巨大的針葉樹,估計有五十米高,令人望而生畏。來自世界各大洲的各種各樣的扇形和羽毛狀的棕櫚樹遍布整個植物園。某些地段的植物繁茂得令人有猶入原始森林之感;當地特有品種蘆葦、竹子和紙莎草,點綴著人工水池;五顏六色的野鴨和鴛鴦在池中遊蕩著。尤其令人讚賞的是絲蘭,在它那些暗綠色的枝頭盛開著一束束鈴鐺狀的白花,向上高高聳立著。在這裡,還可以看到地球古生代的植物——灰白水龍骨,在好幾個地方形成了雜亂無章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小森林,這種植物的根部非常繁茂,但是枝幹卻很細長,在枝頭最後又擴展成為巨大的皇冠狀的葉片,正像烏爾塔多向我們講解的那樣,這些葉片又支撐著孢子囊。他還告訴我們,除了在這裡,在地球上只有少數幾個地方還有這種灰白水龍骨存在。但是,他又補充了一句,由於這種灰白水龍骨既不開花,實際上又不結子,所以未開化的人自古以來就以為,這種植物具有各種神奇的力量,尤其是適宜於用來製造愛的魔力。 「呸!」佐佐說。 「您這是什麼意思,小姐?」我接著問她。有人使用了像「愛的魔力」這樣一個科學上非常有根有據的說法,還根本說明不了任何具體問題,竟能招致這樣一種激動的反應,確實令人感到出乎意料。「您不贊成的是這個詞的哪一部分?」我想弄清楚,「是愛還是魔力?」[80] 她不但沒有回答,反而對我怒目而視,甚至威脅地向我點點頭。 儘管如此,還是我同她走在一起,跟在這位動物標本製作師和這位具有種族自負感的母親的後邊,比較適宜。 我說,愛本身就是一種魔力。處於未開化狀態的人,也就是灰白水龍骨那個時期的人,今天也還是存在的,因為在地球上,萬物都是同時並存的,至於說這種人感到可以嘗試著從這種植物中汲取魔力,這有什麼可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這是一個不規矩的話題,」她企圖把我的注意力轉移開。 「您指的是愛嗎?這多麼殘酷啊!人人都愛美好的東西。人的感官與靈魂追求美好的東西,如同花兒向著太陽一樣。我想,您大概不會試圖用剛才這樣一個單字節的『呸』來懷疑美吧?」 「我認為,如果有人正在炫耀自己的美,而又要把話題引導到美上,那是極其無聊的。」 對她的這種直言不諱,我給了以下的回答: 「您是真夠刻薄的了,小姐。難道說一個人的外貌長得俊秀一點,就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被剝奪讚賞美的權利?難道說丑不應該更受到懲罰嗎?我始終認為,丑是個人不修邊幅造成的,而我由於天生對這個期待著我的世界就很體諒,所以我在成長過程中始終注意不使自己的外貌讓人見了討厭。僅此而已。我想把這稱做自我約束。另外,當人們坐在一所玻璃房裡時,就不應該亂拋石塊了。佐佐,您是多麼美啊!您的小耳朵前的那兩綹青絲是多麼迷人,這是別人所沒有的!我真是怎麼看都看不膩,甚至還把它給畫下來了。」 這是真話。今天早晨,我在自己客廳的餐廳部吃過早飯後,一邊吸菸一邊在路路為莎莎作的畫像上在兩耳旁加上了兩綹沿太陽穴垂下的發束。 「什麼!您竟敢畫我?」她咬緊著牙齒喊叫道。 「是的,不過是經您允許的——或者,也可以說未經允許。美是心扉的自由財產。美既不能阻止她所激起的感情,也不能禁止有人嘗試著將她畫下來。」 「我要看看這張畫。」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合適——我的意思是:我的畫是否能經受得住您的檢驗。」 「這我管不著,反正我要求您把這張畫拿出來給我看。」 「有好幾幅。我可以考慮一下:是否、何時以及在何處將這些畫拿來給您看。」 「何時與何處,是可以商量的,至於是否,那是不應該成問題的。您背著我搞出來的任何東西,都是屬於我的財產,而您剛才說什麼『自由財產』,真是,真是不知羞恥!」 「我可以肯定,沒有這個意思。假如我因此使您有理由來懷疑我的教養的話,那我肯定會感到不安的。『心扉的自由財產』,我是說過,難道我說得不對嗎?美對我們的感覺是沒有抵禦能力的。美可以完全不受感覺的觸動和影響,可以同感,毫不相干。但是,美卻是對感覺沒有抵禦能力的。」 「您就不能改一個話題嗎?」 「改變話題?好,很高興!或者,即使不高興,這也很容易。比如說……」我抬高了嗓門兒用一種帶諷刺的口吻說:「我可以問問您或者您的雙親,是否認識盧森堡的公使馮·許昂先生及其夫人?」 「不認識,盧森堡同我們有何相干?」 「這您說得又很正確。對我說來,到他那裡去拜會一下,卻是很有必要的。我這樣做是符合我父親的意圖的。現在,我正在期待他給我發來一張請我吃午飯或赴晚宴的請帖。」 「祝您過得愉快!」 「我心裡還有一個想法,這就是希望通過馮·許昂先生能被引見給國王陛下。」 「是這樣?這麼說,您還是一個宮廷侍臣?」 「假如您願意這樣叫……我曾長期生活在一個資產階級共和國里,但是當我的旅行把我帶到一個王國里,我在內心就產生了向國王親自致意的念頭。能夠像人們那樣在國王面前深深鞠個躬,在講話中多次使用『陛下』這樣的尊稱,說句『陛下,請接受臣對您的最恭順的謝意,感謝陛下恩見……』,等等,這您一定會覺得幼稚可笑,但是這符合我的要求,也會使我感到快慰。我更希望能得以覲見教皇,我一定要做到這一點。到了那裡,甚至要跪下,說句『Votre Sainteté』[81]——不過,這一定會使我感到是一種極大的享樂。」 「侯爵,您好像是在向我講述您對虔誠信仰的渴望……」 「不是對虔誠,而是對美的形式的渴望。」 「廢話!實際上,您是企圖向我誇耀您的交際廣泛、同公使館的約會,顯示您到處都有門路,來往於人類社會的上層。」 「您的母親曾經禁止您對我說『廢話』這個詞兒。另外……」 「媽媽!」她喊了一聲,於是瑪麗亞·瑟阿回過頭來。「我得報告你,我剛才又對侯爵說了句『廢話』。」 「你要是同我們的年輕客人吵嘴,」這位伊比利亞女人以她那柔和好聽、卻有點沙啞的女低音說道,「那你就別再陪他走了。過來,讓堂米格爾陪你走。讓我來陪陪侯爵。」 「我可以向您保證,夫人,」在她完成了改組之後,我對她說,「根本沒有發生任何類似於吵嘴的事。您想,對佐佐小姐有時表現出的那種討人喜歡的直率勁兒。有誰能不感到高興呢?」 「親愛的侯爵,我們讓這個孩子來陪同您,也許時間過長了點,」這位威嚴莊重的南國女人搖晃著兩個耳環,回答我說。「年輕人同年輕人呆在一起,在多數情況下是沒有好處的。對青年人說,能同成年人在一起,即使不太受歡迎,對他們也是更有益處的。」 「不管怎麼說,這會使青年人感到成年人更加可敬,」我這樣回答了她,並且設法使自己的話里充滿一點審慎的熱情。 「這樣,大家就在這裡,」她繼續說,「結束這次散步吧。您覺得有意思嗎?」 「極其有趣。我感到這次散步給我帶來的愉快是無法描述的。有一點是完全肯定的:我在這裡所享受到的愉快,其深度恐怕連現在這樣一半也達不到,我對里斯本給我看到的一切以及物與人——不,應該說:人與物給我留下的印象的感受,在親切程度上恐怕連現在這樣一半也不可能有,假如不是幸運的巧遇使我在旅途中就有了準備,夫人,也就是同您的尊敬的丈夫進行了那次談話的話——如果說還可以稱得上是一次談話,因為一方只是扮演了一個聚精會神聆聽的角色,假如我的情緒不是由於受到這些古生物學方面的啟蒙而變得輕鬆愉快,從而變成既樂於又易於接受這些印象的土壤的話,比如各個種族給人的印象、對原始人種的了解——這種原始人種接受了各個時期的極為有趣的影響,今天還可以使人看到和感受到其血統的威嚴……」 我吸了一口氣,而我的這位女陪同卻大聲地嗽了嗽嗓子,並且將自己筆直的腰板挺得更直。 「這是改變不了的,」我繼續說下去,「這個『Ur』前綴,即le primordial[82]已經深入我的思想和語言。這也是我剛才提到的在古生物學方面所得到的準備帶來的後果。假如沒有這種精神上的準備,這些灰白水龍骨,即使我看到了它們,甚至通過有關的講解也了解到,根據原始人的信念,可以用它們來製造愛的魔力,這對我又有什麼意義呢?但是,有了這種精神準備,一切:物與人——不,我是說:人與物,對我說來都變得如此富有意義……」 「親愛的侯爵,您所以如此易於接受外界事物,其真正原因在於您還很年輕。」 「啊,夫人,『年輕』這個字眼在您的嘴裡說得是多麼動聽!您是懷著成人的善良說出這個字眼的。看來,佐佐小姐所討厭的正是年輕的東西,完全像您所指出的那樣,年輕人同年輕人在一起,在多數情況下是沒有益處的。這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對我也是適用的。不過,僅僅是年輕本身還不足以引起我目前所陷入的這種激動。我的一個有利條件是,我可以親眼看到美的雙重形象:既是一種含苞待放的美,又是一種具有威嚴成熟的美……」 簡而言之,我的講話是非常精彩的,而且我的這種能說善辯的口才也確實受到了歡迎。大家來到纜車腳下,陪同我的人就要上車,再回到庫庫克家去,當我向他們告別要回飯店時,夫人表示希望在我啟程之前能有機會再見到我一次。她還說,堂安托尼奧剛才還建議說,如果我願意,還可以同佐佐體育方面的朋友們一起重新揀起被荒疏了的網球技術。這也許不是一個壞主意。 的確,這個主意即使有點過於大膽,但不是一個壞主意!我用眼神試探了一下佐佐的態度,由於她以面部表情和聳肩表示了一種無所謂的中立態度,從而不可能不同意我來,所以大家立即商定,讓我在此後的某一天,即從當天起第三天早晨來打球,然後再到她們家共進午餐,為我「餞行」。我在握著瑪麗亞·瑟阿的手向她點點頭鞠躬,並同佐佐和堂米格爾既親切又隨便地握手告別之後,走上了自己的歸途,思索著如何安排下一步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