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七章
從奧古斯塔街出發走不了幾步,就可以到達座落在普拉塔街的里斯本自然科學博物館。這座建築物的正面並不雄偉壯觀,既沒有門前台階,也沒有圓柱大門。人們可徑直進入,在穿過有一個坐在擺著照片和明信片的桌旁的收款人把守的杆式轉門之前,就會出乎意外地感覺到,這座博物館的前廳既寬又深,一派激動人心的自然景象在這裡展現在參觀者面前。差不多在大廳的中央,人們可以看到一種類似舞台上的置景:地面是草地,背景是一片深暗的樹叢——部分是畫上去的,部分是由真實的樹和灌木構成的。一隻全身白色的鹿,由四條細長的、緊並在一起的腿支撐著站在草地上,仿佛剛剛從樹叢中跑出來似的,鹿的頭上架著一副由枝和角構成的繁茂的鹿角,神態顯得既威嚴,又很警覺不安,角下的兩隻向兩側豎起的耳朵向前伸著,兩隻相距很遠的、閃射著光芒的眼睛,雖然看上去很平靜,但卻在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進來的人。大廳天花板上的燈光恰好照射到草地和這隻閃光的鹿的形體上,使它顯得既豪邁又小心翼翼。人們仿佛擔心,再向前走近一步,它就會一躍而消失在陰暗的樹叢中。於是,我由於畏懼那寂靜可怕的森林而止步不前,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立即注意到雙手搭在背後、站在台腳下等著我的烏爾塔多先生。他只好向我走來,舉手向收款人做了手勢表示可以免收費,並且口中邊講著友好歡迎的話,邊用手為我轉動著那個杆式轉門。
「我發現您,侯爵先生,」他說,「被我們這位迎接員——這隻白色牡鹿給吸引住了。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這確實是一件出色的作品,不,這不是我製作的,是另外一個人在我來這裡之前製成的。教授先生在等您。請允許我……」
但是,他還是只好微笑著允許我首先走向那個引人注目的動物形體,以便從最近的地方去觀察一下這隻幸好不會真跑掉的鹿。
「這不是一隻黇鹿,」烏爾塔多解釋說,「而是屬於珍貴的紅鹿類,有的毛也是白色的。我大概是在同一位行家在談話,我猜您是一位獵人,是嗎?」
「只是偶爾為之,只有當社交活動需要時才去。不過,在這裡我決不想做任何獵人幹的事。我想,我決不能向這隻鹿開槍,鹿是一種富有傳奇色彩的動物。另外,鹿還是一種反芻動物,烏爾塔多先生,是嗎?」
「毫無疑問,侯爵先生。像它的表兄弟馴鹿和麋鹿一樣。」
「也像牛。您瞧,這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鹿是富有傳奇色彩的,不過可以看得出來就是了。這隻鹿是白色的,這是例外,它的角使它具有森林之王的某種特徵,它的步法是文質彬彬的。不過,它的身軀卻暴露了它所屬的科,這是毫無異議的。如果再仔細看看它的臀部和後腿,同時再聯想到馬——眾所周知,馬儘管是來源於貘,但卻更有力氣,那麼,就會感到鹿像是一頭長了角的母牛。」
「您真是一位細緻的觀察家,侯爵先生。」
「細緻?不,我只不過是熱愛生命和自然界中的美好形式和表現罷了。有這種感受,有點興趣。據我所知,反芻動物都有與眾不同的胃,這種胃是由幾個不同的胃組成的。這類動物總是從其中的一個胃將已咽下去的食物再返回到嘴裡;然後,它們就躺倒,將食物再一次細細地咀嚼一遍。您可能會認為,把具有這類習慣的動物加冕成為森林之王,未免有點令人感到奇怪。不過,我很尊重大自然的各種奇特的創造,而且完全可以想像出這種反芻的習慣!說到底,人應該有廣泛的興趣。」
「毫無疑問,」烏爾塔多顯得有點尷尬。他對我用這樣文雅的方式來表達「廣泛興趣」確實感到有點迷惑不解,仿佛要表達「廣泛的興趣」所包含的內容,還有一種不很文雅的方式似的。由於他因難堪而痴呆地、悲傷地凝視著,我只好急忙提醒他說,館長還在等著我們。
「確實如此,侯爵。我再把您滯留在這裡就不對了。請您向左走……」
庫庫克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的左側。當我們走進去時,他從辦公桌後邊站了起來,將老花鏡從他那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上摘下來;這雙眼睛,當我這次再見到時有一種感覺:仿佛在此之前在夢中已經見到過似的。他對我表示了熱情的歡迎。他還對我同他家的兩位女士的邂逅相遇以及已安排妥當的約會表示滿意。大家圍著他的辦公桌坐了幾分鐘,他還詢問了我下榻的情況和對里斯本的初步印象。然後,他建議說:「現在讓我們去轉一圈,好嗎,侯爵?」
於是,我們開始參觀。這時,在外邊的那隻鹿前站著一班十歲的小學生,他們的老師正在給他們講解這個動物。他們以同樣尊敬的目光忽而看看這隻鹿,忽而注視著他們的老師。後來,他們又被引導到那些圍在大廳邊上的、盛著甲蟲和蝴蝶標本的玻璃箱子去。我們沒有在這裡停留,而是向右來到一連串大小不等的敞開的房間,在這裡那種「對生命的各種表現的興趣」——我就曾自詡有這種興趣,當然可以得到滿足,甚至可以說得到過分的滿足。在這些展室和陳列廳里,淵源於大自然母體的各種複製品,可以說鱗次櫛比,令人目不暇接;這些展品使人既可以看到各種生物的最初笨拙的嘗試,也可以看到它們的最發達和最完善的發展形態。在一片玻璃後邊,展現了一段海底,在這上面有最早的有機生命在茂盛地生長著,它們是些植物,有的還不具備固定的生存形態。緊挨著這些植物,是幾塊從地球最底層發掘出來的貝殼的橫斷面,殼的內側是那樣的精細,以致人們不能不對大自然在初期竟能有這樣過細的技能表示讚嘆,不過,這些貝殼所保護的那些無頭的軟體生命在數百萬年間早已退化消失了。
我們還遇到一些單個的參觀者,他們肯定都是要購普通入場券的人,沒有講解員陪同,因為他們的社會地位夠不上享受特殊的優待,於是他們只好仰仗展品下邊用當地語言撰寫的解說詞進行參觀。他們以好奇的目光看著我們這一小撮人,以為我可能是一位外國王子,所以才受到博物館的優待。我不否認,這使我感到很得意。在這種走馬觀花式的參觀中,我看到了原始甲殼綱動物、頭足綱動物、腕足綱動物、老得可怕的海綿和無內臟器官的海百合動物,我感到,我的這種優越地位和文雅的風度同這裡展出的這些原始的、粗糙的、常常只能被看作是怪物的化石之間存在的鮮明對比,有一種誘人的魅力。
在觀看這些展品時,有一個想法始終縈繞在我的腦際,這就是:所有這些初期的生物,儘管從缺少自我尊嚴和實用性的角度來看,它們都是荒誕可笑的,但仍不失為朝著我——即人的方向發展的一種早期的嘗試。有了這種認識,我也就在觀看那種渾身光禿禿、尖嘴的海中蜥蜴類動物時採取了頗有禮貌的自製態度;我看到的是一個大約有五米長的蜥蜴,在一個玻璃器的水中遊動著。這種動物完全可以比這裡展出的大得多,是一種爬行動物,但形體卻像魚,近似於海豚,屬於哺乳類。當這隻難以歸類的蜥蜴從側面凝視著我時,我的目光在庫庫克的話引導下已經轉到前面的幾間展室了,看到確實有一條同活的大小一樣的恐龍展出在那裡,占了好幾間房子,用一條紅色天鵝絨繩子圍了起來。在各個博物館裡和展覽會上都是如此:展出的東西太多了。如果能安安靜靜地對某一件或少數幾件展品進行深入細緻的觀察,這無疑對人們的思想和情緒都是有益處的;可是,當人們站在一件展品前時,而目光已經轉移到另一件上了,因為它的吸引力對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能起到誘惑的作用,這樣當然就只能是走馬觀花地看。不過,我這樣說也只是根據這次的體驗,因為後來我再也沒有去參觀過一次這樣的教育展覽。
這個被大自然遺棄的龐然大物,在這裡是根據埋於地下的殘骸忠實地按原樣修復的,可是這家博物館卻沒有一間大廳可容得下它的巨大軀體——從頭到尾加到一起,天曉得,總有四十米長;這裡雖然為它提供了兩間用敞開的拱門連接起來的展室,但也只是因為對它的各部分肢體做了非常巧妙的處理,才勉強將它安置下來。我們穿過其中的一個展室,是從恐龍的巨大的、捲起的皮質尾巴、有皮的後腿和一段肚皮式的臀部旁走過的;在它的前身下邊,不是安裝了一塊樹墩就是一個粗糙的石頭柱子,才使這個可憐的傢伙用一隻腳支撐著,半挺起身來——這姿態不能說不具有怪物的丰姿,另外那條長得見不到頭的脖頸上托著一個小得可憐的腦袋,垂向這隻腳,仿佛陷入了憂鬱的沉思——不過,用一個麻雀般大小的大腦能夠進行思維嗎?
我見到這條恐龍後心情很激動,默默地在心裡對它說:「你不必悲傷,毫無疑問,你由於當年毫無節制而被遺棄和淘汰了,但是你看,我們還是把你復原了,並且在懷念你。」還沒等我將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博物館的這件遐邇聞名的展品上,就同時被另外的東西給吸引住了:一個翼龍目動物,兩翼張開,從天花板上向下懸垂著;在其旁邊還有一隻始祖鳥,是從爬行類動物剛剛脫胎出來的,仍然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兩翼上還有爪;在這附近還有卵生的哺乳類動物,它們身前有一個育兒袋;一些面部表情遲鈍的巨大犰狳,大自然用一層厚厚的硬殼將其後背和側翼的表皮包起來,可以說天衣無縫。可是,大自然也為它們的貪婪的天敵——劍齒虎,同樣做了妥善的安排,讓它們長出十分有力的頜骨和鋒利的長犬齒,從而可以撕開犰狳的硬外殼,從它們身上扯下大塊大塊味道可能十分鮮美的肉。不肯順從的主人的身軀越龐大,外殼保護層越厚,那麼,它們的食客的頜骨和牙齒也就越有強力,才能從背後將它們撲倒,飽餐一頓。但是,庫庫克說,有朝一日,當氣候和植物的生長情況捉弄了一下這種巨大的犰狳,使得它們再也尋覓不到無力反抗的食物時,它們就滅絕了,而經過一番垂死掙扎後,這種虎也就同它們的頜骨和口中的犬牙一起很快死去了,不復存在了。只是由於有不斷繁衍的犰狳存在,這種虎才竭盡全力使自己不致落後,並保持著乾淨利落地剝開它們的外殼的本事。而那些犰狳,倘若沒有這些愛食它們肉的虎存在,肯定永遠不可能長得如此巨大,皮變得如此之厚。是啊,大自然既然要讓犰狳長出愈來愈難以撕破的硬外殼來保護自己不受虎的傷害,那麼,為什麼又在同時讓它們的天敵的頜骨和長犬齒愈來愈鋒利呢?大自然維護了兩者——也可以說沒有維護任何一個,只是同它們開了一個玩笑,當它們的本事達到頂峰時,把它們都遺棄了。大自然是怎麼想的?它什麼都不想,而人類對大自然也不可能有所苛求,只能對它所採取的一視同仁的態度表示讚嘆,而且當有人作為庫庫克的博物館的貴客來參觀,看到大自然中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生物形態時,也只能忽左忽右地看上一眼表示讚賞;博物館各展室里擺滿了各種標本模型,有些是非常出色的,其中有一部分還是烏爾塔多先生親手製作的。
人們還領我看到了:毛髮蓬亂的猛獁,門齒向上彎曲地露在嘴外,這種動物早已絕種;披著一身鬆弛的厚皮的犀牛,這種動物雖然今天還存在,但外貌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了;攀緣在樹枝上的狐猴,用特大的反光的眼睛向下盯著我;那隻小夜猴始終銘記在我心裡,除了它的那雙眼睛外,它的雙手和雙臂是那樣小巧玲瓏,從而顯示了最古老的陸地動物所共有的骨骼;長著一雙茶盤式圓眼睛的眼鏡猴,它那捂在胸前的小手的手指既細又長,然而趾卻粗壯得出奇。大自然似乎希圖以這種怪相引人發笑,不過我在觀看時沒有笑出來,因為,顯而易見,所有這些動物儘管使用的是一種隱蔽的、憂鬱而又詼諧的方式,但最終卻都是一個模樣地對著我。
我怎麼可能把博物館展出的所有動物都一一列舉出來並加以稱讚呢?有那麼多的鳥、正在築巢的白鷺、乖戾的鵂鶹、腿細長的火烈鳥、鷹和鸚鵡、鱷魚、海豹、蛙、蠑螈和渾身是疙瘩的蟾蜍,總而言之,所有會爬的和會飛的動物!有一隻小狐狸,由於它那機智狡猾的面部表情,使我永誌不忘。所有這些動物,包括狐狸、山貓、樹獺和狼獾,甚至那隻藏在樹里的美洲豹(它用雙眼斜視著,眼睛是青綠色的,顯出一副虛偽神態,嘴上的表情卻令人感到它所扮演的角色是破壞性的和殘忍的)——所有這些動物,我都想撫摸一下它們的頭,而且有時確實這樣做了,儘管禁止觸動展品。而有什麼自由是我所不能享受的呢?我的陪同者們看到,我手伸向那個直立行走的熊,敲敲那個用兩條後腿站立著的大猩猩的肩膀以示鼓勵,都感到很高興。
「可是,人類哪?」我說,「教授先生!您曾經答應給我看人,究竟在哪兒?」
「在底層,」庫庫克回答說,「您如果把這裡的一切都看夠了,侯爵,我們就下去。」
「上去,您應該說,」我插話說,顯得很有頭腦。
這底層的光線是人工照明的。我們所到之處,都可以看到設置在玻璃窗後牆壁里的一幕幕戲劇場面——一些反映人類早期生活的場景,雕塑的人物同真人一樣大。我們在每個場景前都逗留了一會兒,聽取博物館主人的講解,但是在我的請求下,我們又總是從每一個場景又再回到剛剛看過的前一個場景,儘管我們在那裡已經停留了不少時間。細心的讀者一定會回憶起,我在童年時代由於好奇,想知道自己的這副討人喜歡的完美無缺的尊容的起源,曾經到我的祖輩的遺像中去探尋同我本人有聯繫的最初的啟示,是吧?在生活里,最初的經歷往往會以更高級的形式反覆出現!這時,當我心情激動地、聚精會神地觀看著這些從十分灰暗的遠處射向我的東西時,我感到自己仿佛又完全置身於從前的那種活動中。噢,我的天啊,那一小撮毛髮蓬鬆的人膽戰心驚地蹲在那裡在幹些什麼?他們似乎在用一種早期語言嘀嘀咕咕地低聲探討著,怎樣才能在這個已存在的、由具有更有利條件和更強有力手段的造物掌管著的地球上找到出路並生存下去?另外,人們給我講過的自然發生,也就是人從動物的分化過程這時已經完成,還是沒有?倘若有人這樣問我,我可以肯定地回答:已經,已經完成。這些毛髮蓬鬆的人生存在這個現成的世界上,儘管已經不再需要長角和獠牙,也不需要有頜骨、硬外殼或鐵一般的爪,但是他們的那種心驚膽戰的陌生感和無所依託的神情恰好說明了這一點。不過,我相信,他們已經意識到並且蹲在那裡偷偷討論的正是這樣一個問題:同所有其他動物相比,他們是由更高級材料製成的。
一個十分寬敞的洞穴出現在我們面前,尼安德特人[78]正在這裡點燃著一堆火——無疑,這是一些脖頸短粗、身材矮小的人,但是,如果沒有他們,就需要有某個人,比如說威風凜凜的森林之王來到這裡鑽木取火,並將它點燃起來!不過,要做到這些,僅僅有君王的威嚴還是不夠的,還需要具備某種素質。尤其是這個氏族的首領,脖子特別短粗,嘴上留著髭鬚,後背圓厚,一條腿被劃破,鮮血淋淋,手臂同身材相比顯得過長,一隻手抓住一隻被他打死的鹿的角,正在往洞穴里拖。所有這些人都是短脖子,長手臂,稍微彎腰曲背,大家都圍在火堆旁:一個男孩滿懷崇敬的心情望著他的這位養育者和帶來獵獲物的人;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孩子,正從洞穴里走出來。可是,你們看,這個孩子同今天的嬰兒毫無二致,完全是現代的,超出了大人的發展水平,但是長大以後可能還會後退到這個水平上。
我同這些尼安德特人簡直難捨難離,後來又在一個不同尋常的人前流連忘返:這個人在數十萬年前獨自一人蹲在一個光禿禿的岩石洞穴里,以其罕見的勤奮在牆上畫下了表現野牛、羚羊和其他野獸以及獵人的畫。無疑,他的夥伴們確實在外邊從事過狩獵,而他就用帶顏色的液體將這些場面畫了下來。顯然他在作畫時曾用沾有顏色的左手撐著岩石牆壁,因此在各幅畫之間留下了幾處痕跡。我觀看了很久,雖然我們大家都已經走遠了,但是我仍然想重返到這個孜孜不倦的特殊人處去。「不過,這裡還有一個,」庫庫克說,「他正在把他想像出來的東西儘可能精細地刻到一塊石頭上。」這個人彎著腰正在石頭上勤奮地刻著,其形象也是十分感人的。在另一個場面中,可以看到一個人牽著狗,手持一把長矛正在勇敢善戰地向一隻狂怒的野豬刺去,這隻野豬當然是以一種低級動物所固有的方式同樣毫不示弱地進行著爭鬥。他牽的兩條狗中有一條是今天已絕跡的奇特品種,教授稱它為泥沼獵狗,是人類生活在木樁屋時期馴服的;這兩條狗埋伏在草叢裡,張大了嘴,要追捕的野獸是很多的,但是,它們的主人已經舉起長矛對準這頭野豬了。這場搏鬥的勝負結局是毫無疑義的,所以我們就繼續往前走了,讓這隻野豬去承受自己的悲慘命運吧。
接著,我們看到的是一片綺麗的海上風光,漁民們正在海灘上從事著他們的不流血的、卻很先進的捕捉活動;他們用一種亞麻魚網捕捉了大量的魚。就在這旁邊,出現的是一種與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情景,同那些尼安德特人、那個捕獲野豬的人、拖網的漁民,甚至那個特別勤奮畫畫的人相比,都更富有重要意義:在這裡豎立起了石柱子,而且是大量的;這些石柱子構成一個石柱大廳,沒有頂蓋,以天穹為屋頂,太陽在外邊的平原上升起,像一團紅火球冉冉升起在地球的邊緣上。而在這個無頂的大廳里,站著一個體格健壯的男人,舉起雙臂,向著正在升起的太陽獻上一束鮮花!有人曾在別處見過這種情景嗎?這個人既不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也不是一個兒童,而是正當壯年。恰恰由於他是這樣強壯,所以他的這一舉動就具有特殊的溫柔性。他以及那些同他一起生活並出於某些個人原因推舉他來做這件事的人們,當時還不懂得建房和架屋頂;他們只能將石頭堆砌成一個個柱子,圍成一個圓圈,以便在其中從事一些像這個壯年人所進行的活動。當然,這些粗糙的柱子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東西,那些狐狸或獾的洞穴和築造得非常精緻的鳥巢卻顯示了更多的智慧與技能。當然,所有這些洞穴和鳥巢只不過是為了一個實用目的——藏身與繁衍後代,僅此而已。而這種柱子所構成的圓圈卻有所不同;它同藏身與繁衍後代的目的毫不相干,藏身與繁衍已不再是擺脫了低級需求而具有高尚情趣的人類所追求的主要東西。否則的話,那還真的需要有某個人降臨到自然界,想出這樣的主意:向天天都升起的太陽畢恭畢敬地獻上一束鮮花!
我在動了很多腦筋之後,在自己的心裡宣布了這一挑戰,這時我的頭部感到有些燙,由於聚精會神地觀看而感到有些發燒。我聽到教授說,我們已經看到了所有的展品,可以上樓了,繼而到盧昂·德·卡斯蒂略斯街去,他家的兩位女士在等著我們去吃早飯哪。
「看這樣的展覽,差點兒使人把這都給忘記了,」我回答說,其實我根本沒有忘記,相反倒是把來博物館的參觀視為同這母女的重逢的準備,正如庫庫克在餐車上的那席話是我的這次參觀的準備一樣。
「教授先生,」我嘗試著發表幾句簡短的結束性的講話。「我在自己短暫的一生中儘管還沒有參觀過很多博物館,但是您的這座博物館卻是最激動人心的之一,這是毫無疑義的。城鄉的所有人都應該感激您創建了這個博物館,而我要感謝您親自陪同我來參觀。對您,烏爾塔多先生,我也要表示最誠摯的感謝。您把那個可憐的恐龍和那個討人喜歡的巨大犰狳復原得多麼逼真啊!可是現在,儘管我是這麼不高興離開這裡,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庫庫克夫人和佐佐小姐等著我們。母親與女兒——這確實是一種激動人心的關係。當然,一對兄妹往往同樣有很大的魅力,但是,母與女,恕我直言——我的話聽起來可能有點過分,母與女卻是我們這個星球上成雙成對的形象中最富有吸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