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六章
請大家相信,我儘管天生嗜睡,並且有很快入睡的本領,但是這天夜裡,一反過去那種輕而易舉地就可以進入無意識活動的甜蜜的和令人重振精神的夢鄉的情況,我所乘坐的頭等車廂的床鋪再舒適,但仍是毫無睡意,幾乎一直到天亮都沒睡著。啟程後這第一夜,我是在一列奔馳的火車中度過的,列車左右搖晃著,向前衝撞著,時而停下來,震動幾下後又開動起來,在上床睡覺之前何必要喝那麼多咖啡呢?這實際上意味著輕率地犧牲了自己的睡眠,而這種睡不著的情況,儘管近一個時期以來我身處逆境,也從未發生過。這六至八小杯濃咖啡,假如不是伴隨著庫庫克教授在餐桌上的那番引人入勝的、使我內心激動得難以言狀的談話而喝的,它們本身恐怕也會有這麼大的作用——這一點,我沒有講出來,儘管我當時心裡就明明白白,現在也很清楚。我沒有講出來,是因為感覺銳敏的讀者(我的這些自白就是為這樣的讀者寫的)會不言自明的。
總之,我換上一身絲綢睡衣(因為這種服裝比普通襯衣更適於使人不與也許洗得不乾淨的被單接觸),醒著躺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唉聲嘆氣地輾轉反側,希圖找到一種能幫助我很快進入夢鄉的姿勢。當我最後終於不知不覺地進入朦朧狀態後,就開始夢見許多離奇古怪的東西——這是睡得不沉而常常出現的現象,這種現象不可能給人帶來真正的休息。我夢見自己騎在一隻貘的骨架上,奔馳在一條銀河中——我由於看到這條河確實是由奶[67]構成的,或者是用奶覆蓋的,我所騎的這個只有骨架子的動物的蹄子就是在奶里踏步向前的,所以我認出這是一條銀河。我很費力,很不舒服地騎在這隻貘的脊椎骨上,雙手緊緊地抓住它的肋骨,它那種為所欲為的跑法把我搖晃得前俯後仰——這很可能是奔馳的列車的震盪轉移到夢中的結果。但是,我卻把這解釋為:我沒有學過騎馬,因此要想成為名門的後代,就必須儘快地補上這一課。在我的對面和兩側,都簇擁著穿得花花綠綠的人群,既有男人也有女人,體態輕盈,皮膚略帶黃色,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們站在銀河的乳汁里,用一種無法理解的語言——可能是葡萄牙語——向我歡呼著。不過,其中有一個女人是用法語喊的,喊了句:「Voilà le voyageur curieux!」[68]由於她講的是法語,所以我認出她是佐佐,而她那一直袒露到肩的細長的雙臂卻告訴我說,我所遇到的這個女人更像是莎莎,或者至少同時有她的特徵在內。我竭盡全力勒著貘的肋骨,使它停下來,讓我下來,因為我渴望能同佐佐或者莎莎湊到一起去,同她談談她那誘人的雙臂的骨骼的起源。可是,我所騎的這隻動物卻固執地蹦跳著反抗我勒它,把我甩到銀河的乳汁里,那些黑頭髮的小人兒,包括佐佐或者莎莎在內都大笑起來,於是我的夢在這笑聲中也就中斷了,這樣就可以在我的儘管睡著了、但卻未得到休息的大腦里騰出位置去容納另外一些同樣愚蠢的夢幻。舉例說,我在夢中曾四肢著地在海岸的一段陡峭的山崖上匍匐著,同時在身後拖著一個長長的類似攀緣植物的莖,心裡十分恐懼,弄不清楚自己是一個動物還是一種植物——這種疑惑當然也有其誘人之處,因為這是同「海百合」這個名字有關係的。如此等等。
在清晨的幾個小時中,我終於睡得很深沉,而且沒有再做夢,直到中午抵達里斯本前不久才醒來,因此根本不可能再吃早飯,只好利用車上的盥洗設備和我的鱷魚皮製作的手提包中的漂亮化妝用具簡單從速地梳洗了一下。庫庫克教授,我不僅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而且在跟隨搬運工來到正面像一堵牆的車站大樓前的廣場上找到一輛敞篷的單馬馬車後,都沒有再見到他。這天的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卻並不太暖和。這是一個年輕的馬車夫,他把我的那個由搬運工取出來的高級箱子放到了自己座位的旁邊,這個人完全可以歸類到那些在銀河上大笑我從貘脊上跌下來的小人中去:身材矮小,面色略黃,完全是庫庫克所描繪的那個樣子。他在半圓形的小髭鬍下邊的微張的兩唇之間叼著一支小雪茄,在那十分蓬亂的、向兩鬢太陽穴垂落下來的黑髮上歪戴著一頂圓形小呢帽;他那雙睜得大大的褐色眼睛望著我。他這樣望著我是有原因的,因為在我告訴他那個我通過電報預訂了房間的旅館之前,他就聰明而又殷勤地主動對我說:「薩沃伊宮?」在他看來,我應該到這個地方下榻,我是屬於那裡的人,我只能用一句「C』est exact」[69]來證實他的猜測,於是他喃喃地笑著重複了一下這句話,飛身跳到自己的位置上,用韁繩鞭打了一下馬走了。「C』est exact-c』est exact,」在去旅館的不遠的路上,他又得意地重複講了幾遍。在穿過一段比較狹窄的馬路後,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一條又長又寬的林蔭大道,即自由大街。這是我所見到過的最宏偉壯觀的大街之一,它有三條通行道,中間是一條車水馬龍的行車和騎馬的跑道,兩側各是一條路面鋪設得很平整的林蔭道,裝飾著花壇、雕塑像和噴水池,顯得十分美麗舒適。我要下榻的那家名副其實的宮殿式的旅館,就座落在這個高級繁華區,而我抵達這裡的情形同當初到達巴黎聖奧諾雷街那家旅館時的可憐相又是多麼迥然不同啊!
我一到,馬上就有三四名穿著金邊制服的工作人員和系有綠圍裙的服務員趕上來圍著我的車忙,把我的大件行李卸下車,迅速提起手提箱、大衣和花格披肩,仿佛一分鐘也不能讓我耽擱似的,領著我走進前廳,這樣我就可以像一個散步的人那樣毫無負重,只是把那根用西班牙竹子製作的、帶象牙圓柄和銀環的手杖挎到手臂上,信步穿過大廳來到接待處。在這裡,我再不需要羞得面紅耳赤,再也聽不到「退下去!徹底退下去!」的喊聲,而在我通報了姓名之後所得到的回敬只是飽含歡迎之意的微笑、高興的鞠躬以及極其謙恭的請求:倘若沒有什麼不便的話,請把這張住宿登記單上的最必要的幾項填寫一下……一位身穿燕尾服的先生,十分關切地問我旅途過得是否非常舒適,並且乘電梯陪我來到二樓,把我送到預定的套間——包括客廳、臥室和一個用釉瓷磚鋪的洗澡間。我在看了這些窗子面向大街的房間後所表現出來的愉快興奮情緒,遠遠超過了我可以表現出來的程度。這些富麗堂皇的房間使我感到非常滿意,或者說心情十分舒暢,但只是做了一個漫不經心的表示滿意的動作,把那個陪同我上來的人打發走了。可是,當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在等待行李到來期間,我在這個歸我支配的天地里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興高采烈的情緒,是過於天真爛漫了,即便是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在這裡也是不應該如此的。
使我感到尤其驕傲的是客廳牆壁的裝潢——同那些市民式的牆壁裝飾相比,我始終是更喜歡這種用金邊圍起來的高大的拉毛粉飾牆,它們同那些設置在牆壁中間的、同樣高大的、有金飾邊的白色門配在一起,使得房間呈現出一種非常近似宮殿的豪華莊嚴的氣魄。這間房子是非常寬敞的,被一道敞口的拱形的牆分開,從主要房間隔出一間較小的房子,如果願意,可以在這裡單獨用餐。在這裡以及那間大得多的房子裡,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都懸掛著一組用晶光閃閃的棱形水晶體裝飾起來的枝形燈,這種燈向下垂得很低,不論在哪裡見到,我都非常喜歡。地上鋪著柔軟的、包著寬邊的花地毯,其中有一塊大得出奇,從地毯之間縫隙露出的地方可以看出,地板都是打了蠟的,光滑明亮。在天花板和那幾扇華麗的門之間的牆壁上,都掛著令人賞心悅目的繪畫作品;在一個小巧玲瓏的細腿的五斗櫥上,陳設著一台擺鐘和幾隻中國花瓶,在這個櫥上方的牆壁上還掛著一塊裝飾掛毯,圖案所表現的是一個傳說中搶劫女人的場面,顯得舒展、典雅。在一張橢圓形的小桌子周圍,間隔適當地擺著幾把漂亮的法國式扶手椅,在有花邊的桌布上壓著一塊玻璃板,上面放著一個小籃子和削水果的刀具,籃子裡裝有各種水果供客人隨意食用,另外還有一盤餅乾和一個裝有沖洗水的細瓷碗——這一切當然都應該理解為旅館經理部的殷勤好客的態度,經理部的一張名片就插在兩隻橘子之間。在一個有玻璃門的小櫥櫃裡,陳列著各種極其可愛的瓷製人物,有擺出一副矯揉造作姿態的騎士和身穿鍾式裙的女士,甚至還有這樣一個淫穢的場面:一位女士的裙子從後邊裂開了縫,露出圓圓的屁股,不得不十分窘迫地急忙轉過身去看;冠以絲織綢燈罩的落地燈,用來作裝飾品的支撐在細長台柱上的青銅枝形燭台;一個鋪放著枕墊和天鵝絨褥子的式樣別致的無靠背睡榻——這一切使得房間的陳設完美無缺,我的如饑似渴的雙眼在看到這一切之後感到很舒適,同樣,以藍灰兩色為基調的臥室的奢侈豪華布置也使我看了感到很滿意:一張帶帷簾的床;邊上是一把很寬的躺椅,扶手很寬,都是布包的,供人躺下來休息和思考用的;鋪滿全室的地毯;牆上糊的紙是暗藍色的上下條紋的,令人看了感到心裡安定愜意;高高的穿衣鏡;乳白色玻璃制的燈;梳妝檯;白色的寬大的衣櫃門上的青銅把手金光閃閃……
我的行李到了。這時,我還沒有像後來那樣身邊定期有一個傭人,因此只好自己取出一些必需的東西放到衣櫃的英國式抽屜里,把幾身西服掛到衣架上,洗了澡,非常認真地梳妝了一番——我在幹這種事時一貫是非常仔細的,仿佛有點近乎於演員的化妝,儘管我由於從外貌看上去一直很年輕,從來不需要使用真正的化妝輔助品。我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衣和一身同這裡的氣候相適應的、用輕薄的淺色法蘭絨做的西服後,來到餐廳;我由於在旅途中只注意專心致志聽人講話而沒有吃好晚飯,早上由於睡過頭又誤了早點,這時已經相當餓了,於是叫了一個乾貝燉肉片、一個熏牛排和一份非常好吃的巧克力蛋奶酥點心,外加一些其他東西,痛痛快快地飽餐了一頓。這時,我儘管在急切地吃著飯,但是思想卻仍然滯留在昨晚的談話中,這次談話已經如此深入到我心中,引起了對宇宙的興趣。目前這種新的優越處境的確給我帶來了不少樂趣,不過這次談話的回憶給我帶來的樂趣是更大的。這時,比起這頓飯來,使我更為關心的是這樣一個問題:我是否今天就同庫庫克取得聯繫——也許應該直接到他家裡去拜訪他一下,這不僅僅是為了同他約定一個參觀他的博物館的日期,而且更主要的是為了藉機認識一下佐佐。
倘若我這樣做了,很可能給人造成一種過於迫不及待的印象,因此我克制了自己,把這個電話推遲到第二天再打。另外,再加上我本來就感到有點睡眠不足,因此我決定把這一天的活動局限於到城裡觀光一番,於是喝過咖啡之後就起身走了出去。首先,我在旅館門前又雇了一輛車,讓它把我拉到商業廣場和那家座落在那裡的、給我所指定的銀行——也稱作是商業銀行,因為我打算用皮夾子裡的流通信用證取出第一筆現金,以便支付旅館費和其他一些費用。這是一個既雄偉又十分寧靜的商業廣場,一面朝著一個非常寬闊的海灣港口,塔古斯河的河岸從那裡向後退縮,其他三面都是連拱廊、有頂蓋的過道——在它們的兩側座落著關稅局、郵政總局、政府各部以及同我有關係的那家銀行辦公樓。在那裡,接待我的是一個留著黑鬍子、舉止文雅、令人信賴的男人,他畢恭畢敬地接過我的證件,非常高興地聽取了我的要求,熟練地記錄下來,非常有禮貌地將自己的筆遞給我,請我在收據上簽字。確實,我連向證件中的路路籤名斜看一眼都不需要,就在這張收據單上高高興興地簽上了我的美麗的名字,向左傾斜著畫在一個橢圓形的圈內,模仿得惟妙惟肖。「真是一個獨創的簽字,」這個職員不禁這樣說了一句。我微笑著聳了聳肩膀。「這可以說是某種遺傳,」我略帶歉意地說道,「我家幾代人都是這樣簽字的。」他感激地點了點頭,而我提著蜥蜴皮製做的、裝滿米爾雷斯[70]的皮夾子離開了這家銀行。
從那裡,我來到一所鄰近的郵局,向家裡——蒙勒富格宮發了一封有下列內容的電報:「遙致親切的問候,兒已安全抵達此地,薩沃伊宮。陶醉在新的印象之中,但願不久能向你們書信報告,已覺察到自己的那些不總是走正路的思想有所轉移。你們的滿懷感激之情的路路。」辦完這件事後,我穿過一個座落在商業廣場上、面對著港口一側的凱旋拱門或者紀念碑大門,來到這個城市最漂亮的大街之一的奧古斯塔大街,去履行一項社交義務。我考慮過,如果能到設在一所巍峨的公寓樓的二層的盧森堡公使館去正式拜會一下,無疑是很適宜的,也是符合父母的意願的,於是,我也就這樣做了。我沒有用很多話語詢問我國的外交使團的代表許昂先生或者許昂夫人是否在館內,掏出兩張名片,在其中一張上迅速地寫上我的住址,交給那個開門的僕人,讓他送到許昂先生或者夫人面前。這是一個已經上了點年紀的人,鬈曲的頭髮已花白,雙耳繫著耳環,雙唇既厚又凸出,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動物般的痴呆的目光,這引起了我對他的混雜血緣的思考和對他的興趣。在告辭時,我對他特別友好地點了點頭,因為他肯定是殖民地昌盛和對香料的世界性壟斷的黃金時代遺留下來的產物。
回到奧古斯塔大街後,我沿著這條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大街一直往上走,來到一個廣場,——旅館的門房曾向我介紹說,這是全城最大的廣場,叫堂彼得·克瓦爾托廣場,在民間被稱為「羅西歐」廣場。為了表達得清楚起見,有必要在這裡補充說明這樣一點:里斯本的四周多是山丘,有的還相當高;在這些山丘上,沿著新城的筆直的街道兩側向高處望去,可以看到,高級住宅區的白色小樓幾乎是鱗次櫛比地排列在那裡。我知道,庫庫克教授的家肯定就在這些高級居民區的某一個地方,因此我也就不斷地向上張望著,甚至向一個警察(我始終非常喜歡同警察聊天)詢問了從庫庫克名片上得知的那條叫盧昂·德·卡斯蒂略斯的街,當然與其說是用嘴巴講,不如說是用手比劃。他也是伸出手臂指著那條別墅街的方向,用他的那種我在夢中似乎已經聽到過、卻無法理解的習慣用語,講了些有關電車、纜車和毛驢等話,顯然是考慮到了我的交通問題。我用法語向他表示謝意,感謝他所提供的這個眼前尚不十分急迫的諮詢。在結束我們的這次短暫的、然而卻用了很多手勢和令人愉快的談話時,他把一隻手舉到太陽帽檐上,向我敬了一個禮。能接受公共秩序的這樣一個淳樸的、卻穿得十分整潔的維護者的敬禮,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
請允許我把這個驚嘆句子提高到具有普遍意義的高度:我認為,一個人如果生來從仙女那裡就獲得了一種對外界的刺激做出超乎尋常的敏銳反應的能力,即使是在最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也始終保持著這種能力,經久不衰,那他一定是幸福的。毫無疑問,這種天賦的能力也意味著一個人的敏感性——即遲鈍的反面會增強,因而必然會同時遇到不少一般人感受不到的不愉快。不過,我還是非常高興地堅持認為,這種天賦能力所帶來的生活樂趣遠遠超過了這點不利——如果可以稱得上不利的話。而恰恰是這種對外界的最微小的、甚至是最習以為常的刺激都能做出敏銳反應的天賦,使得我始終把自己的第一個、也是真正的名字菲利克斯[71]看作是確確實實再恰當不過了,而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卻堅決反對我叫這個名字。
庫庫克曾把探索從未見過的人這種強烈的好奇心說成是所有旅遊興趣中的主要成分,這講得多麼符合實際啊!我站在這條交通最繁忙的大街上對人們進行著考察,觀看著那些頭髮烏黑、雙目不停地轉動著、用南方人的手勢幫助講話的男男女女,這次觀察可以說是我所進行的最有趣的一次。另外,我還利用這個機會同他們進行了個別接觸,儘管我已經知道我所要去的那個廣場的方位,但是我還是不時地詢問這個或那個行人,還有居住在這裡的人,包括兒童、婦女、市民和水手,目的只是在於能在他們差不多總是彬彬有禮和詳盡地回答我時觀察他們的面部表情,傾聽他們用往往略帶異鄉嘶啞聲調講外國語,然後同他們非常友好地分手。一個用馬糞紙牌子清楚地標明自己是個盲人的乞丐,身子倚著房子,坐在台階上,我在他面前的碗裡丟了一些錢,看來錢數之多使他感到很意外。我還用一筆數目更大一些的錢幫助了一個向我喃喃低語的上了點年紀的人,他身穿一件短大衣,上面佩戴著一枚勳章,但是靴子卻破爛不堪,內衣連領子都沒有。他深受感動,甚至落了幾滴眼淚,向我鞠了個躬,做出一副姿勢,表明自己是由於某種性格上的弱點,從較高的社會地位墮入這種可憐境地的。
這個「羅西歐」廣場有兩座青銅鑄造的噴泉和一個紀念碑柱子,路面是用馬賽克鑲嵌的,呈現出奇異的波浪式圖案。我來到這裡後,就有更多的機會向那些閒逛的人和坐在噴泉四周曬太陽的無所事事的人詢問:那些超出廣場四周房屋而高聳入雲的美麗的建築物、那座哥德式教堂的廢墟和一幢座落在廣場前側的比較新的大樓,看上去像是市政府或者市議會大廈。廣場的後端是一座劇院的正面,廣場的另外兩側布滿了商店、咖啡館和飯館。我以求知為藉口,使我這種與他國異鄉的各種各樣人進行接觸的願望得到了充分的滿足,於是我來到一家啡咖館,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來,想喝杯茶休息一下。
在同我相鄰近的桌子上,坐著由三個人組成的一伙人,同樣在用午後茶點,他們立即吸引了我的很有禮貌的、不惹人注目的目光。他們當中有兩位女士,一位年長一點的和一位年輕的,看來像是母女,由一位還不到中年的男子陪同,這個人戴著一副眼鏡,長著鷹鉤鼻子,頭髮很長,像藝術家那樣從巴拿馬帽下一直垂到外衣領子上。他的年紀還沒有大到足以讓人把他看作是這位夫人的丈夫,姑娘的父親的程度。顯然是出於殷勤禮貌,他在吃冰激凌期間仍然把採購來的幾個捆得很利落的包抱在自己的懷裡,另外兩三個只好堆在桌子上這兩位女士的面前。
儘管我裝作頗感興趣地觀看鄰近噴水泉的水柱的變幻,或者揣摩前邊的教堂廢墟的結構,但是有時仍還是將目光斜射到鄰桌上的這些人身上,我的好奇心和強烈的興趣主要集中在這位母親和女兒身上——我認為她們之間是母女關係,因為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不同的魅力,促使我在頭腦里十分高興地把她們之間的關係想像成這個樣子。這頗能說明我的感覺的特點。我在前面已經描述過當年我作為一個寂寞的逛大街的青年人,以怎樣激動興奮的心情,從大街上去觀看那一對在「法蘭克福府」飯店的陽台上只露了幾分鐘面的可愛的富家兄妹的情景。我還特彆強調指出過,我的這種興奮心情不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不論是他還是她單獨所能引起的,使得我產生這種情緒的只能是他們倆,他們之間的那種親密的兄妹關係。關心人的人們一定非常想知道,我的這種對成雙成對的人的興趣,也就是兩個性別不同的人對我所產生的魅力,在這裡怎麼從兄妹關係轉到了母女關係上了。至少我是非常想知道。但是,我只想補充說,我的這種強烈興趣是由於即將出現的猜測引起的,也就是說偶然性在這裡起了一種神奇的作用。
這位年輕的女士,看上去大概有十八歲,身穿一件樸素的、輕柔的、淺藍條的夏裝,腰間繫著一條用同樣料子做的帶子。見了她,我第一眼就吃驚地想起了莎莎——不過,我這支筆同時還必須補充一句:除了她的「漂亮」,或者,如果說這個字眼用於她太重了,看來用到她母親身上更恰當些(對此,我將立即做出解釋),那麼就讓我們用「俊俏」這個字;比起路路的那位女朋友來,除了她的俊俏更外露、更純樸和更天真外——在那個莎莎身上,一切都無非是一陣「Froufrou」、一場小小的「Fen d』artifice」[72]和一種無法精確檢驗的幻影罷了——除此之外,這個莎莎還有不同之處;她是令人信得過的——如果這個從道德領域借用來的詞可以用來形容人的魅力的話,她講話的語言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直率感,對此我在後來有不少出乎意外的感受……
一個不同的莎莎——確實不同得很,儘管我自信是親眼觀察過她們,但是經過思考後我不禁還要自問:她們之間是否還有點相似之處?也許,只是由於我希望看到她們之間有相似之處,由於我(說來也奇怪)正在尋覓一個莎莎的替身,才認定她們有相似之處的?對此,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在巴黎時我的感情從來沒有同善良的路路的感情發生過衝突;縱然他的莎莎喜歡同我眉來眼去,但是我還是沒有愛上她。也許我是把對她的愛融化到我目前的這種新的身份中去了,也許我是後來才愛上了她,因而期望在異國他鄉能遇上一個莎莎?只要回想一下在庫庫克教授第一次提到他女兒的相近似的名字時我那種全神貫注的神情,我是無法完全否認這種推斷的。
何處相似?十八歲和黑眼睛是相似的,如果願意細分的話,也可以說,這位的眼睛不像那位的那樣愛忽閃和調情,當它們由於厚厚的下眼瞼的擠壓閃爍不出愜意微笑的光芒時,卻常常以某種令人感到不親切的探索的目光在注視著,顯得像其聲音一樣酷似男孩。我在她幾次簡短插話時聽到了她的聲音;這聲音一點都不清脆響亮,也很不柔和,甚至有點嘶啞,不過毫無矯揉造作,而是剛正誠摯,完全像一個男孩子。至於鼻子,那就根本不同了:她的鼻子不是莎莎那種塌鼻子,雖然鼻孔的肉不很薄,但是鼻樑卻很好看。說到嘴,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是非常相似的:她們倆的嘴唇(這裡的這位姑娘嘴唇上的紅潤,無疑表明她是極健康的),由於上唇往上捲起,所以兩唇幾乎總是分開的,以致牙齒都顯露在外,另外,這位姑娘漂亮的下頦的線條直通到喉嚨,也令人聯想到莎莎。除此之外,正如我的記憶力所告訴我的那樣,其他一切都是不同的:一切都從巴黎式變成了伊比利亞的異鄉情調,尤其突出表現在那把烏龜骨梳子上——她用它把往上攏起的黑髮固定在頭上;不過,頭髮梳到前額時又轉回去,蓬鬆散開,分成兩股沿著兩耳垂下,非常好看,這使得她又具有一種南國異鄉的、即西班牙的情調。她的兩耳都戴著裝飾品——雖然不是她母親戴的那種不停搖擺的煤玉長耳環,但也是鑲嵌著密密麻麻小珍珠的相當大的蛋白石片,這也增添了她的異鄉色彩。佐佐——我立即開始這樣稱呼她,同她母親一樣,她們的皮膚都是南方的那種象牙白色;當然,她的母親是完全另外一種類型的女人,舉止風度也迥然不同,不說是更威嚴,也可以說是更顯赫些。
這位夫人個子比她那誘人的女兒要高,體態已不再是修長的了,但也並不過分豐腴,身穿一件既樸素又典雅的、領口和袖口都有花邊的淡黃色亞麻布衣服,手上戴著一副很長的黑手套,已接近卻沒有達到雍容華貴的年紀,在她那頂按照當時的時髦式樣編織的、裝飾著花的草帽下邊的黑髮里,還很難找到幾根銀絲。一條閃耀著銀星的天鵝絨黑領巾圍在脖子上,像那兩顆搖擺的煤玉耳環一樣,同她非常相稱,使得她的頭部更加具有驕矜自恃的姿態,顯得極為威嚴莊重——應該說,她的整個外觀都充滿這種氣質,在她那張長著兩片矜持地緊縮在一起的嘴唇、向外撐著的鼻孔和在眉毛之間有兩道深陷的皺紋的大臉上,這種威嚴莊重的特點幾乎達到了陰鬱、嚴峻的程度。這是南方的氣候所造成的,然而有很多人卻完全誤解了這一點,以為南方既甜蜜誘人又暖和適中,只有北方才是嚴酷的,這是一種完全錯誤的觀念。「這可能就是古老伊比利亞的血緣,」我暗自思忖著,「摻雜著凱爾特人的成分。也很可能有腓尼基人、迦太基人、羅馬人和阿拉伯人的成分。看來,她身上沒有哪一種成分是好對付的。」我頭腦里還想到一點,這就是女兒在這樣一位母親的保護下,那要比在任何男人的陪伴下都更安全可靠。
可是,當我發現確實有這樣的男人陪伴這兩位女士逗留在這個公共場所時,我也並不反感。這位留著長發的、戴眼鏡的先生,是他們三人中坐得離我最近的,幾乎是肩並肩,因為他把自己的椅子放在桌子的一側,整個側身正好對著我。他那種直垂到衣領的長髮,我實在不喜歡,因為時間長了不可能不把衣領弄得油黑。不過,我還是控制住自己的這種敏感,向兩位女士遞了一個歉意的目光的同時,向她們的這位陪伴者開腔說道:
「先生,請您原諒一個剛剛到達這裡的外鄉人的冒昧,我不懂得當地的語言,因而無法同只能講當地語言的服務員交談。我再重複說一遍,請您原諒」——這時我的目光仿佛不敢同那兩位女士相接觸似的,又向她們一瞟而過——「一個外來者的打擾!我非常想向您打聽一個這裡的地址。到前邊的城區的那條別墅街上的一家人中去拜訪一次,既是我的願望,也是我的一項樂意履行的社交義務,這條街叫盧昂·德·卡斯蒂略斯,而我所要造訪的這家人就是里斯本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即庫庫克教授的家(我補充了這一句,是為了證明我的身份)。能勞您大駕,簡明地向我介紹一下怎樣乘車到那裡去做這次短程遠足嗎?」
能掌握講究的、令人滿意的說話方式,能享有擅長表達自己的天賦,是多麼有益處啊!這種天賦是那位善心的仙女體貼入微地送到我的搖籃里的,對現在正在完成的這部自述著作是非常必要的。我對自己剛才講的那番話非常滿意,儘管在講最後幾句話時有點倉皇失措:原因就是那位年輕的姑娘在我提到那條街以及後來提到庫庫克的名字時都發出了歡快的嗤嗤笑聲,甚至是某種大笑的聲音。這笑聲,我承認,使我有點不知所措,因為促使我開腔講話的預感因此而得到了證實。那位夫人對自己女兒的這種突如其來的笑聲直搖頭,提出了威嚴的警告,然而後來在她那嚴厲的嘴唇邊上也不禁露出了微笑——在她的上唇的上邊,有一道黑黑的小髭鬍。而那位留著長發的先生卻感到有點出乎意外,因為我可以肯定,他同那兩位女士不同,還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於是他彬彬有禮地回答說:
「當然可以,先生。可能性是很多的,但是我不能不補充說明一下,不是所有的都值得向您推薦。您可以租一輛馬車,但是往上去的路是相當陡峭的,因此乘客很可能有時不得不下車走幾段路。比較好的辦法是那種善於爬坡的騾子車。不過,人們最經常使用的還是纜車,其入口就在您一定熟悉了的奧古斯塔大街上。這種交通工具可以把您直接而又舒適地送到盧昂·德·卡斯蒂略斯街附近。」
「好極了,」我回答說。「這對我說來足夠了。先生,讓我怎樣感謝您好啊!您出的主意,我一定照辦。我衷心地感謝您。」
隨即,我就轉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非常明確地表示不再去打擾他們。但是,那位已被我稱為佐佐的年輕姑娘,看來絲毫不畏懼她母親的威脅的目光,依然不停地表現出她那歡快的情緒,以致這位夫人最後無奈只好衝著我開腔為自己女兒的這种放肆行為辯解,說道:
「先生,請您對一個孩子的這種興高采烈的情緒千萬不要見怪,」她操著不很流利的法語,拉著動聽的女低音的腔調對我說道。「我就是住在盧昂·德·卡斯蒂略斯街的庫庫克夫人,這是我的女兒蘇姍娜,這位先生叫米格爾·烏爾塔多,是我丈大的科研助手。我猜我是在同堂安托尼奧·盧澤的旅伴威諾斯塔侯爵談話,我想我的這種猜測不會錯。我的丈夫在今天回來之後,已經向我們講述了他同您邂逅相遇的情形……」
「這太好啦,夫人!」我回答說,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同時衝著她、年輕的姑娘和烏爾塔多點了點頭。「這真是一次帶有偶然性的巧妙安排!一點不差,我的名字就叫威諾斯塔,在從巴黎來這裡的途中確實有一段時間,有幸同您的丈夫聚首在一起。我可以告訴您,我的旅途還從來沒有像這次收穫這樣大。教授先生的談話簡直太振奮人心了……」
「侯爵先生,」這時那位年輕的蘇姍娜插話說道,「您剛才到處打聽的那種情景,我看了感到很有趣,希望您聽了不要見怪。您到處打聽了很多人。在廣場上時,我就在觀察您了,看到您幾乎是每隔兩個行人就截住一個打聽點事情。想不到您現在竟又向堂米格爾打聽我們家的住處……」
「你太愛插嘴了,佐佐,」她的母親打斷了她的話,而對我來說,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個我早已默默賦予她的愛稱呼喚她,簡直太令人高興了。
「對不起,媽媽,」姑娘回答說,「反正年輕人不管說什麼話,都是插嘴,可是這位侯爵,他本人也很年輕,我看還不一定比我大,他從一張桌子聊到另一張桌子,這也算有點像是插話搶嘴吧。其實,我還沒有把我想要說的話都告訴他。我主要想讓他知道的,是爸爸在見到我們的時候並沒有像你剛才講的那樣,立即不顧一切地首先講述他同侯爵相遇的情形。他首先向我們講了一大堆其他事情之後,才順便提到曾同一位叫德·威諾斯塔的先生在一起吃晚飯……」
「孩子,就算你講的都是真情,」這位娘家姓達·克魯茲的女人又在搖頭斥責自己的女兒,「也不應該搶先插嘴。」
「天啊!小姐,」我說,「我對這個情況的真實性一點兒都不懷疑,我這個人從不幻想……」
「您對任何事情都不抱幻想,這很好,這很好!」
媽媽說:「佐佐!」
女兒說:「一個青年人,有這樣一個頭銜,外貌又這樣俊秀,親愛的媽媽,是很容易陷於想入非非的危險之中的。」
經過這番交鋒之後,大家只好都笑起來了,包括烏爾塔多先生也不例外。這時,我開腔說道:
「不過,蘇姍娜小姐不應忽視她本人由於貌美而陷入想入非非的更大危險。另外,有這樣一位值得引以自豪的爸爸和媽媽,自然也會誘使人想入非非的。」我向夫人點了點頭。佐佐的臉紅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替她母親害臊,因為她根本不會臉紅,也可能是出於對女兒的嫉妒。這個姑娘採取了非常巧妙的辦法使自己擺脫了這種難堪的處境,表現出毫不注意到自己臉紅的神情,沖我點點頭後,漫不經心地說道:
「他的牙齒有多漂亮啊!」
我生平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直率性格的人。看來,這位姑娘非常懂得該怎樣對付母親對她的威逼,她對母親的「Zouzou,vous êtes tout à fait impossible!」[73]這句話,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可是,他總是把牙齒露在外邊。可見他喜歡聽別人這樣說。另外,對這種事兒也不應該保持沉默呀。沉默對人的健康沒有益處。把事情講清楚,對他,對別人都最沒有害處。」
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不過,究竟怎樣與眾不同,她的個性怎樣不同於整個社會和民族所公認的習俗,那是我後來才弄清楚的。我首先要親身領略的,是這個姑娘怎樣經常以一種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直率態度去待人接物,完全按照她的那條在我看來很奇特的原則——「沉默對人的健康沒有益處」去行事。
談話至此陷入停頓,氣氛顯得有點尷尬。庫庫克-達·克魯茲夫人用手指尖輕輕地敲了幾下桌面。烏爾塔多先生正了正他的眼鏡。我用下列話解除了困境:
「我們大家都喜歡讚賞蘇姍娜小姐的教育學才能。她剛才插話說,猜測她尊敬的父親在講述旅途見聞時首先提到了我本人,那是非常荒唐可笑的,她說得完全正確。我可以打賭,他一定是從他這次巴黎之行的目的講起,也就是去徵集某種很重要的、曾在遠古的始新世生存過、但可惜已絕跡的貘的骨骼……」
「您說的完全正確,侯爵,」夫人說道。「堂安托尼奧剛才就是從這方面講起的,看來他也向您談了這方面的情況。您看這裡這位先生,他對這次的收穫特別高興,因為這可以使他有事可做。我曾向您介紹過,烏爾塔多先生是我丈夫的一位科研助手,這就是說: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動物修復家,他不僅能為博物館將所有目前存在的動物完全按原型仿製出來,而且擅長根據化石殘骸將已不復存在的動物惟妙惟肖地再現出來。」
因此,他的頭髮一直垂到衣領——我在暗自思忖著。不過,這也不是絕對必要的。於是,我大聲說道:
「啊,夫人——啊,烏爾塔多先生——事情沒有比這一切更湊巧的了!實際上,教授先生在旅途中也向我講到了您的令人敬佩的工作,而現在我真走運,剛剛進城就同您相識了……」
這時佐佐小姐斜著臉又講了些什麼?她竟放肆地講出了這樣的話:
「看,高興的!那您倒是擁抱他呀!這麼說,同我們的相識就根本沒法同使您這麼喜出望外的新交相比了?可是,侯爵,您的這副樣子根本不像是對科學特別熱衷的人,實際上您的興趣更多是在芭蕾舞和馬匹方面吧?」
對她的話壓根兒就用不著認真。儘管如此我仍這麼回答道:
「馬?小姐,首先,馬同始新世的貘有很大關係。即使是芭蕾舞也能使人產生科學想法,這就是說看到漂亮的舞動的大腿,會聯想到原始的骨骼。請您原諒我提到了這些,不過是您首先談到這些的。另外,您完全有權把我看成是一個只有極低級趣味的紈絝子弟,對一切崇高的事物、宇宙、三個自然發生和高尚情趣一竅不通。我說過,您完全可以這樣做,只不過您這樣對待我,有可能是很不公正的。」
「佐佐,你應該,」媽媽說,「解釋一下,你沒有這個意思。」
但是,佐佐卻執拗地沉默不語。
相反,烏爾塔多先生顯然非常高興,對我向他講的那番熱情友好的話做出了極有禮貌的反應。
「小姐,」他帶有歉意地說,「她總是喜歡譏誚人,侯爵先生。我們男人只好忍讓一點,而我們男人又有誰不願意這樣做呢?她也經常不斷地譏誚我,稱我是個動物標本剝製匠,因為這確實是我最初所學的全部手藝:我就是靠剝製死去的心愛的家畜、金絲鳥、鸚鵡和貓,再配上漂亮的玻璃珠眼睛來餬口的。後來,當然我有了提高,轉向了外形複製,從手工勞動轉向了藝術,不需要用死動物也可以製造出活龍活現的標本來。要做到這些,除了一雙精巧的手外,還需要對大自然進行很多觀察和研究——這我並不否認。多年來,我已將自己這方面的本領用來服務於我們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不過不只我一個人,另外還有兩位同行藝術家同我一起在為庫庫克的事業工作著。要想仿製出生活在其他地質時期的動物、即古代的生命,不言而喻,這是需要有紮實的解剖學知識的,以此為基礎就可以按照邏輯推斷出一個動物的全貌。因此,我對教授先生能在巴黎把這個早期的有蹄動物的骨骼最主要的部分弄到手感到非常滿意。我將根據已有的部分將它完整地充實起來。這種動物當年並不比狐狸大,肯定前蹄還有四個、後蹄有三個長得很好的趾……」
烏爾塔多講話時熱情洋溢。我衷心地祝賀他能有幸從事這項崇高事業,並對不能見到他這種勞動成果而感到遺憾,因為我將要乘坐的那條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船在一周後就要啟程了。但是,我還是決心儘可能多地看看他從前的作品。另外,庫庫克教授還極為誠懇地表示願親自為我參觀博物館作解說。因此,我一直在考慮同他約定一個時間。
這馬上就可以確定下來,烏爾塔多說。如果我能在明天上午十一時左右來到離這兒不遠的普拉塔大街上的博物館的話,教授先生以及他本人都將在這個時間在那裡恭候,他將非常榮幸地陪同我一起參觀。
太好了。我把手伸向他表示同意,兩位女士也或多或少表示歡迎這一安排。夫人臉上的微笑充滿恩賜之感,而佐佐的笑臉卻帶有嘲弄之意。不過,她在緊接著進行的簡短的談話中,儘管並沒有放棄那種被烏爾塔多稱之為「譏誚」的口吻,但是她的表現還是相當有教養的。我了解到,是「堂米格爾」把教授先生從火車站接回去,陪他到家並在他家吃了午飯,然後又陪這兩位女士到這裡來買東西,最後把她們領到這個按照當地的習俗沒有男人陪同的女人不許進入的茶點館來。我們還談到我正在從事的旅行,這次歷時一年之久的世界之行是我的居住在盧森堡的父母為我提供的,他們現在對我這個獨子恰好表現出一點溺愛。
「C』est le mot,」[74]佐佐毫不遲疑地插話說。「當然,可以把這叫做溺愛。」
「小姐,我看您是一直在為我的謙恭擔憂。」
「這也可能只是一種毫無希望的憂慮,」她回答說。
她的母親教訓她說道:
「孩子,一個年輕的姑娘應該學會有禮貌,不要像個刺兒頭。」
然而,正是她的這種刺兒頭勁促使我產生了這樣的願望:儘管在這裡逗留的日子很短,我也要設法吻吻這兩片向上卷著的迷人的嘴唇。
庫庫克夫人本人增強了我的這種希望,因為是她非常鄭重地邀請我明天到她家吃午飯。而烏爾塔多也正在考慮,我應該把在這裡的有限時間用來參觀城裡和周圍的哪些名勝古蹟。他建議我到星星公園去,從那裡鳥瞰一下全城和河流的風光,他還提到即將舉行的一次鬥牛比賽,特別稱讚了貝勒姆修道院,稱它是建築藝術上的一顆珍珠,他還特別推薦我去看辛特拉宮。而我在聽了這些介紹之後向他承認,對我最有吸引力的還是植物園,據說那裡生長著不屬於是我們星球現代生物而是石炭紀的植物,特別是那些灰白水龍骨。我對這些東西比所有其他東西都更感興趣,除了自然歷史博物館外,我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這個植物園。
「這散步就可以去,」夫人說道。這很方便。最簡便的辦法是,我在參觀完博物館後作為她家的客人到盧昂·德·卡斯蒂略斯街去吃午飯,下午,不管堂安托尼奧·盧澤是不是一同去,我都可以散步到植物園去。
她非常鄭重其事地提出了這樣的建議,並向我發出了邀請,我也就懷著喜出望外和感激的心情極其有禮貌地接受了邀請,這自不待說。我說,我對第二天的節目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抱著這麼大的愉快的期待。一切商定妥了之後,大家起身準備走了。烏爾塔多先生向服務員為自己和兩位女士付了錢,不僅他,而且庫庫克夫人和佐佐都伸過手來向我告辭,都說了句:「A demain. 」[75]佐佐也說了句「A demain」,接著又帶著嘲弄的口吻補充了一句:「Grâce à l』hospitalité de ma mére. 」[76]後來,她眼睛有點向下看著說:「我不喜歡遵命講話,因此推遲到現在才告訴您,我並不想對您採取不公正的態度。」
她這樣突如其來地緩和了她的那種刺兒頭勁,使我感到十分驚愕,以致情不自禁地把她稱作莎莎了。
「不過,莎莎小姐……」
「莎莎!」她大笑起來,重複了一遍,把背轉向了我……
這時,我只好向她喊道:
「佐佐!佐佐!Excusez ma bévue,je vous en prie!」[77]
當我從外表像堵牆的火車總站前經過,穿過那條連接羅西歐廣場和自由大街的狹窄的王子街回到旅館後,我開始責備自己的這次說話走嘴。莎莎!那是那位,同她親愛的路路成雙成對,而不是同一個傲慢的、有著古伊比利亞血緣的母親在一起的這位——這是有天壤之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