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五章
的確,生活是多麼富有創造性,它能使我們童年的夢想變成現實——使這些夢想仿佛從一種捉摸不定的朦朧狀態轉化為堅實的實際存在!目前,我由於還要繼續從事一小段時間的服務員工作,所以還處於一種隱匿狀態——早在我還是一個翩翩少年時,不就曾藉助於幻想領略過這種隱匿狀態的誘人魅力嗎?當時不曾有任何一個人發現我的這種喜歡充當王侯的心情。當年,這只是一個令人感到既快活又甜蜜的兒時遊戲,而今卻變成了現實。當然,只實現到這樣的程度:在我拒絕延長的期限即一年的時間內,我在自己的口袋裡可以揣著一個侯爵的貴族封書四處遨遊了。這是一種多麼令人興高采烈的意識,仿佛一覺醒來見到陽光一樣,當然我周圍的人、我身穿藍色制服充當服務員的飯店,對此都毫無覺察。
富有同情心的讀者們!我感到十分幸運,也很自珍自愛,而且採取了一種對社會有益的方式,也就是說,在對待其他人時,這種自愛就表現為和藹可親。我當時內心中的這種感情,也許會使一個缺乏頭腦的人變得十分傲慢自負,對上顯示出不恭順和無禮,對下則表現出鄙夷和不合群的態度。至於我,在餐廳接待客人時,殷勤態度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討人歡心,同客人講話的語調比任何時候都輕柔,對那些把我視為自己的同類的人,即服務員同事們或樓上同房間人的態度,從來沒有像在那些日子那樣親切和熱情。這也許是由於內心的這個奧秘的緣故。我的臉上常常堆著笑容,但是這種微笑與其說有助於揭示不如說更有助於保守我的秘密:我利用這種笑臉來保守秘密,完全出於謹慎的考慮,因為我認為至少在初期不敢絕對肯定,將要頂替我的真名的那個人會不會在我們的那次會晤之後,經過清醒的思考,一覺醒來後突然對我們之間商定妥的事感到後悔,從而變卦。我十分小心謹慎,沒有立即向老闆辭掉工作,不過,實際上我對我的這件事還是有把握的。威諾斯塔對這個由我比他更早找到的解決辦法,感到非常滿意,而莎莎對他的吸引力,對我說來則是促使他信守不渝的保證。
他沒有使我失望。我們的那次長時間的會晤是在七月十日進行的,大概在二十四日之前,我找不到時間再同他進行最後一次會面。但是,在不是十七日就是十八日,我就又見到了他,在這一天的晚間他偕同他的女友來我們的餐廳吃晚飯,他藉此機會一方面要求我肯定對這件事的承諾,另一方面也沒有忘記使我相信他也是信守諾言的。「Nous persitons,n』est-ce pas?」[59]他在我上菜時對我低聲耳語道,而我對他的回答既謹慎又肯定,「C』est entendu. 」[60]我在為他服務時抱著一種實際上可稱得上是自尊的尊敬態度,並且不止一次地稱呼那位在一旁不斷用不規矩的眼神和隱蔽的目光注視著我的莎莎為「侯爵夫人」——實際上不過是一種表示感激的稱謂。
在此之後,最無聊的事情莫過於通知馬夏切克先生:我的家庭情況迫使我不得不於八月一日辭去在「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的工作。他非但聽不進這些話,而且聲稱說,我已經錯過了合同規定的廢除日期,我在這裡是不可缺少的,我這樣辭掉之後將永遠再也找不到工作,他將扣發我這個月的工資等等。他這樣一來所取得的結果,無非是逼使我向他鞠了一躬,表面上對他做了讓步,實際上下定了決心在一號之前,立即離開這家飯店。因為,倘若拖長我開始新的高級生活之前的這段時間,那麼,實際上時間是太短促了,我還要做一些旅行的準備工作,購置一些同我的身份相適應的東西。另外,我已經知道:我將要乘坐的船「阿爾科納角號」於八月十五日離開里斯本。我認為自己必須提前一周到達那裡。這樣一算,人們就可以看出,給我剩下的可以用來進行一些必要的準備和採購的時間是多麼有限了。
我在取出我的那些現金存款,也就是說把存款轉到他的、即我的名字上之後,從我的那所個人隱蔽處來到他的那套座落在小園十字架街、有三居室的漂亮住宅,同這位實際上留在家裡的旅行者也商談了上述這一切。這天清晨,當萬籟俱寂之際,我懷著藐視的心情丟下我那身號衣,滿不在乎地放棄了最後一個月的工資,離開了這家飯店。來到威諾斯塔住處後,向那位為我打開大門的僕人通報了我的那個早已使我感到厭惡的老名字,這我是經過了一番內心鬥爭的,只是由於想到是最後一次使用這個名字,才把它說了出來。路易非常熱情地接待了我,並且迫不及待地首先把那本對我的旅行極端重要的流通信用證交給了我。這是一種雙重證件:其中一部分是真正的信貸證明,表示銀行確認這位旅行者有權提取存款,直到全部數額取完為止;另一部分列舉了信用證持有者打算去的各城市的有業務聯繫的銀行。在這本小冊子的內側,還必須有持證人的簽名,作為驗證的一種辦法。這個,路路用他那已為我完全熟練掌握了的方式簽上了。然後,他不僅把赴葡萄牙首都的火車票和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船票給了我,而且這位心地善良的青年人還為我準備了幾樣非常討人喜歡的臨別贈禮:一塊刻有他的名字起首字母的、扁平狀的金懷表,一串編織得十分精巧的白金項鍊,一條用黑絲綢做的、同樣繡有L. d. V. [61]金字樣的晚間用的腰帶以及一條與此相配套的金鍊子——在當時,人們一般喜歡把它系在馬甲下面,一直通到褲子的後兜,用來掛打火機、小刀、筆、精製金香菸盒等。這一切儘管已經夠使人感到高興的了,但是當他將他的印章戒指戴到我的手指上時,一時間形成了某種莊嚴的儀式。這個戒指是他特意讓人按原樣複製的,非常逼真,上面有用孔雀石刻成的他的家族族徽——一個有尖塔陪襯和獅身鷹頭怪獸守衛的古堡大門。他的這一舉動,仿佛用啞劇方式對我說了句「讓你同我一模一樣!」,喚起了我對很多深深埋藏在我童年心靈中的玩喬裝打扮和抬高身份的遊戲的回憶,使我無法不感到十分激動。可是,路路的小眼睛笑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不動聲色,令人十分清楚地感覺到,他非常關心使這場戲的任何一個細節不致被忽視,看來,除了他所要達到的目的外,其實使他感到最開心的莫過於此了。
我們一邊飲著貝內蒂克廷烈性甜酒,吸著上等的埃及香菸,一邊又商談了一些事情。他對我摹仿他的筆跡的本事不再有絲毫的擔心了,不過還是非常歡迎我提出的這樣一個建議:由我把在途中收到的他的父母來信,寄到他的新的固定通訊處(塞納瓦茲省,塞沃爾市,布朗卡大街),這樣,我就可以根據他的旨意來處理一些可能出現的、事先預料不到的具體家庭和社會問題,即使時間要晚一些,而且只能是放馬後炮。他還想到的一點是,他練習過繪畫,當我處於他的地位時至少必須有時在這方面有所表現。Nom d』un nom[62],這可怎麼辦!我說,我們千萬不可因此而泄氣。我讓他把他的素描本子給我看看,其中除了幾幅用軟鉛筆或木炭畫在粗紙上的風景畫外,還有幾幅女人頭部、半身和全身素描像——顯然是莎莎站著或躺著為他提供的模特兒。那些頭像,我認為,構思相當大膽,而且不太合理,不過還是有相似之處——不多,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出來的。至於那些風景素描,可以說都是難以檢驗的、模糊不清的,幾乎無法辨認出畫的是什麼東西,原因很簡單,就是由於所有的線條幾乎不像是用筆畫出來的,而是用一種塗抹工具塗上去的,使得所有線條連成模糊的一片。這究竟是一種藝術手法還是一種騙人的手段,我沒有必要對此做出判斷,不過我可以立即肯定地說,不管是否可以把這稱作騙術,反正我也能畫。我請他給我一支軟鉛筆和一根帶毛的小棍,毛頭由於用得很多,已經完全變成黑色的了,這就是他用來使他的作品這樣模糊不清的工具。我向窗外急促地看了幾眼,就動筆畫起來了,當然是畫得非常粗糙。我畫了一座農村教堂,旁邊還有一棵被風雨折彎的樹,在畫的過程中,可以說我用這根小毛刷子把這種兒戲變成了天才的創作。當我把畫交給路易看時,他顯得有點吃驚,不過還是很高興的,並且聲稱說,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拿出來供人觀賞。
為了顯示自己的榮華富貴,他還帶著惋惜的口吻說,這次沒有時間讓我到倫敦去找那位他本人經常去光顧的名裁縫羅保,做幾身必要的服裝,如燕尾服、大禮服、連同有細條紋的褲子一起穿的日常禮服、各種淺色、深色、海軍藍色的普通西服等。不過,當他發現我在配備與身份相符的服裝方面非常在行時,比如我購置了綢料和亞麻料的內衣、各種鞋帽和手套等,他感到尤為高興。其中很多東西都是我在巴黎從容購置的,本來也完全可以在這裡定做幾身立即要穿的西服,但是我沒有去找這個麻煩,理由就是一身普通的成衣,穿到我身上也會像一身手工極貴的特製服裝一樣合體。
一部分必要的東西,尤其是那些白色的熱帶服裝,我可以推遲到里斯本去購買。為了讓我在巴黎買東西,威諾斯塔把他父母留給他籌備旅行用的幾百法郎給了我,並且從我帶給他的那筆錢中又添上了幾百法郎。我出於禮貌主動承諾從我旅行期間節省下來的錢中還他。除此之外,他還把他的素描冊子、畫筆和那把很有用的毛刷子,以及一小盒裝有印著我的名字和他的住址的名片都給了我。他擁抱著我,止不住地笑著,拍打著我的後背,祝願我從各地觀光的新印象中得到最大的快樂,然後鬆開我,讓我走了,走向遙遠的地方……
尊敬的讀者,時間又過了兩周多一點,我就踏上了奔向這個遠方的旅途:我搭乘的是南北特別快車,坐在一等車的裝有鏡子的、灰色絨料包的單間車廂里,身靠車窗,手臂放在沙發軟座的活動扶手上,將頭靠在舒適的靠背的上端,兩腿交叉在一起,穿著一身熨得十分平整的英國法蘭絨服,漆皮靴上套著一層淺色鞋罩。我的那件塞得滿滿的皮箱已交付託運了,我的這件用牛皮和鱷魚皮做的手提箱,鑲刻著我的名字的起首字母L. d. V. 和九齒形的王冠,就放在頭頂上的行李網架上。
我沒有心思做事情,也不想看書,就這樣坐在那裡,無所事事,——除此,還需要什麼其他消遣?我在精神上感到十分愜意,猶如陷入夢境,不過,如果有人以為我的心滿意足的情緒,完全或者至少主要是由於我現在成了如此高貴的人,那他就錯了。不,恰恰是我的這個已被糟踏得不堪設想的自我的改變和更新,也就是我有了改邪歸正、重新做人的可能性——正是這一點使我感到內心這樣充實和幸福。我還發現,隨著我的存在的這種改變,不僅感到十分愜意和愉快,而且內心也感到某種空曠——這就是說,我有可能將所有屬於那個已不復存在的自我的回憶,從我的靈魂中驅散掉。像我這樣坐在這裡,我已無權再占有它們,這當然不是什麼損失。我的回憶!它們已不再屬於我了,這當然根本不是什麼損失。只不過,用其他的、現在應屬於我的所有回憶來代替這些舊的回憶,並不很容易就是了。在這個奢侈豪華的角落裡,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到記憶力在衰退,甚至感到記憶空虛了。我發現,除了知道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是在一座盧森堡貴族莊園裡度過的外,我對自己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最多有幾個名字如拉迪庫雷、米尼米,還能幫助我對自己的這一段新的往事產生某種確切的觀念。是的,即使我只想比較精確地想像出我生長的那座宮殿的外觀,也必須藉助瓷器上繪製的英國古堡的圖像——那是當初我作為身份低下的人在倒殘羹剩飯時得到的印象。這當然等於是將那些已經被拋棄的印象重新同現在只屬於我個人的新印象混雜在一起,然而這是根本辦不到的。
伴隨著火車的有節奏的奔馳和震盪,這樣一些想法或思慮在我這個正在做著夢的人的腦子裡閃過,不過,絕不能說,它們使我感到苦惱。恰恰相反,我仿佛覺得,我的那種內在的空曠,那些朦朧模糊的回憶,在以某種抑鬱傷感的、卻很恰當的方式同我現在的高貴身份融匯在一起,而且我很樂意讓這一切賦予我向前凝視的目光一種處於靜靜夢幻中、心情略顯沉重的表情,顯得無知,卻很高尚。
火車是六點鐘離開巴黎的。黃昏降臨,四處燈火通明,我的這間單間車廂顯得更加富麗堂皇。一位稍微上了點年紀的乘務員輕輕敲了敲門,請求允許他進來,把一隻手舉到帽檐前敬了一個禮,當他把車票還給我時,又重複了一次這個禮節動作。這是一個憨厚的人,從他的臉上就可以看出,他有一種忠心耿耿和沉著穩健的性格,他穿過車廂,在履行職責時有機會同社會的各個階層,包括同那些可疑分子發生接觸;顯然,他為自己能接待我而感到高興,因為他把我看作是社會上有教養的高貴的人,是一個僅僅從外表就能斷定其心靈純潔的社會精華。確實,他不必為我下車後不再是他的乘客時的生計擔憂。至於我,並沒有關切地詢問他的家庭情況,而是用一種上層對下層的恩慈的微笑回敬了他,這無疑使得一向沉穩保守的他受到很大鼓舞,甚至充滿戰鬥的激情。
來送餐車晚飯座位票的人,敲門的聲音也很輕。我從他那裡定了一個號;過了不大一會兒,外邊敲起了用餐的鑼聲,為了使精神煥發,我取下那個裝有過夜和盥洗用品的應有盡有的手提包,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穿過幾節車廂來到餐車。畢恭畢敬的餐車長用請求的手勢將我引到我預定的座位上,並把椅子向我的身子下邊推了推。
這張小餐桌上,已經坐著一位上了點年紀的先生,正在吃冷盤中的菜。這個人身材瘦小,衣著有點舊式(我覺得,他穿的是一種類似硬高領襯衣),留著一撮花白鬍子。當我很有禮貌地向他致晚安時,他抬頭用那星星般明亮的眼睛看了看我。我真說不出,他的目光中的這種星星般的明亮是從何而來的。是他眼睛的瞳孔特別亮、特別柔和、特別光芒四射?毫無疑問,是這樣的,但是因此就能說這雙眼睛是星星般明亮嗎?「瞳孔」是一個常用的字眼,表明的只是肉體方面的東西,同我所想到的這個名稱毫無共同之處,因為瞳孔是每個人都有的,若能變成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必然有某種特殊的精神因素在起作用。
他的雙眼的目光沒有很快就離開我,注視著我坐下,盯著我的目光,如果說他的這種目光起初還只是一種略帶嚴肅表情的觀察,那麼,時隔不久就變成了某種肯定的、或者應該說是讚賞的微笑,與此同時,嘴上的小鬍子也隱約地顯出微笑。當我坐定,並拿起菜單時,他才回答我對他的問候。事情竟變成了這樣:似乎是我忽略了他的這一禮貌的表示,是這位長著星星般明亮眼睛的人在這方面成了我應效仿的榜樣。於是,我無意識地重複講了句:「Bonsoir,monsieur. 」[63]他接著說道:
「祝您胃口好!先生。」隨後,又補充說:「您這麼年輕,胃口一定不會壞的。」
我心裡在想,這位長著一雙星星般明亮眼睛的人竟能做出這種不尋常的舉動,於是以一種微笑的點頭回敬了他,同時也就將注意力轉向已經端上來的油燜沙丁魚、蔬菜色拉和芹菜頭。我由於感到渴,要了一瓶淡色啤酒,這又促使他不顧多管閒事的指責,又說了幾句表示讚賞的話。
「很有理智,」他說道。「您要了一瓶有勁兒的啤酒配晚飯喝,這很有理智。這可以使人平靜,有助於睡眠,相反葡萄酒多數都有刺激作用,影響睡眠,當然,除非喝得酩酊大醉。」
「這很不合我的口味。」
「我也這樣猜測。——不過,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延長這一夜的睡眠,沒有什麼可以妨礙我們,因為我們在明天中午之前是不會抵達里斯本的。或者,你的目的地更近些?」
「不,我就是要到里斯本,是一次長途旅行。」
「可能是您迄今為止所從事的旅行中最長的一次,是吧?」
「不過,同我還要從事的旅行比較起來,這只不過是短短的一段路程而已。」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嘿,瞧!」他吃驚地晃了晃頭,皺了皺眉,詼諧地回答說。「您是正在對這個星球及其目前的居住者進行一次認真的視察吧!」
他把地球稱作「星球」,這使我感到很特殊,尤其是同他的眼睛的特徵聯繫起來一想。除此之外,他給「居住者」加上去的「目前的」這個附加語,使我立即產生了一種巨大的遙遠無際的感覺。他講話的方式以及伴隨著的面部表情,很像是人們對孩子——當然是一個有教養的孩子講話時用的方式,帶有某種溫和的詼諧的口吻。這使我意識到自己的外貌比實際年紀還年輕,所以我對此也就不介意了。
有人給他端湯來,他沒有要,因此無所事事地坐在我對面,至多是有時從瓶子裡倒出些維希礦泉水,這是需要小心翼翼的,因為車廂搖晃得很厲害。我在吃飯時只是偶爾驚異地抬起頭來看看他,沒有再搭腔。然而,他顯然不願使談話中斷,於是又開腔說道:
「不管您的這次旅行將把您帶到多麼遙遠的地方,您可千萬不要因您現在所去的地方是第一站就不重視它。您將要看到的是一個非常有趣味的國家,它有著光輝燦爛的過去,每一個喜歡旅行的人都應該感激它,因為它在過去的幾世紀中首先開闢了這麼多條航線。到了里斯本,但願您不只是走馬觀花地看一看,這個城市當年由於那些地理大發現的航行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城市。真可惜,您不是在五百年前去那裡的;您若是那個時候去了,一定會發現自己被來自東方帝國的香料的芳香所籠罩著,看到用蒲式耳[64]計量黃金。歷史已使這個國家的海外富饒的領地大為減少,但是,您還會看到,這個國家及其人民一如既往,始終是富有魅力的。我特別提到人,這是因為在人們的旅行興趣中有一大部分是渴望觀賞從未見到過的人,是這樣一種獵奇的願望:觀看陌生人的眼睛、面孔,欣賞未曾見過的人的體形和生活方式。或者,您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我能有什麼不同的看法?我說,他把人們旅行興趣的一部分歸結到這種類型的好奇心或者「獵奇的願望」,毫無疑問是很恰當的。
「您在您將要到達的這個國家裡,」他繼續說道,「將會看到五顏六色的種族混雜情況,這是十分有趣的。當然,您一定曉得,這裡的原始居民——伊比利亞人就是混合種,有凱爾特族成分。不過,在長達兩千年的歷史過程中,腓尼基人、迦太基人、羅馬人、汪達爾人、蘇維匯人、西哥特人以及阿拉伯人和摩爾人,共同塑造了您將要遇到的那種類型的人——當然,還不應忘記的是,在他們身上還混雜著黑人的血液,這是來自那些為數眾多的黑皮膚的奴隸,他們是在人們還控制著整個非洲沿海地區時輸入進來的。因此,當您有時看到某種特殊質地的頭髮、特殊形狀的嘴唇以及某種憂鬱的、動物般的眼神時,千萬不要大諒小怪。不過,您會發現在這些人身上摩爾人和柏柏爾人的成分是占主導地位的,這是長期的阿拉伯人統治造成的。最終的結果就是形成了一種雖不十分英勇善戰、卻很可愛的人種:烏黑的頭髮、稍呈黃色的皮膚、纖巧的體形、漂亮而又聰穎的棕色眼睛……」
「我為自己能看到這些感到由衷的高興,」我說道,並且補充了一句:「我可以問一下,先生,您本人是不是就是葡萄牙人?」
「不是,」他回答說。「不過我早已在那裡紮根了。現在,我只不過是臨時到巴黎來一趟,辦點事,出公差。我還想告訴您的是,這種阿拉伯和摩爾人的特徵,您只要在這個國家到處稍微觀光一下,就會發現在建築藝術上也有表現。至於里斯本,我不能不告訴您,使您思想上有所準備,這裡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是很少的。您知道,這個城市處在地震中心,僅僅上世紀的那次大地震就使城市的三分之二都化為瓦礫。不過,現在這裡又建設得相當宏偉壯觀了,又可以向人們提供我向您無論如何也介紹不全的名勝了。座落在城西高地上的那所植物園,應該是您去觀賞的第一景。這所植物園由於氣候的原因,可以說在全歐洲都是獨一無二的,那裡既生長著熱帶植物,也有溫帶的花草樹木。園裡長滿了南洋杉、竹子、紙莎草、絲蘭花和各種棕櫚樹。您一定會親眼看到,在那裡有一些植物根本不屬於我們星球目前的植被,而是屬於從前某一時期,我指的就是灰白水龍骨[65]。希望您能在到達後立即就到那裡去看看這些石炭紀的灰白水龍骨!它告訴給您的比一部簡短的文化史還要多。那是地球的遠古時期。」
他的這番話在我的身上又引起了一種難以斷定的遙遠無際的感覺。
「我一定不會錯過機會去看看,」我向他保證說。
「請您務必原諒,」他認為有必要補充說,「我以這種方式來向您提供啟示,並力圖影響您的活動。不過,您知道您使我想起了什麼嗎?」
「請您講給我聽,」我微笑著回答說。
「一種海百合。」
「這聽起來確實令人感到很舒適。」
「這僅僅因為您聽起來感到像一種花的名字。可是,海百合併不是一種花,而是一種固定在海底深處的動物體,屬於棘皮動物類,而且可能是最古老的一種。我們已經收集了大量的這類化石。這種固定在某一地的動物,都呈現出花一般的形態,也可以說是一種星星狀和花蕊狀的圓形對稱體。今天的海百合是從前的海百合的後裔,只是在其幼年時期還固定在海底的某一植物梗上,一旦長大後就開始活動,脫離海底,游出去歷險了,在海岸各處攀登。請您原諒我的這種聯想:您就像一個現代的海百合,離開了固定地,踏上了遊歷的征途。現在,又有人在竭力設法向這個新手提供一點外出活動的建議……這個人就是庫庫克。」
我思索了一會兒,仿佛覺得這個人不太正常似的,但是很快我就明白了,他雖然比我年紀大這麼多,但卻主動先向我做了自我介紹。
「威諾斯塔,」正當服務員從左邊給我端上魚時,我急忙側身衝著他回答說。
「是侯爵威諾斯塔嗎?」他眉梢向上翹著問道。
「是的,」我有點漫不經心地,甚至是有點嫌惡地回答說。
「是盧森堡那一系的,我猜。我曾有幸結識您的一位居住在羅馬的姑姑,她叫康岱莎·保琳娜·琴圖利奧內,父姓威諾斯塔,是屬於義大利系的。而這一系又同維也納的斯切琴伊斯,即加蘭塔的埃斯特哈齊結親。正像您所了解的那樣,侯爵先生,您到處都有堂兄弟和親戚。您千萬不要對我在這方面的知識感到驚奇。研究家族史和家譜是我的愛好,說得更確切點,是我的職業。我就是庫庫克教授,」他就這樣對自己做了全面的介紹。「現任里斯本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古生物學專家和館長,這是一所尚不很聞名的機構,我就是它的創始人。」
他掏出自己的小皮包,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我,這促使我也把我自己的、即路路的名片給了他一張。從他的名片上,我看到他的前名叫安東尼奧·約瑟、職稱、官職和里斯本的住址。至於古生物學,他的談話已經給了我一些有關這方面的暗示。
我們相互又表示了一番尊敬和愉快,然後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表示感謝,各自將對方的名片塞進了口袋。
「我完全可以這樣說,教授先生,」我很有禮貌地補充說,「我被安排與您同桌,這是我的幸運。」
「也完全是我的一件幸運之事,」他回答說。——迄今為止,我們一直是講法語;這時,他探詢說:
「我猜測,威諾斯塔侯爵,您一定會講德語。據我所知,您的母親是戈塔地區人,——順便提一句,這也是我的故鄉。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她曾是普勒滕貝格男爵小姐,是吧?您看,我是了如指掌的。所以,我們可以講……」
路易怎麼會忘記告訴我,母親的娘家姓普勒滕貝格呢!我把這作為一個新情況接受下來,並充實到我的記憶中去。
「好啊,」我改用德語回答了他的建議。「我的天啊,好像我的整個童年不都是講的德語似的!其實我不僅同媽媽講,而且同我家的馬車夫克羅斯曼都是講德語。」
「而我,」庫庫克回答說,「幾乎已經根本不習慣講自己的母語了,因此只要有機會,我就喜歡利用這種機會再一次講這種語言。我今年五十七歲了,已經有二十五年沒能到葡萄牙了。我娶了一個當地人,因為我們剛剛談到姓名和出身,所以我告訴您,她娘家姓達·克魯茲,這是一個古老的葡萄牙家族。當需要講外國語時,對他們說來法語要比德語方便得多。就連我們的女兒,儘管對我非常親近,但是在語言上並不迎合我這個爸爸,而是除了葡萄牙語外最喜歡用法語談話。總的說來,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我們大家叫她佐佐。」
「不是莎莎?」
「不是的,而是佐佐。這是來自蘇姍娜。而莎莎是從哪兒簡化來的?」
「我確實說不上來,只不過是偶爾遇到過這個名字——在藝術家中間。」
「您同藝術界有來往?」
「順便。我本人也是一個小小的藝術家、畫家,畫素描的。我投師於艾斯東巴爾教授門下,就是美術學院的那位阿利斯蒂德·艾斯東巴爾教授。」
「噢,還是一位藝術家。聽了真讓人高興。」
「而您,教授先生,一定是受您的博物館委託到巴黎來的了,是嗎?」
「您猜對了。我這次出差的目的是想從古動物研究所弄到幾塊對我們說來非常重要的骨骼殘骸——一種早已絕跡的貘的顱骨、肋骨和肩胛骨。我們的馬就是從這種貘經過許多發展階段演變而來的。」
「什麼,馬是從貘演變而來的?」
「是從犀牛演變來的。是的,侯爵先生,您騎的馬經歷過各種不同的生存形式。有一個時期,儘管它已形成馬,但是身材非常矮小。噢,我們為這種動物的所有早期和最初時期的形態都定了學名,都是以『hippos』(馬)為結尾的——從『始祖馬』開始,因為那種原始的貘曾生活在始新世。」
「始新世。我向您保證,庫庫克教授,我一定要記住這個字。始新世是什麼時期?」
「是前不久。從地質學來看,這是近代,大約在幾十萬年前,在有蹄動物最早出現時。——順便說一句,您作為藝術家一定對這一點感興趣:我們雇用了一些專家,他們都是能工巧匠,能夠根據已發掘的骨骼將從前的動物形體,包括從前的人再現出來,形象非常生動、逼真。」
「還有人!」
「是的,包括人在內。」
「始新世的人?」
「這個時期當然很難說已有人。我們不得不承認,人形成的歷史仍然有些模糊不清。人是在後來,在哺乳動物發展過程中形成的,這在科學上已經得到證實。正如我們所知,人是地球上的後來者,因此《聖經》中的《創世記》把人說成是創世的頂峰,是非常有道理的,只不過是把這一過程說得過於短暫罷了。根據粗略的計算,地球上的有機生命已有五億五千萬年之久,因此直到人形成,那是持續了很長時間的。」
「教授先生,您可以看得出,您講這些時我是多麼聚精會神。」
我當時確實是這樣異乎尋常地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而且後來愈來愈不顧其他一切。我聽這個人講述時精神十分緊張、專注,以致幾乎連飯都忘記吃了。服務員給我端來了飯菜,我從中取了點放到吃碟上,雖然也往嘴裡送了一點,但是為了傾聽他的話,我的上下顎卻沒有動,手中的刀叉也沒有用,雙目凝視著他的臉和他那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我簡直無法形容我在後來聆聽他講話時的那種神情專注的情形。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假如我當年不是這樣聚精會神地聽他講,那麼,時隔這麼多年我今天還能夠將這次餐桌上的談話主要之點幾乎(我認為是完全)逐字逐句地複述出來嗎?他曾經說過,構成人們旅行興趣的最基本的成份是好奇心,即獵奇的欲望,我現在還回憶得起來,我在他這樣講述時就發現其中有某種特別刺激人的東西,某種激動著我的感情的東西。儘管他在講述時始終是非常沉著冷靜,慢條斯理,有時嘴角上還露出微笑,但是恰恰是對人的內在感情的這種刺激和觸動,使得他的講述和啟示產生了無法衡量的吸引力……
「至於說生命在今後是否還會有一個像它從前那樣漫長的存在期,」他繼續講下去,「這誰也說不上來。當然,生命的韌性是巨大的,尤其是其最低級的存在形式。有些細菌的孢子在太空中可以經受極其嚴寒的溫度,在零下二百度的條件下生存長達六個月之久而不死去,您能相信嗎?」
「這真令人驚奇。」
「不過,生命的產生和存在是同特定的、明顯的條件密不可分的,而這些條件過去不曾永遠存在過,今後也不會永遠存在。一個星球的可居住的期限是有限的。生命不曾永遠存在過,也不會永遠存在下去。生命不過是一個片斷而已,尤其是以永恆的宇宙為尺度來衡量,那更是一個非常短暫的片斷啊。」
「這告訴我,要珍惜這生命,」我說。「這生命」這個詞,是在我非常激動情況下脫口而出的,這也說明我力圖用規範化的和書面德語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接著,我又補充說:「有一首歌曲叫:『當生命之花還在盛開的時候,盡情地享受生命的歡樂吧。』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到過這首歌,並且一直非常喜歡它,不過,通過您剛才講的關於『短暫的片斷』這番話,這首歌當然也就有了更深邃的意義。」
「有機物確實非常迅速地發展了各個種系,」庫庫克繼續講下去,「仿佛它也知道,生命之花不會永遠盛開似的。在早期,情況尤其是如此。在寒武紀——我們這樣稱呼最低的地層,即古生代時期的最深的地層,在寒武紀,當然植物還少得可憐:大葉藻、海藻,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生物了。生命是從鹹水中,即原始的暖海中發源的,這您得知道。不過,動物王國一旦形成,就不僅有單細胞原始動物,而且出現了腔腸動物、蟲類、棘皮動物、節肢動物等,也就是說,除了脊椎動物外所有的門類動物都有了。看來,在全部五億五千萬年間,經過不到五千萬年就有第一批脊椎動物從水中來到當時已經露出水面的幾塊陸地上。接著,就開始了生物的進化過程,物種的進化完成得如此之快,以致只不過又經過了二億五千萬年就有第一個包括爬行動物在內的挪亞方舟出現,只不過還沒有鳥類和哺乳動物。而這一切之所以能出現,都應歸功於大自然在其初期階段採取了一種辦法:大自然利用這種辦法不懈地工作著,直到人出現。」
「我懇求您告訴我是什麼辦法!」
「噢,這就是細胞融合法,也就是這樣一種簡單辦法:不讓那些原始生命、即最低級的有機組織的透明粘狀體單個生存下去,而是讓這樣的有機體開始是少量幾個,後來是數以億計地結合成高一級的生命體、多細胞、大的生命個體,讓它們形成血和肉。被我們稱之為『肉』的東西,也就是被宗教貶為懦弱的和有罪的東西和『為了犯罪』而存在的東西,無非就是這樣一些分門別類聯合在一起的有機的小生命個體的結合體,即多細胞組織。大自然是始終不渝地採用了這種對它說來十分有效的基本辦法——不過,有時也有點過分積極了,出現了幾次越軌行為,後來又感到懊悔。確實,當大自然還允許生命大規模繁衍時,在哺乳動物中間就曾出現過這種越軌的情形,比如那種藍鯨,身體有二十頭大象那麼大,是一種巨獸,是陸地所根本無法養育和維持的,於是大自然只好將它打發到海洋里去——在那裡,這種後肢已退化的、長著鰭和小圓眼睛的巨鯨,由於身體過於龐大也只能得到有限的歡樂,它還要躲避其他鯨魚的侵擾,只能在一種並不很舒適安逸的環境中哺育自己的後代,吞食一些小蝦米之類。不過,在此很久以前,在地球的中生代的開始階段,即三迭紀,在鳥類飛向天空或者闊葉樹生長之前很久,我們就發現了一種巨型爬行動物,即恐龍——這東西所需要的空間大得仿佛地球都容納不下它似的。一隻這樣的恐龍可高達大廳屋頂,長度有一列火車那麼長,重達四萬磅,它的頸猶如一棵棕櫚樹,而頭部同全身相比卻小得可笑。這種有著過大身軀的動物,當年必然像杆子一樣愚笨,不過,像所有笨重動物一樣,卻很善良……」
「儘管身上有這麼多肉,但是可能並沒有犯下什麼罪孽。」
「由於愚笨肯定不會有罪。——關於這種恐龍,我還能告訴您一些什麼呢?也許還應該指出這一點:它們喜歡直立行走。」
庫庫克抬起他那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看著我,這目光使我有某種難堪的感覺。
「這麼說,」我故意以一種漠不關心的口吻說道,「這些傢伙在直立行走方面很少能同赫耳墨斯相比了。」
「您怎麼會想到赫耳墨斯呢?」
「請原諒,在我的家庭教育中,人們一直非常重視神話,這是我的家庭教師的一種個人愛好……」
「噢,赫耳墨斯,」他回答說。「這是一個很標緻的神。——我不喝咖啡,」他對服務員說。「請再送一瓶維希礦泉水來!——一個很標緻的神,」他又重複講了一遍。「形體適中,既不太矮小,又不過於高大,同人的大小相仿。有一位老建築師經常這樣說:誰要想建築得出色,誰就首先必須把握人的體形美,因為在這裡隱藏著調和勻稱的最深邃的奧秘。諳熟對比調和之奧妙的人甚至認為,這個人,也就是這位人格化的神,從體形大小來看,恰好處在最大的東西和最小的東西中間。他們認為,宇宙中最大的物體是一顆紅色的巨星,它比這個人大的程度,同原子的最微小的顆粒——一種要放大數百萬億倍才可看清的小東西——比他小的程度,恰好是相等的。」
「由此可見,在沒有取得各部位的合理比例之前,只是力圖直立行走,又有什麼用處?」
「從所掌握的各種情況來看,他——就是您的這位赫耳墨斯,」我的這位同桌就餐的夥伴繼續講下去,「在古希臘,體形是很勻稱的,也是很靈活機敏的。他的大腦——如果說對神也可以使用這樣的名稱的話,他的大腦的細胞組織必然已經達到了特別靈敏的程度。不過,有一點要注意:假如不把這個神想像成是由大理石、石膏或聖食構成的,而是一個具有人體形態的有生命的肉體,那麼,人們就會發現,在他身上還殘存著很多古代自然界的東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個人的手和腿,同他的大腦不同,仍然保持著非常原始的狀態,仍然保留著在最原始的陸地動物身上所發現的各種骨胳。」
「這真有意思,教授先生。您講給我聽的這些雖然不能算是頭號引人入勝的故事,但是也是最引人入勝的故事之一。人的手骨和腿骨竟能同最原始的陸地動物一樣!這不是因為這使我感到不舒服,而是使我感到好奇。我要說的不是那種人人皆知的赫耳墨斯式的腿。可是,比如說女人的一條細長漂亮的手臂,如果我們的運氣好的話,也許能得到它的摟抱……不,對不起,我並不想濫加比喻,不過人們不應該認為……」
「親愛的侯爵,我發現,您似乎對手足有一種特殊的崇拜。當然,如果這種偶像崇拜是出於一種發達的生命對那些蠕蟲動物的厭惡,那還是好的。不過,至於說到女人的一條細長的手臂,當人們看到這部分肢體時應該清醒地意識到,它同始祖鳥有利爪的翼或者魚的胸鰭沒有什麼不同之處。」
「好,好的,我今後一定記住這一點。我向您保證,我這樣做將是心悅誠服的,不是痛苦的,也不是糊裡糊塗的。不過,我常常聽人說,人是從猿猴演變而來的,是嗎?」
「親愛的侯爵,還是這樣說比較更恰當:人淵源於大自然,並且紮根於大自然之中。人體骨骼同較高級的猿猴是有近似之處,不過我們不應該為此所迷惑,有人把這一點宣揚得有些過分了。豬的帶睫毛的藍眼睛和皮膚比任何一種猩猩同人的眼睛和皮膚都更近似,甚至人的裸體都會使人聯想到豬。田鼠的大腦,就其結構的發達水平來看,最接近於我們人的大腦。在人的身上,您隨時隨地都可以發現接近於動物外貌的特徵。您可以觀察一下魚、狐狸、狗、海豹、鷹和閹羊。從另一方面來說,只要我們睜眼看一下,就會發現動物身上的一切都像偽裝或魔化成為人的東西展現在我們面前……噢,的確,人和動物,它們是極為相近似的!如果要探討起源問題的話,那麼,可以說人起源於動物,大體上如同有機物淵源於無機物一樣。當然,還需要摻進某種東西。」
「摻進?如果我可以問一下的話,是什麼?」
「摻進去的東西,差不多就像是要從虛無中產生出存在要摻進去的東西一樣。您聽說過自然發生嗎?」
「我非常想了解這方面的知識。」
他向四周急速地環顧了一下,然後以一種親切信賴的口吻開始講述起來,這顯然是由於我是威諾斯塔侯爵的緣故。他說:
「自然的發生不是一個,而是有三個:存在來源於無生命虛,產生自存在以及人的形成。」
庫庫克講完這些話後,喝了一口維希礦泉水。他的雙手繼續捧著玻璃杯,因為我們的列車正行駛在一個轉彎處,搖晃起來了。餐車裡的客人已經不多了,大多數服務員已經閒散在那裡無事可做了。我沒有顧得上認真地吃飯,卻一杯接一杯地喝起咖啡來,但是我並不認為,這種情況完全是不斷加劇的、使我不能自制的激動情緒所造成的。我向前微微欠著身子,聽著這位古怪的同路旅伴講述存在、生命、人以及產生了和必將結束現存一切的虛無。他說,毫無疑問,星球上的生命只是一個相對說來消失得很快的片斷,甚至存在本身也不過是兩個虛無之間這樣一個相對短暫的片斷。存在不曾是永恆的,將來也不會是永恆的。存在既然有其開端,也就必然有其結束之日,隨著存在的結束空間和時間也就結束了,因為只有通過存在才可能有空間和時間,才可能使空間和時間相互結合在一起。他說,空間無非是物質的東西相互之間的次序或關係;沒有占據一定空間的物質的東西,也就不會有空間,同樣也就不會有時間,因為時間也只是一種由於物體存在而可能發生的變化的先後次序,即運動的結果,是一種因果關係——正是這種因果關係使得時間有了運轉的方向,否則就不會有時間。既無空間,又無時間——這是虛無的特徵;而虛無卻是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說,都是無限的、永恆的,只是被空間和時間的存在所暫時中斷而已。比起生命來,存在持續的時間要更長,長好幾個地質時期;但是可以肯定地說,存在有朝一日也會結束的,同樣也可以肯定地說,存在結束之後又會有新的存在開始。時間即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存在是什麼時候在「形成」之後從虛無中第一次脫穎而出?而這種本身必然地、不可避免地包含著「消失」的「形成」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也許,這個形成的「時刻」距現在並不那麼久,因而消失的「時刻」也就不那麼遙遠——開始的時刻距現在也許只有數萬億年,而消失的時刻也許……在這期間,存在在其所造成的、無法測定的空間裡可以大顯身手,施展其威力,在這些無法探測的空間裡又造成了一些充滿嚴寒的空間。他還給我講述了存在大顯身手的巨大舞台——宇宙,它實際上是永恆的虛無的一個存在期有限的後裔,充滿無數的物體、流星、衛星、彗星、雲霧、無數的恆星——這一切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相互吸引著,形成星團、星雲、銀河系和河外星系,而其中的每一個銀河系又是由很多個熾熱的太陽、旋轉的行星、稀薄的星際氣體、鐵、石和宇宙塵埃構成的寒冷的瓦礫場等組成的……
我心情無比激動地傾聽著這一切,心裡明白,能得到這些知識是一種優待,我之所以能享受到這種優待,那要歸功於我的優越地位,要歸功於這樣一種狀況:我是威諾斯塔侯爵,並且在羅馬有一個叫康岱莎·琴圖利奧內的姑姑。
我還聽他講,我們的這個銀河系只是數萬億個中的一個,我們所居住的太陽系幾乎處在其邊緣上,差不多就像一朵無人理睬的牆頭小花一樣,距離銀河系的中心大約有三萬光年遠;在這個太陽系中有一個巨大的、相對說來卻是微不足道的火球,這就是「這個」太陽,其實用不定冠詞「一個」來說明它更恰當;在它的引力場內還有包括地球在內的行星,它們的樂趣和使命是以每小時一千德里[66]的速度自轉,每秒鐘的行程大約二十德里,同時又圍繞太陽公轉,以此來決定它們的日和年——說得明確點,是它們各自的日和年,因為它們各自的日和年是完全不同的。比如說水星,它距太陽最近,用我們地球的八十八天繞太陽轉一圈,同時也自轉一周,因此它的年與日是相同的。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重量所遇到的情形同時間的這種特性是差不多的:不存在普遍適用的重量概念。比如天狼星的白色伴星,是一個比地球只大三倍的天體,那裡的物質處於密度極大狀態:那裡的一立方英寸的物質大約會有一噸重。相反,地球上的物質,如山上的岩石、人體到了那裡就會成為極鬆散、極輕的泡沫。
我還有幸聽他講述說,當我們的地球環繞太陽旋轉時,其他行星及其衛星也在環繞著旋轉,與此同時,我們所在的整個局部性的太陽系又是在一個稍微廣闊、不過仍然是極為有限的局部性的星團的範圍內運動,而且運動的速度不是遲緩的,但不等於說這個相互吸引的體系不是以極快的速度在銀河系之內旋轉,而我們所在的這個銀河系,從它同那些相距遙遠的姊妹銀河系來看,又是在以同樣不可想像的快速馳向這樣一個地方:在那裡,這些距我們極為遙遠的物質存在體運行得如此迅速,以致相比之下一塊榴彈碎片的飛行不過是一種靜止狀態而已;這些存在體向四面八方衝散而去,深入到虛無之中,在疾風暴雨般的運動中把空間和時間概念也帶到那裡去。
這種相互插入和環繞運行和旋轉、星雲聚集成恆星,這種燃燒、冷卻、爆發、化為塵埃、墜落、追逐——這就是存在,也稱自然界,這是一種無處不有、無所不包的存在,都是從虛無中產生,又引起新的虛無,而虛無也許本來寧願繼續滯留在沉睡中,並且期待著新的沉睡到來。我不懷疑,一切存在,即自然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統一體——從最簡單的無生命物體到長著細長手臂的女人和赫耳墨斯形體,無所不包。我們人的大腦、軀幹和四肢都是用構成可相互轉化的宇宙空間的恆星、星雲和暗星雲的同樣基本元素組成的。生命淵源於存在,存在又產生自虛無;而生命——存在的這朵鮮花,它的基本組成物質同無生命界的一切是相同的,找不出任何一種物質是只屬於生命所有。我們不能說,生命用簡單的存在、即無生命的存在的區別是清清楚楚的。生命與無生命存在之間的界限是難以確定的。比如植物細胞就具有這樣的天生能力:藉助於太陽以太將本來屬於岩石世界的物質加以改造,使之能夠產生出生命來。葉綠素的自然發生力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例證,說明有機物是從無機物中產生的。不過,相反的例證也是不少的。我們也許能找到這樣的例證:由動物矽酸形成石頭;未來的陸地山脈很可能出現在海洋中最深的地方,由那裡的無數微小的生物殘骸生成。在液體的晶體的假生命和半生命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自然現象從一種轉化成為另一種。因此,當自然界像變魔術似地讓我們在無機物——如硫體、冰花中,仿佛看到了有機物時,這就說明,它們本來就是一回事兒。
有機物的各個種類之間的界限也並不是很明顯的。動物體到植物體的過渡形式,從固定的枝幹和圓的對稱形態即花蕊形中間可以看出;植物體到動物體的過渡形式,在於捕捉動物,併吞食它們,而不是從礦物體吸取養分。正如人們所說,人類起源於動物體;但實際上尚通過其他附加成分,它的名稱難以確定,例如可稱它為生命的本質,或稱之為人類「存在的本源」。不過究竟在哪一階段人類已是人而不再是動物,或不再僅僅是動物,卻難以斷定。人類保留其動物的本性,正如生命保留無機物,因為在其最後的組成即原子中,它轉化為不再是有機物的東西或尚未成為有機物的東西。然而在其最內在的本質中,在看不見的原子裡,物質遁形於非物質,不再是物體性的,因為原子的一些組成部分在該處的運動幾乎處於「存在」之下,因為它們在空間並無固定地位,也不再有正常物體在空間中所應當具有的、可數的量。存在由「尚未存在的形態」形成,又過渡到「幾乎仍舊存在的形態」。
自然界的所有形態,從最早的、幾乎是非物質的及最簡單的形態直到發展得最高級的、和最富有生命力的形態,都始終是一種群體,一直相互共存下去——例如星雲、岩石、蛆蟲及人類。儘管各種動物已經絕滅,飛行的蜥蜴和猛獁已不再存在,但這並不妨礙除了人以外,還有那種已經具備固定存在形式的原生動物繼續生存下來,如單細胞生物、纖毛蟲、微生物等,它們的細胞體上有一個口用來撮取食物,另一個口用來排泄糞便——要想成為動物,也不需要有更多的器官,而要想成為人,在大多數情況下也不需要多得更多的器官……
這是庫庫克開的一個玩笑,一個頗為尖刻的玩笑。他大概以為對一個像我這樣見過世面的年輕人應該開一個稍微尖刻點的玩笑。我一邊用顫抖的手往嘴邊送著第六杯咖啡,不,可能是第八小杯有糖的上等咖啡,一邊笑著。我說過並且現在再說一遍,我的情緒非常興奮激動,這是由於我的這位同桌就餐人關於存在、生命和人的談話在我身上引起了一種興奮的感情,幾乎完全控制了我的身心。我這樣說也許會令人感到奇怪,不過,這種興奮情緒之所以能這樣猛烈地擴展到全身,幾乎是由於或者完全是由於:這種情緒不是別的東西,正是當我還是個孩子或者半個孩子時用「巨大的歡樂」這個想像出來的詞所要表達的東西——這是我當年還處於童年無辜時的一個秘密用語,起初是用來表示某種用別的方式無法表達的特殊東西,不過這個用語從很早開始就具有一種無比深遠的令人陶醉不已的含意。
進步是有的,庫庫克在開了那個玩笑之後接著說,毫無疑問,是有進步的,從直立行走的猿人到牛頓和莎士比亞,這是一條漫長的、然而卻是一直向前邁進的路。正如在自然界的其他領域一樣,在人類世界也是如此:在這裡,也是所有的一切都始終聚集在一起、文明與道德的各種狀態,從最低級的到最高級的,從最愚笨的到最聰穎的,從最原始的、最遲鈍的、最野蠻的到最發達和最高尚文雅的,總之,所有的一切都並存在這個世界上,甚至常常出現這種情況:最高尚文明的東西對自己感到厭倦,反而沉醉於原始的東西,狂熱地重返野蠻狀態。關於這方面,他沒有再繼續講下去。但是,關於人,他還是做了應有的闡述,並且對我這個威諾斯塔侯爵毫無保留,向我介紹了人類優越於自然界所有其他存在物之處——有機物和簡單的生命,講述了某種同人從動物中產生出來時所「摻入」的東西很可能相一致的東西。這就是關於開始與終結的知識。由於生命只是一個片斷,所以我珍惜這生命——我的這句話說出了人們的普遍心聲。儘管暫時的東西的價值是會消失的,但是恰恰是這種暫時性賦予了一切存在以價值、尊嚴和可愛之處。只有片斷性的東西,只有那些有始有終的東西,才是有趣味的,才能引起好感,仿佛暫時性使它們有了生氣似的。因此,可以說一切都是如此——整個宇宙的存在,由於是暫時的,所以也就富有生氣,而虛無由於是永恆的,從而也是毫無生氣的,不會引起興趣;不過,存在還是從虛無中產生出來的,既有自己的樂趣,也有自己的義務。
存在並不意味著舒適;存在既意味著樂趣,又意味著義務,一切空間和時間的存在、一切物質,即便是處於極深的沉睡狀態,也都有自己的樂趣、義務和感受——正是由於有感受,所以才使得人類這個具有最敏銳感受者對一切產生了全面的興趣。——「全面的興趣,」庫庫克重複講了一句,同時用雙手撐在桌面上使得自己能站起身來,同時又用他那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向我點點頭。
「晚安,威諾斯塔侯爵,」他說。「我發現,我們已經是餐車裡最後兩個人了,是該回去睡覺的時候了。希望在里斯本能再見到您!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給您當嚮導參觀我的博物館。祝您睡得舒適!做個關於存在和生命的夢吧!願您能夢見那些紛繁雜亂的銀河系,它們正是由於存在於宇宙,所以才懷著樂趣承受著自己存在的義務。還希望您能夢見那古代動物骨骼上的細長手臂和田野中的那些能夠在太陽的幫助下將無生命的東西分化出來並吸收到自己的有機體內的野花!請您不要忘記在夢中想到石頭,想到那些躺在山澗中數萬年來一直經受著急流和浪花沖刷和洗滌的濕漉漉的石頭!希望您能懷著極大興趣去觀察一下這種石頭的存在,以一個最敏銳的存在者的目光去觀察一種沉睡得極深沉的存在,希望您能喜歡自然界的這種造物!只要存在與樂趣能夠融洽、協調,那麼,一切都會感到舒適的。祝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