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十一章
毫無疑問,我對這個約會是感到很高興的,但是一想到要給佐佐看這些畫,卻又猶豫起來,這也是不言自明的,因為這確實是一個很大膽的行動,或者甚至可以說是一個不應該做的舉動。這些畫從不同角度所表現的是莎莎的俊美的體態,只是由於我把頗能說明佐佐特點的太陽穴邊上的發束加了上去,才變成了佐佐,她究竟會怎樣對待這種大膽的表現她的方式,我心裡是非常沒有把握的。另外,我也在問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在同她在樹陰下相會之前非在庫庫克家吃飯,並且演出一場裝作走開的喜劇不可。既然佐佐在午後總是習慣單獨坐在那裡,那我完全可以在任何一天的這個時間到夾竹桃下的長凳那裡找她,當然希望在午睡時間不被人發覺。倘若我能不帶這些令人討厭的、過於大膽的畫來赴這場幽會,那該有多好啊!
我說不準,是由於我不該給佐佐看這些畫,害怕她發脾氣(根本無法預言她會生氣生到什麼程度),還是由於我的機敏靈活的腦子因得到了一些非常令人激動的新的印象(對此,我下邊馬上就要談到),而對赴約會的興趣有所轉移,總之,時間在一天一天地流逝過去,而我卻沒有應佐佐之邀去會她。在這之間發生了一件事,經歷了一次令人感到抑鬱不樂的活動:我再重複說一遍,這個經歷使我的注意力有所轉移,使我對這母女雙重形象的態度時刻都在發生變化和轉移,這就是說,使她們當中的一部分,即母親這一部分籠罩在極為強烈的光亮、可以說是在血紅色光線之下,而將另一部分,即那位迷人的女兒有些置於陰暗色彩之下了。
我在這裡使用光亮與陰暗這樣一個對比,是因為在鬥牛場上,烈日炎炎的有陽光的部分和處於陰暗的部分之間的差別是那樣的大,當然陰暗的一側是很優越的,是供我們這些高貴的人坐的,而那些一般民眾只能坐到烈日之下……不過,我這樣談論鬥牛場,可能有些過於突如其來,仿佛讀者事先已經知道,這裡所要描述的是在這座遐邇聞名的古老伊比利亞鬥牛場觀看的比賽。寫作不同於自我回顧,前後次序、層次和有條不紊地一件件把事情交待清楚,是絕對必要的。
首先應該交待的是,當時我在里斯本逗留期限逐漸接近尾聲了,時間已是九月後半月。「阿爾科納角號」船不久即將返回,到我登船離開這裡的時間不到一周了。這使我產生了這樣的願望:到座落在普拉塔街的自然科學博物館去,單獨地再參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想在走之前再去看看前廳里的那隻白鹿、始祖鳥、那條可憐的恐龍、那隻大犰狳、那只可愛的小夜猴,當然還有可愛的尼安德特人家庭以及那個在早晨迎著太陽獻花的男人。我確實又去看了一遍。在一天上午,我懷著極大的興趣,沒有任何人陪同,穿過了博物館首層的所有展覽室與大廳以及地下室的各條走廊。最後,我也沒有忽略到博物館的主人庫庫克的辦公室里去打個簡短的招呼,以便讓他知道,博物館把我再次吸引來了。他像往常一樣非常熱情地接待了我,稱讚我這樣喜歡他的博物館,並且通報了下列的事:
今天,星期六,是國王的一位兄弟路易-彼得羅親王的誕辰日,因此,明天星期日下午三時將在甘博·彼庫依諾的大比賽場舉行鬥牛比賽,屆時這位親王也將蒞臨。他——庫庫克打算同兩位女士和烏爾塔多先生一同前往觀看這場傳統的表演。他已經弄到了入場券,而且是在陰涼的一側,他還給我留了一張。他認為,在我離開葡萄牙之前能有機會觀看一次鬥牛比賽,對我這個正在進行深造旅行的人說來,這是再好不過了。他問我是怎麼想的?
我思考了一會兒,有點猶豫不決,並且如實地告訴了他。我說,我有點害怕見血,我深知自己是一個不喜歡傳統廝殺搏鬥的人。比如說馬,我聽說,常常被牡牛撕破肚皮,腸子都會掉出來,我很不喜歡看這種情景,更不用說看牛了,我覺得它們簡直太可憐了。人們可能會說,這樣一種連女人的神經都可以承受得了的表演,對我說來即使不是一種享受,至少也是可以忍受的。但是,這些女士作為伊比利亞女人,是在這種風俗薰陶下長大的,而我卻是一個敏感的外鄉人。如此,等等。
庫庫克設法讓我放心。他說,我對這種慶祝活動不必有過於緊張的想法。鬥牛比賽雖然是一種嚴峻的活動,但並不可怕。葡萄牙人也都是喜愛動物的,不會允許有任何殘忍可怕的事發生。至於您說的那些馬,它們早已都披上了經得住廝殺的防護罩,所以幾乎不可能使它們受到嚴重的損傷,而牛的死則比在屠宰場要更威武壯觀。另外,我還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進行選擇,可以不看這些,而把注意力更多地轉移到觀眾,入場式和比賽場上的富有畫意的場面上去——從人種學的角度來看,那是非常有趣的。
那好,我認識到,既不應該錯過這個機會,也不應該無視他的關心——對此,我還向他表示了感謝。我們商定好,屆時我乘我的馬車到纜車站來接他及他的家屬,然後一起趕赴比賽場。庫庫克還認為有必要預先告訴我,車子只能走得很慢,因為街道將擠滿人群。當我在星期日下午兩點一刻離開旅館時,我發現情況確實如此。儘管我在這裡已經度過了幾個星期天,但是確實還未曾見過這個城市呈現出這幅景象。僅僅一場鬥牛比賽就能使全城的人傾巢出動。那條主幹道的整個雄偉寬闊的路面上都簇擁著車輛和乘車的人,騎馬、騎騾子或毛驢的人以及步行者。我到奧古斯塔街所要經過的幾條街道,情況也是如此,由於擁擠只能一步步地向前挪動。城裡人和鄉下人,從各條街道和各個角落,從舊城、城郊各區以及周圍的村莊,一起湧向甘博·彼庫依諾和圓形露天比賽場;多數人都打扮得像過節一樣,穿上了只有這樣的日子才拿出來的華麗盛裝,臉上流露出某種驕傲的神情,目光雖然顯得十分快活,但仍然是莊重,甚至可以說是文雅的;我覺得,人們的情緒是穩定的,既沒有喧囂呼喊聲,也沒有吵鬧鬥毆的。
一個人,當他看到有這麼多的人被這種盛大節日般的活動所鼓舞和吸引,從而匯聚成巨大的人群時,卻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壓抑感情,並且伴有敬畏、同情和略帶傷感的情緒,究竟為什麼會這樣呢?這裡確實有某種令人感到壓抑的、帶有原始粗野性的東西,不但會激起那種敬畏感,而且也能使人產生某種憂慮。這一天的天氣仍然是盛夏的氣候,烈日炎炎,照得男人們像朝聖者那樣,舉在面前的長棒上的銅柄閃閃發光。他們還身披彩色飾帶,頭戴寬邊帽子。婦女的服裝多是用光亮的棉布料製做的,在胸部、袖子上和下部的邊上都鑲有金銀花邊。有些婦女在頭髮上插著一把高高凸起的西班牙式梳子,也有不少人披著一塊黑色或白色的叫做Mantila[97]的披巾,能把頭和肩都蓋起來。那些仿佛前來朝覲的農村婦女披著這種披巾,不足為怪,可是,當我在纜車站見到瑪麗亞·瑟阿夫人時,看到她也沒有穿那種五顏六色的民族服裝,而是穿了一身漂亮的午後穿的便服,在高高的梳子上同樣披著一條黑色披巾,這使我真感到出乎意料,甚至可以說是吃了一驚。既然她感到沒有必要因這種民族裝束而向我微笑一下請求原諒,那我就更感到沒有必要向她表示歉意了。我懷著極其深刻的印象,畢恭畢敬地舉著她的手鞠了個躬。這塊披巾將她裝扮得非常出眾,陽光透過這塊細紗布,在她的兩頰、她那南方婦女的白皙而又嚴峻的大臉盤上留下了一道道金銀絲狀的暗影。
佐佐沒有戴披巾。在我看來,她的黑髮中的那些太陽穴上的漂亮發束作為種族特徵就足夠明顯了。她穿的衣服的顏色甚至比她母親的還要深一些,有點像去教堂做禮拜似的;包括這兩位男人,不論是教授先生,還是那位步行來的、在我們相互打招呼時加入到我們一夥中來的堂米格爾先生,也都是一身隆重裝束:黑色的燕尾服和圓頂硬禮帽,而我穿的卻仍然是帶淺色條紋的藍色西裝,這確實使我感到有點難堪,但是由於我這個陌生人無知,也許是可以原諒的。
我命令我的馬車夫取道花園路和甘博·格朗德,因為這裡比較清靜點。教授和夫人坐在後排座位上,佐佐和我同他們相對而坐,堂米格爾則坐在車夫旁邊。一路上我們都默默無言,只交換了幾句話,這主要是由於瑪麗亞夫人的那種不尋常的威嚴,甚至可以說是僵硬的態度造成的,不允許別人隨便聊天。她的丈夫輕聲向我說了一句話,而我則下意識地向這位頭上戴著伊比利亞人頭飾的莊嚴的夫人看了一眼,在徵得准許後,我才極其謹慎小心地答了話。她戴的黑琥珀耳環,由於馬車輕微的搖晃,在不斷地擺動著。
比賽場的入口處,車輛更是擁擠不堪。我們的馬車夾在其他車輛之間,只能慢慢地向前挪動,我們也只好耐心地等著車子開過去。下了車後,大家來到比賽場。這是一個圓形的大場地,周圍有柵欄和圓柱欄杆相隔,座位一排排地升向高處,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位子還空著。佩帶著袖章的工作人員把我們領到陰涼處預定的位子上。我們的座位是在用鞣料碴和砂子鋪的黃色場地的上邊,既不太高也不太低。整個看台上很快就座無虛席了。關於這個歡樂而又宏偉壯觀的場面,庫庫克曾經對我講過的那些話確實沒有言過其實。這可以稱得上是一幅反映了整個民族社會的五顏六色的畫卷。在這裡,那些上層的達官貴人雖然有些羞答答的,但至少也得裝模作樣地順應下層的這種令人感到刺眼的民眾性的服飾。不少夫人們,包括像馮·許昂和毛羅柯爾達托侯爵夫人這樣一些外國女士,也都在頭髮上斜插了梳子和披上了披巾,一些女士甚至還在衣服上模仿著加上了金銀花邊。那些先生穿得如此莊重,看來也是為了表示對民眾的尊重——這種活動本來就是為民眾而舉辦的。
整個巨大圓形看台上的情緒,看來是興高采烈的,但又是很有節制的,包括陽光照射下的那一側,在那裡,人們的情緒明顯地不同於一般的體育場看台上常見的那種令人討厭的庸俗氣氛。氣氛激動而又緊張——甚至連我都感受到了。這時,比賽場地還是空蕩蕩的,數以萬計的人凝神注視著那裡,他們的臉色都是黃色的,過不了多久就會因見到血而變紅。從這些人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的情緒是有節制的,是籠罩在某種祭祀氣氛下的。當親王偕其夫人進入他們的包廂時,音樂戛然而止,摩爾-西班牙式的協奏曲被改換成國歌。這位親王身材瘦削,在禮服上佩戴著一枚金星勳章,紐扣眼裡插著一朵菊花,夫人也披著大披巾。人們都從座位上站起來,向他們鼓掌歡呼。後來,這樣的場面又出現了一次,那是為了歡迎另外一位人士。
這些大人物是在三點前一分鐘入場的:隨著鐘聲打了三下,在不停的音樂的伴奏下,表演者們從中央大門走進來,入場式開始了。走在最前邊的是三名手持軍刀的人,上身穿的是佩有肩章的繡花短上衣,下身穿的同樣是花邊緊身褲,褲腳卡在腿肚中間,腳上穿的是白長襪和有搭扣的鞋。走在他們後邊的,是短扎槍手,他們手裡握著用彩帶纏著的尖刀,還有同樣打扮的、負責用披風逗引牛的人,他們的黑色窄條領帶在襯衣上隨風飄蕩著,手臂上架著紅色的短披風。此後,進來的是一隊手持長矛的勇士,頭上戴有皮革帶的帽子,騎在胸前和兩側都披著類似床墊的保護套的馬上。走在隊伍最後的,是一輛由騾子牽引的、用鮮花和彩帶裝飾起來的車。整個隊伍穿過黃色場地,徑直向著親王入座的正面看台走去,依次向他敬了一個騎士禮之後,就解散了。我看到一些鬥牛士在向保護柵欄走去時,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小樂隊演奏到一隻曲子的一半時驟然停止了,隨之響起了一陣極其嘹亮的小號聲。全場一片寂靜。一個尚未被我注意到的小門突然打開了,從裡邊衝出來(我在這裡使用了現在時態,因為這個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一頭異常兇猛的黑色牡牛,東奔西撞。這頭牛身材龐大,強壯有力,仿佛渾身充滿了不可抗禦的生殖與殺傷力,怪不得古人把它視為神聖的動物,或者是動物之神。它的兩隻小眼睛在不停地轉動著,目光咄咄逼人,寬寬的額頭上的兩隻宛如彎麯酒杯的角,兩隻向前鉤著的角尖顯然在暗示著死亡。它向前奔跑了幾步,又靜靜地站住了,兩條前腿向前撐著,兩眼憤怒地瞪著一個鬥牛士,在距離它幾步遠的地方鬥牛士蹲著,在它面前的沙土地上向它展示那塊紅披風,接著它奮力向前衝去,用一隻角向紅布戳去,把布戳到地下,可是正當它傾斜著身子準備換另一隻角去戳紅布時,那位小個子鬥牛士卻把紅布抽了回去,一躍跳到牛的身後,當牛的笨重身體正要掉轉頭來時,兩個短扎槍手各向牛頸後的脂肪膜插上了兩把有彩帶的尖刀。這些尖刀可能是有倒鉤,插在牛背上很牢,不會再掉下來,從牛身上斜著向下耷拉著,在以後的表演中不停地搖擺著。後來,第三個短扎槍手在牛脖子的正中間又紮上了一個帶羽毛的短鐵扦。這頭牛在同死亡進行垂死掙扎的過程中前脊背上只好一直帶著這些裝飾物,猶如鴿子展開的雙翼。
我坐在庫庫克和瑪麗亞·瑟阿夫人之間。教授不斷低聲地把鬥牛的各個過程向我做些講解。那些各種表演者的名稱,我就是從他那裡聽來的。我聽他說,這頭牡牛迄今為止一直在廣闊的牧場上過著極其舒適的日子,受到極大的優待和照顧。而坐在我右邊的這位令人敬畏的夫人,卻是一聲不吭。只有當她的丈夫講話時,她才將目光從這頭具有生殖和殺傷力的神牛身上和場上的表演轉移開,把頭朝向他,以示告誡。她那張嚴峻的、南國婦女特有的白皙的臉,在大披巾的暗影下顯得毫無表情,但是她的胸脯卻在急劇地一起一伏地跳動著。同那頭背上因插上了尖刀而好像長了可笑的小翅膀似的、已經開始有點血跡斑斑的犧牲品相比,我看她這張面龐和激動得不能完全自製的胸脯要更多一些,當然是在她肯定不注意的時候。
我稱那頭牛為犧牲品,這是因為只有非常遲鈍的人,才會感受不到籠罩在整個場地上的令人感到既壓抑鬱悶又神聖快活的氣氛。這种放任不羈的古老民間習俗和對死亡的持久的歡慶,充溢著戲謔、流血和祭祀等幾種不同的混雜情緒。後來坐在馬車上,當教授可以講話時,他談到了這個問題,他雖然滿腹經綸,但是對我這個具有非常敏銳感覺的人說來,他所講的話基本上沒有什麼新鮮的內容。幾分鐘後,當這頭牡牛顯然覺察到這場既鬥力又鬥智的比賽並非勢均力敵,對它是不會有好結局時,便向放它出來的那個小門跑去,寧肯帶著插在肉中的那些有彩帶的尖刀蹣跚地回到牛棚里去,這時全場爆發了一陣混雜著憤怒的戲謔聲,發出了暴風雨般的嘲諷的笑聲。主要是坐在有陽光一側的人,不過也有我們這一側的人,他們站起來,吹著口哨,呼喊著,噓聲和詛咒聲響個不停。我身邊的那位令人敬畏的夫人也站了起來,吹出的口哨聲響得出奇,衝著這頭膽小鬼嗤之以鼻,大聲地恥笑它。長矛手們攔住了牛的去路,並用手中那些不太鋒利的長矛去戳它,然後,又將幾把有彩帶的尖刀插到了牛的脖子、脊背和兩側,為了使牛重新振奮起來,其中有幾把刀還裝上了鞭炮,在牛的皮上噼噼啪啪地響起來。在這些刺激之下,這頭牛剛才那種喪失了理智的、激怒了觀眾的小動作,很快就變成了不顧一切的狂怒,增強了它進行生死搏鬥的力量。它重新投入了搏鬥,不再逃脫。一匹馬及其騎手栽倒在沙地里;一個跌倒了的逗牛士,不幸被牛挑到它那強有力的彎酒杯式的角上,拋到空中,使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當這頭瘋狂的牛在其本性的驅使下緊盯著那塊紅布,而放鬆了對那個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人的注意時,人們把他抬起來送了出去,這時全場響起了一陣歡呼聲,以表敬意,不過,這究竟是獻給這位受傷者的還是那頭牡牛的,並不很清楚,也可能是兩者兼而有之。瑪麗亞·達·克魯茲也歡呼不止,時而鼓掌,時而在胸前敏捷地畫十字,嘴裡還喃喃地說了點什麼,可能是為那摔倒的人做了個祈禱。
教授認為,這個人可能被摔斷了幾根肋骨,腦子受了震盪。「這是里貝羅,」他接著說,「是個了不起的小伙子。」這時,從那群勇士中間走出一個鬥牛士來,觀眾對他喊了幾聲「啊哈」,並報以熱烈的掌聲,這證明他是頗有盛名的。所有其他人都撤了下去,只有他同那頭鮮血淋淋的瘋狂牡牛單獨留在場地上。早在入場時,他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他身上的那種漂亮的儀表和灑脫的風度使我一眼就看出他非同凡響。這位里貝羅大約有十八九歲,確實是一個極其俊秀的翩翩少年。他的頭髮烏黑光亮,沒有分縫兒,向前一直耷拉到眉毛上,他長著一張輪廓非常清晰的西班牙人式的臉,雙唇一撇,臉上輕輕地露出了微笑——這也許是觀眾的掌聲引起的,也許是暗示著對死亡的蔑視和身懷絕技具有的自信心的表示,不過從他那雙細長的黑眼睛裡,卻可以看出一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嚴肅神情。他身穿一件佩帶著肩章的繡花短上衣,袖口緊緊地卡在手腕上,顯得非常可體,就像當年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讓我穿的那件一樣合身。我看到,他有一雙既修長又細嫩的手,他用一隻手提著一把光芒四射的沒有鞘的大馬士革式刀,猶如走路時用的拐杖,另一隻手握著一件紅色的披風。當他來到表演場的已經踐踏得坑窪不平和血跡斑斑的場地中央時,他丟開了這把刀,只用那件紅披風向那頭站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企圖甩掉身上的尖刀的牛晃了幾下。然後,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顯出那種幾乎令人看不出來的微笑,眼睛裡露出嚴肅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個已經變得很可怕的將要犧牲的動物,等待著它的橫衝直撞,仿佛一棵孤零零的樹寂靜地面對著閃電一般。他站在那裡,猶如紮下了根——毫無疑問,時間太長了;只是由於大家都非常熟悉他,否則一定會提心弔膽地以為,他只要眨一下眼睛,就會被牛摔倒在地上,被戳穿、弄死或踐踏得不成樣子。然而,大家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種情景:他的動作精湛優美、技藝嫻熟高超,表演極其出色。正當他用手握著披風微微地抖動了一下,把這隻豎著兩隻殺氣騰騰的角的牛引向他的身子已經猛然躲開的地方時,牛角實際上已經觸及到了他,從他的上衣上扯下了一塊繡花邊。這樣,由於他將臀部輕輕一轉動,就側身於牛的側翼,把一隻手臂沿著黑色的牛背,伸向牛滿腔怒火撲去的方向,也就是那塊披風抖動的地方,這樣,他的身體就同這個龐大的動物貼在一起了,於是激起了全場的熱烈歡呼。觀眾們都歡呼著跳了起來,高呼「里貝羅!」和「牛!」不停地鼓掌。我以及我身邊的這位伊比利亞族「王后」也隨著大家歡呼著。我時而看看她起伏的胸脯,時而看看正在進行表演的、很快就脫離了接觸的人與獸,因為對我說來,這位外貌嚴峻和處於原始狀態的女人,同下邊的這場流血的表演越來越融為一體了。
里貝羅在同這頭牛的單獨搏鬥中還表演了一些十分精彩的動作。顯而易見,這種場合中最關鍵的是,在危險時刻能做出優美的舞蹈姿勢來,並且通過身體造型使暴力同瀟灑渾然一體。牛顯然已經感到有點精疲力竭了,對自己所有那些狂暴行動毫無成果而感到心灰意懶,因而轉過頭去,站在那裡鬱悶地吼叫著,這時人們看到它的對手背朝著牛跪在沙土地上,並且挺直細長的身子,低下頭,舉起雙手將披風展開在自己的身後。這個舉動看來是很冒險的,但是他對這個長角的低能動物在暫時的鬱悶不樂期間不會動,還是有把握的。後來他轉身向著牛的正面跑去,突然半跪倒在地,用一隻手支撐著身子,同時用另一隻手在一側的遠處抖動著那塊一直在刺激著牛發怒的紅披風,這樣他就一點沒有受傷,又站了起來,等下一次機會輕輕一躍就從牛背上跳了過去。他再次贏得了熱烈的掌聲,但是他從來沒有表示感謝,因為他認為在這掌聲中顯然也有牛的一份,而牛是不懂得什麼讚賞和感謝的。他竟然如此不適當地同這個在牧場上受到很大優待的犧牲品開起這樣的玩笑來,這使我真有點替他提心弔膽了。然而,這恰恰是人們的樂趣所在,是同這種傳統的祭祀死亡的虔誠方式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的。
為了結束這場表演,里貝羅跑到丟在一邊的長刀處,站在那裡跪下一條腿,用通常的挑戰姿勢將披風展開在自己面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牛怎樣翹起兩角向他接近過來,不過這時牛的步伐已經顯得相當沉重了。他讓牛向他靠近,在離得很近的地方,在不早不遲的時候從地上抓起那把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明晃晃的尖刀插到了牛的脖子裡,插進去有將近一半之多。牛不行了,用它那巨大的身軀又掙扎了一番,角向地上戳了一陣子,仿佛大地就是那塊紅披風似的,然後躺倒在一側,兩隻眼睛變得像玻璃球一樣呆滯無光了。
這確實是最講究的屠宰方式。我看到,里貝羅手臂下夾著他的披風,踮著腳走了幾步,仿佛要輕聲說點什麼似的,但是他卻向躺倒在地上的一動不動的牛看了一眼,然後向場地的一側走去。早在牛進行短暫的垂死掙扎時,所有的觀眾都一起從座位上站立起來,向這場死亡表演的主角報以熱烈的掌聲,它自從進行了那次企圖逃遁的嘗試之後一直表現得很出色。掌聲一直持續到人們把它裝上那輛前來拉它的、由騾子牽引的彩車運出場外為止。里貝羅跟隨在車旁,同它一起走了出去,仿佛在為它送殯。他沒有再回來。不過,後來是他,肯定是他,用另外一個名字,扮演著另外的角色,作為一對雙重形象中的一個,還是同我再次相遇了。關於這方面,容當後敘。
我們又繼續看了兩頭牛的表演,應該說不論是牛還是鬥牛士都大為遜色。那位鬥牛士在把尖刀插向第一頭牛時,真差勁兒,使得牛隻是流血,而沒有倒下。這頭牛四條腿向外支撐著站在那裡,像一個正在嘔吐的人,脖子向前伸著,向沙灘里噴濺著粗粗的血柱——真令人目不忍睹。另一個穿著過於華麗、舉止浮誇傲慢的鬥牛士不得不再賜給它一刀,這樣從牛身上就向外耷拉著兩把刀的柄。我們起身走出來。上了車以後,瑪麗亞·瑟阿的丈夫才把我們大家(我是第一次)所看到的一切,做了富有學術性的解釋。他說,在古羅馬有一種敬神活動,從信徒的上層即基督徒到下層都十分注重敬獻鮮血,由於它的禮拜儀式極受歡迎,所以這種敬神活動差一點兒把信奉耶穌這種世界性的宗教排斥掉,取而代之。加入這種信仰的新教徒不是用水,而是用牡牛的鮮血來接受洗禮,也許是因為牛本身就是神,或者是因為神降臨在那頭獻出了血的牛身上。這種教義包含著某種東西,使所有的信徒感到是不可分割地凝聚在一起的,使大家感到是在同生死共患難,其神秘的儀式體現了殺害者與被殺害者、斧子與犧牲品、矢與的之間的平等和一致性……其實,他所講的這一切只要是不妨礙我去窺視他的夫人,我也只不過是用半個耳朵聽了。通過這次民間傳統活動,這位夫人的形象和氣質在我的心目中所占的地位有了很大提高,可以說恢復了本來的面目,令人感到值得一看。這時,她的胸脯已經平靜下來,但是我仍然渴望看到它重新起伏。
我不隱諱,佐佐在這場流血表演中完全被我忘卻了。因此,我就更加堅定地下決心最終滿足她那念念不忘的要求,依照她的意願把那些畫有佐佐的太陽穴發束的莎莎裸體像給她看,因為她認為這是屬於她的財產。第二天,我再次應邀到庫庫克家裡去吃午飯。夜間一場陣雨使得天氣變涼了,於是我穿上了一件薄大衣,把那些捲起來的畫藏在大衣的里兜里。午餐時,烏爾塔多也在座。吃飯時,大家的話題仍然是圍繞著昨天所看到的表演。為了討教授歡心,我又詢問起那種使得基督教一度遭到衰敗、後來還是被擯棄掉的宗教活動。更多的情況他也不知道了,不過他還是回答我說,那種宗教的某些習俗並沒有完全被拋棄掉,因為人類的所有虔誠活動從民間傳統來看,始終沒有擺脫敬獻犧牲品的血,即神聖的血,而獻祭儀式中的聖餐活動同昨天的莊嚴的流血表演之間的關係可以證明這一點。我偷看了一眼女主人的胸脯,看它是否在起伏跳動。
喝過咖啡之後,我表示要在最近幾天內來進行最後一次拜訪,然後就同兩位女士告別了。在兩位要返回博物館的先生陪同下,我乘纜車下了山坡,也同他們一一告別,向他們一再表示感謝,衷心希望將來能再見面。我裝作向「薩沃伊宮」飯店走去,向四周環顧一下後就迴轉身,乘下一班纜車重新上了山坡。
我知道房子前的柵欄門是開著的。這時,天氣已經沒有清晨的寒意,而恢復到了秋日的溫煦,風和日麗。這正是瑪麗亞·瑟阿夫人睡午覺的時間。肯定在後花園裡可以找到佐佐。有一條礫石小路從房子的一側通向那裡,我邁著輕輕的腳步急速地走過這段路。在一小片草地的中央,盛開著大麗花和翠菊。在花園背面的右角,可以看到前面提到過的那片半圓形的夾竹桃灌木叢,它把一條長板凳圍了起來。那位可愛的人就坐在半陰涼的下面,穿的衣服同我第一次見到她那天穿的那件非常相近,像她一貫所喜歡的那樣灑脫飄逸,衣服料子上有幾道淺藍色的條紋,腰上繫著同樣料子做的帶子,在半截袖的袖口上配著一些繡花邊。她正在讀一本書,雖然完全有可能聽到我的輕輕腳步聲,但是直到我出現在她面前,她一直沒有抬起頭來。我的心在急劇地跳動著。
「啊?」她張大了嘴喊了一聲。我覺得,她的嘴唇像她那張白得如同象牙的可愛的臉蛋兒一樣,似乎比平時更蒼白些,「您還在這兒?」
「又回來了,佐佐。我已經到了山下,又偷偷地返回來了,按照我預定的計劃來履行我的諾言。」
「那好啊,」她說。「看來,侯爵先生還是記住了他欠下的債——可是總不著急。這裡的這條板凳快變成了等候凳了……」她說了一些言過其實的話,甚至咬了一下嘴唇。
「您怎麼能認為,」我急忙回答說,「我會不忠實地履行在那個優美如畫的迴廊里所達成的協議呢!我可以坐到您身邊嗎?樹叢下面的這條板凳比我們在網球場坐的那些都舒適些。我擔心,我會再次把這種運動荒廢掉的……」
「那位邁耶-諾瓦羅家肯定也會有自己的網球場的。」
「可能,不過,同這裡的可不一樣了。佐佐,同里斯本告別,這對我說來,心情是沉重的。我在山下已經同您的可敬的父親告別過了。他剛才關於人類虔誠活動所講的那些話,多麼令人難忘啊!昨天那場鬥牛給我留下的——我想說,至少是一個奇異的印象。」
「我沒有怎麼注意去觀看。我看,您的注意力也是不集中的——這是您的慣常作法。好啦,言歸正傳,侯爵,屬於我的那些畫在哪兒啊?」
「在這裡,」我說,「這可是您的願望……您可得知道,這些畫都是憑空想像出來的,都是無意識的……」
她用手捧著那幾張畫,看著最上邊的一張。這些畫表現的是莎莎的各種姿勢的身體,形態可愛動人。那兩顆紐扣式的扁平耳環很像是佐佐的,而太陽穴上的發束就更逼真了。相反,面龐相像之處不多,其實臉在這裡有什麼重要的!
我坐在那裡像瑪麗亞·瑟阿夫人那樣腰板挺得筆直,做了最壞的打算,準備答應她一切要求,對可能發生的事感到忐忑不安。當她看到自己的可愛裸體時,整個臉一下子通紅起來。她一躍而起,把這些畫哧哧地撕得粉碎,將碎片丟得高高的,紙片在空中飄蕩著。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意料中的事。然而,有一點是我沒有預料到、卻發生了的,這就是:她懷著迷惑的神情凝視了一會兒那些飄落在周圍地上的碎紙片,淚水很快湧上了眼帘,又坐回到長凳上,伸出手臂摟住我的脖頸,將她那灼熱的臉蛋兒藏到我的胸懷裡,短促而又急劇地呼吸著,雖然沒有喘出聲音來,但令人還是可以清晰地聽得到的。而最令人激動的是,與此同時,她用左手攥緊的小拳頭有節奏地不停地朝我的肩膀上敲打著。我親吻了她摟著我的脖子的、沒有袖子的手臂,把她的嘴抬起來對準我的嘴唇,吻了它,這情景完全像我在羅西歐廣場第一次見到她時所夢想的、所渴望的和作為目標所追求的那樣。讀到這幾行描述時,有誰能對我享有的如此甜蜜的時刻而不感到羨慕呢?有誰能不對她——我的莎莎,這個即使仍在用小拳頭打人、卻已被感化得有了愛情的姑娘而感到羨慕呢?這是一種何等的命運轉折啊!何等幸運的變幻啊!
佐佐突然將頭轉向一側,從我們的擁抱中掙脫出去。在樹叢和長凳前,在我們的面前,出現了她的媽媽。
我們默默無聲,仿佛剛才還那樣親密地結合在一起的嘴上挨了一巴掌。我們抬頭望著這位令人敬畏的女人;她板著那副既大又蒼白的面孔,咧著嘴巴,鼻孔撐得大大的,眉毛豎立著,兩顆煤玉耳環在搖晃著。說得確切些:只有我抬頭望著她;佐佐早已把下額垂到胸前,只是用她那小拳頭不停地敲打著我們坐的那條長凳。不過,請大家相信,我對這位母親的出現並沒有像人們所想像的那樣目瞪口呆、驚慌不已。她的到來,儘管使人感到如此出乎意料,不過我倒覺得,似乎很有必要,正合我意。因此,我感到既驚又喜。
「夫人,」我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說道,「打攪了您的午睡,非常抱歉。這裡所發生的事完全是偶然的,是完全合乎習俗的……」
「住嘴!」這位女主人以她那極為洪亮、又稍帶南國特有的嘶啞的聲音制止了我的話。對著佐佐,她又說:
「蘇姍娜,你給我回到自己房間去,等有人叫你再出來。」——然後,又衝著我說,「侯爵,我有話要同您說,請您跟我來!」
佐佐越過一片草地跑開了,顯而易見,夫人也是經過這片草地來的,所以腳步聲非常輕。這時,她取道礫石小路,我遵命「尾隨」在後,也就是說,不是走在她的側身,而是在她身後稍斜的地方。我們來到樓里,步入客廳,穿過客廳的門來到餐廳。在餐廳另一側有一扇門,虛掩著,門後還有一間隱蔽的房子。這位嚴峻的夫人隨手將門關上了。
我同她的目光相遇了,她雖說不上漂亮,但卻很迷人。
「路易,」她說,「首先,我要問問您,難道這就是您報答葡萄牙人的好客的方式嗎?——不,您不必講話!我可以不提這個問題,您也不必回答。我把您叫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讓您有機會做出愚蠢的道歉來。您想用這種辦法來求得對您的愚蠢行為的原諒,那是枉費心機。這是不可原諒的。您能夠做的一切,也是對您唯一合適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讓更成熟的人來處理這件事,把您引上正路,脫離那條歧途——那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兒戲,您由於年輕是很容易誤入的。當青年人同青年人混在一起時,很少有不陷入有害的兒戲和麻煩的胡鬧中去的。您打的是什麼主意?您想同這個孩子幹些什麼?您忘恩負義,竟用胡鬧擾亂了我們這個家庭,我們完全是看在您的出身門第和您身上的另外一些優良品質,才向您敞開了好客的大門,而我們這個家庭是一個有家法、充滿理智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家庭。蘇姍娜遲早,也許在短期內就將成為堂米格爾的妻子,他就是堂安東尼奧·約瑟的成績卓著的助手,這是她父親的堅定的意願。當您選擇了這條胡鬧的途徑,執意要把一個孩子誘入歧途時,您想過您在愛情慾望的驅使下,竟干出了何等愚蠢的事!這不像是一個男子漢所應選擇和採取的辦法,而像是一個幼稚的孩子。因此,在為時過晚之前,必須採取理智的措施。在一次談話中,您曾向我談起過成年人的寬厚仁慈,談到成年人對青年人所採取的寬厚仁慈態度。要想幸運地得到這種仁慈,那當然是需要有點男子漢勇氣的。這個青年人倘若能表現出這種男子漢氣概,而不是用胡鬧的辦法去碰運氣,那他是不需要像一條狼狽不堪的狗那樣溜走,更不需要怏怏不樂地走向天涯海角的……」
「瑪麗亞!」我喊道。
「啊哈!哎呀!啊!」她無比興奮地喊叫著。一股猶如旋風般的不可遏制的力量將我帶入令人幸福的陶醉的王國,我也看到在我的強烈的愛撫之下,她那高高的胸脯比觀看那場伊比利亞族人的流血表演時,起伏跳動得更高,更劇烈。
* * *
[1] 法語:「給那個可愛的年輕人點錢吧。」
[2] 英語:「給他點吧,他真可愛。」
[3] 法語:「不行,這少得可笑。」
[4] 英語:「這不夠,你可別這麼小氣!」
[5] 法語:「空中飛女」。
[6] 法語:「用力的動作」。
[7] 亞馬孫族女戰士(Amazone),希臘神話中,生活在小亞細亞一帶的亞馬孫族中的一些具有勇敢善戰性格的女戰士。
[8] 榮譽勳章(Ehrenlegion,即Legion d』houneur),法國的一種勳章,一八〇二年由波拿巴創立,分五級,現由共和國總統頒發。
[9] 法語:「美極了!美極了!」
[10] 法語:「呆子!」
[11] 法語:一種花色小蛋糕。
[12] 法語:「好,好。那好吧。」
[13] 法語:「您說是嗎?」
[14] 法語:「假如可能的話。」
[15] 法語:「這太好啦。」
[16] 法語:「一會兒見,小伙子。」
[17] 法語:「當然嘍,原來就是你啊。」
[18] 法語:「夫人,願為您效勞」和「馬上就來,夫人」。
[19] 法語:「替我去」。
[20] 法語:「這些死饞鬼!」
[21] 法語:「而你不像對此毫無察覺。」
[22] 法語:「『真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是吧?』你還會幹得更出色的,親愛的,我衷心地祝福你前途無量。」
[23] 法語:「愛吹牛的傢伙!」
[24] 英語:「艾莉諾!你要是總這樣盯著看那個小伙子,我就把你趕回樓上你的房間去,讓你一個人單獨在那兒吃飯,直到我們離開這裡!」
[25] 英語:「早安,吞特曼小姐,您休息得好嗎?」
[26] 英語:「休息得很不好,阿爾芒,很不好。」
[27] 英語:「不,我情願受罪。」
[28] 英語:「可是,這樣您也讓我在受罪。」
[29] 英語:「噢,阿爾芒,這麼說,我們倆是在一起受罪了!」
[30] 英語:「因為我愛您!」
[31] 法語:「我的上帝!」
[32] 英語:「我的天啊!」
[33] 法語:「可您幾乎一點東西都沒有吃啊,老爺,」……「您要是總這樣對所有的飯菜都不動,我的頭頭會生氣的。」
[34] 法語:「親愛的孩子。」
[35] 英語:「阿爾芒,我不顧一切地、狂熱地愛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這樣深深地、毫無保留地愛著你,簡直到了神魂顛倒,神魂顛倒……而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也有點愛我呢?」
[36] 英語:「天呵,艾莉諾小姐,您可得小心點兒,會有人闖進來的……比如說,您的母親。在這個世界上,您怎麼能躲避開她呢?我當然愛您,我的親愛的小艾莉諾!您有著這樣迷人的鎖骨,無論從哪一方面講,您都是一個可愛的小佳人……但是,觀在您得把胳臂從我的脖子上挪開,瞧瞧外面……這可是太危險了!」
[37] 英語:「我怕什麼危險!我愛你,我愛你,阿爾芒,讓我們一起逃走吧,讓我們一起去死吧,不過,你得先吻吻我……用你的嘴唇,你的嘴唇,我在如饑似渴地盼望著你的嘴唇……」
[38] 英語:「您的嘴唇!」
[39] 英語:「不吻我,也不讓我生孩子!我真可憐,真不幸!可憐的小艾莉諾,你真悲慘,真讓人瞧不起!」
[40] 法語:「您好嗎,侯爵先生?」
[41] 法語:「馬馬虎虎,還可以。」
[42] 法語:「愛開玩笑的傢伙!」
[43] 法語:「我可憐的母親。」
[44] 法語:「我的可憐的父母。」
[45] 法語:「妖里妖氣的美」。
[46] 法語:「會使我的臉都發紅的。」
[47] 法語:「極其簡單。」
[48] 法語:「真是個獨一無二的調皮鬼!」
[49] 法國的國慶節是七月十四日。
[50] 法語:「一個綽號,為了工作方便」。
[51] 在Hechgeboren(大人)和Hochwohlgeboren(閣下)之間只多了一個wohl,這個詞小寫當副詞用時有「好」、「可能」的意思,大寫當名詞用時當「健康」、「幸福」講。作者在這裡玩弄了一個德語文字遊戲。
[52] 布洛涅公園(Bois,即Bois de Boulogne)是巴黎西區的一個公園。
[53] 作者在這裡創造了一個複合動詞loseisen,由los+eisen構成,los是「擺脫」、「丟開」的意思,eisen即可以是由Eis(冰),又可以由Eisen(鐵)轉化而來。中文只好取其一意譯之。
[54] 年輕的侯爵全名是Louis Marquis de Venosta(路易·德·威諾斯塔侯爵),故第一個字母是L。
[55] 路路,德文是Loulou,第一個字母仍是L,所以開頭的寫法同全名(Louis)沒有什麼不同。
[56] 法語:「您真了不起!」
[57] 克魯羅斯塔是由兩個人名字的各一部分Kroull+Osla構成的。
[58] 法語:「晚安,不久再會,侯爵先生。」
[59] 法語:「我們會信守不渝的,是吧?」
[60] 法語:「那就說定了。」
[61] L. d. V. 是路易·德·威諾斯塔(Louis de Venosta)的縮寫。
[62] 法語:「真他媽的。」
[63] 法語:「您好,先生。」
[64] 蒲式耳(Scheffel,即bushel),德國昔時的一種容量計算單位,一蒲式耳相當於8加侖;英制合36. 37升;美制合35. 24升,各地不同。
[65] 灰白水龍骨(der Farnbaum),是一種高大如樹的蕨類植物。
[66] 一德里(die Meile)相當於七點四二公里。
[67] 銀河在德文里是die Milchstraße,由「奶(Milch)+路(Straße)」構成,即充滿奶的路。
[68] 法語:「就是他,那個好奇的旅行者!」
[69] 法語:「完全正確。」
[70] 米爾雷斯(Milreis),一九一一年前葡萄牙使用的一種金幣。
[71] 菲利克斯(Felix)來自拉丁文(felix),即豐盛、幸福、幸運的意思。
[72] 法語:一陣「沙沙聲」、一場小小的「焰火」。
[73] 法語:「佐佐,你真太不像樣子了!」
[74] 法語:「這個表達很恰當」。
[75] 法語:「明天見。」
[76] 法語:「這要感謝我母親的好客。」
[77] 法語:「請原諒我的粗心大意,我求求您!」
[78] 尼安德特人(Neandertal-Leute),是更新世晚期、舊石器時代中期的「原始人」,其化石是一八五六年在德國杜塞道夫的尼安德特河流域附近的洞穴中發觀的,故取名尼安德特人。
[79] 圖維勒(Trouville),法國的海濱療養地,在諾曼底附近。
[80] 「愛的魔力」,在德文里是一個複合名詞「Liebeszauber」,是由「Liebe」(愛)+「Zauber」(魔力)合成的。
[81] 法語:「聖父」。
[82] 「Ur」是德語中的一個前綴,有「最初」、「原始」的意思;「le primordial」是法語,意為「最原始的」。
[83] 葡萄牙語:「再來一次」。
[84] 布拉干薩(Braganza),是葡萄牙的一個王朝,一六四〇年起統治葡萄牙,直到一九一〇年被推翻,在一八二二至一八八九年期間還同時統治巴西。
[85] 法語:「由於您的人所公認的機智,這個新的通商協定……會輕而易舉地搞成功的……」
[86] 法語:「陛下,真了不起!我完全被您的美麗都城所陶醉了,她完全有資格作為像陛下這樣一位偉大君主燕居之所。」
[87] 法語:「恰巧提到她」。
[88] 尼祿(Nero Claulius C』aesar,37—68),古羅馬皇帝(54—68),以暴虐放蕩出名,對藝術略知一二。後遭各省反對,被元老院和近衛軍所唾棄,日暮途窮而自殺。
[89] 法語:「想成為藝術家。」
[90] 法語:「不管怎麼說,有點奇特。」
[91] 法語:「再見」。
[92] 法語:「彌補先天不足」。
[93] 庫庫克(Kuckuk),在德語裡是布穀鳥的意思。
[94] 法語:「人體美」。
[95] 幸運的埃馬努埃爾(Emanuel der Glückliche,1469—1521),葡萄牙國王(自1495年起),為人聰明,多才多藝,懂科學,愛好文藝,對建築學亦有興趣;在他統治時期,葡萄牙進行了地理新發觀的航行和建立了龐大的殖民統治。
[96] 法語:「呸!住嘴,別說啦!」
[97] Mantila,是一種伊比利亞半島婦女喜歡用的能蓋過頭和肩的披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