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二章

開電梯的工作,我幹了整整一個冬天。儘管那些川流不息的客人都很喜歡我,但是,過了不久,這工作就使我感到厭倦膩煩了。我有理由擔心一輩子總是這樣幹下去,人們會把我忘記的,我會在這個崗位上變老,甚至變得白髮蒼蒼。我從施坦柯那裡聽到的話,加深了我的這種憂慮。他說,他本人希望轉到大廚房裡去工作,那裡有兩個大爐灶、四個烤爐、一個烤肉架和大燭台等設備。在那裡,他就是當不上廚師班長,隨著時間的推移差不多也能熬上個副班長,有權接受餐廳服務員交來的訂菜單,然後布置給各組廚師去做。不過,他認為這種晉升的希望是很小的,而這種傾向卻是很大的:一個人一旦幹上了某種工作,就會讓他一輩子不動窩地在那兒幹下去。他還悲觀地對我預言說,即使我不總是當無報酬的見習生,但是永遠這樣捆在電梯上,脫離不開這種專門的和局限性的工作,從而永遠沒有機會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熟悉這家具有世界水平大飯店的業務,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正是這種可能性使我焦慮不安。我感到自己是被禁錮在這電梯和這豎井裡,每天上下不停地開著電梯,而不可能有機會見到大廳里的情景,哪怕是偶爾去看上一眼也不行。到了下午五時喝茶時間,當大廳里響起了柔和的音樂,那些朗誦表演者和那些來自娛樂場所的身穿希臘式服裝的女舞蹈演員向高貴的客人提供消遣時,在大廳里可以看到難得一見的上層社會畫面。有的人坐在布置得很講究的小桌子旁的藤椅上,飲著橙黃色的飲料,品嘗著Petits fours[11]和精製的小塊三明治,用手指在空中輕輕地彈動著,彈去麵包上的碎屑,仿佛在演奏顫音似的;有的人站在氣魄雄偉的台階上的地毯上,這台階一直通向室外布滿盆花的平台;有的人站在生長在有雕刻花紋的大盆里的棕櫚樹之間,露出溫文爾雅的表情,並做出頭部動作,顯得不同凡俗,他們彼此問候,相互介紹認識,交換著戲謔的話語,發出爽朗的笑聲。若是我能在那兒工作,侍候客人,在婦女們打橋牌的房間,或在餐廳里去侍奉那些穿大禮服的先生和渾身閃爍著珠光寶氣的太太,那該多好啊!簡而言之,我的情緒很不穩定,渴望擴大我的生活範圍,能有更多的機會,同世界進行接觸。事有巧合,天賜的幸運真的給我帶來了這種機會。我想擺脫開電梯的工作,穿上一套新制服在廣闊的天地里去干一番事業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在復活節的時候,我轉到餐廳當起服務員來了。這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 飯店的大領班,這位名字叫馬夏切克的先生,是一位權勢很大的人,也很有威望,每天都穿著新洗過的硬領襯衣,挺著他那圓圓的大肚子,在餐廳里晃來晃去,他那長得如同月盤般的大臉,總是颳得乾乾淨淨的,閃著油光。最好看的是他舉起手臂給剛步入餐廳的客人指點座位時的姿勢;當工作人員出了差錯或者動作笨拙時,他只是從嘴角里順便在路過時說上幾句,講話的方式雖然是隱蔽的,但卻是很嚴厲的。一天上午,我猜他是根據經理部的指示,叫我去見他,並在一間通向富麗堂皇的小餐廳的辦公室接見了我。 「您是克魯爾?」他說道:「還叫阿爾芒,是嗎?Voyons,voyons. Eh bien,[12]我聽別人講到過您——並不是講什麼消極的看法,更不是壞的看法,而是像我初次見到您時的那種看法。最初的印象也許是錯的。您自己知道得很清楚,迄今為止,您在這裡所乾的工作,對您說來可以說是像兒戲一樣容易,可以說是大材小用,Vous consentez?[13]現在可以考慮,讓您到餐廳里做點事情。Si c』est faisable. [14]您是不是感到自己對干服務員這行有點天分,也可以說是有某種才幹——當然,不是像您所保證的那樣不尋常,卓越超群,也就是說,您不必做過分的毛遂自薦,儘管有勇氣並不是什麼壞事。我指的是做乾淨利落的服務工作所需要的和不可缺少的敏銳的注意力,這您有嗎?您有這種同我們的顧客巧妙打交道的才能嗎?天生就有嗎?當然,這種才能都是天生的,不過在您看來,凡是您天生就有的才能,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對此,我只能重複地再說一遍,一個人具有健康的自信心沒有什麼害處。您還會講幾句外國語,是嗎?我說的並不是指全面的外語知識,而是像您所說的那樣,只是掌握那些必要的基本知識。好吧,這些都是以後才會遇到的問題。我們讓您在這裡從頭學起,您對這樣的安排大概不會有不同的想法吧?您的工作暫時就是將那些從餐廳撤下來的用過的餐具里的殘羹剩飯倒掉,然後再送到沖洗間去進行真正的洗刷。您幹這件工作可以得到四十法郎的月薪——這是一筆可以說是過於高的報酬了,您的表情看來也可以證實這一點。不過,在同我談話時,我是很不習慣在我微笑之前別人先笑起來,應該由我來發出可以微笑的信號。好啦。您可以領到一件做清潔工所必需的白上衣。有朝一日,要是讓您到大廳里去收拾餐具,您有錢做一套我們服務員所需要的大禮服嗎?您一定知道,做這樣一套禮服是要自己掏腰包的。您完全有這個能力,是吧?這太好了!我看得出來,在您來說沒有什麼困難。您要有必要的襯衣,就是那種漂亮的禮服襯衫,是吧?您對我說實話:您是不是從家裡得了一筆錢?不多,是嗎?A la bonne heure. [15]克魯爾,我看,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把您的工資增加到五十至六十法郎的。給我們大家做禮服的那個裁縫的地址,您可以到前頭辦公室里去問問。您不管什麼時候轉到我們這兒來都可以,隨您的便。我們這兒缺少一個幫手,而電梯的這個空缺,有上百個人在等著哪。A bientôt,mon garçon. [16]現在已經快到月中了,這樣,您就可以得到二十五個法郎,好吧,我建議,每年付給您六百法郎。這回,您可以笑了,因為我在您之前先笑過了。我要同您談的就是這些,您可以走了。」 這就是馬夏切克同我進行的談話。這場至關重要的談話,首先使得我的身份降低了,也使得我的理想受到挫折,這是不容否認的。我把開電梯穿的工作服交回到儲藏室,而只得到了一件白上衣。為此,我不得不很快去買一條普通褲子,因為我不可能在工作中就把我外出時才穿的那條褲子弄髒。這樁清理盤碟中殘羹剩飯的工作,把剩下的飯食清除到垃圾桶里的工作,同我迄今為止所乾的高貴一點的工作相比,確實令人感到有點低賤,開始時還使我感到噁心。不過,我的任務可以一直擴展到沖洗間,洗刷工作是以流水作業的方式進行的,要經過一系列沖洗過程,最後,把餐具送到負責擦乾的人那裡去,我有時就系上一條圍裙同他們湊到一起去擦乾。這樣,我可以說是做了洗刷工作的一頭一尾的工作。 一個人只要心裡記住「暫時」這個詞兒,對這種不合意的工作強做笑臉,同那些滿意這個工作的同事和睦相處,那是不難做到的。人們儘管都標榜贊成平等,其實就其天性來說,還是傾向不平等,喜歡得天獨厚的東西,我對這一點確信無疑,並且竭盡全力遵照這一信念去行事,也就是說,我堅信人們不會把我長時間束縛在這一級崗位上的,做這樣的安排完全是出於形式上的考慮,所以,我在走上這個崗位後,也就是同馬夏切克先生進行了那次談話之後,一旦空閒下來,立即就去按照「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餐廳服務員式樣定做了一套禮服。這家裁縫鋪就在誠實街上,離飯店不遠,是一家專門做制服和工作服的服裝店。這是一筆七十五法郎的投資,是這家裁縫鋪同飯店共同商定的特別優惠價格,沒有錢的職工可以逐月從工資里扣除,而我當然是用現金支付的。這套工作服是很漂亮的,尤其是穿在會穿的人身上,顯得格外漂亮:一條黑色褲子,配上一件深藍色的大禮服,領子上配上用天鵝絨沿的邊和金黃色的鈕扣,剪裁得十分合身的背心上的鈕扣也是這種金黃色的,只是小一號。我非常喜愛這套定做的衣服,把它掛在寢室外的柜子里,挨著那身平時外出穿的衣服掛著,另外,我還買了配這套服裝的白領結和襯衣上的琺瑯瓷袖扣。就這樣,在我幹了五個星期清洗餐具的工作後,馬夏切克先生手下的兩個身穿黑禮服、戴黑領結的副領班之一對我說,現在需要我到餐廳去工作,並且讓我儘快做好必要的準備,我只是回答他說,我已做好了到那邊去的一切準備,可以隨時聽從調遣。 第二天,我就穿起全套行頭在午餐時間在大餐廳里初次露面了。這是一個十分華麗的大廳,寬敞得像一座教堂,裡面豎立著有槽形溝的柱子,白石膏花紋的天花板就支撐在這些柱子的鍍金的圓頂上,四周的牆壁上裝有帶紅色燈罩的壁燈,窗上掛著波浪起伏的紅色窗簾,大廳里擺著數不清的鋪著白緞子桌布的圓桌和長桌,上面擺設著蘭花,在這些桌子的周圍放著塗有白漆、包著紅色靠墊的圈手椅,桌子上還擺著疊成扇形或金字塔形的餐巾、閃閃發光的刀叉餐具和精緻的玻璃酒杯,以及斜躺在亮晶晶的冰鎮桶中或小籃子裡的一瓶瓶葡萄酒——擺放這些葡萄酒,是那些帶著鐵鏈子和小圍裙的酒窖師傅專職負責的事。在第一批客人來就餐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就不閒手地忙著幫助布置一組餐桌——我是負責這組餐桌的第二號服務員,是當助手,我的任務就是擺放餐具和菜單,不過我也不放過任何機會,至少在排在我前頭的那個主要服務員照顧不到的地方,做出一副十分殷勤的樣子,歡迎來這裡就餐的顧客,把椅子給女士們推到身子下邊去,把菜單遞給客人,給他們先倒杯水,簡而言之,對這些顧客,我不用觀察他們的不同的興趣愛好,就能使他們滿心歡喜地記住我。 開始時,我還沒有多大權利和機會。我無權接受客人的訂菜單,也不能去上菜,我的任務只是在每一道菜吃完之後去進行清理,把用過的盤子和餐具撤下來,並在甜食之後和上水果之前,用刷子和小平鏟掃乾淨桌布上的碎屑。另外一些更重要的工作是由我的主管師傅去做的,他叫海克托,是一位已經上了點年紀的人,總是睡眼惺忪的。見到他後,我立即就認出來了,他就是我來到這裡後第一天早上在樓上職工食堂曾在一張桌子旁一起坐過的那位餐廳服務員,他還把他的香菸送給了我。他也記起我說了句「Mais oui,c』est toi」[17],同時做了一個充滿倦意向外揚手的動作,這頗能說明他對我的態度。他對我的態度,從一開始與其說是命令和指責式的,不如說是無可奈何的。他當然看得到,顧客們,尤其是女士們,不論是年長的還是年輕的,都喜歡找我,當他們想再要點東西時,如英國芥末油、辣醬油、番茄沙司,總是示意叫我,而不叫他。其中有一些願望,我看得非常清楚,全然是藉口,目的就是為了把我叫到桌子旁,喜歡我對他們說一句「Parfaitement,madame」和「Tout de suite,madame」,[18]當我把所要的東西遞上去時,她們會說聲「謝謝,阿爾芒」,同時,用一種斜仰著頭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實際上,這是沒有多大必要的。幾天之後,當我在備餐桌上幫助海克托剔除鰨魚片的大魚骨頭時,他對我說: 「他們更喜歡你,去把這東西給他們送上去,au lieu de moi[19]——大家都一致喜歡你,toute la canaille friande![20]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把我排擠掉,就會占有這些桌子。你是一個有吸引力的傢伙——et tu n』as pas l』air de l』ignorer[21]。頭頭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這樣抬舉你。你聽到了嗎?——你當然聽到了——剛才康多尼爾先生(就是那個要我到這裡來工作的服務員副領班)對那對同你進行了那麼親切談話的瑞典夫婦是怎麼說的嗎?他說:『Joli petit charmeur,n』est-ce pas?』Tu iras loin,mon cher,mes meilleurs vœux,ma bénédiction. 」[22] 「你說得過分了,海克托,」我回答說,「即便我有把你排擠掉的打算,在我這樣做之前,我還是有許多東西要向你學習的。」 其實,我的這些話也超過了我的真實思想。因為,過了不久,有一天,在吃午飯的時候,馬夏切克先生挺著他那大肚子朝我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正好面對面,用嘴角小聲地對我說:「幹得不壞,阿爾芒,您工作得真可以說不錯。我建議您好好留心,看海克托是怎樣上菜的,當然,這意味著,您將來也會幹這件工作的。」我同樣用壓低了的聲調回答他說:「多謝您,大領班,不過,這工作我已經能幹了,而且比他幹得還要好。我天生就會,請您原諒我這樣直言。我並不想催促您來對我考試一番。不過,一旦您下決心這樣做,您准能發現我的話真是毫不誇張的。」 「Blagneur!」[23]他說,一邊在笑的時候抽動了一下他那大肚子,一邊還看著一位身穿綠色服裝、梳著高高的染成金黃色頭髮的女士,因為她聽到了這場簡短的談話,他用一隻眼睛向她眨了眨,在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開之前,還從側面對我點了點頭。這時,他再一次洋洋自得地抽動了一下他的大肚子。 不久,又分配我同幾個同事一起每天干兩次端咖啡的工作,這使我來到了前門廳。很快,又增加了每天下午在前門廳里伺候人們喝茶。在此期間,海克托已經轉到餐廳的另一組餐桌上去了,於是就由我來主管那一組原來我只能當助手的餐桌,因此,我幾乎忙得不可開交,到了晚上,到一天繁重的勞動臨近結束時,也就是在餐廳的客人飯後準備喝咖啡、烈性甜酒、蘇打威士忌和菩提樹葉茶時,我在大多數情況下已經筋疲力盡了,以致再也沒有興致去同周圍的客人去交流感情,我的動作也失去了那股討人喜歡的輕快勁兒,臉上的微笑也已僵化,成為略帶痛苦的肌肉動作。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我那渾身是韌性的體魄又從這種疲憊中恢復過來,變得充滿朝氣與快活,人們又可以看到我在早餐廳、飲料間和大廚房之間來回奔忙,為那些不願在自己房間裡和在床上進早餐的客人端茶、麥片粥、烤麵包片、果醬、煎魚、果汁煎餅;然後,人們又可以看到我在大餐廳里在一個笨拙的第二把手的幫助下,整頓好我負責的這六張餐桌,以迎接來進午餐的客人:在輕柔的粗呢桌面鋪上緞子桌布,擺好餐具,從十二點鐘起,就把小本子拿在手上,記下那些來就餐的客人訂的菜。我還非常擅長用一種服務員應有的、既親切又謹慎輕柔的語調去為那些猶豫不決的客人當參謀,訂好飯菜,也非常懂得在端東西和服務時竭力避免用那種毫無感情的放置方式,而是用一種猶如伺奉自己的親人的方式去幹這些事。我總是躬著腰,按照優良的服務傳統將一隻手放在背後,將各道菜遞給客人,有時我還運用巧妙的手法,只用一隻右手靈活地握著刀和叉為那些喜歡自己取菜的客人上菜,這時客人——不論是男的,還是女的,尤其是女客人會以極其愉快而又驚異的表情觀看著我的這隻工作著的手——這確實不是一個粗俗的人的手。 總而言之,正像海克托所說的那樣,人們把我「推向前台」,利用來這家飯店吃喝玩樂的上層社會的客人們對我的喜愛,這是不足為奇的,人們把我端出來,就是為了討得客人們對我這樣如痴如狂的歡喜,讓我施展出全身的解數,有時通過溫順的逢迎來進一步激起人們的這種情緒,有時則以一種禮貌得體的謙恭態度對這種情緒加以節制。 為了使讀者通過這些回憶對我的性格有一個清楚的了解,在這裡有必要再講講下列兩件使我感到很光彩的事。當周圍的人對我這個人產生了一些要求,而我根據自己的處世之道又無法給予滿足時,他們往往陷入痛苦之中,對此,我從來沒有採取虛榮的和殘忍的幸災樂禍的態度。當一個人成了他人喜歡的對象,而自己對此又無動於衷時,他若是一個不同於我這樣天性的人,那他往往會產生一種令人厭惡的冷漠和傲慢,懷有一種蔑視人的反感情緒,最後往往會導致毫無憐憫心地踐踏他人的感情。而我在這方面是多麼不同啊!我對他人的感情始終都是尊重的,一直以某種內疚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加以珍惜,並設法勸說陷入這種感情的人採取理智的態度,改變自己的初衷。在這裡,我可以從我生活中這個時期講述兩個例子:一位是來自伯明罕的艾莉諾·吞特曼小姐,另一位是基爾馬爾諾克勳爵,這是一位蘇格蘭的上層貴族人士。我所以要講這兩件事,原因是這兩件以不同方式同時發生的事都構成了對我的誘惑,吸引著我過早地脫離這條選擇好的發展道路,誘使我陷入許多岔路中的一條上去——對於這些岔路,我的教父雖曾對我說起過,卻無法確切地講清楚,它們會把我引向哪裡和引導到多遠的地方去。 吞特曼一家,有父親、母親和女兒加上一個侍女,住在「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達幾個星期之久,僅此一點就可以說明這一家人是相當富有的。吞特曼夫人在用餐時為了炫耀所戴的珠光寶氣的首飾也證實了這一點,不過,這些首飾戴在她身上,不能不說是太可惜了,因為這位吞特曼夫人是一位悲愴寡歡的女人——外表看上去是這樣,也許她的內心世界也是如此。顯然,是她的丈夫通過那種伯明罕式的勤奮經營得到發跡,從而也使得她從小市民的境遇上升到這種使她變得如此僵硬和古板的地位。而吞特曼先生,由於長著一副紅撲撲的像紅葡萄酒顏色的面龐,卻顯得較為善良和氣,而他最和藹可親之處則表現在他那耳聾狀態上,這使得他顯然有些與世隔絕,他那雙天藍色的眼睛所顯示出什麼也沒有聽到的表情可以證明這一點。他有一個黑色的助聽筒,當他的夫人偶爾要對他講句話時,他就把它放在耳朵上,當他要我幫他訂菜時,他也把它衝著我舉起來。他的小女兒艾莉諾大約有十七八歲,在我主管的第十八桌同他面對面地坐著,當他向她眨眼示意時,她就站起來,也是通過助聽筒同他進行幾句簡短的談話。 他對自己孩子的溫存體貼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的,也是非常討人喜歡的。至於說到吞特曼夫人,我也不否認她有母愛的感情,但是這種感情與其說是表現在充滿慈愛的目光和話語中,不如說是表現在她對艾莉諾的一舉一動的嚴密的監視上:她不時地把她那用龜甲骨做的長柄眼鏡放在眼睛上,對女兒的髮式和舉止總是有所指責和挑剔,看到她把麵包屑揉搓成小球,用手拿著雞大腿啃,以及在餐廳里好奇地左顧右盼諸如此類的舉動時,她總要加以訓斥。所有這些監視都表現了她對自己女兒的教養充滿憂慮和不安,這使吞特曼小姐感到真夠厭煩的了。不過,同她的一段同樣令人厭煩的經歷,使我不得不承認,她母親的這種憂慮與不安是非常有道理的。 她是一位長著金黃色頭髮的小佳人,有著小山羊般的美,晚上,當她穿起那件袒胸露背的瘦小的綢連衣裙時,人們可以看到,她的那兩條鎖骨是世上最迷人的。我由於一直偏愛這種盎格魯撒克遜體形,而她又突出地代表了這種體形,所以,我就特別喜歡看她——我總是注意地看她:在她就餐時、就餐後和她來品茶欣賞音樂時——吞特曼一家,至少是在開始時期也總是到我的管區來就座。我對這個小山羊也照顧得特別好,像一個溫順的兄長那樣關照著她:把肉給她放到面前,給她送兩次甜食點心,給她喝她特別喜歡喝的石榴果汁,當她站起身時,把那塊繡花披肩給她輕輕地披到她那狹小的雪白的小肩膀上。總而言之,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做得過分殷勤了。由於我對自己身上的那種特殊吸引力估計不足,所以也許是無意識地對這個過於敏感的小佳人犯下了罪過。我這個人,不管我自願還是不自願,可以說對周圍的每一個不完全遲鈍的人,都有一種特殊吸引力,我甚至敢說,就是在我死後,我的「遺容」,也就是我的臉蛋兒也會對每個人產生特殊吸引力的;儘管這遺容並不能完全代表我,因為這僅僅是一種外表,是一種更深的力量——即好感的表現。 簡而言之,過了不久,我就發覺,這個小美人毫無保留地愛上了我。這當然不只是我一個人覺察到這一點,而且吞特曼夫人用她那龜甲骨的長柄眼鏡也觀察到了這種變化,我在一次他們吃午飯時聽到在我背後的低聲細語的談話可以證明這—點: 「Eleanor!If yor don』t stop staring at that boy,I』ll send you up to your room and you』ll have to eat alone till we leave!」[24] 但是,可惜的是,這隻小山羊不會約束自己,她也根本不打算約束自己,也根本不想隱瞞自己陷入了情網。她那雙藍湛湛的眼睛總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欣喜若狂,如痴似醉。當我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她的臉就如血涌,變得緋紅,不由把目光落到盤子上,但是她又立即克制住了自己,把她那灼熱的臉抬了起來,把目光對準了我,就好像她不允許自己錯過這個機會似的。這位母親的戒備心確實是無可責備的,也許她從前就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看到這個伯明罕體面家庭的孩子有放任不羈的傾向,天真而又狂熱地相信自己有權利,甚至有義務公開地、為所欲為地放縱自己的感情。當然,我不能再去推波助瀾,我要謹慎地、甚至可以說警惕地約束自己,在同她打交道時,絕不超出我的服務工作應注意的範圍,並且贊成下列對艾莉諾說來當然是很殘忍的、毫無疑問是由她母親決定採取的措施:吞特曼一家從第二周起就離開我所管的飯桌,到餐廳邊遠的、由海克托服務的地方去用餐。 但是我的這隻瘋狂的小山羊還是有辦法的。早上八點鐘,她突然出現在早餐廳來找我,而在此之前,她一直是像她父母一樣在自己房間裡吃早飯的。她一進餐廳門,臉色就變紅了,用她那雙變紅了的眼睛搜尋著我,由於這個時候早餐廳很少有人入座,所以她也就輕而易舉地在我所服務的範圍內找到一個座位。 「Good morning,Miss Twentyman,Did you have a good rest?」[25] 「Very little rest,Armand,very little,」[26]她低聲說道。 我表示,聽到這話感到很憂慮。「若是這樣,」我說,「那您在床上再躺一會兒,讓我立即把您要用的茶和麥片粥給您送到那裡,我認為,您可以在樓上不受任何干擾地品嘗這一切,這樣也許會更好些。在您的房間裡,在您的床上,是那麼安靜,愜意……」可是,天曉得,這個孩子怎麼回答的? 「No,I prefer to suffer. 」[27] 「But you are making me suffer,too,」[28]我輕聲輕氣地回答說,同時指給她看菜單上她要吃的果醬。 「Oh,Armand,then we suffer together!」[29]她說,同時抬起她那沒有得到充分休息的、飽含淚水的眼睛望著我。 這可怎麼辦啊?我滿心地希望她能快些離開這裡,但是,他們的行期曠日持久地拖延下去了。吞特曼先生雖然通過他那黑色的助聽筒聽說了他女兒的這段怪誕的風流韻事,但並不想因此就縮短他在巴黎的逗留時間,這是可以理解的。而吞特曼小姐每天早上,當她的父母還在沉睡時——他們總是睡到十點鐘才起床,到我這裡來,因為,當她的母親尋找她的時候,她總是可以詭稱,她用過的早飯餐具已讓房間服務員撤走了。而我只好費盡心機地應付她,主要是要設法保護她的榮譽,使周圍就餐的人看不出她的這種難堪的處境、她想要同我握手的企圖以及其他瘋狂的輕浮動作。我曾提醒她說,她的父母有朝一日會識破這一詭計的,會發現她的這種早餐秘密的,然而,她對此充耳不聞。不會的,吞特曼夫人早上睡得最深沉,對艾莉諾說來,當然她更喜歡母親睡著,而不願她醒著和監督她。媽媽並不喜歡她,只會用那長柄眼鏡嚴密地監視著她。爸爸是愛她的,但是並不真正理解她的心思,也不去管媽媽在幹些什麼,即便是在干不利於她的事,他也不管;而艾莉諾還是願意原諒她的。「For I love you!」[30] 開始時,我根本不想聽到這話,不過,當我再回去侍候她時,我還是悄悄地勸她說: 「艾莉諾小姐,您剛才提到『愛情』,這只不過是幻覺,純屬胡鬧。令尊不把這事加以認真對待,那是非常有道理的,而令堂認真對待這件事,也就是說把這事當成胡鬧,因而阻止您這樣做,那也是有道理的。我懇求您自己也不要這樣認真對待這事,這只會增加您以及我的煩惱,您最好對這件事採取一點兒開玩笑的態度——我當然不會這樣乾的,肯定不會,也根本不考慮這樣干,但是您可以這樣做!這件事會有什麼結果呢?完全不合乎情理。您是家財萬貫的吞特曼先生的女兒,他帶您來到這『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住上幾個星期,而我只是這裡的一個服務員。我只不過是一個服務員,艾莉諾小姐,是我們這個社會秩序中的一個地位低賤的成員,對這種社會秩序,我還是很尊重的,可是,您卻對此採取了不正常的叛逆態度,您不僅違背了正常的秩序和令堂的合理要求,完全忽略了我的身份,而且在您的父母因睡得酣甜而不能來維護這種社會秩序時,偷偷地跑到這裡來吃早點,並且向我傾訴『愛情』。但是,這是一種不可能的『愛情』,是我所不能伸手接受的,而且我還不能不抑制您喜歡我給我帶來的快樂。我可以喜歡您,只要我把這一點埋藏在心底里,這是可以的。但是,您作為吞特曼夫婦的女兒要喜歡我,這是行不通的,這是違背情理的。另外,這只是因眼花繚亂而產生的一種幻覺,主要是『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這套有天鵝絨鑲邊和金鈕扣的燕尾服造成的,其實這只不過是我這低賤的地位的一種裝飾而已,脫去這一身服裝,我就不像個樣子了,這我可以向您保證!像您所說的『愛情』,當一個人在旅途中和看到這種燕尾服,這類事情是很容易發生的,可是,人一走,就像您很快就要走一樣,到了下一站就會把這件事忘掉的。最好還是請您把我們在這裡的這段相會的回憶留給我,讓我把它銘刻在記憶里,這不會給您造成任何麻煩!」 我還能為她做些什麼呢?難道這席話不是已經講得夠親切了嗎?可是她只是一味地哭,因此,當周圍的桌子都空下來時,我是非常高興的,她啜泣地責備我殘忍,根本不顧什么正常的社會秩序和她的這樣痴情的不正常性,而是每天早上都堅持說,只要我們能不受干擾地單獨在一起,能真正地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使她感到幸福的,當然這還要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我要對她有點愛情——這一點我並不否認,至少我不否認,對她這樣傾慕我,我是充滿感激之情的。可是,怎樣才能找到這樣單獨幽會的機會,自由地進行交談和活動呢?這她不知道,但是她並不因此就放棄自己的要求,而是讓我去設法尋找實現這一願望的可能性。 簡而言之,我為她費盡了心。可是,偏偏又發生了同基爾馬爾諾克勳爵有牽連的事。這件事雖說不完全是同時發生的,但至少也不能說不重要。這的確是一個不小的考驗,因為這件事所關係到的不是一個小姑娘在感情上的迷戀,而是一位有重要地位的大人物,在人情這個天平上,他的感情確實是有分量的,以致既不能勸他對自己的感情進行自我嘲諷,也不能由他人去進行嘲諷。至少我這個年輕人是干不出這種事來的。 這位勳爵在我們這裡已經住了兩個星期,總是在我所負責的一張單人小桌子上就餐。顯而易見,這是一位高貴人物,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修長消瘦,穿著異常整潔,頭髮雖已變成鐵灰色,但還相當茂密,向兩邊分著縫,梳理得整整齊齊,留著一個同樣變得灰白的鬍髭,也修剪得整整齊齊,鬍髭下邊的嘴唇清晰可見,非常俊俏秀美。不很好看和不很雅觀的是他那個鼻子,過於高大,可以說有點醜陋,而且在兩道稍微傾斜矗起的眉毛和兩隻總是用力睜著的藍綠色眼睛之間形成了一道深溝,從而使鼻子從臉上直溜溜地、笨拙地向外撅著。如果說這是令人感到遺憾的,那麼,他那兩頰和下頦,卻又是討人喜歡的,總是洗得出奇的乾淨,颳得淨光柔嫩,刮過臉後,勳爵總要塗些油脂,使臉顯得容光煥發。他還用一種紫羅蘭香水灑在手帕上,手帕散發著難以相信的香氣,使我仿佛呼吸到了從未接觸到的大自然和春天的清新氣息。 他步入餐廳時,總是顯得有點拘謹,這在一位這樣大人物身上似乎是令人費解的,不過,這對他的威望,至少在我的眼睛裡,是毫無損傷的。同這種拘謹的態度相對立的,是他身上還有很多威嚴的東西,這種拘謹只能促使人猜測他身上有某種異乎尋常之處,因此,他也感覺到自己是處處在受到人們的注目和觀察。他的聲音非常輕柔,而我則以一種更為輕柔的語調同他交談,可惜等我察覺到,這樣做對他並不好時,為時已晚。他的氣質和善可親,但是又有那種歷盡滄桑的人所具有的抑鬱迷離的特徵。一個具有善良心腸的人對他的這種和善氣質難道不該給以應有的報答嗎?難道不應該像我在為他服務時那樣親切地關照他嗎?可是,這對他並沒有好處。在我開始為他服務時,我們之間的交談只限於簡短地談論天氣和菜單,這期間他很少注意看我——好像他本來就很少使用眼睛,他要珍惜和保護自己的眼睛,仿佛擔心會因使用眼睛而陷入尷尬境地似的。過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們之間的關係才比較和緩自然了,擴超出了純形式上的和一般性的範疇,我才高興地(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憂慮)覺察到他對我個人開始感興趣的跡象——一個星期:這可能是一個人在同一位陌生人的日常反覆交往中發現某些新的變化所需要的最短的時間——尤其是在他如此吝惜地使用自己眼睛的情況下。 於是,他問我在這裡已經工作了多久,問到我的身世和年齡——當他聽到我這麼年輕時,驚訝地聳了聳肩膀,不是喊一聲「Mon Dieu!」[31]就是說了句「Good heavens!」[32]——他既能講英語又會講法語。當他知道我是生在德國時,問我為什麼要起「阿爾芒」這樣一個法國名字。我告訴他,我不叫這個名字,只不過是根據上邊的旨意用了這個名字。我的真名叫菲利克斯。他說:「噢,這太美了,要是依我的意思辦,就應該把您的真名字還給您。」他告訴我,他自己的教名叫內克坦,這曾是蘇格蘭的原始居民——皮克特人的一位國王的名字。其實,他這樣做是同他的高貴的身份很不相稱的,因而給我留下了心緒不安的印象。我在回答他時,儘管做出了一種既尊敬他又感興趣的表情,但是我不能不考慮這樣一個問題:他叫內克坦,這同我有何相干?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給我,這對我沒有任何用處,因為,反正我稱呼他是老爺,而不是內克坦。 以後,我還漸漸了解到,他住在距阿伯丁市不遠的一座宮殿里,同他的一位可憐的年老多病的老姐姐生活在一起,相依為命,此外,在蘇格蘭高地的一個湖邊上還有一所別墅,在這個地區的居民還講蓋爾語(他本人也能講一點),這裡風景旖旎,富有浪漫色彩,山崖陡峭嶙峋,處處是裂縫,空氣里瀰漫著各種野草的芬芳。順便提一句,在靠近阿伯丁的這個地方,景色也很秀麗,這座城市為尋求娛樂的人提供應有盡有的消遣,從北海吹來的風既強勁又清新。另外,我還得悉,他很喜歡音樂,會演奏管風琴。在山區湖畔的夏季別墅里,自然只有一架管風琴。 所有這些情況,都不是他通過談話連續地告訴我的,而是點點滴滴、片言隻語、支離破碎地透露出來的,其中除了那個「內克坦」名字外,確實沒有什麼可視為過分心直口快而引人注目的,因為對一個孤身外出旅遊的人來說,除了服務員外,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聊聊天。在午飯時間過後,這位勳爵通常不去大廳喝咖啡,而是習慣於中午時間繼續留在這間幾乎是空空蕩蕩的大餐廳里,坐在他那張小餐桌旁,一邊抽著埃及香菸,一邊喝咖啡。他通常要喝上幾小杯,可是在此之前,他幾乎什麼也不喝,飯吃得也不怎麼飽。的確,可以說,他幾乎任何東西都沒有吃,令人不能不感到驚奇的是,他就吃這麼點東西,如何能維持得了生命。他喝湯還是很有胃口的:很稠的濃肉湯、甲魚湯或牛尾湯,一盤湯很快就會喝得乾乾淨淨。但是,其他所有我給他擺在面前的好吃的東西,他只嘗上一兩口,就馬上又點燃起一支香菸,讓我把每一道菜幾乎原樣不動地撤下去。時間長了,我不禁要對此說上兩句。 「Mais vous ne mangez rien,Mylord,」我焦慮不安地說道,「Le chef se formalisera,si vous dédaignez tous ses plats. 」[33] 「您看怎麼辦,我就是沒有胃口,」他回答說,「總是沒有胃口。在進食方面——我總是有牴觸情緒,也許這就是某種自我毀滅的跡象。」 這個我從未聽到過的字眼使我吃了一驚,促使我不能不做出一點有禮貌的表示。 「自我毀滅?!」我輕輕地喊著,「在這方面,老爺,恐怕沒有人會隨聲附和,贊成您的見解。這必然會遭到極強烈的反對!」 「是真的?」他問道,慢慢地從下面、從桌面上抬起他的目光,望著我的臉。平時,在他的目光中總是有某種勉強的自我克制的神情,可是這一次,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是非常高興這樣望著我的。他的嘴微笑著,流露出既文雅又憂鬱的神情。可是這樣一來,他那翹起的、醜陋的、超尺寸的鼻子也正好衝著我。 一個人怎麼會有這樣一張漂亮的嘴,卻有這樣醜陋的鼻子?我在暗自思量著。 「真是這樣!」我有點不知所措地應付著。 「也許,mon enfant,[34]」他說,「自我毀滅會促使他人更有力量來肯定我。」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出了餐廳。我站在小餐桌旁,腦子裡一邊思考著某些問題,一邊清理著餐桌上的餐具,並且將它重新布置好。 勳爵這樣每天多次和我接觸,對他並沒有益處,這已是毋庸置疑的了,但是,我既不能阻止這種接觸,又無法排除其危害,我只能從我對他的態度中把全部溫存與殷勤都消除掉,使它變得既僵硬又呆板,因而也就傷害了他的那種由我親自培植起來的感情。而我又不能像對待小艾莉諾那樣來取笑他的感情,當然也不能按照他的旨意去隨波逐流。這導致了非常令人煩惱的矛盾,最後通過他向我突如其來提出的建議,使這個矛盾又變成了一種引誘——說這建議突如其來,是就其具體內容而言,而不是指別的。 事情發生在第二個周末,在我伺候大餐廳里的客人吃完午餐後喝咖啡的時候。一個小樂隊在離餐廳入口不遠處的一個綠色植物叢後面演奏著音樂。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即餐廳的另外一頭,勳爵在一個比較孤單的小桌子邊坐了下來,其實,這是他多次坐過的地方,就在這裡,我給他端去了一杯濃咖啡。當我再從他身邊走過時,他要求我給他送一支雪茄來。我給了他兩盒進口雪茄,一種是有紅帶子的,另一種是沒有帶子的,他細緻端詳了一會兒這些雪茄後說: 「我該選哪一種?」 「賣雪茄的人推薦這一種,」我一邊回答,一邊指著那種有帶子的。「如果允許的話,我個人更想勸您抽另外一種。」 我不能不給他一個表示禮貌的機會。 「那我按照您的建議去做,」他雖然這樣說著,可是並不伸手去拿,而是讓我把兩小盒雪茄都遞到他面前,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雪茄。 「阿爾芒?」他在音樂聲中輕輕地問我。 「老爺?」 接著他改變了對我的稱呼,叫我: 「菲利克斯?」 「老爺,您有什麼吩咐嗎?」我微笑著問他。 「您是否有興趣,」他說著,目光仍未從雪茄上抬起來,「把這種旅館的服務工作變換成私人僕人?」 我終於聽他說出來了。 「什麼,老爺?」我裝作不懂地問道。 他把我這話聽成是:「在誰那裡?」於是,他輕輕地聳聳雙肩答道: 「在我這裡。非常簡單。您陪我回到阿伯丁的內克坦霍爾宮殿去。您可以脫去這身工作服,換上一身漂亮的便裝,既能顯示出您的身份,又能使您同其他的僕人有所區別。我家有從事各式各樣服務的僕人:您的任務僅僅是服侍我個人。您將始終伴隨著我,無論是在宮殿里,還是到在山間的別墅里。您的薪俸,」他補充說,「差不多會比在這兒掙的多一至兩倍。」 我沉默了,而他也沒有用目光逼著我開口講話,反倒從我手中接過去一盒雪茄,對兩種雪茄做了比較。 「這可得好好考慮一下才行,老爺,」我最終還是開口講話了。「我大概無需對您說,您請我去,這是我的一個莫大的榮幸。可是這來得太突然了……我請求您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 「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考慮了,」他回答說,「今天是星期五:最晚到星期一我就要動身了。跟我走吧!我希望這樣!」 他拿了一支我所推薦的那種雪茄,轉動著看了看,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恐怕沒有一個人能猜到他在此時講了些什麼,他輕輕地說: 「這是一個孤獨人的心愿啊。」 我非常受感動,有誰能不通情達理地責怪我呢?可是,這時我已經知道,我不可能下決心走上這條岔道。 「勳爵閣下,我向您保證,」我喃喃地說,「我一定抓緊在您所規定的時間裡慎重地加以考慮。」說完,我就退下來了。 我在想,他已經有了一支很好的雪茄來配他的咖啡,這種結合可以使他感到非常舒適安逸,而舒適安逸也是幸福的一種低級形式。有時,有了這種低級形式的幸福,一個人也就該知足了。 我這樣想,目的在於悄悄地幫助他能夠自救。但是,接踵而來的是一些令人感到極為憂鬱的日子,在吃每一頓飯和喝完茶之後,勳爵都要盯著我問:「怎麼樣?」我或者是耷拉下眼瞼,端起肩膀,表示似乎壓著沉重的擔子,或者我就憂心忡忡地回答說: 「我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 他那俊俏的嘴上流露出明顯的痛苦表情。雖然他只有一位多病的老姐姐為他的幸福操心,可是他竟想得出,讓我在他所提到過的那眾多的僕人中間,甚至要到那些講蓋爾語的山區居民中間,去充當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我暗自說道,儘管這位老爺的心緒不應受到責備,但是對他的這種發泄方式,我非捉弄它一下不可。我雖然很同情他,但是內心裡卻暗自責怪他自私。除此以外,艾莉諾·吞特曼還不斷要求有自由談話和行動的機會,對她的這種要求我一直採取遏制的辦法,假如沒有這一情況,我也許可能對他好一點! 星期日午餐時,大餐廳里的人們喝了許多香檳酒。這位勳爵沒有喝,但是坐在遠處的吞特曼一家那裡,卻響起了拔瓶塞的噼啪響聲,我想,這對艾莉諾是沒有好處的。事實證明我的這種擔憂是有道理的。 飯後,我像往常一樣在大餐廳伺候客人用咖啡。同這個大廳相連的是一間閱覽室,設有皮圈手椅和長長的報刊閱覽桌,兩間房之間只有一扇蒙著綠色綢子的玻璃門相隔。很少有人利用這間閱覽室,只有早晨有一些人來這裡閱讀新放上去的報紙。這些報紙本來是不允許拿出閱覽室的,但是有人把《論壇日報》拿到大餐廳里,在走的時候就把報紙放在小餐桌旁的椅子上。我前去把這些報紙有次序地重新卷好,送到空著的閱覽室去。正當我要把報紙按次序放到長桌子上時,艾莉諾進來了,我一看就明白,幾杯酒已經把她弄得神魂顛倒了。她沖我走來,顫巍巍地用赤裸的雙臂抱住我的脖子,結結巴巴地說: 「Armand,I love you so desperately and helplessly,I don』t know what to do,I am so deeply,so utterly in love with you that I am lost,lost,lost...Say,tell me,do you love me a little bit,too?」[35] 「For heaven’s sake,Miss Eleanor,be careful,somebody might come in...for instance,your mother. How on earth did you manage to escape her?Of course,I love you,sweet little Eleanor! You have such moving collarbones,you are such a lovely child in every way...But now get your arms off my neck and watch out...This is extremely dangerous. 」[36] 「What do I care about danger! I love you,I love you,Armand,let’s flee together,let’s die together,but first of all kiss me...Your lips,your lips,I am parched with thirst for your lips...」[37] 「不,親愛的艾莉諾,」我邊說邊嘗試著不使用武力就把她的胳臂從我身上拉下來。「我不能這樣做,另外,我看,您一定是喝了香檳酒,喝了好多杯。假如我現在吻您的話,那您就要徹底倒霉了。從此以後,您就再也沒有可能正常露面了。對一位由於家產萬貫而變得地位顯貴的吞特曼夫婦的女兒來說,迷戀上一個頭等的服務員小伙子,這是多麼不合情理,我已經對您講得很清楚了。這純粹是胡鬧,這即便符合您的天性和氣質,您也必須遵循社會的優良習俗和自然法規,對自己加以約束,是吧?您是一個懂事的好孩子,放開我,到您的媽媽那兒去吧。」 「噢,阿爾芒,您怎麼這樣冷酷無情,這樣殘忍,您不是講過,您也愛我嗎?到媽媽那兒去,我恨媽媽,她也恨我,但是爸爸,他愛我,我相信,如果我們給他造成既成事實,他會對一切都認可的。我們只有逃走,——今天晚上就乘特別快車逃走,比如說到西班牙去,到摩洛哥去,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向您提出這個建議。然後我們就隱藏起來,我願意給您生一個孩子,這就是既成事實。當我們抱著孩子跪在他的腳下,他會認可的,他會給我們錢,那時,我們就可以生活得富裕和幸福……Your lips!」[38] 這個放肆的小傢伙做出的舉動,仿佛在這裡就馬上要從我這兒有個孩子似的。 「夠了,太過分了,親愛的小艾莉諾,」我說,終於溫柔但又堅決地把她的胳臂從我身上拉了下來。「所有這一切不過是異想天開的夢想,我不能因此而離開自己所走的道路,走上這條岔道。正當我本來負擔就很沉重,還有另外的憂慮,除了應酬您還有其他人要對付時,您竟用這種要求來逼迫我,想把我引入歧途,您這樣做太不對了,也是同您的信誓旦旦保證的愛情很不相符合的。您真是夠自私的,您知道嗎?不過,你們這些人都是這樣的,我不生您的氣,而且還要感謝您,不會忘記您這位小艾莉諾的。但是,現在您得放開我,我要到大餐廳去干我的活兒。」 「噢,喔喔喔!」她一下子大哭起來。「No kiss! No child! Poor,unhappy me! Poor little Eleanor,so miserable and disdained!」[39]於是,她把手捂在臉上,一屁股坐到一個皮圈手椅上,傷心地啜泣起來。我本來想在離開這裡之前走上前去撫摩她幾下,安慰安慰她。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走進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來自內克坦霍爾的基爾馬爾諾克勳爵。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晚禮服,腳上穿的不是漆皮鞋,而是一雙無亮光的、柔軟的羊皮鞋,剛剛刮過的臉上由於塗了油脂而滿面發光,挺著他那笨重而又僵直的鼻子走了進來。他把頭稍微傾斜到肩膀上,用他那傾斜的睫毛下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這個用手捂著臉正在啜泣的女孩子,走到她的座位前,用手指背溫柔地撫摩著她的臉蛋兒。她抬起她那飽含淚水的眼睛,張著嘴,驚愕地望著這位陌生人,從椅子上跳起來,像一隻黃鼠狼那樣穿過同玻璃門相對的另一扇門跑走了。 他像剛才一樣若有所思地朝她望去。然後,他平靜而又十分文雅地把頭轉向我。 「菲利克斯,」他說,「做出決定的時刻到來了。我明天就走,而且是清晨。今天夜裡,您就收拾好您的行裝,陪我到蘇格蘭去。您是怎麼決定的?」 「老爺,」我回答說,「我衷心地感謝您,但是必須請求您原諒。我感到自己沒有能力勝任您如此善意給我提供的這個工作崗位,而且我認為,對我說來,最好還是不要走上這條脫離我正在走的路的岔道。」 「您說,您沒有能力勝任,我才不相信,」他接著說道。「另外,」他繼續說道,並向那扇大門看了一眼,「我還有這樣的印象:您在這裡的事情已經完結了。」 於是,我盡力控制著自己,回答他說: 「我是要把這裡的這件事結束掉,不過也要祝勳爵閣下一路順風。」 他低下了頭,後來又慢慢地抬起來,以他那特殊的充滿自我克制的神情看著我的眼睛。 「菲利克斯,」他說,「難道您不擔心這樣會做出您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決定嗎?」 「我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老爺,因此我才下了這樣的決心。」 「是因為您感到不能勝任我給您提供的這個工作嗎?我有這樣一個感覺:您生來還適合於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些崗位,如果您不同意我的這種看法,那一定是我弄錯了。我出於對您的好感,向您提供了一些可能性——而這,您在說出『不』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在內。我沒有子女,可以獨自決定自己的一切。過繼養子的先例是有的……有朝一日,您一覺醒來,就成了基爾馬爾諾克勳爵和我的財產的繼承人。」 這話說得夠重的了。他的確是用盡了心計。在我的腦子裡,儘管也翻騰著各種各樣的想法,但是它們都不能促使我改變我的拒絕態度。他出於同情心給我安排的這種勳爵身份將是可疑的,在人們的心目中是可疑的,不具有真正的效力。不過,這不是我考慮的主要問題。主要問題是,一種具有充分自信心的下意識促使我厭惡這種贈送給我的、又很不完美的現實,而是更喜歡自由的夢幻和遊戲,由自己去獨立開拓,並且充滿自信心,也就是說:依靠想像力的恩賜。如果說當我還是一個孩子時,早晨醒來決定扮演一個名叫卡爾的十八歲王子,而且只要我願意,可以把這種純潔的、引人入勝的幻想狀態保持多久都可以,那是完全正常的,而這位長著僵直鼻子的先生出於同情心給我提供的這一切,卻是不正常的。 我當時的思想活動得很快,於是我以同樣快的速度將自己頭腦中所想到的一切簡明扼要地概括起來,堅定地告訴他: 「請您原諒,老爺,我的回答只能是:再一次預祝您一路順風。」 這時,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我突然發現他的下頦在顫抖。 看到這一情景,我的眼睛也變紅了,也許還濕潤了,不,可能只是變紅了,有哪個不通情理的人還能來指責我呢?人心畢竟是肉長的——只有流氓惡棍才不知道感恩。 我說:「不過,老爺,您可不要這樣動心。您遇到了我,經常看到我,對我這樣的年輕人表示同情,對此我表示由衷的感謝,但是您的這種同情心是有相當大的偶然性的,它同樣可以給另外一個人。請您原諒——我這樣說既不想傷您的心,也不想貶低您給我的榮幸,但是,即便是說,像我這樣的人在世上只出現一次——其實,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同我的年紀相仿、體格相似的人卻有千百萬,除了具有某些獨特性之外,這個人同那個人大體上是相似的。我認識一位女士,她非常明確地表示對整個這一類人都感興趣——我想,您基本上也是持這種態度。而這類人是時時和處處都存在的。現在,您要返回蘇格蘭,卻感到仿佛在那裡找不到這樣討人喜歡的人,似乎只有我才能引起您的興趣!據我所知,那裡的人們穿花格裙子,而且是裸露著大腿,這真令人開心!在那裡,您完全可以從這一類人中挑選出一個出色的貼身僕從,可以用克爾特語同他聊天,最後甚至把他收養成義子,也許,他不怎麼特別聰明能幹,不能很好地充當勳爵的角色,但是這些他是可以學會的,至少他是您的一個同胞。在我的想像中,他會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小伙子,因此,我相信,由他來陪伴您,一定會使您徹底忘掉我們在這裡的邂逅相遇的。請您把這段往事的回憶留給我吧,我會把它很好地保留在我的記憶中。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永遠懷著極親切的尊敬心情記住幫助您選擇雪茄菸的日子以及您對我的無疑是很短暫的關懷。另外,老爺,如果您允許我勸您一句,您可要多吃一點東西啊!您所說的自我毀滅,那是任何有良心和智慧的人都不可能表示贊同的想法。」 我講的這一番話,看來還是對他有點安慰的,雖然他在我提到穿花格裙子的人時,也搖了搖頭。他像我最初駁斥他的那種自我毀滅論時一樣,撇著好看的嘴角微笑著,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同時還從手指上摘下一枚非常漂亮的綠寶石戒指——我看到他經常戴在手指上,讚嘆不已,而此時此刻,正當我寫這幾行自白時,我也正戴著它。當時,他沒有把戒指給我戴到手指上,他沒有這樣做,只是把它給了我,並且輕聲地、斷斷續續地對我說: 「您把這枚戒指留下吧。這是我的願望,我謝謝您。再見!」 然後,他轉身走了。對於這個人的高尚風度,我無論怎樣向讀者推崇,恐怕都是不過分的。 關於同艾莉諾·吞特曼和內克坦霍爾的基爾馬爾諾克勳爵的故事就敘述到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