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一章

對前面發生的這樁極不尋常的事,我不僅是用了整整一章的篇幅來加以描述,而且還以此作為我的自白的第二部分莊嚴的結束,我相信,這樣做是會得到人們的理解、甚至讚揚的。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是一件令人終生難忘的經歷,即使不回憶起這段故事的女主人公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渴望,也絕不可能將它忘懷的。一位像迪安娜·霍普甫勒這樣極其奇特的女人以及我同她的奇蹟般的邂逅相遇——這兩件事都是令人無法忘懷的。但這並不等於說,讀者們所聽到的我們竊竊細語的情景也只不過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在我的整個生涯當中只是極個別的情況而已。毫無疑問,一些單獨外出旅行的女人,特別是那些上了點年紀的女人,當她們發現深更半夜有位青年人在她的臥室里裝模作樣地在幹些什麼時,不總是簡單地感到大驚小怪;在這種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她的唯一的衝動也不總是發出警報。然而,即便是我後來有過類似的經歷(我確實經歷過類似的情況),從特殊性來看,那也是根本無法同那一夜相比的。後來,我雖然在社會上的地位提高了,但是再也沒有經歷過像這樣被人用亞歷山大格式的詩句來懇求我的情景——我知道,這話有使讀者感到我以後的自白索然無味的危險,但是我還是不能不說出來。 我拿著這筆由於這位女詩人的怪癖想法而落入我手裡的愛情的贓物,到了皮埃爾·讓-皮埃爾師傅那裡,他沒完沒了地拍著我的肩膀,給了我六千法郎。另外,由於迪安娜五斗櫥抽屜里還給我這個偷竊之神提供了一筆現金,也就是說,在襯衣下邊還藏著四張一千法郎的票子。這樣一來,加上原來已有的數目,我就成了一個擁有一萬二千三百五十法郎的人了——一個擁有一筆資本的主人了。這筆錢我當然不能長時間地放在身上,而是在有了第一次機會後儘可能快地就存到了里昂信貸銀行,用阿爾芒·克魯爾這個名字開了個戶頭。當然,我還留下了幾百法郎的零用錢,以備支付在這些空閒的晚間所需的費用。 對我的這個舉動,讀者了解後一定會表示歡迎,並感到放心。人們很容易想到,一個年輕的紈絝子弟,由於幸運女神對他的一種嘗試性的恩賜,而弄到了這樣一筆財富後,他會立即離開他那掙不到什麼錢的工作崗位,去租一套漂亮的單身漢住所,在這個可以提供各種享樂的巴黎,花天酒地地混日子,直到這點有限的財富消耗殆盡為止。我不是這樣想的,或者說,即使這樣想過,也是在這種念頭一出現時,就立即以堅定的道德信念將它拋到九霄雲外了。按照這樣的想法去做,會導致什麼結果呢?或早或遲——這當然取決於我對生活態度覺悟的快慢,有朝一日,當這點橫財統統用光了,那時我該怎麼辦啊?我同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經常交換有簡短內容的明信片,他關於我從業於旅館工作後的前途和有可能通過直線前進或者通過這樣或那樣的岔路達到美好目標所講的一席話,至今言猶在耳,所以我不能不很快就抵制住了這種誘惑,我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好心,不能丟掉他通過廣泛的交際而給我提供的這個機會。我堅守自己工作崗位的起點,很少或者根本不去想他所說的「直線前進」,並且看到自己不可能作為飯店服務員頭頭、門房或者接待部主任來結束自己的生涯。儘管如此,在我的腦子裡還是想到許多這種幸運的「岔路」,因此,我不能不提醒自己注意,千萬不可把這裡向我提供的這個第一個小胡同,就視為可以信賴的岔路,可以導致幸運。 這樣,我儘管手中有一個存款摺子,但依舊留在「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裡,當我的電梯服務員,而且在占有一筆秘密財富的基礎上來扮演這樣一個角色,確實是不乏其魅力的。由於有了這樣一個基礎,我的這套號衣確確實實成了一件化裝服,同我的教父當年讓我試穿的那些化裝服一模一樣。我的這筆秘密財富正是我在夢境中所渴求的積蓄,它使得我的這身號衣以及穿著它所乾的這種服務工作變成了假象,是我這個「化裝服飾專家」的一種單純表現而已。如果說我在後來卓有成效地到處炫耀自己,那麼,這時我卻是使自己隱蔽不外露,更何況還存在這樣一個問題:通過什麼樣的欺詐詭騙,我可以贏得了更多的內心的歡樂,可以從具有神話般魅力的東西中獲得更大的歡樂。 我在這家有錢人可以盡情揮霍的飯店吃的和住的均不舒服,這是千真萬確的;不過至少在兩方面,我是可以得到免費供應的,我雖然拿不到工資,但是在這裡我不僅可以節省下我的存款,而且還可以源源不斷地得到少量的錢——這是通過小費的形式,或者,我更願意把它說成是旅客們不斷給我的一種小小的饋贈——既給我,也給我的那些開電梯的同事,說得更確切些:他們更願意給我,給的也更多,可以說對我更優待些,從而表現了他們對不同凡俗的人的偏愛,這使我也清楚地看到,正因為如此,我也不止一次地遭到那些粗魯的同事的嫉妒和記恨。一個法郎、兩個或三個法郎,甚至於五個法郎,在個別的情況下也有隱蔽而又大膽地一下子給十個法郎的。給錢的大多是要離去的旅客,也有是久住的,他們每隔一兩周就要有所表示。他們往往不是把錢交到我舉起的手中,而是塞到向下垂著無所事事的手裡,他們有的把臉轉到一邊不看我,有的微笑著望著我的眼睛;有的是太太們給,有的甚至是先生們給——當然都是已婚的男人,他們往往要由他們的夫人提醒才想到這件事。至今我還回憶起一些夫妻協商的小場面——這本來是我不應該注意看的,而且我也確實裝作不去看。我看到有的夫人用胳膊肘去捅丈夫,同時喃喃地說道:「Mais donnez donc quelque chose à ce garçon,[1]give him something,he is nice. [2]」緊接著丈夫只好一邊嘟噥幾句,一邊把錢包掏出來,但是還不得不聽著夫人這樣絮絮叨叨的話:「Non,c』est ridicule,[3]that’s not enough,don』t be so stingy!」[4]這樣,我每周都能有十二至十五法郎的收入。我們每隔兩周休息半天,由於飯店管理部只給大家一點十分可憐的費用,所以這筆收入當然就成了一種令人高興的補助。 有時,我是同施坦柯一起去消磨這整個下午和晚上的時間的。他早已痊癒,從病床上又回到廚房裡去做冷盤和為大酒台準備珍饈美食。他對我挺好,我也喜歡他,並且願意同他一起到咖啡館和娛樂場所去消磨時光,儘管有他這個夥伴對我說來並不很光彩。他穿上普通的日常服裝後,反而顯得相當滑稽可笑,令人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一種異國的情調,因為他太愛穿大格子的和五顏六色的衣服。毫無疑問,他穿上那白色的工作服,頭戴標誌著廚師職業的高高的亞麻布帽子,反倒精神得多。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勞動階層的人是沒有必要模仿城市裡的市民榜樣去「美化」自己的。模仿得很不得體,只能有損於自己的形象。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止一次聽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發表過自己的看法,施坦柯的這身裝束使我回想起教父講過的那些話。他說,按照資產階級的口味來統一世界的愛好,必然帶來的後果之一,就是民眾由於向典雅、時髦看齊,反倒使自己更粗俗、卑賤了,這是十分可悲的。那些平時粗手笨腳的侍女,到了星期天都要穿著拖地的長裙、戴上有羽翎的禮帽,千方百計地要把自己打扮成上流社會的女士,更不用說那些同樣笨拙的工廠工人也要竭力使自己的服裝漂亮時髦——同這些相比,農民在節日穿的民間服裝,手工業者曾經有過的行會服裝,毫無疑問,都要好看得多。但是,由於各階級在對待自我尊嚴問題上差別很大的時代已經過去,一去不復返,所以,他主張建立這樣一個社會,在那裡根本不存在什麼階級,既沒有侍女和女士之分,也沒有尊貴的先生和不尊貴的男人之別,所有的人都應該穿同等的服裝——這些金子般的鏗鏘話語,真是說到我的心眼裡去了。於是,我想,若是這樣,還用得著我對襯衫、褲子、腰帶等等表示什麼異議嗎?到那時,我的穿著一定會很合體,施坦柯也會比現在穿這種不得體的時髦衣服要好看得多。從根本上看,對人來說,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唯獨反常的、愚蠢的和非驢非馬的東西不可取。 以上是順便附帶提幾句。至於我同施坦柯,有一時期我們時常一起到酒吧間看歌舞表演,到咖啡館的平台去閒坐坐。有時,我們也去「馬德里咖啡館」的平台坐坐,在劇院散場的時候,尤其是在施托德貝克馬戲團的盛大演出散場時,這裡真是五光十色,熱鬧非凡,也使人頗受教益。這個施托德貝克馬戲團要在巴黎演出幾周時間,關於它,我要在這裡講兩句,或者多講幾句!對於這樣一次經歷,假如我的這枝筆只做輕描淡寫,而沒有對它給予足夠的繪聲繪色的描述,我是不會寬恕它的。 這個遐邇聞名的馬戲團在沙拉·伯爾恩哈特大戲院和塞納河附近,即在聖·雅克廣場上搭起了它那寬大的圓形帳篷。前來觀看的人很多,盛況空前,顯然它的演出可以同這個具有冒險精神和高超技藝的領域的最佳表演相媲美,或者說更勝過於它們。的確,這種演出對人們的感覺器官、神經、追求狂喜的欲望,是一種多麼大的刺激啊!這些不斷變換著花樣演出的節目,可以說達到了難以想像的程度和人所能及的極限,而演員們卻總是面帶輕鬆的微笑,做著吻手禮的動作;這些節目都是以大膽和冒險為基調的,所有演員都訓練有素,能夠做出既異常大膽又十分優美的動作,可以說是在同死亡、毀滅打交道;震耳欲聾的伴奏音樂,雖然是同這些表演需要運用純體力的特點相和諧,但是同表演的高度技巧性卻很不協調,當最後表演到看來無法完成、卻做出來的動作時,音樂也緊張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雜技演員們總是以微微的頻頻點首來回敬整個台下座無虛席的觀眾的雷鳴般的掌聲,因為馬戲團不習慣於鞠躬。來看這場演出的觀眾是很獨特的,既有懷著獵奇目的而來的普通民眾,又有具有一般文雅風度的騎馬階層的人士,他們時而激動不已,時而提心弔膽。坐在包廂里的是歪戴著帽子的騎兵軍官;年輕的花花公子,臉颳得光光的,戴著單片眼鏡,在他們的寬大的黃色大衣的翻領上別著丁香花和菊花;一些愛賣弄風騷的女人夾雜在那些居住在郊區的、上層社會中好奇心盛的女士中間——這些女士多半由懂馬戲的先生陪伴著,他們身穿灰色大禮服,頭戴灰色大禮帽,胸前掛著望遠鏡,像去隆香觀看賽馬似的,顯得頗有運動員風度。另外還有那些表演場上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激動不已的表演,那些華麗的、五光十色的服裝,金光閃閃的裝飾,瀰漫全場的濃郁的牲口圈的氣味,裸露著身體的男女演員們。那些袒胸露背、外貌作過最大限度美化的演員,通過身體表演出的扣人心弦的、達到極端殘忍程度的動作,使他們產生了莫大的魅力——通過所有這一切,使各種人的趣味和渴望都得到了滿足。一些來自匈牙利草原的女騎手表演馬術,她們如醉似狂地做著各種姿勢,用嘶啞的聲音喊叫著,在一匹未加鞍子、不停地轉動著眼珠的馬的背上表演出十分驚險的、令人頭暈目眩的動作。體操演員們身穿得體的粉紅色的緊身衣,使得體形顯得格外漂亮,他們那些競技運動員般的粗壯有力、無毛的手臂,特別引起婦女們的注意,看了都為之一怔,同他們一起表演的還有幾個惹人喜愛的男孩子。一群表演跳躍和平衡的演員特別討我喜歡,這不僅是因為他們穿的運動服是非常普通的,沒有什麼出奇的花哨,而且是由於他們想出了這樣一個點子:在每做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動作之前,大家都要先簡短地商量一番,仿佛是臨時才確定似的。他們之中的佼佼者,顯然也是大家公認的寵兒,這是一個十五歲的小伙子,他從一塊彈跳板上騰空而起,在空中翻了兩個半筋斗,然後紋絲不動地落到身後的一個人——一個比他年紀大的哥哥的肩膀上。不過,他的這個動作是第三次才做成功的,頭兩次都失敗了,沒有落到那個人的肩膀上,而是從肩膀上掉了下來。他那微笑的面容和在失誤後的搖頭的動作,以及他哥哥伸手請他重新回到彈跳板上時的帶有嘲笑意味的輕鬆表情,都是非常討人喜歡的。很可能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的,因為當他第三次在翻了三個筋斗之後不僅紋絲不動地站住了,而且展開雙臂致意時,觀眾中爆發出的雷鳴般的掌聲,同叫好的喊聲混雜在一起,更加響亮了,可以說使得全場出現了暴風雨般的歡呼聲。當然,當他做那種故意的、或者半自願的失敗動作時,他的脊柱受傷的可能性比做成功動作時更大些。 這些雜技演員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啊!難道不是如此嗎?比如那些小丑,那些極為特殊的滑稽演員,他們長著一雙發紅的小手,小腳上穿著一雙薄薄的皮鞋,在圓錐形的氈帽下邊露出一綹綹紅色假髮,滿口講著令人似懂非懂的語言,做倒立動作,遇到一點東西就跌交和翻筋斗,毫無意義地滿場跑來跑去,亂幫倒忙,嘗試著去模仿那些正在進行認真表演的同事的動作,比如說走鋼絲,結果是醜態百出,引起觀眾哄堂大笑。這些表演也使施坦柯和我笑得非常開心,不過我是一邊在笑,一邊在暗自思索著:這些表演荒唐可笑動作的演員,只有半個成人那麼高,看不出他們有多大年紀,臉上塗著一層雪白的粉,臉譜描繪得極為滑稽可笑——三角形的眉毛,在紅眼睛下邊畫了幾道垂直的流淚線、從未見過的怪鼻子和嘴角向兩邊扯著呈現出一副傻笑的樣子。這樣一些化裝同他們的華麗服裝形成了在其他場合根本不可能見得到的鮮明對比:這些服裝都是黑色緞子做的,還繡著銀灰色的蝴蝶,猶如童年的夢幻世界——我在問自己:他們是人嗎?比如說,是可以在正常的人類社會和自然界中找到自己位置的人嗎?在我看來,說他們「也是人」,是富有各種感情的人,也許還有自己的妻兒老小,這不過是一種純粹感情用事的說法而已。我對他們是很尊敬的,並且在設法維護他們,使他們免受一般人用不得體的話來傷害他們,我說:不,他們不是這樣的人,他們是不尋常的人,是可以令人笑破肚皮的滑稽怪物,是修道士,他們雖然與世隔絕,然而卻極擅長於表演荒唐可笑的動作,也可以說是由人和愚蠢的藝術組成的會翻筋斗的兩性體。 在一般人看來,一切都必須是具有「人性」的,當他們聲稱在某處發現了具有人性的東西時,就以為自己懷著同情心奇蹟般地透過表象發現了人。難道說安德羅馬赫也可以稱得上具有人性嗎?安德羅馬赫就是那張長長的節目單上那個叫「La fille de l』air」[5]的。直到今天,我還能夠回憶起她來。儘管她的形象和表演同那種愚蠢可笑的東西相去甚遠,但是,當我談論這些小丑時,我在腦子裡真正念念不忘的正是她。她是這班馬戲團的明星,她的節目最有吸引力:她所表演的高空飛人的動作,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她不需要在地上設置安全網,這在雜技歷史上是首創的,是一種聳人聽聞的創新。同她合作的一位男夥伴雖然也有相當可觀的本領,不過根本無法同她相提並論,他本人也很謙虛,實際上只是在她在兩個擺動得很快的吊架之間的空中表演那些大膽冒險的、完成得異常精彩的動作時,他才把手伸向她,這可以說是對她的那些動作的一種陪襯、烘托。她是否有二十歲,還是更大點或更小點?誰說得上來?她的面部表情既嚴峻又文雅,顯然由於化裝而弄得不漂亮了,只是由於在頭上戴上了一個有彈性的小帽,才使得面部特徵顯得更加明晰,更有吸引力。她把這頂小帽戴在她那完全攏起來的褐色頭髮上,這是這項工作所需要的,因為不把頭髮這樣卡緊,在她做動作時頭忽兒朝上忽兒朝下,頭髮必然會散開的。她的個子比中等身材的女人略高一點,上身穿著一件柔軟的、鑲有天鵝絨毛邊的短鎧甲,為了表現她是「空中飛女」,在鎧甲的兩肩上還插上了幾根白羽毛象徵著小翅膀,仿佛可以在她飛越時能幫點忙似的!她的胸脯不大,臀部很窄,而她雙臂的肌肉,不言而喻,那是比一般婦女強健得多,她那雙手雖然不像男人的手那麼大,但也不算小,以致不能完全排除這樣的疑問:天曉得,她也許是個小伙子偽裝的。不,儘管如此,她的胸脯女人式的隆起還是顯而易見的,即使整個體形瘦削,但是大腿的形狀也無疑是女人式的。她幾乎從不微笑,但兩片好看的嘴唇也不緊閉在一起,在多數情況下,是微微地張開著,不過在緊張的時候,她那典型希臘人式的、有點下垂的鼻子的兩個鼻孔也是這樣張著的。她討厭向觀眾做任何討好的表示,不過,當她完成一個tour de force[6]後剛剛站到一個吊架的橫板上想休息一下時,用一隻手握著繩子,馬上就用另一隻手伸出去向觀眾致意了。但是,她那勻稱的、沒有皺起的、一動不動的眉毛下的兩隻嚴肅的眼睛,卻始終是向前直視著,並不隨著手一起向觀眾致意。 我非常崇拜她。她站起來,讓吊架最大限度地擺動起來,她猛然跳出去,從來自另一個吊架的夥伴身旁飛過去,飛到那個迎面擺過來的吊架上,用她那雙既非男人又非女人的手抓住吊架上的圓棒,伸展開身子,在這根圓棒上完成了一個只有極少數男雜技演員才能做的大擺動,利用這個動作產生的巨大推動力,又從自己的男夥伴身旁飛過去,飛回到迎著她擺過來的、也就是她剛離開的那個吊架上去,同時在空中完成連翻三圈的絕技,最後才抓住那個擺動的圓棒,用手臂的肌肉輕輕一使勁兒就將身子拉起,坐到了圓棒上,眼光根本不看著觀眾,只是向他們舉起一隻手。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然而她卻做出來了。看到這一表演的每一個人都不免要興奮得戰慄不已,毛骨悚然。在她完成那些大膽冒險的動作時,因音樂突然停止而產生的死一般的寂靜中,觀眾與其說是在對她歡呼喝彩,不如說是在表達對她的尊敬,為她祈禱,我就是如此。一個極其重要的條件是,她所做的所有這些動作都必須是極其精密地計算過的,這當然是不言而喻的了。當她在一側做了那個巨大的擺動,並在半途中完成了翻筋斗動作之後,想要停到另一個吊架上,這時就必須掌握好時機,那個她要飛去的、被男夥伴鬆開的吊架就必須分秒不差地迎著她擺動過來,而不能背著她擺動開。萬一這個圓棒不到地方,她的那雙好看的手就會撲空,她就會摔下去——也許是在失去平衡後,頭朝下從空中摔到普通的地上,當然只能是一命嗚呼了。所有這些條件都必須計算得分秒不差,否則,後果令人不寒而慄。 不過,在這裡我還是要再次提出這樣的問題:安德羅馬赫是有人性的嗎?在表演之外,在她的這種職業上的成就之外,在這種近乎不正常的、對一個女人說來確實可以稱得上不正常的表演之外,她能稱得上是富有人性的嗎?把她想像成為一位妻子和母親,那簡直是荒唐可笑的,一個妻子和母親,或者某一位將來可能成為妻子和母親的女人,都不會用腳把自己頭朝下掛在吊架上,使勁地擺動著,直到幾乎翻了過去,一松腳從空中飛到夥伴那邊去,而他用雙手把她抓住,來來回回地擺動,在擺動到最大的幅度時再鬆手,讓她在空中完成那個著名的翻筋斗絕技後再回到原來的那個吊架上。這就是她同男人交往的方式;而另一種方式,在她看來是不可想像的,因為大家都認識得非常清楚,其他人獻給愛情的一切都會使這個經過嚴格訓練的身體喪失完成冒險動作的能力。所以說,她不是女人,不過也不是男人,甚至可以說不是人。她是一個具有極大勇氣的、嚴肅的天使,長著兩片沒有閉緊的嘴唇和向外支撐著的鼻孔;她是一位活躍在帳篷下的空中亞馬孫族女戰士[7],高高懸在觀眾之上,是無法接近的,而觀眾由於對她有一種目瞪口呆的敬畏感,對她的興趣也就消失了。 安德羅馬赫呀!她的節目早已結束,其他演員已經登場了,她的形象還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里,使我既傷心又感到振奮。馬戲團的所有領班和其他工作人員站成兩排:經理施托德貝克爾同他那十二匹黑牡馬一起入場了。這是一位很文明的中年人,身體矯健靈活,嘴上留著灰色的小鬍髭,身穿晚禮服,將榮譽勳章[8]的小帶子別在扣眼裡,一隻手握著馬鞭和一條裝有精緻鑲嵌柄的長鞭——大家應該知道,這是波斯國王贈送給他的,他用這條鞭子可以抽出非常動聽的響聲。他腳上穿著鋥亮的黑皮鞋,站在表演場上的沙土裡,不時衝著他那些豢養的健壯漂亮的、頭被白色轡具拉得高高的馬中的這一匹或那一匹,一邊低聲地講幾句非常親切的話,這些被馴服的馬在音樂的伴奏下,圍繞著他,跟著他的舞步,做出跪倒和轉圈等動作,最後他舉起馬鞭指揮著馬排成一個大圓圈,用後腿站立起來。這個場面真是蔚為壯觀,不過我仍在想念著安德羅馬赫的表演。這些動物真是漂亮可愛;我在想,也許人應歸類到動物和天使之間。人更接近於動物,這我願意承認;不過,她——我所崇拜的那個女人,儘管也有一個普普通通的軀體,但卻是一個貞潔的、擺脫了一般人性的軀體,她是更接近於天使的。 緊接著,表演場的周圍架起了鐵絲網,因為有一個裝獅子的鐵籠子運入場內,一種小心翼翼的安全感使得觀眾的興趣有增無減。這位馴獸人穆斯塔發先生耳朵上戴著金耳環,上身直到腰部都是赤裸裸的,下身穿著一條寬大的馬褲,頭上戴著一頂紅色小帽,穿過一個很快打開、他進去後又同樣迅速關上的小門,來到這五頭野獸的面前。這些獅子散發出的濃烈的猛獸氣味同馬廄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瀰漫在場內。它們都躲避著他,在他的呼喊聲的指揮下,儘管都不很馴服,但還是一個接一個勉強地跳到放在周圍的五個矮凳上蹲下了。它們拚命地向前翹著嘴巴,大聲地吼叫著,用爪子向他扑打著——這也許是一種表示半友好的姿態,不過其中確實也包含著很多狂怒的成分,因為它們都知道,它們又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天性和願望從圈裡——最後還是從一個燃燒的圈裡鑽過去。有兩三頭獅子一起吼叫起來,使得空氣里如同雷鳴滾滾,倘若是在原始森林裡,其他更弱小的動物恐怕早已聞聲喪膽,四散而逃了。而這位馴獸人卻用手槍向空中開槍來回敬它們,於是它們不得不吼叫著屈服下來,因為它們也看到它們的自然的怒吼聲最後還是被這種響亮的槍聲所壓倒了。此後,穆斯塔發揚揚得意地點起了一支香菸,這又使這些獅子感到很惱火,接著他喊了一頭獅子的名字——不是阿希利就是奈龍,輕聲地、但又是堅定不移地要求這個帶頭的獅子做表演。於是,這些獅子不得不違願地一個接著一個離開自己的矮凳,來回地跳躍穿過那個高高架起的圓圈——最後,如上所述,換上了一個燃燒著瀝青的圓圈。不管它們願意不願意,反正它們得穿過火圈跳過去,這對它們說來,並不難,但卻是一種屈辱。最後,它們還是怒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去——其實,這些座位本身就是帶有屈辱性的;它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身穿紅褲子的人,而他總是很快地轉動著自己的頭,用那對深色的眼睛,逐個兒注視著這些猛獸的既顯示了恐懼又充滿了某種不可調和的怨恨的綠眼睛。當他聽到背後有某種不平靜的動靜時,他會很快地轉過身來,用類似驚異的目光注視著這頭獅子,輕聲地、然而又堅毅地呼喚著它的名字,使它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感覺得到,他在那裡是置身於一種什麼樣的陰森可怖的、根本無法捉摸的環境之中,而這就是那些坐在安全座位上的觀眾花錢要看的刺激所在。人人都知道,一旦這五頭猛獸意識到自己是在無可奈何地任他擺布,從而發起瘋來時,他的那支手槍是無濟於事的,它們會把他撕成碎塊的。我的印象是,一旦他受了傷,獅子們看到了他的血,那他就算完了。我也完全理解,他赤著上身來同這些獅子打交道,完全是為了滿足這些粗俗的觀眾的要求:這些觀眾看到赤裸裸的肉體後,興趣就會倍增,也許這些猛獸的可怕的利爪會去抓他的肉體的——誰知道會不會如此,但願能出現這種情景。我由於一直在想著安德羅馬赫,所以我在嘗試著把她想像成為穆斯塔發的情人,不管怎麼說,我認為這可能是符合實際的。因此,只要一想到她,就有一種嫉妒感,仿佛有一把尖刀刺向我的心,使我著實憋得喘不過氣來,於是我只好趕快把這種想像窒息掉。他們是瀕臨死亡的夥伴,這是有可能的,但不是相親相愛的情侶,不,這不可能,這樣對他們倆都不適宜!假如他追求過愛,那些獅子會覺察出來的,會拒絕聽從他指揮的,而她,我確信無疑,一旦這個勇敢的小天使變成了某人的妻子,她就會撲空的,會摔到地上,不光彩地死去…… 在此之前和之後,施托德貝克馬戲團還表演了些什麼節目?還有各式各樣的節目,很多精彩的節目。這裡將它再一一描繪出來,恐怕不一定有益處。我還記得,當時我不時地從側面觀察一下我的夥伴施坦柯——他像周圍的其他普通觀眾一樣,完全沉醉於被動的、無味的享樂之中,欣賞著那沒完沒了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技巧表演,觀看著那令人目瞪口呆的、讚嘆不已的、五光十色的驚險跳躍的表演和場面。而這不是我所要幹的事,這不是我觀察事物的方式。當然,我也不會放過任何東西,我會密切地注視著每一個動作細節,這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精神,不過,這種精神還有——讓我怎麼說呢——某種不順從的成分:我在聚精會神地觀賞時還鼓起勇氣,增強自己的思維活動——這讓我怎麼表達清楚呢?——總之,我要對這些湧向我的靈魂的印象施展一種反壓力,我說不準確,不過大致差不多是這樣:在聚精會神觀賞所有這些魔術、技巧及其效果時,我儘管也讚嘆不已,但是始終懷著某種疑惑心情。我周圍的那些觀眾只知道尋歡作樂,而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超脫了他們的那種激動和追求,冷靜得像一個「行家」、「能手」。當然,我不會認為自己是馬戲團這一行或者懂得空中連翻三個筋斗絕技的行家,而是懂得一般事物的行家,也就是懂得如何能產生效果,如何能使人感到興奮、入迷的行家。因此,我內心同那許多隻懂得享樂的人始終保持著距離,從不考慮同他們相提並論,因為他們只能變成外界誘惑力的不自覺的犧牲品。這種人只知道享樂,而享樂是一種十分可憐的精神狀態,任何一個感到自己生來應該去進行開拓和獨立奮進的人,都不會滿足這種精神狀態的。 坐在我身旁的這位夥伴——老實的施坦柯,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這種態度的痕跡,因此,可以說,我們是氣質不同的夥伴,同他的這種夥伴關係也就不可能長久保持下去的。在閒逛時,我總是比他更注意觀察巴黎雄偉壯觀的城市風光,飽覽那些典雅古樸而又富麗堂皇的景物,並且總是想起我那可憐的父親以及每當他回憶起巴黎時總要不厭其煩地要說的那句:「Magnifique!Magnifique!」[9]不過,我對自己的這種鑑賞能力也沒有進一步大肆宣揚,所以他對我們兩個人在感受方面的這種差異也就幾乎沒有覺察。而他必然會漸漸覺察到的一點是,使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我們之間的友誼不可能繼續發展下去了,在我們之間不可能產生真正信賴的關係——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我天生愛好苦思冥想,性格內向,從內心裡喜歡孤寂、矜持和含蓄。這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了,而這作為我性格中的基本一點,即使我自己也很希望改一改,但也是絲毫改變不了的。 事實確實如此:一個人一旦有了自命不凡這種與其說是充滿自豪感不如說生來就具備的畏怯感情時,他就會在自己的周圍造成一個隔離層和一種冷若冰霜的氣氛,使得與他人建立誠摯友誼和夥伴關係的任何念頭,不知為什麼就會憋在心裡並窒息掉了,對此,他本人也幾乎會感到遺憾的。施坦柯同我的關係就是如此。他確實沒有少做出信賴我的表示,而我與其說是回報了他,不如說只是表示注意到了。比方說,有一天下午,當我們一起坐在一家小酒館喝酒時,他向我講起,他在來巴黎之前曾在國內因犯盜竊罪蹲過一年監獄,不是因為他本人不機敏靈活,而是由於一個同夥太笨才落網的。我聽到這些之後覺得很好玩,也很同情他,不過,他這次這樣向我交心,並沒有使我感到意外,也並不足以使我們的友誼蒙受任何損傷。但是,另一次他就說得更露骨了,他使我發現他這樣親近我,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而這使我感到非常不高興。他把我看成是一個天真可愛和手腳靈活的幸運兒,可以同我進行很好的合作,他還粗魯地無視這樣一個事實:我降臨到世上不是為了當他人的幫手的,他還向我建議說,在紐伊里有一幢別墅,他已經偵察過了,可以大幹一番,十分有利可圖,而且可以說是輕而易舉的,幾乎沒有任何風險。在遭到我不動聲色的斷然拒絕後,他十分不高興,滿腹怒氣地問我:何必這麼忸忸怩怩呢,又何必把自己看得這麼純潔。其實他對我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我始終蔑視那些自以為對我了解很清楚的人,所以只是聳了聳肩膀,說了句:「也許是這樣,不過我沒有興趣。」接著,他回敬了一句不是「傻瓜」就是「Imbécile!」[10]這次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縱然我使他感到這樣失望,我們的關係還是沒有立即破裂,只是漸漸地冷淡,鬆散,最後才終於中斷,以致我們雖然沒有敵對起來,但是再也沒有一起外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