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九章

確實,沒有什麼比開電梯再容易的工作了,幾乎是一學即會。我穿上了這身好看的號衣,不僅使我個人感到很得意,而且從某些人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那些衣著講究的乘電梯上上下下的人對我也是很滿意的,再加上我所得到的這個新的名字也給我內心帶來了很大的新鮮感,所以這個工作在開始時還是給我帶來很大的樂趣的。儘管可以說這工作像兒戲一樣輕鬆,但是從清晨七點鐘一直干到深夜,中間只有短暫的休息,這樣一天下來也是非常累人的,回到宿舍後感到身心仿佛都支離破碎了似的,吃力地爬到上鋪躺下。一天十六個小時,只有幾次短暫的吃飯間歇時間,職工們被安排輪流在一間位於廚房和餐廳之間的房子裡吃飯——那個小伙子說的一點不假,伙食糟透了,人們怨聲載道,吃的東西都是些難吃的殘羹剩飯拼湊做成的:我發現有味道不正的燉肉、肉片、濃汁肉丁,外加少得可憐的一杯農村土造的酸葡萄酒。這種飯食確實令人難以入口,我只是在監獄裡勉強吃過。就這樣,每天這麼多小時,我都不能坐一坐,在飄溢著客人香水氣味的緊閉的空間裡,不停地站著操縱電梯的開關,注視著指示盤,在電梯的上下開動中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停下,請客人上下。有些等在下邊大廳的客人總是不停地按鈴,這種不動腦子的急躁實在令人感到奇怪,我也不能從五樓立即下來為他們效勞,而是必須首先在上邊和以下幾層停下來,畢恭畢敬和笑容滿面地把那些先叫了電梯的人都請上來啊。 我總是笑容可掬地說:「M’sieur et dame...」[66]和「Watch yourstep!」[67],其實,這根本沒有必要,因為除了在第一天有時我還把電梯停得同地板不一樣平外,後來就再也沒有停得或高或低一個台階,或者我會立即將它調整平,因而也就沒有必要再向客人做這樣的提醒。對那些上了點年紀的女士,我總是輕輕地將手伸到她們的肘下,攙扶著她們下梯,仿佛她們下電梯真的有困難似的,她們往往會向我投來一種感激的目光——有的目光表現出她們有些不知所措,有的又略帶風騷,這就是她們這些上了點年紀的人對於一個青年的殷勤效勞的報償。當然,也有一些人沒有任何高興的表示,或者認為根本沒有必要做這樣的表示,因為她們的心是冷酷的,心中除了階級的傲慢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不過,對那些年輕的女士我也是這樣做的,對此,她們中有些人除了用嘴唇輕聲說句「謝謝」外,有時臉上還顯露出一陣溫柔的緋紅。我的這種舉動給我的整天的單調工作帶來某種甜蜜感,因為實際上我完全是為了那個女人才這樣做的,也可以說是在為她而進行著練習。我在等待著她的出現,她就是那個小盒子的主人,我的帶鈕扣的靴子、手杖式雨傘、外出西裝的恩賜者;我同她生活在一種溫情的秘密之中,我們在相互懷念著,只不過她在我的頭腦中是有形的,而我在她的腦子裡是無形的;如果她不是已離開這裡又走了,我用不了等很久就會再見到她。 就在第二天下午五時左右,她出現在大廳的電梯門口了,像我曾見到過的那樣,她在帽子上還披了一塊頭紗,這時俄塔什開著他的電梯也恰好到了下邊,我的這位完全像往常一樣的同事和我,都站到我們敞開著門的電梯口,她來到我們的面前,仔細端詳了我一下,睜大了眼睛,微笑著用兩腳晃了晃身子,顯示出她真不知該上哪個電梯才好。毫無疑問,她傾向於上我的電梯,但是,由於俄塔什已站到她的身旁,用手請她上他的電梯,所以她以為該輪到他開電梯了,不過她還是毫不掩飾地轉身用睜大的眼睛向我看了一眼後,才上了他的電梯走了。 這就是這次相遇的情形,我在同俄塔什在下邊再次相遇時,從他那裡打聽到了她的名字。她叫霍普甫勒夫人,從施特拉斯堡來。「Impudemment riche,tu sais,」[68]俄塔什補充說,對此,我只是冷淡地回答了句「Tant mieux pour elle」[69]。 在第三天的同一個時間,當其他兩部電梯都在開動著,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電梯口前時,她又出現了,這次穿的是一件非常漂亮的長貂皮上衣,戴著一頂貂皮平頂帽,顯然是剛採購回來,因為她胳膊上和手上都有好幾件雖不很大、卻包紮得都很講究的包裹。她看到我後,滿意地點點頭,微笑著看著我邊恭恭敬敬地說著「夫人」,邊做出有點類似請人跳舞的鞠躬動作,同我一起進了燈光通明的電梯。電梯開動時,有人從五樓又按了鈴。 「Deuxième,n』est-ce pas,Madame?」[70]我問道,因為她沒有告訴我要到哪一層下。 進到電梯的狹小空間後,她並沒有走到後邊去,也沒有站在我的身後,而是同我並排地站在門旁,時而看看我那隻操作的手,時而看看我的臉。 「Mais oui,deuxième,」她說道,「Comment savez-vous?」[71] 「Je le sais,tout simplement. 」[72] 「啊哈?您就是那個新來的阿爾芒,假如我沒弄錯的話,是嗎?」 「為您效勞,夫人。」 「這一變化,」她說道,「可以說意味著在職工的結構上有了改進。」 「Trop aimable,Madame. 」[73] 她的聲音,仿佛是一位非常動聽的女低音,稍有點神經質的顫音。可是,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她卻談起我的聲音來了。 「我想,」她說,「誇誇您這讓人聽了感到舒服的聲音。」——這完全是宗教督監查特奧的話。 「Je serais infiniment content,Madame,」我回答說,「si ma voix n』offensait pas votre oreille!」[74] 上邊又有人按鈴了。我們到了三樓,她又補充說了句: 「C』est en effet une oreille musicale et sensible. Du reste,l』ouïe n』est pas le seul de mes sens qui est susceptible. 」[75] 她真令人感到吃驚!我溫存地扶著她走出電梯,仿佛她真的需要有人攙扶似的,我還說了句: 「請允許我把您從這些重擔中解放出來,夫人,給您把這些東西送到您的房間裡去!」 我邊說,邊從她手中接下那些包裹,又一個一個地夾著,尾隨她穿過走廊而去,把電梯丟在那裡不管了。大約走了不到二十步遠,她打開了左側的二十三號房間的門,在我的前邊先進了臥室,這裡通向客廳的門是敞開著的。這是一間十分豪華的臥室,鑲嵌式的地板上鋪著一大塊波斯地毯,陳設著櫻桃木質家具,梳妝檯上擺著各種明亮的器具,一張寬大的銅架床,上面蓋著拼湊而成的緞子床罩,一把用灰色天鵝絨包的長躺椅。當我把這些包裹往躺椅和小桌子的玻璃板上放的時候,夫人也在摘帽子和解那件皮上衣。 「我的女傭人不在身邊,」她說。「她的房間在樓上。您能好事做到底,幫我把這件衣服脫下來嗎?」 「非常樂意,」我回答說,並且立即動手幫助她。可是,當我正忙於幫助她從肩上脫掉那件暖和的、綢里子的皮上衣時,她卻把頭轉向了我,這時我發現,在她那厚厚的滿頭棕發中有一縷捲起的白髮突出在額上,比其他的頭髮提前白了。她先是迅速地睜大了一下眼睛,然後又在緊縮在一起的眼瞼間神秘地閉上了,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在給我脫衣服,勇敢的小奴僕,是嗎?」 這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非常有表現力!我感到驚愕,但卻有條不紊地作出了下列的回答: 「但願上帝能保佑我,夫人,允許我有時間對事情做這樣的理解,並且按照自己的心愿把這件令人神往的工作繼續幹下去!」 「你是沒有時間給我?」 「不幸的是,眼下沒有時間,夫人,因為我的電梯還等在那裡,門還敞開著,而樓上樓下都有人在按鈴叫電梯,說不定在這一層就有客人聚集在電梯門口了。如果我再這樣不去管它,那我會丟掉自己飯碗的……」 「可是,你一旦有了時間,就有時間給我,是嗎?」 「有無限多的時間,夫人!」 「你什麼時候有時間給我?」她忽兒急速地睜大眼睛,忽兒又射來心神不定的目光,再三地這樣追問著我,並走到我的面前。她穿的是一身藍灰色的衣服,是由裁縫完全按她的體形定做的,緊貼著身。 「我十一點鐘下班,」我語調和緩輕柔地回答說。 「我等著你,」她以同樣的語調說。「用這個來做抵押!」還沒等我弄明白,轉瞬間我的頭就被抱在她的雙手之間,她的嘴已對準我的嘴吻了一下——這一吻是相當深沉的,足以成為一個具有不同尋常約束力的抵押。 當然,我感到有些驚慌失色,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皮大衣放到長躺椅上,向後退了出來。確實,已有三個人不知所措地等在敞開的電梯門前,我不僅要因自己有一件緊急任務而使他們久等請求他們原諒,而且還要對他們解釋說,在送他們下樓之前必須先到五樓去,因為那裡是先叫的,但是到那裡已無人再等了。到了樓下,我聽到人們對我所造成的交通堵塞而發出的責備,我只好解釋說,我當時不能不將一位突然昏厥的女士攙扶到她的房間去。 霍普甫勒夫人,昏厥了!一位如此大膽潑辣的女人!她敢於這樣做,我認為,當然也有她年紀比我大這麼多以及我的社會地位低下的原因。針對我的這種低下地位,她給我起了一個罕見卻很高雅的名稱——「勇敢的小奴僕」,真是一個富有詩意的女人!「你在給我脫衣服,勇敢的小奴僕,是嗎?」這句扣人心弦的話,整個晚間一直縈繞在我的頭腦里,直到我「有時間給她」,還有整整六個小時要熬過。這句話使我感到並不很舒服,不過確實也使我感到驕傲,為我的這種並不具備的、而是她簡單塞給我和強加於我的勇敢而感到驕傲。不管怎麼說,我這時具有了足夠的勇氣——這是她灌注給我的,尤其是通過那個非常有約束力的抵押。 在七點鐘時,我又開電梯送她下樓去用晚餐。她走進我的電梯,同那些我從上邊幾層樓接下來、也是去吃晚飯的其他穿著晚間服裝的客人湊在一起。她穿的是一身非常漂亮的白綢子衣服,下身是一條帶花邊的短裙,上身是一件繡花緊身的上衣,腰間用一條黑絲絨腰帶圍起來;頸上掛著一串完美無缺的乳白色珍珠項鍊——這件首飾不曾在那個小盒子裡,真是她的幸運,而該那個讓-皮埃爾師傅不走運。她的那種根本不理睬我的態度,尤其是在那樣深沉地吻過我之後,使我感到吃驚,於是我對她進行了報復,在客人下電梯時,我沒有把手伸到她的肘下攙扶,而是幫助了一個打扮得像妖精似的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我仿佛看到她在微笑著恥笑我的善意助人的殷勤。 她是什麼時候回到自己房間的,我沒有發覺。時間終於到了十一點鐘,從這時起雖然電梯仍需繼續開動下去,但是只需開動一部電梯就夠了,其他兩個電梯工就可以下班了,我今天就是其中之一。為了使自己在一天勞動後能稍微精神煥發一點去迎接這次在所有約會中最多情的約會,我先到我們那間盥洗室洗漱了一番,然後步行來到三樓,走廊的地上為了使走路的腳步聲減輕到聽不出的程度,鋪了長條的紅色地毯,這時已經靜謐得無聲無息了。我覺得還是應該在霍普甫勒夫人的二十五號客廳門上敲兩下,但是沒有聽到回答。於是,我打開了二十三號即她的臥室的外門,用耳朵緊貼到內門上聽著。 一句稍帶驚奇的問話聲調的「想進來嗎?」從裡邊傳出來。於是,我應聲走了進去,因為我可以對這種驚奇置之不理。臥室里只點燃著一盞罩著絲燈罩的床頭小檯燈,顯得半明半暗,略呈粉紅色。房間的勇敢的女主人(我很願意並有理由將她加給我的這個修飾詞還給她)躺在床上盯著看我那雙迅速地巡視著周圍一切的眼睛。那張華麗氣魄的銅架床放置在靠窗簾緊閉的窗子前,三面不著邊,她在床上蓋著紫紅色緞子被,頭頂對著牆,腳卻蹺在長躺椅上。這位女旅客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放在頭上,穿的是一身上等細麻布短袖睡衣,上衣袒胸露肩,周圍還鑲著花邊。為了便於上床就寢,她已將髮髻打開,並且將一縷縷頭髮圍繞著頭適當而又蓬鬆地捲起來,宛如一個桂冠。那一縷白髮,從她那已不再是平滑無皺紋的前額梳向後,捲成髮捲。幾乎還沒等我關好門,我就聽到那個從床上可以通過一條線加以操縱的門閂在身後插上了。 她睜大了她那金黃色的眼睛,不過像往常一樣,只是一瞬間;當她開口說話時,她的面部表情卻因一種神經質的狡黠情緒而變得有些不自然。她說: 「怎麼?這是怎麼回事兒啊?一個飯店的職工,一個傭人,一個年輕的僕人,竟在我要休息的時候闖到我這裡來,這是怎麼回事兒?」 「您曾經表示有這種願望,夫人……」我邊回答邊向她的床前靠近。 「什麼願望?我是這樣說過嗎?你口口聲聲說『願望』,並且裝出一副遵循一位女士給一個小服務員、電梯司機下達的命令的樣子,而實際上驅使你到這裡來的,卻是你的那種膽大妄為的、甚至可以說是厚顏無恥的『要求』、『如饑似渴的欲望』,你要這樣做,也很簡單,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你年輕、漂亮,這麼漂亮,這麼年輕,這麼大膽……『願望』!那好吧,你,我的意中人,我心靈夢想的人,穿號衣的寵兒,甜蜜的奴僕,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膽量同我一起來分享這一願望!」 她邊說邊用手抓住我,把我拉到她的床邊,讓我在床沿上斜坐下:為了保持身體平衡,我不得不將一隻手臂伸出去越過她,並且將身子倚在床背上,這樣我就向前探著身子,看到了她那在細麻布和花邊下還清楚可見的肉體,從中散溢出來的熱氣使我感到芬芳濃郁。說句心裡話,我對她再三地提到和強調我的卑賤的地位感到有些不悅——她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去尋求任何答案,而是將身子完全傾向了她,將嘴唇貼到她的嘴上。她不僅使這次親吻比下午那第一次更深沉——這時,當然我也不是沒有加以配合,而且她還抓住我那隻支撐著身子的手,把它從她的袒胸露肩處拉到睡衣下面,讓我觸及到她那柔軟舒適的乳房,她握著我的手腕在這裡來回撫摸,使我這個男子漢不可避免地處於極為激動的狀態。她由於感受到這些而癱軟下來,懷著既同情又高興的感情,輕聲細語地說: 「噢,令人羨慕的青春,比起這有幸能將你點燃的肉體,你真不知要美好多少!」 她邊說邊用雙手抓住我的上衣的領口,打開領鉤,以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解開鈕扣。 「快,快,快把這個,這個,都統統脫掉,」她這樣急切地說道,「快脫,讓我看到你,讓我看到我的上帝!快動手脫!Comment,à ce propos,quand l』heure nous appelle,n』êtes-vous pas encore prêt pour la chapelle?Déshabillez-vous vite!Je compte es instants!La parure de noce![76]我就是這樣稱呼你這聖潔的肢體,自我第一次見到它,我就如饑似渴地想仔細端詳端詳它。啊哈,是這樣,啊哈,在這裡!這神聖的胸膛,這雙肩,這甜蜜可愛的手臂!快,把這個也最後脫掉——噢,哈,哈,這才稱得上是對女人的殷勤!快到我這兒來呀!bien-aime[77]!到我這兒,到我這兒來……」 還從來沒有見過比她更善於表達自己的女人!她所說的話,稱得上是一首歌詞。當我同她躺在一起時,她仍然在講話,把一切都用語言表達出來,這是她的習慣。她把我——這個嚴格的羅茲扎教出來的門徒和行家,緊緊地摟在懷中。我使她感到非常幸福,而且當我這樣做時,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 「噢,我的心肝兒!噢,你這愛的天使,情慾的寵兒!啊哈,啊哈,你這年輕能幹的小傢伙,漂亮的小伙子,你真行啊!我的丈夫根本不行,一點兒都來不了啦,這我告訴你。噢,你這個使人快活的傢伙,你使我簡直活不了啦!幸福的快感使我簡直激動得透不過氣來,使我的心兒欲碎,我會死在你的愛情中的!」於是,她咬我的嘴唇和脖頸。「你就用『你』來稱呼我吧!」看樣子,她已接近高潮,突然用呻吟般的語調講出這樣的話。「對我的墮落,你就簡單地用『你』來稱呼我吧!J』adore d』être humiliée!Je l』adore! Oh,je t』adore,petit esclave stupide qui me déshonore...」[78] 她達到了高潮,我們都達到了高潮。我為她盡了最大的努力,確實在享樂中給了她以報償。可是,她在達到高潮時竟吞吞吐吐起來,稱我是她的愚蠢的小奴僕,這叫我怎麼能不感到不悅呢?我們儘管還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休息,但是我由於對『損害了我的榮譽』這種說法感到不高興,沒有回敬她對我充滿感激的親吻。她把嘴貼到我的身子上,又低聲地說道: 「就用『你』來稱呼我吧,快點!我還從來沒有聽你對我叫一聲『你』。我躺在這裡,同一個儘管相貌出眾、然而卻是極普通的飯店服務員發生愛情關係。這種墮落使我感到多麼幸福啊!我叫迪安娜。不過,你就用你的嘴叫我是妓女,叫『你,甜蜜的娼婦』好啦!」 「甜蜜的迪安娜!」 「不,還是叫『你,娼婦』吧!讓我這樣從語言上也來盡情地品嘗一下我的墮落的滋味吧……」 我鬆開了她,但是我們還躺在床上,兩顆心還在並排地激烈地跳動著。我說: 「不,迪安娜,你永遠不會從我的嘴裡聽到這樣的字眼。我不會這樣做的。另外,我還不能不向你承認,你說你因我的愛情而墮落下去,這使我感到很難過……」 「不,不是由於你的愛情,」她邊說邊將我又拉到她身邊。「是由於我的愛!是由於我對你們這些卑賤的小伙子的愛!啊,可愛的小傻瓜,這你還理解不了!」這時,她摟住我的頭,朝著她自己的頭磕了幾下,表現了一種既溫情脈脈又絕望的情緒。「我是一個女作家,你應該知道這一點,我是一個有思想的女人。我叫迪安娜·菲利貝爾。我的丈夫姓霍普甫勒,c』est du dernier ridicule. [79]我用我做姑娘時的名字迪安娜·菲利貝爾——sous ce nom de plume[80]來寫作。當然,你還從來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你又怎麼會知道呢?——不過,這個名字已經印在很多本書上了,那都是些長篇小說,你懂嗎?都是些探討人的心靈的書,pleins d』esprit,et des volumes de vets passionnés[81]是啊,我的可憐的情人,你的迪安娜是一個d』une intelligence extrême[82]。可是她的思想——啊哈!」說到這裡,她又抱住我的頭往她的頭上磕,甚至比上一次更厲害。——「該怎麼給你解釋這些啊!有思想的人如饑似渴地要尋求的,正是沒有思想的人,愛的正是那種生氣勃勃、漂亮的人的愚痴,噢,可以說她對這個漂亮的、雖愚笨卻聖潔的人愛得如痴如狂,甚至到了忘我和不顧一切的程度,傾倒在他面前,乞求他使她能夠享受到忘我的和自我墮落的歡樂,能在他的懷抱中墮落沉淪,這使她感到無限陶醉……」 「哈,親愛的小寶貝,」我還是用這話打斷了她的話。「這樣一來一往地干,這是大自然賦予我的天性——可是,你無論如何不應該認為我是愚笨的,即使我沒有讀過你的小說和詩歌……」 她沒有讓我繼續講下去,她感到出乎意外地高興。 「你叫我『親愛的小寶貝』?」她一邊喊著,一邊急速地把我摟抱起來,把嘴貼我的頸上。「啊,這太好啦!這比『甜蜜的娼婦』好聽多了!這比你這個愛的藝術巨匠賜給我的一切快感都更深沉!一個赤裸裸的小電梯司機,躺在我身邊,稱我是『親愛的小寶貝』,這小寶貝就是我,你的迪安娜·菲利貝爾!C』est exquis...ça me transporte![83]阿爾芒,親愛的,我不想刺傷你的心,我不想說,你特別愚笨。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愚笨的,因為它僅僅是一種存在而已,是人的精神加以頌揚的對象。還是讓我來看看你,盡情地看看你,——天啊,你真美!這胸脯真討人喜歡,肌肉既突出又柔軟,那細長的雙臂,條條好看的肋骨,緊縮的兩胯,啊,還有那赫耳墨斯[84]式的雙腿……」 「不過,迪安娜,你說的這些不對。是我在你身上找到了一切美的東西……」 「胡說八道!這只是你們男人的一種幻覺而已。我們女人,只要我們身上的豐滿的曲線線條能討你們男人喜歡,就感到心滿意足了。但是,真正神聖的東西,上蒼造物的傑作,美的樣板,還是你們男人,你們這些長著一雙赫耳墨斯式腿的年輕的、非常年輕的男人。你知道,赫耳墨斯是什麼人嗎?」 「我只好承認,眼下不……」 「Céleste![85]迪安娜·菲利貝爾竟在同一個從來沒有聽說過赫耳墨斯的男人在談情說愛!這使人的精神墮落到何等令人快活的程度!親愛的,我告訴你,赫耳墨斯是什麼人,他就是那個討人喜歡的掌管盜賊的神。」 我驚愕了一下,臉變得通紅。我細心地觀察了她一下,腦子裡進行了一番胡亂猜測,後來又丟掉了這些猜測。我也想出了一個應付的辦法,不過後來也放棄了,因為她躺在我的懷抱中做了長篇自白,起初是輕聲細語地,後來抬高了點聲調,既熱情又溫柔,使得我想出的辦法沒有必要了。 「親愛的,你以為我自有感情以來只愛過你,而且始終只愛你嗎?我願意告訴你,當然不只是你,但是我愛你的思想,愛你所表現的可愛的形象。你可以把這叫做反常行為,但是我厭惡那種鬍鬚滿腮、胸前長滿毛的成年男子,也不喜歡那種成熟的、甚至顯要的男人——affreux[86],真可怕!我本人就是顯要的人,因此這恰恰使我感到,de me coucher avec un homme penseur[87]是一種反常的行為。我自始至終愛的是你們這些小伙子,當我還是一個十三歲的姑娘時,就瘋狂地愛過十四五歲的小伙子。這種類型的人,隨著我本人和我的年齡也稍有增長,但是沒有超過十八歲,我的情趣、我的如饑似渴的感情從來沒有超越這個界限……你多大了?」 「二十,」我告訴她說。 「你看起來要更年輕一點。這對我說來,已經有點太老了。」 「我,配你太老了?」 「算了,不說了!你目前這個樣子,恰好可以使我得到極大快樂。我想告訴你的是……我所以有這樣狂熱的感情,也許同我從來沒有做過母親,沒有做過兒子的母親有關係。假如我有個兒子,即使他不太漂亮,我也會像對待偶像那樣去愛他,當然,如果他是霍普甫勒同我生的,他不會不漂亮的。我覺得,也許正是對你們男人的這種愛排斥了母愛、對兒子的渴望……你會說,這是反常狀態,是不是?而你們男人呢?你們來撫摸我們的哺育了你們的乳房,來觸動我們生育了你們的子宮,想幹什麼?難道還不就是想重返這裡,不就是想重新變成哺乳嬰兒嗎?你們在女人身上這樣不正當地愛著的,難道不正是母親嗎?反常行為!是的,愛情就是徹頭徹尾的反常行為,不可能是不反常的。隨便你在什麼地方對愛情進行檢驗,你都會發現愛情是反常的……但是,對一個女人說來,只能愛一個非常、非常年輕的人,只能愛一個年輕小伙子,這當然是令人悲傷的,也是充滿痛苦的。C』est un amour tragique,irraisonnable,[88]得不到公認,不切實際,既不是為了共同生活,也不是為了結婚。人們不可能為追求貌美而結婚。我,我嫁給了霍普甫勒這個有錢的企業家,就是為了能在他的財產的庇護下從事我那些qui sont énormément intelligents[89]的書的寫作。我的這位丈夫,正像我告訴你的那樣,毫無用處,至少滿足不了我。而且他還同劇院的一位小姐一起,像人們所說的那樣Il me trompe[90]。也許,他能滿足她——不過,我表示懷疑我覺得這無所謂,我覺得,這整個由男人和女人、婚姻和欺騙構成的世界,就是那麼回事兒罷了。反正,我生活在我自己的所謂反常狀態中,我生活在一種構成我的生活基礎的愛情中,我的這種激情既給我帶來了幸福,也會帶來悲傷,不過我堅定不移地確信,在這個充滿種種現象的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比青壯年時期的男子更具有誘人的魅力了,我生活在對你們、對你的愛情之中,你——你就是我理想中的人兒,我五體投地地傾倒在你面前,親吻你的美!我要越過你那在微笑中露出的潔白牙齒吻你那驕矜傲慢的雙唇。我要吻你胸前那兩顆柔軟的小星星,吻你那長滿金黃色絨毛的褐色小臂。這是什麼?你是從哪兒得來這種淡黃色的青銅色皮膚的?你的眼睛是藍色的,頭髮怎麼卻是金黃色的呀?你真是令人難以捉摸,真是令人迷惑不解!La fleur de ta jeunesse remplit mon cœur âgé d』une éternelle ivresse. [91]這種陶醉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我將同它一起死去,不過我的精神將千方百計地永遠縈繞在你們身邊。你,親愛的,你不久也會老朽的,最後走進墳墓,不過,對我的心扉說來,這總不失為一幸事和慰藉:同你們在一起永遠是我所享受到的幸福而又美好的短暫時光;充滿溫情嫻雅的片刻,永存的時刻!」 「你在講些什麼呀?」 「怎麼?別人用詩句來表達她感到如此美好的東西,而你卻感到驚奇?Tu ne connais pas donc le vers alexandrin[92]—ni 1e dieu voleur,toi-même si divin?」[93] 我羞臊得像一個孩子,搖了搖頭。但是,她並沒有因此而使自己的熱情有所減弱,而我卻不能不承認,這麼多的稱讚與頌揚,最後甚至釀成詩句,使我激動萬分。儘管我在第一次同她摟抱在一起時所做出的犧牲,在我說來,已經是我竭盡全力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但是這時她又使我陷入極度衝動的狀態,用她先前所使用過的那種既充滿激動又洋溢著快活的混雜情緒,使我重又激動起來。我們又進行了一次結合。這會兒她總該結束她那種自稱為精神的自我表現和關於墮落的胡言亂語了吧?可是,她沒有這樣做。 「阿爾芒,」她對著我的耳朵低聲細語地說,「請你隨便擺布我吧!我完全屬於你,我是你的女奴!你就把我當做最後一名妓女對待吧!我也不配做別樣的人,只要我感到快活就行!」 我根本沒有注意這些話。我們再一次陶醉得猶如死去一般。她儘管已渾身癱軟無力,但卻仍在思索著,突然開口說道: 「阿爾芒,你聽我說。」 「什麼?」 「你打我一頓,怎麼樣?我的意思是狠狠地揍我一頓,揍我,迪安娜·菲利貝爾。對我說來,這是咎由自取,我會感激你的。給你,親愛的,這是你褲子上的背帶,你把我的身子轉過去,打吧,直到打出血來為止!」 「我不會這樣乾的,迪安娜。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不是這號人。」 「啊哈,真遺憾!你對你面前的這位高貴的夫人過於尊敬了。」 這時,剛才從我的腦子裡溜掉的那個想法重又出現了,於是我說道: 「現在,你聽我說,迪安娜!我要在你面前做一點懺悔,你聽了這件事後,也許就不會再對我因情操高尚拒絕打你而感到遺憾了。請你告訴我:當你抵達這裡之後,自己或讓傭人打開你那個大箱子時,你沒有發現少了點東西嗎?」 「少了東西?沒有。不,是少了點東西!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一個小盒子吧?」 「一個小盒子,是的!裡邊裝著首飾。你究竟從哪兒知道的?」 「是我拿走了它。」 「你拿走了?什麼時候?」 「在邊界海關檢查站,我們挨著站在一起。你那時正忙於別的事,我就拿走了它。」 「是你把它偷走了?你是個小偷?Mais ça c』est suprême![94]我同一個小偷睡在一起!C』est une humiliation merveilleuse,tout à fait excitante,un rêve d』humiliation![95]你不僅是一個服務員,而且是一個極端下流的小偷!」 「我知道,這會使你感到好笑的。可是,當時我無法知道這一點,因此現在懇求你原諒,我無法預見到我們後來會相愛的。否則的話,我絕不會使你喪失了那絕妙的黃晶首飾、寶石及其他首飾,因而感到痛苦、驚心。」 「痛苦?驚心?喪失?親愛的,我的女傭人朱麗葉確實找了一陣子,可是我呀,我對這些廢物連兩分鐘都沒有去想它。這對我說來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偷走了它,親愛的,它就屬於你啦,你留著吧!不過,你拿它去幹了些什麼?其實,這與我也毫不相干。我丈夫明天就來接我,他富得很!你知道嗎,他是製作抽水馬桶池的,這東西,你可以想像得到,人人都需要。施特拉斯堡的霍普甫勒生產的馬桶池子是暢銷貨,銷售到世界各地。他送給我的首飾多得不知該怎麼用才好,這是因為他問心有愧。他將要送給我的首飾,會比你偷去的那些多兩倍,而且會更漂亮。啊,對我說來,這個小偷所具有的價值比偷去的東西不知要高貴多少倍呀!赫耳墨斯!而他卻不知道,這是誰,其實他本人就是一個赫耳墨斯!赫耳墨斯!赫耳墨斯!——阿爾芒?」 「你想說什麼?」 「我有一個絕妙的主意。」 「什麼主意?」 「阿爾芒,應該讓你再來偷我一次。在這裡,就在我的眼前,當然我會閉上眼睛的,你就在我們倆的眼前偷吧,只當我是睡著了。但是,我願意看著你偷偷摸摸地進行偷盜。起來,盜賊之神,去偷吧!你遠遠沒有把我隨身所攜帶的一切都偷走,而我為在這裡住這短短几天,什麼都沒有往賬房裡寄存,我的丈夫明天就來接我回去。在那個小角櫃的右上方的抽屜里,有開那個五斗櫥的鑰匙。在衣服下面,你會發現各種好東西,包括現金。你就像貓一樣在這間房子裡輕輕地去干吧,偷吧!你會向你的迪安娜表達這種愛的,是吧!」 「可是,親愛的小寶貝——我這樣叫你,是因為你喜歡從我的嘴裡聽到這樣稱呼你,親愛的小寶貝,這不太好,同我們倆已有的關係更不相稱……」 「傻瓜!這是我們的愛情的最激動人心的兌現!」 「明天,霍普甫勒先生就來了,他會怎麼……」 「我的丈夫嗎?他有什麼可說三道四的?我可以面不改色地順便告訴他,我在旅途中被人搶劫一空。一個闊綽的女人,只要稍不留心,這種事兒是會發生的,是吧。反正,東西已經丟了,強盜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沒事兒,我的丈夫,有我來對付他!」 「可是,甜蜜的迪安娜,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啊哈,你還沒有理解我的這個想法的奧妙之處!那好吧,我就不看你了,我關上燈。」於是,她真的把床頭柜上的那盞有紅燈罩的小燈關上了,房間裡一片漆黑。「我不想看你偷了,只想聽到地板在你的偷盜的腳步下怎樣輕輕地作響,聽到你在盜竊時的呼吸聲,聽到被盜竊的東西在你的手中怎樣發出聲響。去吧,快從我這裡溜走,輕輕地走向前,去找,去偷吧!這是我的一個充滿愛的願望……」 這樣,我只好從命。我躡手躡腳地從她身邊走開,把房間中可以找到的東西拿到手——有些東西是十分容易找到的,在床頭櫃的一個小盒子裡就裝著幾個戒指,那條晚間用餐時才戴的珍珠項鍊就明放在由圈手椅圍起來的桌子上的玻璃板上。儘管房間裡漆黑,我還是輕而易舉地在那個小角櫃裡找到了開五斗櫥的鑰匙,幾乎是無聲地打開了最上層的抽屜,拉開幾件內衣就發現了:不但有金銀首飾、耳環、手鐲、胸針,還有幾張面額很大的鈔票。我把這一切都規規矩矩地送到她的床邊,仿佛是為她收集到一起的。可是,她卻低聲對我說: 「小傻瓜,你是怎麼啦?這是愛情的贓物,都是屬於你的。快把它們塞到你的衣服口袋裡,穿上衣服,從這間房子裡走開吧!快點逃吧!我聽到了一切,聽到你在盜竊時的喘氣聲,現在我要打電話報告警察。我看最好還是不這樣做?你認為怎樣好?你衣服穿得怎麼樣了?快完了吧?你又穿上你那件號衣,裝好了所有的愛的贓物嗎?我的那把鞋鉤子,你大概沒有偷走吧,是在這兒……再見吧,阿爾芒!祝你長命百歲,長命百歲,我的上帝!不要忘記你的迪安娜,你應該記住:你永遠活在她心裡,即使過了一年,幾年,即使是le temps t』a détruit,ce cœur te gardera dans ton moment bénit[96]。是的,甚至當墳墓將你我都埋在九泉之下,阿爾芒,tu vivras dans mes vers et dans mes beaux romans,[97]你要用嘴唇來親吻其中的每一部作品,可永遠不要向世界泄露這個秘密啊!再見,再見,親愛的……」 * * * [1] 共濟會(die Freimaurerei),是一七一七年在倫敦出觀的男人組織,後傳到歐洲大陸,遍及各國,在德意志是一七三七年第一次出現的。這是一種具有宗教改革啟蒙思想和世界大同理想的組織,旨在通過共濟共助實現市民階級的理想。 [2] 小林普(Lympchen),是奧林匹婭(Olympia)的愛稱。 [3] 是法國名字,原文為Crequis de Mont-en-fleur。 [4] 這些名字外文均以K開頭。 [5] 馬爾斯(Mars),羅馬神話中的戰神。 [6] 大衛(David,公元前約1010—前970),古以色列國王。據《聖經·舊約·撒母耳記》記載,大衛童年時曾殺死非利士巨人歌利亞(Goliath),以後統一猶太各部落,建立王國。 [7] 維納斯(Venus),羅馬神話中的愛和美的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阿佛洛狄忒。 [8] 寧芙(Nymphe),希臘神話中居住在山林水澤中的仙女、女神。 [9] 芙利尼(Phryne),四世紀時雅典的一位名妓。 [10] 米迦勒節(Michaeli),即每年的九月二十九日,是頭位天使米迦勒的祭日。 [11] 法語:「晚安,檢查官先生!」 [12] 法語:「我和我所有的一切都完全聽從您的支配。請您把我看作是一個非常誠實的青年,我對法律是極為恭順的,未帶任何不准入境的物品。我向您保證,您肯定還從來沒有檢查過像我這樣簡單的行李。」 [13] 法語:「哎呀!」 [14] 法語:「我看,您是個挺會開玩笑的好人。您的法語講得還挺好。您是法國人嗎?」 [15] 法語:「是,也不是。」 [16] 法語:「您知道,有一半是,一半對一半。不管怎麼說,我本人是法蘭西的狂熱崇拜者,也是吞併阿爾薩斯-洛林的不可調和的反對者!」 [17] 法語:「先生,」 [18] 法語:「我不想再耽擱您了。請收拾好箱子,繼續您前往世界之都的旅行吧,並請帶上一個法國愛國者的良好祝願!」 [19] 法語:「小傢伙」……「老夥計」。 [20] 蘇(Sou),法國當時的輔幣,相當於二十分之一法郎。 [21] 法語:「上帝賜福於你,我的孩子!」 [22] 法語:「交易所廣場」、「九月四日街」、「金蓮花林蔭大道」、「歌劇院廣場」。 [23] 這裡指的是威廉一世(Wilhelm I,1797—1888),自一八七一年德國統一後登基為德國皇帝。 [24] 法語:「有意思!」 [25] 法語:「是,遵命,經理先生!」 [26] 法語:「見習員菲利克斯·克魯爾。」 [27] 法語:「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28] 法語:「這是肯定的,肯定的。」 [29] 法語:「是的,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30] 法語:「祝你幸運。」 [31] 在德語裡,「手指長」或「拉長手指」的意思是偷東西。 [32] 阿格拉姆(Agram),即今日的克羅埃西亞的薩格勒布。 [33] 法語:「啊哈,你在這兒呀。我們多麼盼望這個小店又能滿滿當當啊!」 [34] 法語:「嘿,真漂亮。」 [35] 法語:「給四號的那個可憐的病人」。 [36] 法語:「還沒有穿上制服?」 [37] 法語:「這是他的綽號。」 [38] 法語:「你永遠也學不會,俄塔什。」……「不會把電梯停得恰到好處。」 [39] 法語:「恰恰為了你,我才累得滿頭大汗!」 [40] 法語:「嗬。」……「還是個哲學家哪!」 [41] 法語:「算了,不提它了。」 [42] 法語:「一個漂亮的女人。」 [43] 法語:「啊哈,讓我們馬上來看一看吧,總經理先生,」……「您非常嚴肅地問我是否能講法語?請您多多原諒,您這問得真太有意思了!事實是:法語或多或少可以說是我的母語——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的父語,因為我那已長眠於地下的可憐的父親,在他那多情善感的心靈中始終對巴黎保持著近乎狂熱的愛,並且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到這座富麗堂皇的城市來落腳,他對這裡的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都是極其熟悉的。我可以向您保證:他甚至知道那些最偏僻的小胡同,比如天梯街,簡而言之,他覺得到巴黎來比到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愜意。其後果如何呢?現在,您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了。我本人受的教育大部分是法國式的,開始會話後,我從來都是用法語進行思考的。談話,對我說來就是用法語進行交談,而法蘭西的語言,啊,先生,這種典雅、文明、充滿智慧的語言正是會話的語言,甚至是會話的本身……我在自己的整個幸福童年時期,都是同一位具有迷人魅力的小姐進行交談的,她來自沃韋——瑞士的沃韋,她對我這個富家公子特別鍾愛,就是她教我學習法國詩歌,這是充滿優美韻律的詩句,直到現在我一有空閒仍然在背誦它們,這些詩句仿佛就融化在我的嘴唇上——故園飛燕空喃喃,為何不唱思鄉曲?」 [44] 法語:「很抱歉,總經理先生。我是被迷住了心竅,才詛咒起詩歌來……」 [45] 英語:「您會講英語嗎?」 [46] 英語:「是的,我會講,先生。當然,先生,我當然會講。我怎麼能不會講呢?我太喜歡講了,先生。這是一種非常討人喜歡和令人感到舒適的語言,確實如此,先生,確實。在我看來,英語是很有前途的語言,先生。我可以跟您打賭,賭什麼都可以:從現在起,至少在今後五十年內,英語會成為每個人的第二語言……」 [47] 義大利語:「您會講義大利語嗎?」 [48] 義大利語:「可是,先生,你問我什麼?我真的愛上了這種美妙的語言,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語言。只要我一開口,這種天堂語言的和諧的語調就會自然地脫口而出,滔滔不絕。是的,親愛的先生,在我看來,毫無疑問,天堂里的天使們講的是義大利語。如果這些快活的造物使用的是另外一種不太富有音樂感的語言,那才是不可想像的……」 [49] 法語:「請不要糾正我!」 [50] 法語:「這是不言而喻的,總經理先生……」 [51] 法語:「另外,總經理先生,」……「我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表達……」 [52] 法語:「好啦,好啦。」 [53] 法語:「這麼說,」……「你是想披上這種皮,去把那些漂亮的女人送上送下嘍,是嗎,小伙子?」 [54] 法語:「有了這種包裝,商品准能引起漂亮女人的青睞。」 [55] 法語:「叔叔。」 [56] 法語:「謝謝,阿爾芒。」 [57] 法語:「笨蛋!」 [58] 即天梯。 [59] 法語:「我根本不在乎這個,」……「再見。」 [60] 奧斯特利茨戰役(die Sehlacht von Austerlitz),—八〇五年十二月二日,拿破崙的軍隊在這裡同奧地利和俄國軍隊進行會戰,取勝後迫使奧地利簽訂了普雷斯堡和約。 [61] 李斯特(Ferencz Liszt,1811—1886),著名匈牙利作曲家、鋼琴家。晚年由於個人生活不如意,於一八六五年在梵蒂岡削髮受禮,成了修士。 [62] 巴贊(Francois-Achille Bazaine,1811—1888),法國元帥,曾參加了一系列戰爭,一八七〇年與俾斯麥談判後發布法軍投降命令,使法國在普法戰爭中遭受打擊。被判處死刑,後又改為二十年徒刑,一八七四年越獄逃走,在西班牙度過餘生。 [63] 雷賽布(Ferdinand Baron de Lesseps,1805—1895),法國外交家和實業家,一八五九至一八六九年期間主持建造了蘇伊士運河。 [64] 法語:「該死的!」 [65] 法語:「來,讓我擁抱你一下!晚安!」 [66] 法語:「先生們,女士們……」 [67] 英語:「請注意台階!」 [68] 法語:「富得不得了,你可要知道。」 [69] 法語:「這對她說來,更好。」 [70] 法語:「到三樓,對嗎,夫人?」 [71] 法語:「是的,三樓,」……「您從哪兒知道的?」 [72] 法語:「我知道,這非常簡單。」 [73] 法語:「您過獎了,夫人。」 [74] 法語:「假如我的聲音不使您感到刺耳,夫人,」……「那我就感到無比幸福了!」 [75] 法語:「我的耳朵確實既有音樂感又敏銳,不過,我的聽覺並不是我身上器官中唯一敏感的器官。」 [76] 法語:「怎麼,鐘聲都敲響了,你還沒有打扮好去教堂?快點換衣服啊!我在看著表數鐘點!快戴上婚禮首飾!」 [77] 法語:「親愛的!」 [78] 法語:「我對受到凌辱感到快樂!我感到高興!噢,我愛你,損害了我的榮譽的愚蠢的小奴僕……」 [79] 法語:「沒有什麼比這更可笑的了。」 [80] 法語:「這個筆名」。 [81] 法語:「富有精神內容的書,有的是充滿激情的詩集」。 [82] 法語:「極為聰明的人。」 [83] 法語:「這太妙了……使我如醉如痴!」 [84] 赫耳墨斯(Hermes),又譯海爾梅斯,是希臘神話中為眾神傳遞信息,並掌管商業、道路和盜賊的神。 [85] 法語:「天啊!」 [86] 法語:「真討厭」。 [87] 法語:「同一個富有思想的人睡覺」。 [88] 法語:「這是一種悲劇性的愛情,是很不理智的。」 [89] 法語:「非常富有精神內容」。 [90] 法語:「欺騙了我」。 [91] 法語:「你,你那如鮮花盛開的青春使得我這顆正在衰敗的心,充滿了永恆的陶醉之情。」 [92] 亞歷山大格式(alexandrin),即六音步抑揚格押韻的詩句。 [93] 法語:「你既不知道什麼是亞歷山大格式詩,也不知道你本人就是那個聖潔的盜賊之神?」 [94] 法語:「而這確實妙極了!」 [95] 法語:「這是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凌辱,太刺激了,是一種令人夢寐以求的凌辱!」 [96] 法語:「在命運使你遭到毀滅時,這顆心也會在你升天的時刻保護你的。」 [97] 法語:「你也將繼續活在我的詩歌和小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