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八章

幾隻鬧鐘幾乎同時響了,發出刺耳的聲音,天色還很暗,因為才六點鐘。最早從床上爬起來的人,打開了屋頂上的電燈。只有施坦柯沒有理睬這起床的號令,仍然躺在床上。我由於一覺醒來感到非常清醒、心情愜意,所以,儘管這些擁擠到這間斗室中間狹窄過道上的小伙子非常嘈雜混亂,令人煩惱,他們有的在打呵欠,有的在伸胳膊伸腿,有的在從頭上脫下睡衣,但是卻沒有使我感到怎麼不快。由於只有五個臉盆,而七個小伙子需要盥洗,所以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去抓臉盆,而且水壺裡的那點水根本不夠用,因此大家只好一個跟著一個赤著身子穿過走廊到水龍頭去打水來,儘管如此,我的愉快心情並沒有受影響。當我像其他人一樣往臉上塗過肥皂和沖洗淨後,我抓起來的也是一塊已經非常濕的毛巾,不再適於用來擦乾了。然而,我卻得到了一些熱水,這是那位電梯工和服務員學徒合夥用一個酒精爐燒的,用來刮臉的,而且當我非常熟練地用刮臉刀在兩頰、嘴唇上下和下巴上刮著時,我還可以同他們一起對著一塊他們非常巧妙地掛在窗戶把手上的碎鏡片照著。 「Hé,beauté,」[34]當我梳好頭,洗淨臉,來到寢室準備穿好衣服,並像所有其他人一樣整理好自己的床鋪時,施坦柯對我這樣說道:「你叫什麼,是漢斯還是弗利茨?」 「叫菲利克斯,假如您不介意的話,」我回答說。 「這個名字也不錯。您願意不願意幫忙在吃過早飯後,給我從食堂帶一杯有牛奶的咖啡來,菲利克斯?否則,直到中午除了一碗粥外,也許什麼也吃不上。」 「非常願意,」我回答說。「我非常高興幫助您。我先給您送一杯咖啡來,然後過不一會兒再來看您。」 我決定這樣做,出於兩個原因:第一,我的手提箱雖然有鎖,但是令人不安的是,我沒有鑰匙,而且對施坦柯並不十分信任;第二,我想同他接上昨天的話茬兒,按比較合情合理的條件從他那裡得到他要提供給我的那個地址。 我穿過走廊走到頭,來到職工食堂。這個食堂很大,也很暖和,飄溢著咖啡的香味——食堂的頭頭和他那位發了福的、態度和善的老伴,正站在櫃檯後從兩部光滑鋥亮的機器中往杯子裡注咖啡。糖已經放到杯子裡,這位女人給澆上一點牛奶後,又給每個人一塊烤餅。各類服務員從各個寢室一起湧向這裡,使食堂顯得十分擁擠嘈雜,這些人中也有身穿帶金扣藍禮服的餐廳服務員。大多數人都站著吃,不過這裡也準備了幾張桌子。我按照自己的許諾,向這位慈母般的女人請求給「pour le pauvre malade de numéro quatre」[35]一杯。她遞給了我一杯,同時衝著我的臉看了一眼,發出一陣微笑——這我已經習慣了,因為我幾乎從每個人那裡都能看到這種微笑。「Pas encore équipé?」[36]她問道,於是我向她簡要地說明了我的處境。然後,我就趕回施坦柯那裡,給他送去了咖啡,並再次對他說,我很快就會回來同他談談。他在我的背後發出了帶嘲諷意味的笑聲,因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我的上述兩個原因。 重新回到食堂後,我才為自己端來早點,喝了一杯帶牛奶的咖啡,感到精神抖擻,因為我已有很長時間沒喝過熱的飲料了,另外還吃了我那份烤餅。食堂里的人開始漸漸稀疏了,因為這時已是七點鐘了。於是,我就在一張鋪著油布的桌子旁舒適地坐下來,同我在一張桌子上的是一位已上了點年紀的餐廳服務員,他身穿一身禮服,從容地掏出一包香菸,點著了一支。我只不過向他微笑了一下,並向他看了一眼,他就給了我一支。不僅如此,當他同我進行了簡短的談話,了解了我目前仍是懸而未定的處境,便站起身來走了,他把那包還半滿的香菸作為饋贈留給了我。 早飯後吸上一支這種深色的、香味濃郁的煙,我感到十分愜意,但是我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回到我那位病人身邊去。他以一種不高興的情緒接待了我,顯而易見,這是做作出來的。 「又回來啦?」他喃喃地問道。「你想幹什麼?我不需你來陪我。我頭和嗓子都痛,沒有興趣同你閒聊。」 「這麼說,您還沒見好啊?」我回答說。「這使我感到真遺憾。我本來想問問您,喝了我出於理所當然的善意為您送來的咖啡是不是感到精神好了一點?」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給我端咖啡來。我才不想參與你的那筆愚蠢的交易。一個像你這樣的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可首先提到交易的是您啊!」我回答他說,「我真不懂,為什麼不談交易,我就不可以陪您消除一點寂寞。他們不會很快來管我的,所以我有足夠的時間。是我願意在您的幫助下來消磨一些時間,就請您這樣理解好了!」 我坐到了他所睡的那張床的下鋪,不過這有一個缺點,就是我從下邊看不到他。我發現沒有辦法同他談話,於是我就不得不又站在他面前。他說: 「你能認識到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這是一個進步。」 「假如我理解得不錯的話,」我回答說,「您這是在暗示昨天您向我所提供的那個建議。您真夠朋友,又提到了這件事。不過,這樣一來也暴露出您對此也是有一定興趣的。」 「微乎其微。像你這樣一個傻瓜,到頭來只能把你那點東西給折騰光了。這東西,你到底是怎麼弄到手的?」 「通過一個偶然的機會。實際上,是一個幸運的時機促成的。」 「有這種情況。另外,也有可能因為你是個天生的幸運兒。從你身上可以看得出來。你再給我看看你的那些小東西,讓我來大致估估價。」 看到他的態度變得這樣溫和,儘管我感到很高興,但是我還是對他說: 「最好還是不要這樣干,施坦柯。一旦有人闖進來,就很容易造成誤會。」 「其實也沒有什麼必要,」他說。「昨天,我已經把一切都看得相當清楚了。對那個黃晶做的首飾,你可不要抱過大希望。那是……」 情況很快就表明,我堅持要提防有人打擾的做法,是多麼有道理。一個清潔女工提著水桶、抹布和掃帚進來了,準備擦乾洗臉盆和整頓盥洗室。在她幹活期間,我一直坐在下鋪上,沒和施坦柯說一句話。在她穿著木拖鞋咯噔咯噔地走出去時,我才問他剛才想說些什麼。 「我說什麼?」他又在裝腔作勢。「你想從我這兒套點東西去,可是我偏不說出來。最多我想勸告你,不要對那件你昨天欣賞了那麼久的黃晶首飾抱太大的希望。這麼一件廢物,要是你去法利茨或者蒂法尼那兒去買它,那是要花大價錢的,可是你要賣,就不值錢了。」 「您說不值錢是指多少?」 「幾百法郎吧。」 「那還是可以的。」 「你這廢物蛋對什麼都說『還可以!』真讓人惱火。要是我能跟你一起去,立即把這件事兒親手辦妥了,那該多好!」 「不行,施坦柯,我怎麼能擔當起這個責任!您還在發燒啊,必須臥床休息。」 「那好。另外,我估計那把梳子和那枚胸襟飾針,包括那枚胸針,儘管上面有一顆藍寶石,但也不可能賣到什麼大價錢。最好的東西還是那個項鍊,那真叫好,總能值上幾千法郎。同樣,在那幾個戒指中也只有一兩個值得重視,至多是那個鑲著紅寶石的和那個裝有灰色珍珠的。簡單點說吧,加在一起,大致能值一萬八千法郎。」 「這和我估量的差不多。」 「瞧啊!你還真有點在行啊!」 「噢,是的。我在家鄉法蘭克福的時候,那些珠寶首飾店展出的東西一直是我喜歡觀賞的對象。可是您又認為我不可能得到滿價一萬八千法郎,是嗎?」 「是的,我的寶貝。不過,只要你能稍微堅持一下,不要對什麼話和什麼人都說你那句『還可以』,你就能對付賣到一半的價錢。」 「也就是說九千法郎。」 「一萬。其實,光是那串寶石項鍊就值這麼多錢。如果你能有點男子漢的氣概,就不應再低於這個數。」 「那麼,您建議我到哪兒去賣呢?」 「啊哈!現在,該讓我奉送你這個漂亮的小伙子點東西了。現在,該讓我完全出於對你的喜愛,把我所了解的情況毫無保留地無償地告訴給你這個蠢貨了。」 「誰說是無償的,施坦柯。我當然準備報答您。只不過我覺得,您昨天講的對半分的辦法有點太過分了。」 「過分了?做這種合夥交易,對半分是世界上最合情合理的辦法,是合乎常規的分法。你大概忘了,沒有我的幫助,你就會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兒一樣,一點辦法都沒有,另外我還可以到經理部去告發你。」 「您真不害臊,施坦柯!這種話,一般人是說不出口來的,更何況去幹了。我知道,您也不想這樣干,而且您也會使我確信,您寧肯要兩三千法郎,也不會去告發,因為那樣做,您只能一無所得。」 「你真的打算用兩三千法郎來滿足我啦?」 「如果我能按您估計的數得到一萬法郎,按照信義給您三分之一,那麼,大體上也就是這樣一個數目。您一定會稱讚我說,我是懂得堅持要價的,您也應該相信,就是遇上了壓價牟取暴利的傢伙,我也會堅定不移的。」 「來!」他說;當我走近他時,他輕聲、卻又很清晰地說道: 「天梯街九十二號。」 「九十二號,天……」 「天梯街。你聽不清楚?」 「這街名真少見!」 「可是,假如它已經這樣叫了幾百年了,又怎樣?你就把這個名字看作是一個吉祥的預兆吧!這是一條很莊嚴的小街道,只是稍微遠了一點,就在蒙瑪特爾公墓後邊的某個地方。你最好是先奔聖·古爾教堂,這個地方很容易找,然後穿過教堂和公墓之間的公園,沿著鄧樂蒙街朝奈伊林蔭大道方向繼續向前走。在鄧樂蒙街還沒有同尚平街交叉之前,有一條小街向左拐彎,這條小街叫慎女街,你要找的那個天梯街就是從這裡分叉出去的。其實,你是絕不會找不到的。」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這無關緊要。他自稱是修表匠,除了別的行當外,他也干點修表的活。你去吧,可千萬不要讓人看了像個傻瓜蛋似的!我把這個地址告訴你,就是為了能甩開你,安安靜靜地呆一會兒。至於說我那份錢,你可要記著,我隨時都可以去告發你。」 他轉過身去,背衝著我。 「我衷心地感謝您,施坦柯,」我說。「請您放心,我決不會惹得您非到經理部去告我的狀不可!」 說完,我就走開了,暗自還在重複地念叨著那個地址。我又來到了這時已空無一人的食堂,因為不然的話,我又能到哪兒去呆一會兒呢?我必須一直等到下邊的那些人又想起了我。我坐在一張鋪有油布的小桌子旁,吸了幾支香菸,腦子裡在思索著,足足等了近兩個小時,沒敢表現出絲毫不耐煩的情緒。到食堂的掛鍾打十點時,我才聽到走廊上有人用刺耳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當這個穿制服的僕役穿過食堂的門向裡面喊叫時,我還沒有來到門前。他喊道: 「菲利克斯·克魯爾夥計,到總經理先生那兒去!」 「我就是,親愛的朋友。請您帶我去吧。就是要去拜見共和國總統,也在所不辭。」 「那就更好了,親愛的朋友,」他十分頑皮地把我對他的那個親切的稱呼,又回敬給了我,並且用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那就請跟我來吧!」 我們沿樓梯向下走去,到了第五層,這裡的過道要比我們上邊的寬得多,而且鋪了漂亮的紅色長條地毯。他在通向這裡的幾座載人電梯中的一座旁按了一下電鈴。我們還得稍等片刻。 「這頭犀牛要親自同你談談,這是為什麼?」這個小伙子這樣問我。 「您說的是斯圖爾茨里先生嗎?因為有關係,有私人關係,」我回答他說。「不過,您為什麼叫他犀牛啊?」 「C』est son sobriquet. [37]抱歉,這不是我發明的。」 「請您說下去,我對您提供的每一個情況都是感激的,」我回答他說。 電梯的內側裝飾得很漂亮,並且有電燈照明,還設置了一條天鵝絨包的凳子。一個身穿有紅鑲嵌條的砂土色號衣的小伙子,正在操縱著開關。他先是把電梯停得太高,後又太低,就讓我們邁上這樣造成的陡峭台階走出去。 「Tu n』apprendras jamais,Eustache,」我的這位嚮導對他說,「de manier cette gondole. 」[38] 「Pour toi je m』échaufferai!」[39]那個人粗暴地回敬了他這樣一句。 我聽了這些話後感到很不舒服,於是不禁表態說: 「弱者之間不應該相互藐視,這無助於增強他們在強者心目中的地位。」 「Ti ens,」這個受到駁斥的小伙子回答說,「Un philosophe!」[40] 我們來到了下邊。當我們從電梯沿著大廳的一邊朝接待處走去和經過該處時,站在那裡的那個小服務員一直在好奇地從側面目不轉睛地觀察我。當我知道不僅自己的儀表討人喜歡,而且我的天賦才智也引人注目時,我總是感到很高興的。 總經理的私人辦公室就設在接待處的後邊,在同一條走廊上,另外一些同他的辦公室相對的房間,據我觀察,是彈子球房和閱覽室。我的引路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聽到室內的一句哼聲後打開了門。他把帽子貼到大腿處,鞠了一個躬,讓我進去。 斯圖爾茨里先生是一位體態臃腫不堪的人,留著一小撮花白的山羊鬍子,他下巴高高隆起,使得小山羊鬍子仿佛留在哪裡都不合適。他坐在寫字檯後翻閱著文件,一時間還沒有抬頭看我。看到他這副樣子,我理解了職工們奉送給他的那個綽號,因為不僅他的後背已胖得圓圓地拱起,脖子後堆滿了脂肪,而且他那鼻子的前半部分也長出了一塊像牛角一樣突出的贅瘤,使得那個綽號確實名副其實了。他正在用手把翻閱過的文件上下左右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同他那整個龐大的軀體相比,他的兩隻手顯得既出奇的小,又很玲瓏;儘管他的體態碩大肥胖,但是並不像有些胖人那樣龍鍾、笨重,而是仍然保持著某種輕盈灑脫。 「這麼說,您就是,」他用帶有瑞士音的德語說,同時繼續整理著文件,「那位由朋友推薦來的年輕人,叫克魯爾,假如我沒記錯的話,您打算到我們這兒來工作,是嗎?」 「您說的一點不錯,總經理先生,」我回答他說,同時,儘管還有點畏首畏尾,但還是向他靠近了一點,從而有機會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觀察到一種罕見的現象:他由於兩眼凝視著我,面部呈現出一種很不自然的表情。這我非常清楚,不是別的原因,正是我當年的年輕貌美所引起的。因為,有些兩眼緊盯著追逐女性的男人——像斯圖爾茨里這樣留著富有進取精神的小山羊鬍和體態豐滿卻又灑脫的人,無疑就是這樣一個男人,當他們從性慾角度所追求的東西突然通過一個同性形體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往往會下意識地表現出一種奇異的窘迫。這是因為極普通意義上的性慾同狹義的性慾之間的界限,不是很容易劃清的,而倫理法規又極力阻止這種狹義的性慾及其聯想在這裡表露出來,於是就出現了那種反應,那種不自然的面部表情。當然,這只能是一種不很強烈的反應,因為這位當事人還是很有教養的,寧肯自己去承受因未把握住上述兩種性慾界限而引起的令人不悅的尷尬,而未將它轉嫁到那個完全是無意識地發覺了這種情形的人身上,更沒有因此對他進行報復。斯圖爾茨里先生確實也沒有這樣做,特別是由於我看到他這種表情後嚴肅而又謙遜地垂下了眼睛。相反,他對我是非常平易親切的,他詢問道: 「我的那位老朋友,也就是您的叔叔席梅爾普雷斯特爾怎麼樣啦?」 「對不起,總經理先生,」我回答說,「他不是我的叔叔,而是我的教父,當然這比叔叔更親。我真感激您問起他,我的教父很好,據我所知,各方面都很好。他作為藝術家不僅在萊茵地區,而且遠在其他地方,都享有極大的聲譽。」 「是啊,是啊,這個怪物,這個怪僻的傢伙,」他說。「是真的呀?他有了成就?那就更好啦。這個怪僻的傢伙。我們當年是非常要好的。」 「我大概用不著再說了,」我繼續說下去,「我是多麼感激席梅爾普雷斯特爾教授,感謝他在您,總經理先生面前為我說了好話。」 「是啊,他是這樣做了。什麼,他還是教授?這是怎麼回事兒?Mais passons. [41]為您的事兒,他曾給我寫過信,而我也沒有忘記他,因為我們當年在這裡一起玩得真痛快。但是,我想告訴您,這件事還有困難。讓我們怎麼來安置您呢?您顯然在旅館服務方面毫無經驗,而且也沒有學習過這方面的技能……」 「我認為,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這樣回答他說,「我身上的某種天賦的機靈可以很快地彌補我所缺乏的培訓方面的不足。」 「可是,」他略帶嘲弄的口吻說,「您的這種機靈勁兒,可能主要是在漂亮女人身上是有效果的。」 在我看來,他這樣講,有下列三個理由。第一,法國人——斯圖爾茨里先生早已成了法國人,非常喜歡講「漂亮女人」這個詞,既為了自己高興,也為了討他人的歡心。「Une jolie temme. 」[42]——這是這個國家的人喜歡開的最普通的玩笑,一經說出口,肯定會得到周圍人的熱情歡迎,差不多就像有人在慕尼黑提到啤酒那樣;在那裡,人們只要說出啤酒這個字眼,就會引起大家普遍的興高采烈的情緒。這是第一點。第二,觀察得更深一點,就會發現,斯圖爾茨里提到「漂亮女人」並開玩笑說我可能對付她們很有辦法,他是想以此來克服自己在感情上所陷入的窘態,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想擺脫開我,並把我推向女性一邊。這我看得很清楚。不過,第三,應該說,事與願違,他本來想讓我向他做出一副堆滿微笑的笑臉,可是卻使他自己重新陷入了上述那種窘境。顯然,他渾渾噩噩地想達到這樣的目的。這種微笑,即便再勉為其難,我也得奉獻給他,於是我微笑著對他說: 「總經理先生,像在所有其他方面一樣,同您相比,在這方面我肯定也是大為遜色的。」 可惜,我的這一番恭維白費了,因為他根本沒有聽進去,只是注視著我的微笑,面部又流露出那種不自然的表情。而這種微笑,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所以我除了像剛才那樣嚴肅而又謙恭地垂下眼睛外,別無其他辦法。他像剛才一樣,對我也未加報復。 「這都沒有什麼關係,年輕人,」他說,「不過,問題是您有什麼基礎知識。您就這樣闖進巴黎來,您會講法語嗎?」 這等於給我往磨上澆水。於是,我得意起來,因為隨著這個問題的提出,我們的談話出現了有利於我的轉機。這是顯示一下我掌握外國語的巨大而又神奇的才能再好不過的場所了。我由於具有全面的天賦和世上各種才能,所以實際上無需經過學習就可以掌握一門外國語,只要我能得到一點啟蒙與引導,就可以在至少短時間內給人造成一種已熟練掌握了這種外語的印象,而且能對這個民族講話時的神態進行逼真的摹仿,同時又加以誇大,可以說誇大到了接近滑稽的程度。我在自己的表演中摻入的這種帶諷刺意味的因素,不但沒有影響,反而增強了表演的可信性,我能有這種本領,是因為我對這個民族的精神有著強烈的、幾乎是入迷的同化感,我不是猶如身臨其境,就是被它所吸引,我仿佛處於一種充滿靈感的狀態,連我自己也感到驚奇的是,這時我所使用的那些詞彙,天曉得,就像從天外飛來似地出現了,而這反過來又增強了我進行滑稽摹仿的勇氣。 當然,至於說我的法語能講得如此流利,那還是有著並非如此神奇背景的。 「Ah,voyons,monsieur le directeur général,」我立即滔滔不絕地講起來,而且是眉飛色舞。「Vous me demandez sérieusement,si je parle français?Mille fois pardon,mais cela m』amuse! De fait,c』est plus ou moins ma langue maternelle—ou plutôt paternelle,parce que mon pauvre père—qu』il repose en paix!—nourrissait dans son tendre cœur un amour presque passionné pour Paris et profitait de toute occasion pour s』arrêter dans cette ville magnifique dont les recoins les plus intimes lui étaient familiers. Je vous assure:il connaissait des ruelles aussi perdues comme,disons,la Rue de l』Échelle au Ciel,bref,il se sentait chez soi à Paris comme nulle part au monde. La conséquence?Voilà la conséquence. Ma propre éducation fut de bonne part française,et l』idée de la conversation,je l』ai toujours conçue comme l』idée de la conversation française. Causer,c』était pour moi causer en français et la langue française—ah,monsieur,cette langue de l』élégance,de la civilisation,de l』esprit,elle est lalangue de la conversation,la conversation elle-même...Pendant toute mon enfance heureuse j』ai causé avec une charmante demoiselle de Vevey—Vevey en Suisse—qui prenait soin du petit gars de bonne famille,et c』est elle qui m』a enseigné des vers fançais,vers exquis que je me repète dès que j』en ai le temps et qui littéralement fondent sur ma langue— Hirondelles de ma patrie, De mes amours ne me parlez-vous pas?」[43] 「請您住嘴!」他打斷了我口若懸河的講話。「請您立即停止念詩!我接受不了詩歌,聽了胃都難受。有時,我們在下午五點鐘也請一些法國詩人到大廳里來,如果寫了些能吸引人的東西,我們就讓他們朗誦給大家聽。那些女士非常喜歡聽,可我卻躲得儘可能遠遠的,我聽了會渾身起雞皮疙瘩。」 「Je suis désolé,monsicur le directcur général. Je suis violemment tenté de maudir la poésie...」[44] 「好啦。 Do you speak English[45]?」 是啊,我會講英語嗎?我並不會,至多能裝模作樣地講上三分鐘,給人造成一種似乎我會講的印象,而我所以能會講這點,是因為過去有一次,記不清是在朗根施瓦勒巴赫還是在法蘭克福,這種語言的聲調傳到我的聽覺敏銳的耳朵里,後來我支離破碎地斷斷續續地從書本上學了一些單詞。這時最迫切需要的,是沒話找話說,編造出點話來,讓他聽了感到一時目瞪口呆。因此,我不像有些不在行的人對英語所想像的那樣,把元音和輔音都發得清晰準確,而是用嘴唇邊沙沙地和用鼻子喃喃地對著空中講出: 「I certainly do,Sir. Of course,Sir,quite naturally I do. Why shouldn』t I? I love to,Sir. It’s a very nice and comfortable language,very much so indeed,Sir,very. In my opinion,English is the language of the future,Sir. I』ll bet you what you like,Sir,that in fifty years from now it will be at least the second language of every human being...」[46] 「可是,您為什麼要用鼻子這樣在空中轉悠?這沒有必要。還有您的那些理論也是多餘的,我只想知道您會哪些外語。Parla italiano?」[47] 這時,我又變成了義大利人,於是火一般的熱情代替了溫文爾雅。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曾經常去這個灑滿陽光的國度,並且在那裡逗留了很長時間,我從他的嘴裡經常聽到的義大利語,這時我都高興地回憶起來了。開始時我是用一隻握緊的手在面前作著手勢,但是突然所有五根手指都張開了,於是我開始唱著說: 「Ma Signore,che cosa mi domanda?Son veramente innamorato di questa bellissima lingua,la più bella del mondo. Ho bisogno soltanto d』aprire la mia bocca e involontariamente diventa il fonte di tutta l』armonia di quest』 idioma celeste. Si,caro Signore,per me non c』è dubbio che gli angeli nel cielo parlano italiano. Impossibile d』imaginare che queste beate creature si servano d』una lingua meno musicale...」[48] 「住嘴!」他命令說。「您又在念詩,您也知道,我聽了要噁心的。您能不能不再提這些?對一個飯店職工來說,這很不適宜。不過,您的發音不錯,可以看得出,您確實掌握了一定的外語知識。這就比我原來所想像的要好一些。好,您就在我們這兒先試試工吧,克羅爾……」 「是克魯爾,總經理先生。」 「Ne me corrigez pas![49]在我看來,您叫克納爾也無妨。您的前名叫什麼?」 「菲利克斯,總經理先生。」 「這我覺得也不好聽。菲利克斯——菲利克斯,這名字似乎太少見,太難叫了。就叫您阿爾芒吧……」 「總經理先生,您給我改了名字,這我太高興了。」 「有什麼高興不高興的。那個恰好今天晚上離職的電梯工就叫阿爾芒。您可以明天早晨去接他的工作。我們想讓您先試試做電梯工。」 「我敢向您保證,總經理先生,我一定去熟練地掌握它,甚至比那個俄塔什幹得還要出色……」 「俄塔什怎麼啦?」 「他停的電梯不是太高,就是太低,總是讓人得不到合適的台階,總經理先生。不過,只是當他運送職工時,他才這樣。我注意到了,當有客人乘電梯時,他就比較經心了。我認為,他在干工作時這種忽好忽壞的不穩定性,是不值得稱讚的。」 「有什麼需要您在這裡加以稱讚的!難道您是個社會黨人?」 「不,不是的,總經理先生!我感到,這個社會像現在這樣,好極了,我所追求的只是想得到它對我的好感。我只是認為,一個人既然能把工作做好,那他就不應該草率從事,即使這樣做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們這個企業里是根本不能容納社會黨人的。」 「Ça va sans dire,monsieur le...」[50] 「現在,您可以走啦,克努爾!您可以到地下室的倉庫里讓人給您找一套合身的號衣。這是由我們提供的,但是沒有相應的鞋,我要提醒您注意,您的……」 「這不過是一個暫時的缺陷,總經理先生,到明天就會改變的,包您滿意。我知道應該怎樣效忠於企業,我向您保證:我的儀表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會是完美無缺的。假如您允許的話,我想告訴您,我現在就對那件號衣感到無比高興了。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當年就非常喜歡讓我穿上各種各樣的服裝,並且總是稱讚說,我不管穿上哪一件都像樣,儘管這種天生的本領本來是沒有什麼可誇耀的。不過,電梯工制服,我還從來沒有穿過。」 「如果您穿上它能討漂亮女人喜歡,」他說,「那不會帶來不幸的。再見,您今天就沒有必要再呆在這裡了。今天下午,您可以出去逛逛巴黎!明天您就跟俄塔什或者另外一個電梯工一起開上幾次,讓他們給您講講那機器的性能,其實很簡單,不會超出您的智力範圍的。」 「我一定精心去開它,」我回答說。「在把電梯停得和地板一樣平之前,我絕不罷休。Du reste,monsieur le directeur général,」我又補充說道,並擠了擠眼,「les paroles me manquent pour expimer...」[51] 「C』est bien,c』est bien,[52]我還有事,」他邊說邊轉過身去,但是這次臉上沒有再出現那種難堪的表情。這並沒有使我感到不高興。我由於要在中午之前找到那個鐘錶匠,所以急急忙忙下了一層樓,來到地下室,沒費什麼勁兒就找到了那個掛著「倉庫」牌子的房子,在門上敲了幾下。這間房子真像是舊貨儲藏室或劇院的服裝室,到處都掛滿了傭人們五顏六色的制服,一位小個子老頭正坐在這裡透過眼鏡看報紙。我向他說明了自己的要求,轉眼之間問題就得到了解決。 「Et comme ça,」老頭說道,「tu voudrais t』appêter,mon petit,pour promener les jolies femmes en haut et en bas?」[53] 這個民族是無論如何也忘不了「漂亮女人」這個詞兒的。我向他眨眨眼睛,證實說,這既是我的願望,又是我的任務。 他用眼睛簡單地打量了我一下,就給我從掛鉤上取下一套黃沙色的、帶紅邊的號衣——一件上衣和一條褲子,並且疊了疊,直接放到我的手臂上。 「用不著穿上試試嗎?」我問道。 「沒有必要,沒有必要。凡是我給你的東西,准合身。Dans cet emballage la marchandise attirera l』atlention des jolies femmes. 」[54] 這個小乾癟老頭可能腦子裡在想別的什麼事兒。他仿佛是在機械地不動腦子地講話,於是我也同樣向他機械地眨眨眼睛,最後告別時叫了他聲「mon oncle」[55],並信誓旦旦地對他說,我能有前途全靠他的關照。 我又乘上送我下來的那個電梯,來到第六層。我心裡很急,因為施坦柯在我不在寢室期間會不會去動我的箱子——這種疑惑使我始終感到有些不安。電梯在開動過程中,有人按電鈴,停了幾次。由於有客人要上電梯,所以當他們進來時,我就很謙讓地往邊上靠靠:從大廳里就進來一位女士,要到三層去,在第二層又上來一對講英語的夫婦,打算到第四層去。這位先上來的單身女士,激起了我的注意——「激起」這個詞在這裡是非常恰當的,因為我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觀察她,當然也不是沒有甜蜜好感的。我認識這位女士。儘管她這時頭上沒有戴那頂配有鷺翎的鐘形帽,而是換上了另外一頂大帽檐的,用緞子包邊的帽子,頭上披了一塊白色的面紗,在下巴的下邊系了起來,並且很長,一直耷拉到大衣上,她這時穿的大衣也不是昨天那件,這一件更輕,顏色更淡,釘著布包的大扣——儘管如此,但是毫無疑問,我眼前的這位女士就是在邊界檢查站同我站在一起的那位女旅伴——把我同她聯繫在一起,就是因為我占有了那個小盒子。我主要是從她那睜大了的眼睛上重新認出了她,在她同那位關稅檢查官進行爭論時,她總是不停地瞪眼睛,看來這是她的一種經常的習慣,因為這時儘管沒有任何緣由,她還是不時地瞪大眼睛。總的說來,她那不能說不算漂亮的相貌,令人看了甚至會產生五體投地傾倒於她的欲望。另外,據我觀察,在這位年過四十的褐色女人的外貌中,找不到任何足以影響我同她所處的溫情關係。上嘴唇上的一小縷暗黑色的絨毛鬍子,並沒有影響她的美。此外,她那雙眼睛所呈現的黃褐色,也是女人身上始終討我喜歡的顏色。倘若這雙眼睛不總是這樣令人討厭地瞪著,那就更好了!我有一種感覺,似乎應該由我來善意地勸說她丟掉這種不自然的習慣。 我們大概幾乎是同時在這裡下榻的——假如我的景況也可以用「下榻」這個詞來表達的話,只是由於一個偶然的情況,才使我沒有在接待台的那個愛臉紅的先生面前再同她相遇。在電梯的狹小空間裡同她這樣近在咫尺,使我產生了一種相當奇特的感覺。她可能不認識我,也許根本沒有看見過我,或者這時也沒有發現我,但是從昨晚或今早,也就是自從她開箱取東西發現那個小盒子丟失了時起,她肯定會在自己的腦子裡想到我——一個對她說來無形的我。我這樣肯定她對我懷有敵意,儘管這會使非常關心我的讀者感到驚詫,但是我還是無法克制自己不這樣做。她想到我,她對我的追尋,很可能引導她去採取追逐我的步驟,或許她恰恰是採取了這樣步驟後歸來的——這種很容易出現的可能性,儘管在我的腦子裡閃現過,但是並沒有產生值得我認真對待的可信性,尤其是在出現了追尋者所追逐的對象在她未加覺察時同她這樣近在眼前這種神奇的情況時,這種閃念就更不可能增大了。我們這樣彼此近在咫尺的時光是如此短暫,只持續到電梯到達三層樓——對此,我感到非常遺憾,為我們兩人感到遺憾!當這位占據了我的思緒的女士走出電梯時,她對那個紅頭髮的電梯工說了句: 「Merci,Armand. 」[56] 這句話有它引人注目之處,表明她對人是很平易近人的,因為她剛到就已經知道了這小伙子的名字。也許,她早已認識他,而且是這家「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的常客。我聽了這個名字,一是也感到同自己有關,二是這個給我們開電梯的人也叫阿爾芒。電梯裡的這次聚會確實提供了多頭關係。 「這位女士是什麼人?」在電梯繼續向上開動時,我從背後問這位紅頭髮小伙子。 他很沒有禮貌,根本沒有回答我。儘管如此,我在第五層下電梯時還是再問了一句: 「您就是那位今天晚上就要退職的阿爾芒?」 「這同你有何相干!」他粗魯地回答說。 「可不能這麼說,」我回答說,「確實有關係。因為我現在就叫阿爾芒,由我來接您的班,我是您的接班人,而且一定會想辦法不像您這樣愚蠢。」 「Imbécile!」[57]他向我吼了一聲後,就把電梯門在我眼前給關上了。 我回到樓上四號寢室時,施坦柯還在睡覺。我急急忙忙幹了這樣一些事:從壁架上取下箱子,提著它來到盥洗室,取出小盒子,事實證明,那個誠實的施坦柯確實沒有動它;我脫掉上衣和襯衣後,把那個可愛的黃晶首飾圍到脖子上,費了點勁兒才在頸上把那個彈性卡子給卡住。然後,我又穿上了衣服,把其他那些不占很多地方的小珠寶,特別是那串寶石項鍊塞進左右口袋裡。做完了這些事之後,我把箱子重新放回原處,把號衣掛到放在過道上緊挨房門的衣櫃裡,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就走了出去,上了通向天梯街的路——為了避免同阿爾芒再次相遇,我是步行走下這五層樓梯的。 儘管我的口袋裡裝滿了珠寶,但是我卻身無分文,無法乘公共汽車,只好步行,而且有很多困難,因為要不斷地問路,另外由於有一段路是上坡,以致步履維艱,相當吃力。用了肯定不少於三刻鐘,才趕到我所打聽的蒙瑪特爾公墓。由於施坦柯提供的線路是十分準確可靠的,當然從這裡我穿過鄧樂蒙街,很快就找到了通向「慎女街」這條小胡同的路,而且在拐進這條胡同後,走了幾步就到達了目的地。 一個像巴黎這樣的大都市,是由許多個居民區和市鎮構成的,其中只有很少幾個能體現出整個城市所具有的威嚴壯觀來。這個首都給外來人看到富麗堂皇的外表之後,還保留著一種過著自得其樂生活的小市民和小城市的氣息。住在「通向天堂之梯」[58]街上的某些居民,也許在幾年之內都沒有見識過歌劇院大街光彩奪目和義大利林蔭大道上的堪稱世界水平的喧鬧嘈雜的景象。在這裡,我仿佛來到了田園般的內地省份。兒童們還可以在狹窄的、用石塊鋪的馬路上玩耍;在寧靜的人行道的旁邊是一幢幢簡陋的住宅樓,在樓的底層間或有一家商店,如小百貨店、肉鋪、麵包房或馬具作坊,並在櫥窗里陳列著大量的展品。一家鐘錶店當然也是必不可少的;我很快就找到了九十二號門牌。在靠櫥窗一邊的門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皮埃爾·讓-皮埃爾鐘錶店」,櫥窗里陳列著各種各樣的計時器:男女懷表、馬口鐵的鬧鐘、放在壁爐上的廉價座鐘等。 我按了一下門把手,在裝在門上的那個一開門就響的鈴鐺聲伴隨下進了表店。這家店主人坐在一張很像玻璃櫥櫃的櫃檯(裡邊同樣擺滿了各種表和表鏈)後邊,把木質框的放大鏡夾在一隻眼睛上,在觀察一塊懷表的發條和齒輪部分,顯然這塊表的主人對此表示了不滿。店裡四周擺滿的各種座鐘和大立鍾發出音調各異的嘀嗒聲響,充溢著整個店堂。 「您好,師傅,」我開口說,「您知道嗎,我打算為我的這件背心配一塊懷表,可能還加一條漂亮的鏈子?」 「不會有人阻撓您這樣做的,小伙子,」他邊回答,邊將那個放大鏡從眼睛上取下來。「大概不會是要一塊金殼的吧?」 「不必要,」我回答說。「我並不怎麼重視金光閃閃的外表。我所希望的是表的機芯質量,準確性。」 「這個原則好。那就來一塊銀殼的吧,」他邊說,邊打開了櫃檯的內側玻璃門,從中取出幾塊表,放到擺在我面前的托盤上。 這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小老頭,黃白的頭髮直聳聳地立著,兩塊腮骨顯得過高,直達眼下,使得面部在兩頰本應圓潤起來的地方卻凸出起來。這真是一個令人看了不愉快、不喜歡的形象。 我手裡捧著這塊他剛剛向我推薦的銀懷表,問了價錢。他要二十五法郎。 「順便說一句,師傅,」我說,「我不打算用現金來買這塊非常討我喜愛的表,而是想採用從前使用的那種交換方式來進行我們的這場交易。請您看看這個戒指!」我把這個鑲嵌著灰珍珠的戒指從我的上衣右兜兒里的一個後縫上的小口袋裡掏出來——為了應付目前這個時刻,我是特意把它藏到這裡的。「我的想法,」我向他解釋說,「是把這個漂亮的戒指賣給您,至於這東西的價值和您的表的價錢之間的差額,那就由您付給我好啦,換句話說,就是用戒指換的錢來付表錢,再換一種說法,就是請您把我準備付的表錢從您為這個戒指無疑會支付給我的比方說二千法郎中扣除去,很簡單。您認為這筆小交易如何?」 他用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先是嚴厲地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戒指,然後又以同樣的方式朝我的臉看了一下,也就在這同時他那長得不是地方的兩頰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您是什麼人?您這個戒指是從哪兒弄來的?」他壓低了聲調問道。「您把我看成什麼人?您向我建議的都是些什麼交易?請您立即離開這家誠實人的店鋪!」 我怏怏不樂地低下了頭,沉默了片刻後,語調溫和地說道: 「讓-皮埃爾師傅,您誤會了。您由於懷疑而誤會了,這當然是我應該預料到的,不過,從您的豐富的人情世故來看,您本不必產生這樣的誤會。請您仔細看看我,好嗎?難道我像一個只能被您認為是可怕的人嗎?對您的第一個想法,我是無可責備的,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您的第二個想法,假如您在親眼看到我之後還不能對它加以糾正的話,那我將感到失望。」 他動作連貫地微微抬起頭又低下頭,一會兒看看戒指,一會兒又凝視著我的臉。 「您是從哪兒知道我的這個商店的?」他想知道這一點。 「從一個同事和同寢室的朋友那裡,」我回答說。「他現在不太舒服。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替您向他轉達您對他的問候,祝他很快痊癒。他叫施坦柯。」 他還在猶豫不決,還在不停地抖動著兩頰,上下打量著我。不過,我已經看出,他對這個戒指的貪心已經占了上風,壓倒了他的恐懼心理。他向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後,就從我的手中拿走了戒指,迅即坐到櫃檯後的座位上,去用他那鐘錶匠的放大鏡細細觀察起來。 「這上邊有點毛病,」他指的是戒指上的珍珠。 「這我還從來沒聽說過,」我回答說。 「這我相信您,只有行家才看得出來。」 「其實,這點看不出來的小毛病對價格幾乎不會有什麼影響。請問那上面的寶石怎麼樣?」 「都是些廢物、碎片,玫瑰色的寶石,都是些敲下來的碎碴,純粹是作裝飾用的。——值一百法郎,」他邊說,邊將戒指放到我們倆之間的托盤上,更靠近我一些。 「我不是聽錯了吧?」 「如果您認為是聽錯了,小伙子,那就請您帶上這贓物走開吧!」 「那我可就沒法買您的表了。」 「Je m』en tiche,」他說,「Adieu. 」[59] 「您聽我說,讓-皮埃爾師傅,」我又說,「儘管我對您很尊敬,但是我還是不能不責備您一句,您這樣做生意可就太疏忽大意了。您要是採取這樣一種過分小氣的態度,那只會使一場還沒有真正展開的交易無法進行下去。這個戒指,不管它值多少錢,其實還不到我可以提供給您的東西的百分之一,這樣一來,您就把這種可能性給完全堵死了。不過,這種可能性還是實際存在的,您只需要將您對待我的態度根據這一點加以改變,就行了。」 於是,他睜大眼睛凝視著我,他那畸形的兩頰顫動得特別厲害。他又朝門的方向瞥了一眼,向我點頭示意,並從牙縫擠出了一句: 「來,進來!」 他接過那枚戒指,領著我繞過那個玻璃櫃檯,給我打開了通向一間沒有窗戶、不通風的後屋的門;小屋的中央放著一張鋪著絲絨和鉤針織的檯布的圓桌,他把懸吊在圓桌上的煤氣燈點著,照得小屋光潔明亮。小屋裡還有一個類似「保險柜」或者防火錢櫃的東西和一張小寫字檯,這樣就使得這間小屋成了一間介乎小市民的起居室和辦公室之間的房子。 「快拿出來!你都有些什麼玩藝兒?」這個鐘錶匠說道。 「請允許我先脫掉件衣服,」我邊回答邊脫掉了外套。「這樣,就方便多啦。」於是,我從各個口袋裡一件一件地掏出了龜甲梳子、帶藍寶石的胸針、形同小水果籃子的胸襟飾針、鑲嵌有白珍珠的手鐲、鑲有紅寶石的戒指,最後掏出了最精彩的東西——那串寶石項鍊。我把所有這些東西都井井有條地放到桌子上的鉤針織成的檯布上。最後,我經他允許解開襯衣,從脖子上取下來那件黃晶首飾,把它同其他首飾放到一起。 「您看這些東西怎麼樣?」我以一種既平靜又驕傲的口吻問他。 我看出,他無法完全隱諱自己眼睛中閃爍出的光輝和嘴唇的嘖嘖聲。但是,他裝出一副等著更多東西的樣子,最後乾巴巴地問道: 「還有嗎?就這些?」 「就這些?」我重複他的話說道。「師傅,您不必再裝腔作勢了,好像不多久以前就有人來向您賣過這樣一大批東西似的。」 「你是很想把這些東西脫手,是嗎?」 「不過,您可不要以為我非常急於要賣掉它們,」我回答他說。「假如您來問我是否願意按合理價格轉讓給您,那我還是可以考慮的。」 「那好啊,」他回答說,「合理價格,這正是你所需要的東西,小伙子。」 他邊說,邊從那些擺在桌子四周的、絲絨面料的圈手椅中抓過一把來,坐下來仔細觀察這些東西。我未經他謙讓也坐到一把椅子上,蹺起了二郎腿,觀看著他的動作。我看得很清楚,他雙手顫抖著,一件一件地拿起來仔細查看,然後往桌布上一擲,已經不能說是放回原處了。他也許是想以此來掩飾他那急不可耐的貪慾,因為他不止一次地聳動肩膀,特別是當他兩次將那條寶石項鍊掛在手上,對著寶石呵氣,然後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撥動著寶石觀看。因此,當他用手在空中向所有的首飾指了一下後,最後說出了下列這個數目,聽起來就令人感到更為荒唐可笑了: 「五百法郎。」 「如果我可以問一下的話,您這是指哪一件?」 「全部的。」 「您是在開玩笑吧!」 「小伙子,我們倆誰都沒有必要到這裡來開玩笑。你到底是願意不願意把你這些截獲來的東西留在這裡換五百法郎?說吧,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不同意,」我說完,便站起身來。「這差得也太遠了。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就把這些紀念品收起來啦,因為我看明白了,我正在遭受到極不光彩的詐騙。」 「光彩,」他譏諷我說,「對你是很合適的。你這小小的年紀,能有這樣堅強的性格,是相當不簡單的。那好,我願給以報償,出六百。」 「您邁出了這一步,可也並沒有超出可笑的範圍。可愛的先生,我的外貌,看上去是比我的年紀年輕一點,但是這絕不能成為把我當成孩子對待的理由。我知道這些東西的實際價值,雖說我的頭腦並沒有簡單到認為可以堅持要這樣的賣價,但是我也不能容忍買主出的價錢同這個實際價值相差得太不像話了。說到底,我也知道,在這種交易中也是有競爭的,我終歸會找到同您競爭的對手的。」 「看來,你除了別的天資外,還有一張能說善辯的嘴巴。你以為,你用來威脅我的這種競爭都是很有組織的,並且都是遵守共同規矩的,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讓-皮埃爾師傅,我的這些東西不是由您買下,就是由另外一個人來買,問題就這樣簡單。」 「我是打算從你手中買下的,而且是按我們預先說妥的那樣,定一個合情合理的價格。」 「那麼這個價格是多少啊?」 「七百法郎——這是我出的最後價格。」 我默不作聲,開始往口袋裡裝那些首飾,首先裝的當然是那串寶石項鍊。 他急得兩頰直顫抖,兩眼凝視著我。 「傻瓜,」他說道,「你真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好運氣。你想想,七八百法郎,這要由我掏出來,由你裝進腰包,這是多大一筆數目啊!咱們就說八百五法郎吧,用這些錢你能買到多少東西啊——漂亮的女人、服裝、戲票、美味佳肴,等等。可是,你偏偏要像一個傻瓜那樣口袋裡繼續揣著這些東西東奔西顛。你知道不知道,警察很可能就在外邊等著你哪?你是不是也考慮到了我所冒的風險?」 「這麼說,」我順口針對他的話說道,「您在報上已經讀到有關這方面的報道了,是嗎?」 「還沒有。」 「您該明白了吧?這些東西的實際價值可能不低於一萬八千法郎,可見您的風險只不過是理論上的。不過,我不想估這樣高的價,因為我目前確實等錢用。這樣吧,您就給我這個數目的一半——九千法郎好啦,做交易嘛,就應該像做交易的樣子。」 他面對著我裝腔作勢地大笑起來,這時他嘴裡露出的蛀壞了的牙根,令人看了真不舒服。他大聲地一再重複著我所講出的那個數目,最後嚴肅地說: 「你是發瘋了。」 「我把這,」我說,「看作是您剛才講過的那些話後又講的第一句話。我相信,您的這句話也會改變的。」 「你聽我說,小伙子,這次肯定只是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傢伙要做的交易的第一筆,是吧?」 「即便是這樣,那又怎樣呢?」我回答說。「我勸您還是要重視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有頭腦的人的這第一筆交易!千萬不要抱著貪婪而又遲鈍的態度將他拒之門外,而是應該設法慷慨大方地爭取他為您的利益效勞,這樣會給您帶來某些好處的,否則他就會去尋找那些更善於捕捉幸運時機、更能理解前程似錦的青年人的買主了!」 他驚異地凝視著我。無疑,他在緊盯著我講話的嘴唇看著我的同時,在他那收縮成一團的心裡是在權衡著我的這些講得很漂亮的話的。我利用他正在遲疑的空隙,補充說道: 「讓-皮埃爾師傅,我們這樣籠統地討價還價,沒有多大意思,我看還是一件件地估估價,然後加到一起就行了。這樣,我們就得花點時間。」 「可以,」他說,「那我們就估算一下吧。」 這樣,我就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當然,即使我堅持總估價的辦法,也根本不可能爭取達到九千法郎,但是這樣一件一件地討價還價,卻使我得到的比這個數目少得更可憐。於是,我們坐到桌子旁,這位鐘錶匠開始一件件地估價,將價格壓得很低,然後將價格記在他的記事本上。時間用了很長,大約有三刻多鐘。在這期間,店鋪的鈴鐺響過,讓-皮埃爾在進入店鋪之前,小聲地對我叮囑了一句: 「你可千萬不要有動靜!」 他回來後,繼續進行我們的討價還價。我堅持要把那串寶石項鍊估為兩千法郎,如果可以把這說成勝利的話,那麼,這是我取得的唯一勝利。儘管我呼天喚地來證明那瑰麗的黃晶首飾和胸針上的藍寶石、手鐲上的白珍珠、紅寶石和灰珍珠價值都極貴重,但是都無濟於事。所有的戒指總共估了一千五百法郎,其他東西,除了那串項鍊外,每件爭到的價格在五十和最多三百法郎之間。加在一起總數是四千四百五十法郎。這時,這個無賴傢伙又裝出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說這樣一來他就要破產了,整個家產都要完蛋了。他還聲稱說,在這種情況下,我要買的那塊銀表的價錢就不再是二十五法郎,而是五十法郎——剛好是他為那個誘人的金質葡萄胸針出的價錢。扣除這個數目後,最後的數目就是四千四百法郎。那施坦柯怎麼辦?——我在思索著。從這點收入中還要支出很大一筆哪。儘管如此,我除了按「諾言」辦以外,別無其他辦法。讓-皮埃爾打開了鐵保險柜,在我的充滿遺憾的、即將告別的目光下,在櫃裡理著他的經營所得,往桌子上給我放了四張一千和四張一百法郎的票子。 我搖了搖頭。 「請您把這個給我換成小票,」我邊說,邊將一張一千法郎的票子又推給他,他回答說: 「那好啊!我就是想考驗一下你的機智能力,看得出,你不想在買東西時太惹人注目。這很好,我喜歡你,」他邊說著,邊將那張一千法郎的票子給我兌換成一百法郎票子和一些金、銀幣,「假如你不是這樣一心一意地信任我,我肯定不會這樣無比慷慨大方地同你做成這筆交易。你看,我真想同你繼續保持聯繫。你會成大材的,這是可能的,完全有可能的。你身上有這種光明的氣質。你究竟叫什麼?」 「阿爾芒。」 「好,阿爾芒,請你再來吧,你就用這個來證明你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吧。給你,這是你的表。這個表鏈,我贈送給你。」(這表鏈實際上不值幾個錢。)「再見,小伙子!一定再來啊!我真有點愛上了你,通過我們的交易。」 「您還是很善於控制自己的感情的。」 「不行,不行!」 我們就這樣開著玩笑分手了。我登上公共汽車來到豪斯曼大街,在大街一側的一條次要街上找到一家鞋店,買了一雙既漂亮又結實柔軟的帶鈕扣的靴子,當場就穿到腳上,並且告訴人家說,我的那雙舊鞋不要了。隨後,我來到鄰近的「春天」百貨公司,從一個部門觀賞到另一個部門,先買了幾件實用的小東西:三四個襯衣領,一條領帶,一件綢襯衣和一頂非常柔軟的禮帽——準備用它換下我那頂藏在外套內兜里的便帽,一把我非常喜愛的、可以插到手杖外殼裡的雨傘,一副麂皮手套以及一個蜥蜴皮夾子。而後我經人指引來到成衣部,從衣架上直接買了一套非常令人喜歡的單色西服,這是用一種輕柔的、保暖的灰色毛料製成的,我穿上如同是量體定做的一樣合身,同我那直立的翻領和夾雜著藍白點的領帶相配,顯得十分協調、可體。這套衣服,我也沒有再脫下來,讓商店把我來時穿的那套舊衣服給我寄去,為了開個玩笑,我把「皮埃爾·讓-皮埃爾,天梯街九十二號」的地址給了他們。 當我這樣面目煥然一新,將手杖式的雨傘柄架到手臂上,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提著用紅色繩子捆起來的白色衣服包上的木提手走出「春天」百貨公司時,我感到十分得意,同時也滿意地想起了那位在頭腦里一直保留著我這個無形的形象的女人,我感到,她所追尋的這個形象,現在是一個比從前更能與她本人以及她的情趣相稱的形象了。毫無疑問,當她看到我的外表發生了這種變化,從而同我們之間的關係更相適應時,她一定會像我一樣感到高興。做了這些事後,這個下午已經過去了大半,我感到有些餓了。在一家小飯館裡,我叫了一份量雖不算大、但卻很經飽的飯菜:有一道魚湯、一道配有飯菜的煎牛排、奶酪和水果,除此還喝了兩杯啤酒。酒足飯飽之後,我決定去嘗試一下昨天在乘車路過時看到後感到羨慕不止的那些人所享受的生活:坐在義大利林蔭道上的一家咖啡館前觀賞過往的交通與行人。我也就真的這樣去做了。我在一個暖烘烘的炭火盆近旁的一張小桌子邊坐了下來,邊吸菸邊喝著兩杯酒,有時舉目觀賞一下眼前這五彩繽紛的、喧鬧沸騰的生活的溪流,有時又低下頭看看那隻蹺到另一條腿上、在空中晃蕩的腳上穿著的非常漂亮的、嶄新的、帶鈕扣的靴子。我在這裡坐了大概有一個鐘頭,感到十分愜意,假如不是那些爬在桌子底下和周圍揀被丟棄的東西的人漸漸多起來,我很可能會呆得更長一些。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和一個穿得同樣破爛不堪的男孩在揀我丟棄的菸頭,我偷偷地向下邊分別給了他們一個法郎和十個蘇,使他們高興得難以置信,然而這樣一來卻招引來了他們的同類,他們前簇後擁地一起湧來,由於個人對世界上的整個貧困是無能為力的,所以最後我也只好逃之夭夭。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在這裡表白一點,這種施捨的想法,昨天晚上就產生了,這種想法也正是促使我到這裡來的一個原因。 另外,在我坐在這裡期間以及以後一段時間內,使我心緒始終不能平靜的,還有金錢方面的考慮。怎樣對付施坦柯呢?由於他,我面臨著一個困難的選擇。我要麼只好向他承認自己太不機靈、太幼稚,以致根本沒有可能達到他如此有把握估定的價格,因此只好根據這個令人感到恥辱的失敗結果按比例分給他一千五百法郎;要麼就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榮譽,使他得益,向他撒謊說,至少是取得了接近所期望的結果,在這種情況下我就得付給他加倍於這個數目的錢,以致我從所有這些美好的東西所換來的錢中所能餘下來的只能是一筆區區小數目,最多能接近讓-皮埃爾最初給的那個可憐的報價。我應該選擇哪一種辦法呢?實際上,我已預感到,我的自尊心,或者說我的虛榮心,比我的占有欲更強烈。 在咖啡館坐了一小時,我以後的時間是這樣消磨掉的:我花了有限一點錢買了張入場券,觀賞了一幅圓形的全景畫。這幅畫以儘可能大的比例再現了奧斯特利茨戰役[60]的情景:燃燒的村莊、蜂擁著的俄國、奧地利和法國軍隊,一切都製作得十分逼真,使人看了幾乎分辨不出繪製的東西同前面的實物之間、被丟棄的武器和背囊同被擊斃的兵俑之間的真假界限。拿破崙皇帝在他的參謀人員的簇擁下,站在一個小土丘上正在舉著望遠鏡觀察著戰局的發展。看了這些之後,我又興高采烈地去觀看了另一景——蠟人館,在這裡,人們看到這些鱗次櫛比陳列出來的各個君主、大騙子、享有盛譽的藝術家和人所共知的殘害女人的壞蛋的人像,會感到既吃驚又高興,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被他們招呼,並且以「你」相稱。修士李斯特[61]留著長長的銀髮,臉上長著自然形成的肉贅,坐在一架鋼琴旁,一隻腳放在鋼琴的踏板上,雙目凝視著空中,將那雙蠟制的手放在琴鍵上,而在他旁邊的巴贊[62]將軍把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但沒有按扳機。這一切給一個年青人留下了扣人心弦的印象;儘管我仔細觀看了李斯特和雷賽布[63],但是我的接受力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疲憊不堪。在我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夜幕已經降臨,到處閃耀著五彩繽紛的忽隱忽現的廣告燈光,巴黎被照射得像昨天晚上一樣輝煌明亮。在信步漫遊了一會兒之後,我又坐進雜耍劇場消磨了一個半小時,看到海獅表演用鼻子頂點燃著的煤油燈;一位魔術師將隨便某一個人的一塊金表在一個臼里砸碎,然後讓一位坐在觀眾席後排的、與此根本無關的觀眾從自己褲子的後兜兒里完整無損地掏出來;一個面色蒼白的女朗誦演員,手上戴著一副長長的黑手套,用陰森低沉的聲調向著大廳朗讀了一段低沉抑鬱的不太文雅的詩;還有一個男口技演員做了精湛的表演。但是,我不可能等到這些精彩的節目全部演完,因為我要是還想找個地方喝杯巧克力牛奶,那我就得立即離開這裡,以便在人們回到寢室之前就趕回去。 我穿過歌劇院大街和金字塔胡同,回到我所住的聖奧諾雷街,並且在臨近旅館的地方脫掉了手套,因為在我的裝束中除了其他方面的各種改善外,這副手套最容易使我處於挑戰者的地位。可是,當我乘坐一座直到五樓都未曾空過的電梯來到上邊時,沒有人注意到我。而當我又爬了一層樓出現在施坦柯面前時,他藉助吊燈的光亮打量了我一下,並吃了一驚。 「Nom d』un chien!」[64]他說道。「你打扮起來了,這麼說交易做得很順利了?」 「還可以,」我邊回答邊脫衣服,走到他的床前。「施坦柯,雖然我們的期望並沒有全部都得到滿足,不過,我認為,還是可以的。這個人還不算是這一行業中最壞的人;只要人們懂得怎樣對付他,並且善於堅持不讓步,他這個人還是可以打交道的。我爭取到了九千法郎。請允許我現在來履行我的諾言!」我穿著帶鈕扣的靴子登在下床的邊上,從我那鼓鼓的蜥蜴皮夾子裡抽出三千法郎給他放到粗毛毯上。 「騙子!」他說,「你肯定得了一萬二。」 「施坦柯,我向您起誓……」 他大笑起來。 「我的寶貝兒,你別激動啊!」他說,「我既不相信你得到了一萬二,也不相信你得到了九千。你最多能弄到五千。你看,我躺在這裡,我的體溫也降下來了。可是一個人經過這麼一折騰,身體是很虛弱的,心腸軟,也容易動感情。因此,我願向你承認,就是我親自去,擠出來的價錢也不會高於四千至五千。給你,再給你這一千。我們倆都是誠實坦率的人,你說是不是?我對咱倆滿意極了。Embrassons-nous!Et bonne nuit!」[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