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七章
米迦勒節[10]來到了,秋天已使有樹木的馬路上布滿落葉,這時對我說來,走上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通過他在世界各地的交往為我找到的崗位的時刻到來了。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同母親(她所經營的公寓因僱傭了一個女傭人,稍微興隆起來了)親切告別之後,帶上裝在一個小手提箱裡有限的一點衣物,登上火車,風馳電掣地奔向新的生命目的地——不是別處,正是法國的首都。
車輪在飛快地轉動,發出咯噔噔的響聲,車輛顛簸著,在一節由緊挨著的幾個單間組成的三等車廂里,每條黃色的木板硬凳上,坐著人數不等的旅伴,他們都是些下等人,整整一天不是感到無聊透頂,就是打鼾睡、咀嚼東西、閒聊和玩紙牌。不過,還能引起我歡心的是幾個二至四歲的小孩,儘管他們有時奇聲怪叫,甚至狂叫。我從母親給我準備的一口袋便宜的奶油糖果中掏出幾塊,分送給他們,因為我一直喜歡幹這種分發東西的事兒,而且後來用那些從富人手中轉到我手上的財寶做了一些好事。這些小傢伙一再地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這裡來,把粘糊糊的小手放到我身上,喋喋不休地向我講述著,而我出乎他們意料地完全學著他們的樣子回答了他們,這使他們感到非常高興。我對那些成年人雖然持非常冷淡的態度,但是我的這個行動卻促使他們不時地向我投來友善的目光,儘管我並沒有這樣的意圖。不過,這一天的旅行再一次告訴了我這樣一點:一個人在思想和精神上越是容易接受外界的刺激,在見到粗俗醜陋的人時越是容易陷入深深的不悅之中。當然,我清楚地知道,這些人對自己的醜陋也是無能為力的,他們也有自己小小的歡樂,但常常也有沉重的憂慮,簡而言之,他們也會像其他生物一樣去愛,去忍受,去承受生活的重擔。從道德的觀點來說,毫無疑問,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有權得到他人的同情。但是,自然賦予我的銳敏的和毫不講情面的審美觀,卻迫使我將目光從他們身上轉移開。他們只是在非常年幼時,就像這些接受我的糖果的小傢伙,還是可以忍受的,我由於運用了他們的講話方式,逗得他們笑得非常開心,從而使我對人也和藹親切起來。
為了使讀者放心,我想順便在這裡交代一句,這是我最後一次乘三等車,在這種令人不愉快的氣氛的陪伴下旅行。可以稱為命運的力量,也可以說基本上就是我們自己,按著不為人所知的、然而卻是準確無誤的法則,在很短時間內就找到了防止這種情況再現的辦法和途徑。
我的車票,當然是完全合格的,而我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玩味著這樣一種樂趣:這車票是這樣毫無疑義的合格,從而使得我本人也變得這樣完美合格,所以那些淳樸的、身穿粗料制服的乘務員在一天的過程中一再來到我坐的木板椅子的角落,檢票並用打眼機在票上打洞,最後總是懷著一種公務上的滿意心情默不作聲地將票還給我。他們默不作聲,而且沒有表情,也可以說是以一種近乎於無動於衷、甚至到了不自然程度的冷漠表情,這促使我再一次動腦子去思考,一個人,尤其是一個有公職在身的人,為什麼對周圍的人會採取這樣冷漠的態度,沒有任何一點好奇的表示。站在這裡的這個憨厚老實人,就是那個在我的合格票上打了個洞的人,他是以此來養家餬口的;在某個地方,有一個家庭在等待著他,他手指上戴著一個結婚戒指,說明他有妻子兒女。不過,我只能裝作根本沒有想到他的個人情況的樣子,而且向他打聽這方面的任何情況都是極不適宜的,因為這很可能暴露出我把他不僅僅看做是一個執行公務的傀儡。反過來,我也有自己的特殊生活背景,他也很可能向我詢問這方面的情況,不過,這樣做既不是他的權利,也不符合他的身份。我這個同樣是傀儡式的旅行者的車票是否合格,這是他所關心的一切,至於這張票用過和被人收走之後,我會變成一個什麼樣子,對此,他只能閉上眼睛不去顧及。
在他的這種態度中包含著某種罕見的不近情理的東西,包含著某種人為的東西,儘管人們不得不承認,只要偏離這種作法,人們就會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把話題扯得很遠,是的,只要稍微廢棄這種作法,往往就會帶來麻煩的局面。真的,在接近黃昏時分,有一個乘務員腰帶上掛著一盞燈,來到我面前,看了我一會兒,微笑著把車票退還給我,他所以衝著我微笑,顯然因為我是個青年人。
「去巴黎?」儘管他對我要去的目的地是十分清楚的,但還是這樣問道。
「是的,檢查官先生,」我回答說,並向他親切地點了點頭。「我是要到那裡去。」
「您打算在那裡幹些什麼?」他覺得可以這樣進一步問我。
「您猜猜看,」我回答說,「在別人的推薦下,我到那裡將從事旅館業方面的工作。」
「瞧瞧!」他說道,「祝您運氣好!」
「祝您也運氣好,檢查官先生,」我回敬他道。「請代我問候您的夫人和孩子!」
「好的,謝謝——吶!」他有點不知所措,語無倫次地笑著回答說,然後又急忙向前走去,儘管地上沒有任何障礙物,但卻踉蹌了一下;由此可見,人情的力量竟能使他腳步紊亂……
在邊界站上,所有的人都必須提著自己的行李下車,接受海關檢查。這時,我同樣感到輕鬆愉快,心地坦然,因為我的小箱子裡確實沒有任何需要對檢查官隱瞞的東西。另外,由於檢查官們出於可以理解的理由服侍那些高貴的旅客,讓他們先受檢查,對那些卑微的人檢查得非常徹底,把他們的那點東西翻得亂七八糟,這樣就使我們不得不等很長時間,但這並沒有影響我的歡欣的情緒。我終於來到檢查官面前,把隨身帶的那點東西攤開,起初,看來他決意把每一件襯衣、每一雙襪子都抖摟開,仿佛要從中找到點隱蔽的東西似的;我同這個人立即用事先想好的話攀談起來,很快就使他對我產生了好感,因而也就不再把所有的東西都抖摟出來。有人說,法國人喜歡並尊重談話——的確如此!難道不正是語言使人有別於動物嗎?這樣的觀點並非沒有道理:一個人講話的水平越高,那他脫離動物狀態也就越遠——當然是要講法語。因為,這個民族只把法語視為人類的語言,正像我也可以想像得出的一樣:古希臘的各個幸福歡樂的部落把他們的方言看作是唯一的人間語言,至於所有其他語言只不過是粗野的吼叫和呱呱喊聲而已。這一觀點,世界上的其他人由於把希臘語像我們今天對待法語那樣看作是最美好的語言,也是或多或少都贊成的。
「Bonsoir,monsieur le commissaire!」[11]我在這樣向這位海關人員打招呼時,用一種歌唱般的深沉的聲調在「檢查官」(commissaire)這個字的第二個音節上停留了一下。「Je suis tout à fait à votre disposition avec tout ce que je possède. Voyez en moi un jeune homme très honnête,profondément dévoué à la loi et qui n』a absolument rien à déclarer. Je vous assure que vous n』avez jamais examiné une piéce de bagage plus innocente. 」[12]
「Tiens!」[13]他邊這樣說著,邊仔細地端詳起我來。「Vous semblez être un drôle de petit bonhomme. Mais vous parlez assez bien. Êtes-vous Français?」[14]
「Oui et non,」[15]我回答說。「A peu près. A moitié-à demi,vous savez. En tout cas,moi,je suis un admirateur passionné de la France et un adversaire irréconciliable de l』annection de l』Alsace-Lorraine!」[16]
這時,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可以稱得上十分激動的表情。
「Monsieur,」[17]他十分莊重地做出決定後說道,「je ne vous gêne plus longtemps,Fermez votre malle et continuez votre voyage à la capitale du monde avec les bons vœux d』un patriote français!」[18]
在我一邊向他表示感謝一邊收攏我那點內衣時,他已經在我敞開的手提箱的蓋子上用粉筆畫了一個記號。可是,當我急急忙忙地把東西重新裝進箱子時,一個意外的機會使得這個我剛才還是那樣理直氣壯地讚揚過的箱子,不再是完全清白無辜的了,因為這時箱子裡多了一點從前沒有的小東西。在一根用白鐵皮包起來的欄杆和行李台後邊,檢查員們正在執行公務,有一位中年夫人緊挨著欄杆和行李台站著;她身穿貂皮大衣,頭戴一頂配有鷺翎的、形似鍾狀的天鵝絨帽子,探著身子越過她那敞開著的大箱子,同那位正在檢查她的官員進行著一場相當激烈的爭論,顯然,這位官員是因她所攜帶的一種東西同她發生了意見分歧,其實不過是些花邊之類的東西,這時他已把這些東西抓到手上了。在她所攜帶的那些好東西中,他只把這些有爭議的花邊抽了出來,另外還有幾件東西堆在一起,一直攤到我的東西邊上了,挨得最近的是一個外表看上去非常貴重的摩洛哥皮革製作的小盒子,四四方方像個大骰子,在我的那位朋友往我的箱子上畫查訖記號時,這件東西不知不覺地也一起滑到了我的箱子裡來了。這與其說是一個有意識的行為,不如說是機會促成的,而且是在我心情愉快的情況下順便實現的,也可以說是我同這個國家當局的十分良好的關係在我身上所激發起的興高采烈的情緒的產物。不過,在以後的旅途中,我腦子裡確實幾乎沒有再去想這個飛來的橫財,只是偶爾閃過這樣的問題:這位女士在重新裝箱時會不會發現少了這個小盒子。不久,我就有機會了解到這方面的確切情況。
於是,我所乘坐的列車經過十二小時(包括站上停車)的行程,這時放慢了速度,徐徐駛入巴黎的北站。搬運工正忙著殷勤地照料那些帶著大量行李的有錢的旅客,他們當中有一部分人正在同前來迎接的親朋好友擁抱親吻,乘務員們也正在不厭其煩地從車門和窗口上為他們往外遞手提包和毛毯卷,這時我這個無人理睬的青年,在一片嘈雜混亂中默默地從這個為社會三等公民準備的車廂走下來,手中提著那個小手提箱,離開了喧囂的、卻並不很華麗壯觀的候車大廳,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天正下著濛濛細雨,所以外邊的馬路上非常骯髒泥濘,我由於提著箱子,走到馬路上後,不時有馬車夫沖我舉起鞭子,向我喊著「唉!坐車走吧,mon petit?」或者「mon vieux」[19]之類的話。可我用什麼來付車費呢?我幾乎是囊空如洗,那個小盒子即使將來能使我的經濟情況有所改善,但是其中的東西至少在這裡還不能加以利用。再說,乘出租馬車來到未來的工作崗位,也不能說是合適的。儘管這段路程可能很遠,但是我還是打算步行到那裡。為了能到達旺多姆廣場,我彬彬有禮地向過路的行人打聽著需要去的方向(為了不引人注目,我既沒有說出這家飯店的名字,也沒有提到聖-奧諾雷街),可是有好幾次這些行人連腳步都沒有停下來,更不用說聽我的詢問了。其實,我的外表不能說是慘如乞丐,因為我那善良的母親為了打發我進行這次旅行,還是破費了幾個錢的。我的鞋子重新換了底,破處都修補好了;我身上穿著一件有暖手口袋的暖和短大衣,頭上戴著一頂非常好看的運動帽,帽檐下露出黃褐色的頭髮。然而,在我們文明社會的寵兒們看來,一個雇不起搬運工、只能自己提著行李走在大街上和乘不起馬車的青年人,是不值得理睬的,或者說得更確切點:某種恐懼感在告誡他們,不要同他有絲毫的牽連,因為他很可能陷入了一種令人憂慮的狀況,即貧窮之中,因而有干更壞的事情的嫌疑,因此在這些人看來,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對社會秩序的這樣一個庸品置之不理。人們都說「貧窮不是恥辱」,但只不過是說說而已。在那些闊綽富有的人看來,貧窮是極其可怕的,也可以說一半是污點一半是一般性的斥責,總而言之是非常令人厭惡的,因此,同貧窮沾了邊就很可能導致令人不悅的後果。
人們對待貧窮的這種態度,我已不止一次觀察到了,這使我感到很痛心,現在在這裡也是如此。最後,我攔住了一位老媽媽,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推著一輛裝滿瓷器餐具的舊小孩推車;正是這位老太太不僅指給了我要去的方向,而且向我描繪了我可以登上通向那個著名廣場的公共汽車的車站。這段路程所要花費的少量幾個蘇[20],我還是有的,因此我對她的這一提示感到十分高興。這位善良的老媽媽,在她向我提供這些提示時,越是長時間地注視著我的臉龐,她那沒有了牙齒的嘴就扯得越寬,發出了極為親切友好的微笑,最後她竟用她那粗糙的手撫摸了一下我的臉,說了句:「Dieu vous bénisse,mon enfant!」[21]她的這一撫愛動作給我的鼓舞,比後來某些更為漂亮的手給我的撫愛更大……
巴黎給我這個從火車站進入市區街道的來訪者的最初印象,並不是令人陶醉的。但是,隨著人們越來越接近寬廣雄偉的市中心,當然人們可以看到越來越多的輝煌壯麗的景象。我上了公共汽車,坐在一個搶到的窄小的座位上,將小手提箱放到雙膝上,懷著一種即使不能算是膽怯的心情(我作為一個男子漢,極力對此加以壓制),至少是以一種驚嘆不止和極大謙恭的態度,向外張望著那些大街和廣場上的絢麗多彩的景物:車水馬龍的交通,熙熙攘攘的行人,五彩繽紛、一應俱全的商店,吸引著顧客的咖啡館,放射著白色的電燈和霓虹燈光,因而令人感到耀眼奪目的劇院正面。與此同時,乘務員報著各站的名字——過去,我那可憐的父親經常以一種親切的口吻提到這些名字,如「Place de la Bourse」、「Rue du Quatre Septembre」、「Boulevard des Capucines」、「Place de l』Opéra」[22]等等。
賣報小販們發出的叫喊聲震耳欲聾,大街上的燈光令人頭暈目眩。在咖啡店前,一些頭戴禮帽、身穿大衣的人,坐在天篷下面的小桌旁,將手杖夾在兩膝之間,猶如坐在劇院正廳包廂里,觀看著在他們面前滾滾而過的車輛行人,與此同時有一些黑呼呼的形體在他們腳之間尋覓著香菸頭。他們根本不去理會這些人,也不去妨礙他們跪爬著所幹的事。顯而易見,他們是把這些人看作是這個文明社會的一個可以允許的常存現象,對這些人的這種無害的騷擾,他們是暗中感到高興的。
將歌劇院廣場同旺多姆廣場連接起來的,是值得炫耀的和平大街,正是在這裡,在一個貼著威嚴的皇帝[23]全身像的廣告柱子旁,我下了汽車,步行去尋找最終要去的目的地——聖-奧諾雷街;熟悉情況的人都知道,這條街是同里沃利街平行的。我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這條街,「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幾個亮晶晶的醒目大字,從遠遠的地方就非常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
這裡,人們進進出出。有的先生準備登上已裝好他們行李的車輛,正在給那些為他們賣過力的傭人付小費,而另外一些服務員則正忙於將新到來的客人的行李卸下車,扛進樓里去。當然,我要是承認,當我決定要大膽地進入這家座落在最繁華地點的豪華而又昂貴的飯店大樓時,我還是有某種膽怯感的,這一定會使讀者覺得可笑。實際上,難道權利與義務結合在一起,不應該給我以勇氣嗎?難道我不是應聘到這裡來的嗎?難道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不是這家飯店總經理的摯友嗎?儘管如此,我還是聽從了謙虛謹慎向我發出的勸告,沒有經過客人們進出的那兩個玻璃轉門中任何一個門,而是從邊上的一個敞開的、扛行李的服務員走的旁門,向里走去。可是,這些服務員,也不知道他們把我當成什麼人,反正認為我不屬於他們一夥,把我擋了回來,於是我出於無奈,只好提著小箱子進入那兩個華麗的大門之一;門在轉動時弄得我很狼狽,幸虧一個安排在那裡的、身穿帶紅條子工作服的小男傭人幫了忙,才通過去。「Dieu vous bénisse,mon enfant!」我無意識地用那位善良的老太婆的話對他說道,逗得他像在火車上同我玩耍過的那些孩子一樣,開心地笑了。
這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廳,廳內豎立著斑岩圓形柱子,中二樓高處周圍的畫廊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大廳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有整裝待發的客人,其中包括一些女士,坐在放置在柱子旁的地毯上的圈手椅上,懷中抱著顫顫巍巍的小狗,等待著。一個身穿號衣的小服務員過於殷勤,想從我手裡接過小手提箱,但是我沒有撒手給他,而是側身向右轉向那很容易辨認的接待台,一位身穿帶金袖章禮服的先生,兩眼既無神又冷漠,顯然期待著客人付給較多的小費;他能用三四種語言回答站在接待台周圍客人們的詢問,有時也會笑容可掬地把房間的鑰匙遞給那些伸手向他索要的客人。我排隊等了好長時間才有機會問他是否知道,總經理斯圖爾茨里先生在不在飯店裡和在哪裡我可以見到他。
「您想見斯圖爾茨里先生?」他以一種令人很不舒服的驚奇口吻盤問我,「那麼您是哪一位?」
「這家飯店的一名新雇員,」我回答他說道,「是經人向總經理先生親自推薦的。」
「Étonnant!」[24]這位自負的男人回答說,並以一種深深刺傷了我的靈魂的諷刺口吻補充說:
「我不懷疑,斯圖爾茨里先生在非常不耐煩地等待著您的來訪,已經有好幾小時了。請您再往前走幾步,到接待辦公室去吧。」
「多謝,接待員先生,」我回答說。「願今後有多多的小費從四面八方流入您的腰包,這樣您不久就可以去過自己的逍遙日子了!」
「混賬!」我聽到他沖我的背後這樣喊了一句。不過,這既沒有刺痛我,也沒有激怒我。我提著手提箱向接待室走去。這間接待室確實距接待台沒有幾步遠,座落在大廳的同一側。這裡圍著的人比在接待台前更多。為數眾多的客人希望能同在這裡值班的兩位衣冠楚楚的先生搭上話,詢問他們所預定的房間情況,領取分配給他們的房間號碼牌,最後進行書面登記。我花費了不少工夫,才擠到桌子前,終於來到兩位先生中的一位面前;這是一位還很年輕的先生,留著一個圓形的小鬍髭,戴著一副夾鼻眼鏡,卻顯得面如土色,毫無生氣。
「您想要一個房間嗎?」他先這樣問道,因為我很謙恭地等著他先開口講話。
「噢,不,不是的,經理先生,」我微笑著回答說。「我是這家飯店的一分子,假如我現在就可以這樣說的話。我叫克魯爾,前名叫菲利克斯,我是根據斯圖爾茨里先生同他的朋友——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先生達成的協議來報到的,來這家飯店做幫工的。這就是說……」
「退下去!」他輕聲卻急促地命令著我。「等著!退遠點兒!」這時,他那如土色般的臉上泛起了一點紅潤,同時又不安地向四周環顧了一番,仿佛一個新的、尚未穿上工作服的雇員的出現,一個雇員作為一個人顯露在客人面前使他陷入極大窘境似的。確實,有幾位正在桌上進行登記的客人好奇地將目光轉到我的身上,他們放下了手中的登記表朝我看。
「Certainement,monsieur le directeur!」[25]我輕聲輕氣地回答說,並遠遠地退到了那些在我之後到來的人後邊。後來,人漸漸稀少了,幾分鐘之後,接待室就完全空了,這當然只是暫時現象。
「您是怎麼回事兒?」那位先生在這種情況下將他那猶如土色的臉轉向了我,但是我還是離他遠遠的。
「L』employé-volontaire Félix Kroull,」[26]我回答他說,仍待在原地一動未動,因為我打算迫使他請我去接近他。
「那您倒是走近點啊!」他有點焦急地說道。「您以為我會高興隔這麼遠同您喊話?」
「遵照您的命令,我來縮短這段距離,經理先生,」我邊回答他,邊高興地向他靠近,「我只不過是在等著您下命令。」
「那我的命令,」他回答說,「就太有必要了。您想到這兒幹什麼?您怎麼竟敢像客人一樣大搖大擺地進入大廳,又毫無顧忌地混入到我們的顧客中來?」
「我懇求您原諒,」我非常謙恭地說道,「如果這是個錯誤的話。除了從正面穿過轉門和大廳這條路外,我不知道有其他的路可以到您這裡來。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能到達您面前,即使是最骯髒的、最陰暗的、最隱蔽的、最靠後邊的路,我都不會嫌棄的。」
「您這是什麼話!」他回答說,這時他那猶如土色的兩頰上,又泛起了一層好看的顏色。我很喜歡他的這種愛臉紅的習慣。
「看來,」他補充說,「您不是個蠢蛋,就是個有點聰明過頭的傢伙。」
「我希望,」我回答說,「很快就能向我的上司們表明,我的智慧是完全局限在恰如其分的限度之內的。」
「我很懷疑,」他說,「您是否能有這樣的機會。據我所知,目前在我們的雇員隊伍中還沒有空缺。」
「儘管如此,還是請允許我提一句,」我這樣提醒他說,「我的這件事是在總經理先生和他的一位青年時代的朋友之間商定妥了的,這個人就是給我做過洗禮的教父。我有意沒有向您問起斯圖爾茨里先生,是因為我知道,他不會迫不及待地急於要見我,而且我也不幻想不久就能見到他,也許永遠見不到他。不過,這關係不大。相反,我一心一意渴望的是能來拜見您,經理先生,並且最終從您這裡得到指點,告訴我怎樣和在哪裡做什麼工作,以效忠於飯店。」
「Mon Dieu,mon Dieu!」[27]我聽到他邊這樣喃喃自語地說著,邊從側面牆上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很厚的書,用右手中間的兩根手指在嘴唇上沾濕了一下,不耐煩地翻著書。他在某一處停下後,對我說:
「不管怎麼說,您得馬上離開這裡,退到比在這裡更適合您呆的地方去!您被錄用了,至少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不過,這是最關鍵的一點,」我解釋說。
「Mais oui,mais oui![28]喂,小伙子,」他邊說著邊轉身向後,朝著那些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在辦公室後邊一條長凳上等著領取任務的尚未成年的小服務員中的一個說道,「你帶這裡的這位到最高層的四號職工宿舍去!你們只能用運行李的電梯!您明天清早聽我們的信兒,」他最後還衝我這樣講了一句。「走吧!」
這個滿臉雀斑的小伙子,顯然是一個英國人,領我走了。
「你得幫我提一會兒這個箱子,」我在半路上對他說。「我向你說老實話,我的兩條胳臂都麻木了。」
「你給我多少錢?」他用異鄉音很重的法語問我。
「我分文沒有啊。」
「那我也替你提一會兒。你可不要對四號宿舍太樂觀了!糟透了。我們大家住得都很差。伙食也很壞,工資很少。但是,根本就別想罷工,因為在等著補我們空缺的人外邊多得是。應該把這座吸人血的房子全燒掉。我是個無政府主義者,這你可要知道。Voilà ce que je suis. 」[29]
這是一個十分可愛、天真的青年。我們一起乘運行李的電梯來到第六層,即最高層,這時他又讓我自己提箱子。我們來到一道燈光灰暗、沒有鋪長地毯的走廊,他指給我要找的門,說了句「Bonne chance」[30]就走了。
門上的牌子告訴我,正是我要找的那個房間。為了謹慎起見,我敲了敲門,但是沒有人回答;儘管這時十點已過,但是這間寢室里仍然是完全黑暗的,空無一人。當我打開那個光禿禿地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電燈時,看到房間裡確實不能說是討人喜歡的。有八張上下雙人床像船艙里那樣兩個頂在一起靠牆擺著,床上鋪的是灰色粗毛毯和顯然有好長時間沒有換洗過的扁平枕頭;在床之間的牆上有高達上鋪的敞開的壁櫥,上邊放著在這裡就寢的人的箱子。房間的唯一的一個窗戶,看來還是開向樓房的通氣天井的,除此之外,這間房子再沒有任何令人可以感到舒適的東西了,而且房間裡也沒有地方可容納這種東西;這間房子由於寬度上比較狹窄,所以中間只有很小一塊可供自由活動的餘地。夜裡,人們只好將自己的衣服放到床上腳底下,或者堆在壁櫥里的箱子上。
這時,我暗自思忖著,為了逃脫兵營的生活,其實也沒有必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因為兵營對你的接待不一定會比這間房子更淒涼,說不定還要舒適一點。養尊處優的生活,我已經好長時間——自我那歡樂的家庭崩潰後——沒再享受過了;另外,我也知道,過一段時間人同環境還是可以勉強協調起來的,甚至可以說,環境即便起初顯得很艱苦——儘管不是對每個人,但至少對那些比較幸運的人來說是這樣——但到頭來還是有一定的可塑性的,這不完全是一個習慣和適應的問題。同樣的條件對每一個人說來,並不都是一樣的,我甚至認為,普遍存在的事物,由於各個人處置不同,也會呈現出很不相同的形態。
請讀者原諒這個生來喜歡解釋世界的人這番離題的話,他總是樂於更多地從生活的美好和可愛的方面,而不是從其醜惡與殘暴的方面去觀察生活。……壁櫥上有一格是空的,我由此推斷,八張床中必然有一張是沒有人占據的;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張。我感到很遺憾,因為長途旅行已使我很疲倦,加上我又年輕,所以急於想睡覺,可是我除了等一位同屋住的人回來,沒有別的辦法。我還用了一會兒時間到隔壁的盥洗室去察看了一番,通向那裡的邊門是敞開著的。這裡共有五個公用盥洗台,正面牆上貼有油氈,旁邊放著盆子、杯子和水桶,在釘在兩側牆上的架子上掛著毛巾,卻找不到一面鏡子。但是,在門和牆上以及寢室里,只要有空隙地方,都用圖釘貼滿了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各種各樣誘人的女人圖片。我心情很不舒服,回到寢室後,為了找點事干,我決心預先把睡衣從手提箱裡取出來,但是卻觸到了在行李檢查時如此毫不惹人注目地滑進來的摩洛哥皮製小盒子,於是我在重新見到它的喜悅鼓舞下決定打開查看一番。
至於說我急於想知道盒子裡的內容這種好奇心,是否一直暗藏在我的靈魂更深處,而取出睡衣這一念頭只不過是想打開盒子看看的一個託辭而已,對此我不想加以探討。我坐在一張下鋪上,把小盒子放在膝蓋上,懷著不被人驚擾的殷切希望,打開盒子察看著。這個盒子有一個很輕巧的小鎖,但是並沒有鎖著,只由一個小鎖鉤卡在鎖眼裡,使小盒子緊閉起來。我在盒子裡發現的雖然不是神話中的財寶,但是裡邊藏著的東西是相當可愛的,有的確實令人感到驚奇。盒子裡邊襯著一層天鵝絨,一個托盤將盒子分為兩層;上層擺著一個用來佩戴在頸部和胸前的裝飾品,是由好幾排金光閃閃的大塊黃晶經過精雕細刻製成的,其漂亮程度是我在任何一個櫥窗都從未見到過的,而且也確實很難在櫥窗中見到,因為這顯然不是現代的產品,而是屬於歷史上某一世紀的產品。我可以說,這是所有貴重首飾中的精華。這些可愛的、晶瑩透明的、金黃似蜜的寶石,使我看了後興奮得留戀不止,只能遲疑地將目光慢慢從托盤上挪開,以便看看下邊有些什麼東西。下邊這一層比上邊那層要深一些,裝的東西不像裝著黃晶首飾的上層那樣滿。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些非常迷人的東西在向我微笑,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每一件東西都是什麼。一串用鑲著白金的小塊寶石製成的長項鍊堆成一團,在那裡閃爍著耀眼的光彩。除此之外裡面還有:一個非常好看的、包著銀邊的龜甲梳子,上邊鑲嵌著很多當然只能是小塊的寶石;一枚有兩根針的金質胸針,別針是用白金做的,胸針的頂端配有一顆如同豌豆大的藍寶石,被十顆其他寶石圍起來;一枚暗金色的胸襟飾針,樣子十分精巧,像是一個盛滿葡萄珠的小籃子;一個同樣是用白金製做的手鐲,形狀宛如一個很粗壯、向下漸漸變細的圓把手,頭上有一個彈性卡子,由於在鐲子上有一顆非常貴重的白珍珠,周圍又鑲嵌著一些亮晶晶的寶石,使其價值倍增,另外,還有三四個非常討人喜歡的戒指,其中有一個還鑲有一顆灰色的珍珠和大小各兩顆寶石,另一個則鑲嵌著一塊三角形的深紅色寶石,同樣是由其他寶石陪襯著。
我將所有這些首飾一個個拿到手上觀看,讓它們在屋頂下那個光禿禿的燈泡的普通燈光下放射出絢麗的色彩。可是,正當我全神貫注地欣賞這些東西時,突然從頭上聽到一個人講話了,有誰能描繪出我當時所受到的驚嚇?這個人乾巴巴地說道:
「你還真有點好玩藝兒啊。」
一個人以為自己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內是獨自一人,沒有受他人監視,但是突然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這種受驚嚇的情形縱然是經常有的,但是這裡發生的情況卻使人倍感不悅。我無法隱諱,我是受了一定驚嚇的,但是我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完全鎮定下來,不慌不忙地關上小盒子,將它從容地重新放到我的手提箱裡,然後才抬起頭向後一仰,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了看。確實,就在我坐的這張床的上邊,躺著一個人,身子托在胳膊肘上,向下看著我。我當初觀察得不夠仔細,沒能更早地發現這個人。他很可能是用毯子將頭蒙起來躺在上邊。這是一個年輕人,由於沒刮臉,滿腮黑乎乎的,長時間的臥床使他的頭髮極為蓬亂;他留著兩條小頰面胡,有著一雙斯拉夫人的細長條眼睛;他的臉顯出一種發燒似的紅潤。儘管我看得出他是在生病,但是我在煩惱與慌亂的驅使下還是向他提出了這樣一個很不巧妙的問題:
「您在上邊幹什麼哪?」
「我嗎?」他回答說,「實際上倒是應該由我來問問你在下邊都在幹些什麼有意思的事兒。」
「您不願意對我以『你』相稱嗎?」我有點煩躁地說。「我當然知道,我們倆既不是親戚,也不能說是非常熟識。」
他笑了,並且不無道理地回答道:
「是啊,我剛才在你手上看到的東西,確實已經可以使我們之間產生一定的信賴關係了。這些東西,肯定不是你媽媽給你裝到箱子裡來的。你給我看看你的小手,讓我看看你的手指有多長,或者你能把手指拉得更長[31]!」
「請您不要胡說八道!」我說。「難道就是因為我沒有注意到您,您就這樣不誠實地偷偷地觀察我,我就該向您報告我的財產?您這種講話的腔調太差勁了……」
「好啊,你倒大言不慚地責備起我來了,」他回答說。「算啦,別來這一套冠冕堂皇的廢話了,咱們也都不是傻瓜蛋。另外,我還可以告訴你,直到剛才我還在睡覺。我得了流行性感冒,躺在床上已經兩天了,頭痛得厲害。接著,我就醒了,沒有出聲,卻在納悶兒:這個可愛的小伙子在擺弄什麼玩藝兒?你長得很帥,真叫人羨慕。我若是有你這副臉蛋兒,那我今天早就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我這副臉蛋兒大概也不該成為您總是用『你』來稱呼我的理由吧!您若是不改一改,那我就不再跟您講話了。」
「啊哈,天哪,我的王子,讓我稱呼您『殿下』都可以。據我所知,我們彼此都是同事。你是新來的吧?」
「不過,經理部只是,」我回答他說,「讓我先到這兒來找個空床位住下來。明天才讓我在這家飯店裡上工。」
「幹什麼活?」
「還沒有具體吩咐。」
「真奇怪。我是在廚房裡工作,就在涼菜櫃檯那兒。——你坐的那張床,並不空。再隔一張床的上鋪才是空的。——你究竟是哪國人?」
「我今天晚上剛從法蘭克福來到這裡。」
「我是克羅埃西亞人,」他用德語說道,「是從阿格拉姆[32]來的。我在那裡也在一家飯店的廚房裡工作過。不過,來巴黎已經三年了。你在巴黎有門路嗎?」
「您說的『門路』是什麼意思?」
「這你清楚得很。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把你那些東西賣個像樣的價錢。」
「這會辦得到的。」
「但是,不會自動辦到的。長時間在身邊拖著這樣一些飛來之財,可不是個很聰明的做法。假如我給你一個可靠的地址,咱們可不可以對半分?」
「您可真想得出來,對半分!就為了一個地址!」
「可是,對一個像你這樣初出茅廬的人來說,這個地址就像可口的麵包一樣迫切需要。我想告訴你,那個寶石項鍊……」
講到這裡時,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房間門開了,幾個年輕人湧進來,他們的休息時間到了:一位電梯工,身穿帶紅色鑲邊的灰色號衣;兩位跑腿的小聽差,穿著有兩排金扣的高領藍色短上衣,褲子上也有兩道金黃色的條子;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小伙子,身穿一件帶藍條的上衣,手臂上搭著圍裙,看樣子像是在廚房裡干粗活的,如洗餐具或其他類似的工作。隔了不久,跟著又進來一位留短髮、穿著制服的僕役和一位小青年,從他穿的白上衣和黑褲子來看,像是一個跑堂學徒或者幫手。他們喊著:「他媽的!」由於他們當中也有德國人,所以也可以聽到:「真他媽的該死!」和「見他媽鬼去吧!」——這些都是他們對自己幹了一天的活兒的詛咒。他們還向那個臥床的人喊了句:「喂,施坦柯,你怎麼樣啦?」一邊大聲打著呵欠,一邊立即開始脫衣服。他們對我並不怎麼注意,仿佛他們早就期待著我來似的,最多是開玩笑地對我說:「Ah,te voilà. Comme nous étions impatients que la boutique deviendrait complète!」[33]他們當中有一位向我證實說,施坦柯指給我的那個上鋪是空的。我爬上去把手提箱放到應放的壁櫥架子上,坐在床上脫了衣服,幾乎未等頭放到枕頭上,就進入了青年人所特有的那種甜蜜的、深沉的夢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