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三章

我在內心對外界、或者說對社會的態度,只能說是充滿矛盾的。儘管我有強烈的願望同外界進行滿懷深情的交流,但是在我身上還是有不少時候表現出一種冷若冰霜的思索態度,一種充滿輕蔑的觀望態度,連我自己都感到有點驚訝。舉個例子來說,當我恰好在餐廳里或大廳里,手裡拿著餐巾放在背後懶散、無所事事地站上幾分鐘,觀看著那些由身著藍色燕尾服的服務員恭維和侍奉著的飯店顧客時,腦子裡就產生了一種想法——這就是可變換性的思想。假如調換一下服飾、打扮,那些伺候人的僕人照樣可以成為大人先生,而某些嘴角上叼著香菸懶洋洋地躺在深深的圈手椅上的人也完全可以充當服務員。而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是顛倒過來了——這純屬偶然,是財富造成的;因為,金錢特權是一種可以變換的偶然性特權。 在我的腦子裡,這樣一些思想遊戲常常可以進行得很成功,雖然不總是能夠取得成功,因為,首先財富的勢力至少能夠製造出一種表面上的文雅,使得我的這種思想遊戲變得困難重重;其次在飯店的這些打扮得油頭粉面的下等人的頭腦中,始終保留著這樣一種觀念:高尚文雅即使不是由金錢鑄成的,也是取決於金錢的。有時,為了使想像中的這種角色的變換得以成功,我只好親自登場,因為從服務員的圈子裡無法找到任何一個合適的人選。比如說,在接待一位年輕紳士時,情況就是如此:這是一位確實討人喜歡的年輕人,風度翩翩,舉止灑脫,顯得溫文爾雅而又無憂無慮;他雖然不住在飯店裡,但是經常是每周到我們這裡來用一兩次餐,就在我所主管的地段。他一般是打電話找馬夏切克訂一個單人餐桌,他對馬夏切克的特別關照顯然也是懂得怎樣加以報答的,而馬夏切克則常常事先用眼睛瞪著餐具,對我說: 「是威諾斯塔侯爵,小心點!」 這位威諾斯塔侯爵,年齡與我相仿,同我也建立了真誠的、無拘無束的、幾乎可以稱得上友誼的關係。當我看到他逍遙自在地走進來時,只要領班馬夏切克不親自給他把椅子推到屁股下邊,我就走上前去幹這件事,並且帶著應有的畢恭畢敬的神情回答他對我的問候。 「Et vous,monsieur le Marquis?」[40] 「Comme ci-comme ça,[41]今天晚上你們這兒的飯菜還可以吧?」 「Comme ci-comme ça——這就是說:很好,和您的境況一樣,侯爵先生。」 「Farceur!」[42]他笑著說,「您對我的情況好像知道得挺多!」 他不能算漂亮,雖然穿著極為講究、時髦,長著兩隻非常纖細的手,一頭褐發燙得很好看,但是他卻長著一個過胖的、紅撲撲的娃娃臉和顯得十分調皮的小眼睛——不過,這小眼睛我卻很喜歡,那副機靈、歡樂的樣子常常可以證明他有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鬱悶不樂的情緒是虛偽的。 「關於我的情況,您知道得很多,親愛的阿爾芒,而且您也很會講話。看起來,您幹這一行是很有才幹的,因而也是幸福的,而我就懷疑自己是否也有干我這一行的才幹。」 他是一個畫家,正在美術學院學習,在他的教授的畫室里學畫裸體人像。這個情況以及一些其他情況,都是他在我們之間斷斷續續的簡短交談中透露給我的。談話一般是在我給他端飯菜、擺放和撤去盤子時進行的,是從他親切地詢問我的身世和境遇開始的。這些問題證明,他有這樣的印象:我並不是最傑出的服務員,我在回答他時竭力避免談到一些可能使他削弱這種印象的細節。他交替地使用德語和法語,同我斷斷續續地交談著。他的德語講得很好,因為他的母親,「ma pauvre mère」[43]出身於德國貴族。他的家在盧森堡,他的父母——「mes pauvres parents」,[44]就住在首都附近的一座為花園環抱的宮殿里,這是一座十七世紀的建築,是祖上遺留下來的,根據他的描述,完全像印在這些盛著兩塊煎肉排和冰激凌球的盤子上的英國古堡。他的父親是盧森堡大公的諸如侍從官之類的人,不過,順帶地,也可以說以主要精力涉足於鋼鐵工業,從而變得「相當富有」,說到這裡,他這位名叫路易的兒子天真地一揚手,意思是說:「怎麼,您不相信是這樣!他當然是相當富有的。」這個舉動也表明,他似乎以為人們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生活方式、他那帶有寶石鈕扣的襯衣領口下的厚厚的金錶帶和別在襯衫胸部的珍珠胸飾! 「Mes pauvres parents,」說到他的父母時,他總是這樣稱呼他們,這是一種懷有深情的習慣用語,不過,確實也包含著某種憐憫的情感,因為根據他自己的看法,他們確實生了一個相當不爭氣的兒子。他本來應該到巴黎大學攻讀法律的,但是沒過多久,由於感到這門專業過於枯燥就放棄不念了,在居住在盧森堡的父母的半同意或勉強同意之下,改學美術了——對自己在這方面的才能,他也沒有足夠的信心。從他的言談中可以看出,他懷著一種既焦慮不安又沾沾自喜的情緒,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沒有給自己的父母帶來多少歡樂,但是他既不能、也不想改變這種狀況,只能使他們感到他們的憂慮是非常有道理的:他除了遊手好閒和放任無羈地毀掉自己以外,什麼生活目標都沒有。至於第二點,過了不久我就弄清楚了,促使他改變學業的,不僅因為這種藝術專業可以使他這樣無精打采地閒散下去,而且還有一種非門當戶對的愛情關係在作祟。 這位侯爵後來有時就不再是單獨來就餐,而是成對兒來,兩人極其親熱。他在馬夏切克處訂了一個較大的桌子,而馬夏切克用鮮花將這張餐桌布置得特別漂亮。他總是在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在一個小佳人的陪伴下出現在餐廳里。這確實是一位稱得上漂亮的美人——他的審美觀是無可指責的,儘管他追求的是一種「beauté de diable」[45],一種可以預言很快就會消逝的美。眼前,莎莎——他這樣稱呼她,正當風華正茂之際,可以稱得上是世上最迷人的美人,她是地道的巴黎人,屬於輕佻女郎類型,但由於穿戴講究而顯得高雅大方,她穿的都是由高級裁縫店製作的夜禮服,不是白色的就是花色的,當然都是他給她定做的;她戴的珍貴的古老首飾,不言而喻,也都是他饋贈的;她身材修長苗條,兩隻極漂亮的手臂總是裸露著;她的頭髮是深褐色的,梳著呈漂亮波紋的披肩長發,有時候頭上戴著一塊非常合適的、穆斯林式的頭巾,在邊上向下垂著銀白色的纓子,額頭上露著一個羽毛頭飾;她長著一個塌鼻子、愛饒舌的甜蜜的小嘴兒和一雙慣於調情、傳神的眼睛。 能伺候這一對情人,確實是一件賞心悅事。他們聊天時是那樣興致勃勃,同時飲著香檳酒——當莎莎一同來時,他們就要一整瓶波爾多葡萄酒,而當威諾斯塔一個人來時就要半瓶自己喝。在她那富有刺激性的袒胸露背的服裝、她的言談和她那黑眼珠發出的魅力的誘惑之下,他完全陷入了對她的愛慕之中,達到了忘我和不顧一切的程度,這是毫無疑問的,也是不足為奇的。而她,我可以肯定,她是喜歡他這樣向她調情的,並且非常高興地回敬他,竭力使他火上加油,企圖以此來確定自己的終身,並幻想著把自己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建立在這個基礎上。我經常稱她「夫人」;但是有一次,也就是在第四次或第五次,我叫了她一聲「侯爵夫人」,從而取得了極好的效果。她既高興,又感到有點意外,因而漲紅了臉,向她的朋友投去了一個帶有詢問之意的嫵媚目光,而他則以他那雙快活的眼睛,接受了她投來的目光,使他感到有點不知所措,窘迫地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盤子。 她當然也向我來調情,侯爵雖然可以肯定她是屬於他的,但還是表現出了忌妒的神情。 「莎莎,你要是總這樣同這個阿爾芒眉來眼去的,你會使我發瘋的——tu me feras voir rouge[46],難道你不怕因造成雙重謀殺,外加一樁自殺案而承擔責任嗎?告訴我,你不反對讓他穿上晚禮服坐到這裡的桌子旁,而由我穿上藍色燕尾服來伺候你的,是不是?」 他竟會把我在閒暇時經常思考的東西,也就是在內心悄悄進行的這種角色的變換用語言表達出來,這是多麼罕見的事!我在給他們各送上一份甜食時,竟然大膽地代替莎莎回答他說: 「侯爵先生,這樣您可就得擔負起那個更困難的角色了。因為伺候人的服務工作是一項手工勞動,而當一位侯爵卻是一種存在,pure et simple[47]。」 「妙極了!」她聽到這句非常恰當的答話後,以她那特有的方式高興地喊著。 「而您敢肯定,」他想弄明白,「您對這種極其簡單的存在,可以比這種手工勞動應付得更自如,是嗎?」 「我認為,說您具有服務員的特殊天賦,侯爵先生,」我回答說,「那是既不禮貌也不恰當的。」 她笑得非常開心。 「Mais il est incomparable,ce gaillard!」[48] 「你這樣讚賞他,對我簡直是致命的打擊,」他做著戲劇里那種表示絕望的手勢,說道:「何況,他只是迴避了我。」 這件事,我也就讓它就此了結,我避開了。至於說那種他設想讓我穿起來去占據他位置的晚禮服,我已經有了——那是我前不久剛剛添置的,我把它同其他一些什物一起藏在一間小屋子裡。這間小屋是我在離旅館不遠的市中心的一個僻靜的角落裡租到的。不是為了在那裡過夜——偶爾當然也例外地睡上一夜,而是為了在那裡存放我的私人衣物,為了能在那些可由我支配的空閒的晚間過一種比由施坦柯陪伴著更高級的生活,在這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更換衣服。我租的這間小屋是在一幢座落在狹窄的舊城的樓房裡,是在一個用鐵柵欄圍起來的老住宅區里,只要穿過已經變得寧靜的安格拉斯大街就可以到達那裡。這裡既沒有店鋪也沒有飯館,只有一些小旅館和那種私人住宅:人們透過門房向著大街敞開的門,可以看到肥胖的女看門人忙碌的情景,看到她的男人坐在那裡飲酒,旁邊蹲著一隻貓。就是在這樣一幢房子裡,我在前不久成了一位待我很和善的、上了點年紀的寡婦的二房客。她住著三層樓的一半,這是一套有四居室的住宅,她把其中的一間以低廉的租金讓給我使用——這是一間小臥室,裡面有彈簧床和大理石壁爐,壁爐上端有鏡子,爐台上放著擺鐘,房間裡設有已經搖搖晃晃的、帶軟墊的家具和掛有一直通到地面上、被煙燻黑了的天鵝絨窗簾。透過這扇窗子,可以看到一個狹窄的、底部被廚房的玻璃屋頂覆蓋著的院子,舉目可以看到聖奧諾雷區的講究的樓房的背面,看到那些晚間在燈火輝煌的後勤室和住宅里忙碌著的僕人、侍女和廚師。另外,在對面的某個地方住著一位摩納哥侯爵,據說,這整個寧靜的小舊城區都歸他所有,只要他願意,就可以用這個城區換到四千五百萬法郎。到那時,這些房子都會被拆除。但是,看來他並不等著這筆錢用,這樣我也就可以作為這位君主和大賭場主的客人繼續住在這裡,等待新的使命——這種想法對我產生了一種非常奇異的魅力。 我的那身從「春天」百貨公司買來的漂亮的外出服裝掛在四號臥室外的走廊的衣櫃裡。但是,我新購置的衣物:一套晚禮服,一件帶有綢里子披肩的晚大衣——我在選擇這些服裝時,無意識地受了青年時期的一種始終記憶猶新的印象的影響,也就是對扮演過隨員和好色之徒的米勒-羅塞的回憶的影響,與此相配套,我還買了一頂大禮帽和一雙漆皮鞋——所有這些東西,我都不能拿到飯店裡去,我把它們存放在我租的那間房子的「梳妝間」里,也就是一個用紙裱糊好的壁櫥里,外邊用一塊印花裝飾布擋起來。另外,還有一些白硬領襯衣,黑絲襪和蝴蝶領結放在這間房子的路易-塞澤式的五斗櫥里。我的這身帶緞子翻領的晚禮服雖然不是按照尺寸定做的,而是買的成衣,只經過稍微加工修改,但是非常合我的身,任何一個行家看了,也不會說這不是工錢最貴的裁縫給量的尺寸。我把這身禮服和其他好東西,悄悄地放在我的私人住房裡,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其實,我已經說過了:就是為了在這裡不時地嘗試著和練習著過一種更為高級的生活,比方說到黎沃里街、香榭麗舍大街上的講究的餐館或者一家具有我工作的飯店水平的飯店裡,也許到更為高級的飯店裡,如里茨、布里斯托爾、摩依里斯去吃上一餐,然後再到一家上等劇院,不管是話劇院抑或是喜劇歌劇院,甚至大歌劇院,坐到包廂里看上一場戲。大家可以看到,我的目的是過一種雙重生活,其誘人的魅力就在於我究竟本來是什麼人和我可以喬裝打扮成什麼形象,這是可以隨意改變的:我既可以穿上「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的工作服作為餐廳服務員十分殷勤地伺候客人,也可以作為一個陌生高貴的先生,給人一種印象,仿佛富得可以養一匹賽馬。當然,我吃過飯後,還會到幾家高級酒館那裡坐下來,讓招待員來侍奉我,不過我發現沒有任何一個服務員能同以另一種身份出現的我相媲美。不管怎麼說,我都是經過喬裝打扮的,介乎這兩種表現形式之間的、不戴假面具的真實的我,也就是我的真面目是無法斷定的,因為事實上不存在。我也不想說,我特別喜歡這兩個角色中的一個,即高貴的先生的角色。我的服務工作幹得太好了,太出色了,以至於讓我去充當那個被人服侍的角色,未必就一定會感到更幸福些,況且這種角色同樣要求有令人信服的天賦才能。我相信,有一天晚上會以十分堅定的、當然也是令人極其愉快而陶醉的方式,將我引導到足以表現出我的這另一種天賦和表演才能的道路上去的,也就是表現出我作為顯貴要人的天才——這一天晚上,我相信是會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