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四章

對於我們抵達法蘭克福後所度過的那些最初的紛繁雜亂的日子,我打算一筆帶過,因為我非常不願意回憶起我們在這樣一個富有的、美麗的漢撒城市註定要扮演的那種角色,另外我也不能不擔心,連篇累牘地寫我們當時的境遇會引起讀者的厭惡。我也不想提母親和我(姐姐奧林匹婭已經在威斯巴登站轉車,去科隆到梅爾紹姆經理處碰運氣去了)為了節省錢住了好幾夜的骯髒的寄宿所或客棧——竟厚顏無恥自稱是客棧,實際上根本不配,我是睡在一張沙發上,被咬人和叮人的蚊蟲包圍著。我也不想敘述為了尋找一個我們負擔得起的住所,我們在這座冷酷無情、對窮人充滿敵意的大城市裡拖著艱難步履遊歷的情景,直到我們終於在一個貧民區里找到一套剛剛騰空的房子。這房子很適合我母親的初期生活規劃,共有四個小房間,外加一個更小的廚房,是在一幢後樓的第一層,面對著極為醜陋的庭院,見不到一點點陽光。由於這房子每月只收四十馬克房租,我們這時再挑三揀四,那是與我們的景況很不相稱的,所以我們立即把它租了下來,並於當天搬了進去。 對青年人說來,新鮮的東西總是具有無限魅力的,儘管這個悽慘的房子同我家原來的明亮舒適的別墅根本無法相比,我還是對能有這樣一個難得的住所而感到興奮與快活,可以說到了興高采烈的程度。我全力以赴地、興致勃勃地幫助母親做最急需乾的活,搬家具,剝掉包盤子和杯子的木棉,將炊事用具擺到隔板和櫥櫃中,耐心地同房東——一個胖得令人感到厭惡、舉止極其粗俗的男人,交涉進行室內的必要維修項目,而這個大腹便便的傢伙卻頑固地拒絕承擔這些修繕的費用,於是母親為了不使這些房間給客人一種破爛不堪的印象,最後只好自己掏腰包。這對她說來是很不容易的,因為搬遷已用掉了相當多的錢,假如沒有人來投宿,那麼,在真正開始營業之前,就有破產的危險。 在遷入的當天晚上,當我們在廚房裡站著吃煎雞蛋時,我們就決定,為了保持虔誠和愉快的回憶,把我們的店稱作「羅累萊公寓」,並且在一張我們倆共同簽署的明信片上將這個決定通知了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以徵得他的同意;第二天,我就跑到一家發行量最大的法蘭克福報紙的發行部,送去了一個設計得既樸素又有吸引力的廣告,用粗體字把這個富有詩意的名字銘刻在讀者的記憶里。為了使路過的行人能注意到我們這所公寓,我們打算在房子的外邊裝一個牌子,可我們為了它的製作費用一連發了幾天愁。在我們到達此地後的第六或者第七天,我們收到了一個從故鄉寄來的形狀奇異的郵包,寄件人就是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包內裝著一個四角有孔的四角形的白鐵做成的牌子,這時有誰能描繪出我們的喜悅!這是這位藝術家親手製作的,牌子上除了用金黃色油彩寫的「羅累萊公寓」字樣外,還畫著從前我家酒瓶商標上的那個只戴著首飾的女郎形象;我們將它安裝在房子正面的角上,使得牌子上的這個坐在岩石上的女郎伸出的戴戒指的手,正好指向通往我們公寓的通道,產生極好的效果。 確實,有人登門光顧了:第一個來的是一位年輕技術人員或機械製造工程師之類的人,這個人表情嚴肅、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說充滿怨氣,顯然對自己的生活命運感到憤憤不滿,不過付錢倒是很準時,顯然是過著一種規規矩矩的有節制的生活。他在我們這裡住了不到八天,一下子就又來了兩位客人:都是戲劇界的。男的是一位演滑稽戲的男低音,由於嗓音完全受損而失業,他的身體已開始發胖,談吐詼諧,但因遭此厄運情緒極易激怒,為了重新恢復這一器官的功能,儘管進行了頑強的鍛煉,但毫無收效,他在練習時發出的聲音仿佛是某人在千斤重壓下窒息時的呼救聲;陪伴他的那位女人,是一位合唱演員,長著一頭紅髮,身穿骯髒的睡衣,長長的手指甲塗滿粉紅色指甲油——這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看上去仿佛在胸部也找不到一點豐滿的肉,而她的那位歌唱家卻經常用背帶重重地抽打她——可能是因為她做錯了某件事,或者就是為了發泄自己的無名之火,但是她卻絲毫不因此而對他和他的愛情產生懷疑。 他們兩人一起住一個房間,那位機械師住另一間;第三間用作餐室,大家在那裡一起吃些用廉價的東西巧妙做成的飯食。我出於十分淺顯的禮儀的考慮,沒有同母親住在一個房間裡,而是睡在廚房的一條鋪上了被褥的長凳上,直接用水管子裡的水洗漱,常常想到這種狀況無論如何不能長久繼續下去,我的路不管是這樣還是那樣總得儘快加以改變才行。 「羅累萊公寓」開始興旺起來,正如我上邊所描述的那樣,由於客人增多,我們自己就受擠了。母親正在考慮擴大經營範圍和僱傭一個女傭人,從長遠來看,這是很正確的。不管怎麼說,公寓的經營已經上了軌道,也不再需要我幫忙了。我發現,自己可以完全支配自己了,直到去巴黎或者不得不穿上兩色軍裝之前,我又可以有一段較長的等待和無所事事的時間,這對一個已長大的青年人的內在成長來說,真是求之不得的,也是十分必要的。教養不是在枯燥乏味的勞役與苦熬中取得的,而是自由與外表上無所事事所贈予的;教養是無法通過奮鬥取得的,而只能吸吮進體內。為了取得教養,有人使用了隱蔽的手法,在偷偷地孜孜不倦地運用感覺與思維(這同那種表面上遊手好閒是不矛盾的),無時無刻不在為取得教養的財富而努力著,不過應該指出,得天獨厚的人在睡眠中就可以得到教養。因為,一個人要想成為有教養的人,必須是由可塑性材料製成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取得天生不具備的東西;任何你感到陌生的東西,你都不能去渴求。一個由低級材料製成的人,是不可能通過努力贏得教養的;凡是能夠得到教養的人,從來都不是粗俗的人。在這裡,要想在個人業績和被認為是天時地利促成的東西之間畫一條非常公允而又嚴格的分界線,同樣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善意的命運儘管適時將我移植到一座大城市裡去,並賜給我以充足的時間,但是美中不足的是,我根本不具備足夠的手段,無法去打開這樣一個地方的如此眾多的消遣和教育場所的大門,因而在進行學習時就受到了局限,仿佛站在一座快樂公園外,只能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在華麗的鐵柵欄上。 那個時期,我睡覺很多,幾乎是超量的,常常睡到吃午飯時才起床,有時甚至還大大超過這個時間,來到廚房隨便吃點熱的或冷的飯菜,然後點上一支香菸——這是那位機械師送給我的,因為他知道我是多麼渴望得到這種刺激,而自己又沒有足夠的錢去買。過了下午後,大概在四、五點鐘左右,我才離開「羅累萊公寓」,這時城市裡上層人物的活動達到高峰,貴夫人們乘著華麗的馬車出來探親訪友或者遊覽採購,咖啡館裡賓客盈門,商店櫥窗被燈光照射得光彩奪目。這時,我才出門,信步來到市中心,在那些遐邇聞名的法蘭克福的人群熙來攘往的小胡同里游來逛去,進行上述那種消遣與學習活動,常常到天邊露出淡淡晨曦才回到母親家中,一般說來收穫是頗多的。 現在,就請讀者看看這個衣著不佳的青年人是怎樣陷入這種旋渦中的,怎樣獨自一個人、沒有朋友幫助遊歷了這陌生的花花世界!他沒有錢可以從本來的意義上參與享受文明所帶來的樂趣。他只能從廣告柱子上看到這些供人享樂的東西,宣傳廣告把這些東西公諸於世,而且用非常徹底的方式大加宣揚,以致就連最遲鈍的人看了,恐怕也會產生嘗試一番的欲望和衝動,況且他還是一個特別敏感的人。然而他這時只能滿足於讀讀這些名字,並知道它們存在而已。他看到劇院的大門莊嚴地敞開著,但是他不能跟隨湧進的人流進去;他站在人行道上,被音樂廳、雜耍遊戲場射出來的燈光晃得睜不開眼——雜耍場裡,有一個身材魁梧的黑人,面部和紫色的服裝都被強烈的光線照射得蒼白無色,他頭戴向上卷三層的布帽子,手執鐵棍,神話般地聳立在那裡,然而菲利克斯卻無法接受他的這種明顯的邀請和不停發出的祝福。不過,他的感官是活躍的,他的精神在緊張地注意著一切;他在觀賞著、享受著和吸收著。如果說潮湧般的喧囂和印象使得這個來自沉寂得欲睡的農村小城的孩子開始時感到有點眼花繚亂、不知所措,甚至畏首畏尾,那麼,他還是具有足夠的天賦與智力,能夠逐漸從精神上應付得了這種嘈雜紛亂,並進而使之有助於自己去求知和如饑似渴的學習欲望。 櫥窗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功設施啊!商店、市場、高級商店、百貨商場和貴重物品商店,都不把自己的貴重商品珍藏起來,而是挑選儘可能多的品種大量而又豐盈地擺出來,陳列在華麗的玻璃櫥窗里,絢麗多彩,供人欣賞。在冬日的下午,所有這些櫥窗被照射得豁亮豁亮的;在櫥窗的下部安裝了一排小煤氣管,點著後可以使櫥窗不致上凍。我站在那裡,身上只有一條圍在脖頸上的毛圍巾可以禦寒(我那可憐的父親留給我的那件外套,早已送到當鋪里換了有限的幾個錢),不停地用雙眼搜索著一切美好、珍奇和華貴的東西,全然不顧從腳一直上升到大腿的寒氣與潮濕。 家具店的櫥窗里陳列著整套的家具:書房莊嚴而又舒適;臥室的陳設精心照顧到了各種人的生活習慣;在誘人的小餐廳里,擺著一張餐桌,周圍堆滿舒適的椅子,桌子上鋪著緞子桌布,擺著一瓶鮮花,室內到處閃爍著銀器、高級瓷器和易碎的玻璃杯的柔和光澤;貴族般的沙龍客廳,非常注重外觀美,陳設著樹枝形的燭燈架、壁爐和用錦緞包的扶手椅;這些高級家具的腿是那麼講究,擺在略帶紅色的波斯地毯上顯得那麼光彩奪目,我簡直看不夠,留連忘返。再往前走,一家男服裁縫時裝店的櫥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這裡,我看到了供顯貴的闊人穿的各種各樣的服裝:從天鵝絨的晨服和綢緞面的便服到莊重的晚禮服,從最新式、最講究的石膏硬領到柔軟的套鞋和光亮的黑漆皮鞋,從帶條紋或小點的捲袖襯衣到貴重的皮大衣;在這裡,還展出了旅行袋——這是一種高級挎包,是由非常柔軟的小牛皮或者由非常昂貴的鱷魚皮製做的,看上去仿佛是由一塊塊皮拼湊起來似的。我在這裡還見識了各種各樣的高級生活用品,如盛香料的小瓶,刷子,裝日用必需品的小包,餐具袋,摺疊式精緻的鎳質酒精爐,款式新穎的背心,漂亮的領帶,柔軟的內衣,摩洛哥皮拖鞋,綢子裡的帽子,獸皮手套,細絲織成的長襪等,陳列得錯落有致,十分引人注目。這樣,這個青年把整套時髦男式服裝的所有附設品直至最後一顆純手工制的鈕扣,都牢牢地銘刻在心裡了。只要小心而又敏捷地在馬車和電車之間穿過這條大街,就可以來到一家美術品商店的櫥窗前。在這裡,我看到了美化生活部門的產品:有素養較高的人欣賞的東西,如大師們的畫作,各種細瓷動物,外表美觀的陶器,小型金屬塑像等,我真想用手去溫柔地撫摸一下這些伸展著四肢的可愛的形體。再往前走上幾步,我這個已驚嘆不已的青年人立即被吸引住了,這是一些什麼耀眼奪目的東西?這是一家大金銀珠寶首飾店的陳列品,而把這個貪婪的、凍得發抖的男孩同這些童話世界的珍寶隔開來的,無非是一道易碎的玻璃窗。我在這裡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願意把自己開始時那種茫然不知所措的狂喜,同極大的學習熱忱結合起來。在鑲有花邊的檯布上,橫攤著一串串珍珠,晶瑩閃耀;每串中間是大珠子,猶如櫻桃大小,向兩端漸次變小,兩頭用寶石封住,可以說價值連城;擺在絲絨上的各種金銀寶石,強烈地閃耀著彩虹般的五顏六色,足可以佩戴在王后們的頸上、胸前和頭頂;金光閃閃的香菸盒和手杖柄陳列在玻璃板上,非常誘人;在這些金銀珠寶之間的空隙處,擺滿了各種經過研磨的寶石,交相輝映,多彩多姿:紅寶石鮮紅似血;綠寶石碧綠光亮;藍寶石清澈晶瑩,猶如一顆星狀的發光體;紫水晶,有人說,它這種珍奇的紫色來源於一種有機物質;珠母蛋白石,從不同角度看都有不同的顏色;單個的黃晶;各種顏色和濃度的珍奇寶石等等。我不僅借所有這些珠寶大飽了眼福,而且進行了一番研究,深深地鑽了進去,竭力記住某些陳列品上標明的價格,加以比較,用眼睛加以權衡;大地上的這些寶石,從材料本身來看無非是一些毫無價值的結晶體,只是由於大自然的巧妙安排,才將它們那些平常的組成部分結合成為這樣一些珍奇的形體;總之,我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對這些寶石的酷愛,而且可以說,我後來能在這個充滿魅力的領域獲得十分可靠的鑑賞能力,最初的基礎就是在這時奠定的。 現在,讓我再來談談花店,一打開店門,這個天堂里的一股潮濕的芳香便撲面而來,窗戶後邊是用長長的緞帶纏起來的、插著茂密的鮮花的花籃,這都是供人們向女人獻殷勤的。紙張文具店的陳列品告訴我,想要保持紳士氣派,應該使用什麼樣的紙張與人通信,怎樣在信紙上印製自己名字的開頭字母以及怎樣加蓋王冠和國徽的鋼印。化妝品商店和理髮店的櫥窗里,陳列著裝在晶瑩閃光的小瓶里的各種法國香水和香精,以及裝在開著蓋的小盒子裡的修指甲和按摩用的精製器械。觀看,這是上蒼恩賜予我的一種天賦,也是這個時期我所具有的唯一的東西,當然,只要觀看的對象是物質的東西,也就是說世界所展示出的東西是既有魅力又富有教育意義的,那麼,這也是一種使人受到教育的天賦。然而,悉心觀察,即用雙眼去捕捉人與人之間的事物,去理解這個大城市裡我所去的那些高級場所可看到的東西,這對一個人的感覺的觸動該有多麼深刻啊!對這個孜孜不倦求上進的青年來說,這與觀察那些無生命的靜物是完全不同的,這更需要動腦子和集中精力! 噢,多麼美好奇妙的場面啊!你們還從來沒有讓這樣有接受能力的人看到過!只有天曉得,為什麼在我當時所接受的許許多多令人神往的圖像中恰恰有一個如此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中,如此牢固地留在我的記憶里,儘管它並不十分重要,甚至可以說毫無意義,但是至今還使我感到心曠神怡。我還是想不揣冒昧地在這裡把這幅圖景勾畫出來,儘管我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講故事的人(在這本書里,我正是這樣一個人)不應該用一些簡單說來「毫無益處」的事件來紛擾讀者,因為這樣做對被人們稱之為「情節」的東西毫無補益。不過,在描述自己生平時我也許才最有條件不顧藝術法則,按自己心聲的要求去寫。 再說一遍,這件事毫無意義,只是很有趣味。事情發生的地點就在我的頭頂上:「法蘭克福府」大飯店二樓敞開的陽台上。請讀者諒解,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一天下午,有兩個同我年紀相仿的青年人來到陽台上,一起嘗試一下冬天的氣候;他們倆長得很相似,一男一女,很可能是一對雙胞胎。他們膽子很大,頭上沒戴帽子,沒穿任何保暖的衣服就走出室外。從他們那略帶海外特徵的外表來看——黑黑的頭髮,我猜,他們很可能是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在南美的後裔,可能是阿根廷人或巴西人;不過,也許是猶太人,我不想把話說死,也不想因此而影響我的幻想,因為猶太人受過良好教育的子女也是極為討人喜歡的。這兩個人都長得非常漂亮——這裡就不必描繪他們是如何漂亮了,總之,那個男的一點不比女的遜色。他們都已是一身晚間打扮,男的在胸前戴著一串珍珠,女的在那厚厚的、梳得整整齊齊的黑髮上別著一個鑽石卡子,胸前別著一枚胸針,她身穿一件公主式的長衫,是用肉色絲絨做的,胸前滾了一條透明的花邊,袖子也是用這種料子製做的。 我在為這兩個人的裝束是否能堅持得住而擔心,因為天上已有零星的雪花飄落下來,落在他們的卷燙過的黑髮上。其實,他們兄妹的這場孩童般的嬉戲,最多只持續了兩分鐘,只是為了一起向下探著身子,歡天喜地地衝著馬路表演幾個動作。後來,他們就凍得打起寒戰來了,於是便撣去衣服上星星點點的雪花,回到了房間,接著房間裡的燈亮了。他們走了,一對短暫的、令人興奮不已的幻影消失了,一去不復返了。但是,我仍在那裡佇立了很久,身子倚在一根路燈杆子上,向陽台方向凝視著,腦子裡仍在極力地回味著他們剛才的表現;不僅在這一天夜裡,而且在以後幾天夜裡,當我從外邊遊逛和觀看回來,疲憊地躺在廚房裡的條凳上時,夢中所想到的仍是他們。 這是一些甜蜜的夢、充滿喜悅和追求結合的夢——我只能這樣稱呼這些夢,儘管在夢中所思念的不是單獨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對我只匆匆見過一面、屬於不同性別的兄妹,一個與我同屬一個性別,另一個則屬於美麗的女性。然而,在這裡美卻是存在於成雙成對中,存在於相親相愛的兩者之中;如果說那個男青年(也許只有胸前那些珍珠能吸引人)單獨一個人出現在陽台上,是否會引起我,哪怕是極微小的激動,這都是值得懷疑的話,那麼,我幾乎有同一個充分的理由懷疑,那個姑娘單獨一個人的形象,沒有她哥哥這個對應物相陪伴,是否能夠使我陷入如此甜蜜的夢幻之中。甜蜜的夢,這些夢讓我喜歡,我想說,原因就在他們倆如此密不可分和天真無邪,成雙成對,完全是一個整體,使得兩性中最迷人的東西和諧地融為一體。 真是一個夢想者和痴情者!——我聽到讀者在向我這樣喊叫了。你的那些冒險故事都到哪裡去了?難道說你真的想在整本書里都用這樣一些多愁善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用這樣一些你在一種個人的頹唐情緒下經歷過的事情來讓我們消遣嗎?難道說為了通過淡黃色窗簾的縫隙觀看高級餐館的內部情形,你真的想把自己的額頭和鼻子緊緊地貼到大玻璃窗上,直到有巡警把你趕走嗎?難道你真的想滯留在那裡,嗅那些從廚房裡透過地下室的鐵柵欄升上來的五味俱全的氣味嗎?願意在那裡觀看法蘭克福上層人士怎樣在動作利落的招待員侍候下在小餐桌上進晚餐,觀看擺在餐桌上的那些帶罩的枝形燭台和插滿鮮花的花瓶嗎?——是的,我就是這樣乾的,令我感到十分驚異的是,讀者多麼善於確切地表達出我從這美好生活中攫取來的這些以觀賞為形式表現出來的樂趣,仿佛他們自己也把鼻子緊貼到那些窗子上似的。不過,至於「頹唐情緒」這個字眼,那他們會很快就發現這樣一種提法是不恰當的,並且作為有身份的人會表示歉意加以收回的。不過,在這裡我還要向大家報告一點,就是我極力擺脫了單純的觀賞,同那個我生來就願意接近的世界,尋求並建立了一些個人接觸,我採用的辦法就是在劇院散場後在大門口踱來踱去,把自己作為動作敏捷和樂於服務的小傭人奉獻給那些受到崇高藝術的感染而激動地談論著步出劇院前廳的觀眾,表示願幫助他們去攔截出租馬車或者去呼叫那些等候在旁的華麗包車。見到出租馬車,我就攔住其去路,讓它到劇院大門的雨棚下為我的委託者停下,否則我只好沿大街往前跑一段路去截一輛,坐在馬車夫旁讓車駛過來,然後像一個侍從一樣迅速跳下車,向等車的人畢恭畢敬地鞠一躬——其恭敬程度往往引起他們深思。我為他們打開車門。為了使那些私人轎式雙排馬車或華麗馬車能及時駛過來,我以十分殷勤的方式請求這些有福氣的主人把名字告訴我,然後以不小的樂趣在這些名字的前面冠以各種頭銜,如樞密顧問施特萊山德、總參議員埃克爾布魯姆、中校馮·施特拉倫海姆或阿德雷布森,高聲向大街那邊的空中喊去,以便讓馬車駛過來。有些名字是相當難叫的,以致叫這些名字的人一直在躊躇,不想把它們告訴我,不相信我有將它們重複喊出來的本事。比如,有一對雍容華貴的夫婦,帶著一位顯然尚未出嫁的女兒,他們的名字叫克萊基·德·孟當·弗勒[3],可是,當我以準確而又漂亮的發音將他們終於告訴了我的這個名字——一個從爆破音立即轉入鼻音的、充滿花一般詩意的全名喊了出去,像黎明雞鳴一樣傳到他們家的、停在相當遠的地方的老馬車夫的耳朵里,從而使他能立即趕著兩匹膘肥體壯的褐黃色的馬和那輛老式的、卻擦洗得十分潔淨的四輪馬車駛過來時,他們三人都很感動,很滿意。 這樣,由於為這些人做了這樣的事,有時就有求之不得的硬幣——有時甚至是銀幣,被塞到我的手中。然而,使我感到更開心的,是人們付給我一種更為溫柔的、更為令人鼓舞的報酬:外界對我表示出的驚異和充滿善意的注視,懷著興奮而又讚嘆的心情上下打量我的目光,因感到意外和好奇而對我發出的微笑。我默默地十分細心地記錄下了所取得的這些不顯露在外的收穫,以致直到今天我還能夠一一列舉出幾乎所有這些收穫——即使不是所有的,至少也能舉出所有較重大的和較為激動人心的。 仔細觀察一下便可以看出,人的眼睛這個所有有機體中的瑰寶是一個多麼奇妙的東西:它能睜大,將自己濕潤的目光集中起來去捕捉另外一種人間現象;這個十分珍貴的膠狀物,儘管像所有其他機體一樣都是由普遍材料構成的,而且以類似寶石的方式表明,其構成材料毫無特殊之處,關鍵卻在於它的富有想像力的和成功的結構;這個嵌入骨腔的粘質物,一旦失去生命就會在墳墓里腐爛掉,放到液體的污泥中也會溶解掉,然而只要有生命的火花在其中燃燒,那麼,它就會設法越過人與人之間可能存在的相互陌生的鴻溝在太空中架起橋樑。 談論溫情的、捉摸不定的事物,只能採取溫情的、捉摸不定的方式,因此在這裡還需要謹慎地補充這樣一點看法:只有在人與人的結合的兩極,在還沒有語言或再也找不到語言來表達的地方,也就是只有在目光的交換和相互擁抱中,才能真正找到幸福,因為只有在那裡才存在親密無間、自由、秘密和徹底的無所顧忌。在人與人之間交往與交流中處於這兩者之間的一切,都是索然乏味的,都是受禮儀和社會習俗決定、制約和局限的。在這裡,起決定性作用的是語言——這是一種無力的、冷漠的手段,是人工培植的有限的文明的最初的產物,同人的本性中的那個感情熾烈的、卻又是默默無言的領域,是格格不入的,以致可以說,每一句話本來和作為話說出來都是空洞的廢話。我說這番話,恰值我在這部描寫個人生平的教育小說里盡最大努力注意作品的文字表達時。不過,文字表達不是我之所長;我的真正興趣不在這裡。我所關心的是人與人關係中的最外在的、默默無言的領域,首先是這樣一個領域:人與人之間的陌生和不相往來還維持在自由自在的原始狀態,人們的目光還可以不負任何責任地、在理想的純潔中相互交換;其次是另外一個領域:通過最大限度的聯繫、親近和融合,使上述那種無言的原始狀態得以最完美地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