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五章

可是,我從讀者的表情中已覺察到這樣的擔心:在講述了這麼多的事後,似乎把那個有關兵役的棘手問題輕而易舉地忘得一乾二淨了,因此我必須趕快向大家保證,情況完全不是這樣,相反我是始終如一地、不無憂慮地注視著這個令人煩惱的問題。當然,我對這個不幸的難題想出了解決的辦法後,這個煩惱也就轉變成了一種令人感到興奮的煩惱——每當我們藉助一項重大的,甚至可以說是過大的使命來檢驗一下自己的能力時,我們就會有這種感覺。但是,在這裡我必須約束一下我的這支筆,有意識地不把所有的話立即都講出來,因為,有朝一日這部作品——假如我能將它完成的話——付印並獻給公眾這種想法在我的腦子裡日益堅定時,我如果仍不去遵循藝術家們為製造新奇和緊張所運用的最主要的規則與原理,而是粗暴地加以違反,猶如過早地開槍一樣,一意孤行地急於將最精彩的內容都講出來的話,那麼我就太不對了。 有一點還要說明的,就是我始終是以非常認真的態度,甚至可以說以嚴格的科學態度去從事這項工作的,總是提醒自己不要輕視可能出現的困難。草率從事,從來不是我對待嚴肅事物的態度;相反,我始終注意使普通人難以置信的極大勇敢一定要同最冷靜的沉著和最大的謹慎結合起來,以期到最後不致遭到失敗、恥辱和譏笑,而我用這種辦法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對於徵兵工作的過程、辦法以及由此而派生的要求,我都一一做了精確的了解(部分是我在同我家公寓的住客——已服過兵役的機械師的談話中,部分是我藉助他因不滿足於自己現有的知識水平而擺在自己房間的、多卷普通辭典中了解到的),但這還不夠,在大體上做好了安排後,我還從為他人叫喊馬車而賺到的小費中湊了一個半帝國馬克,買了一套在一家書店的櫥窗里發現的有關醫學方面的小冊子,迫不及待地埋頭讀了起來,收益非淺。 正像船需要沙袋壓艙一樣,才能也必然要有知識,不過同樣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真正能夠掌握和實際上有權占有的,只是那些我們的才能所急需和如饑似渴追求的知識,掌握了這些知識才能夠使自己在大地上站得穩,並才會有一個堅實的現實基礎。至於這本冊子的內容,我是懷著極大的樂趣狼吞虎咽地吞噬下去的,並且在夜深人靜時,在廚房裡藉助蠟燭光對著鏡子進行了一些實際練習——這若讓窺視者看到,一定會覺得十分愚蠢可笑,但是我卻想以此達到一個明確的、理智的目的。好了,到此為止,不能再講下去了!讀者暫時忍耐一下,很快就會因此而得到補償的。 早在一月末,我在充分地研究了現行規定後,帶上毫無疑義的出生證和一張從警察局領取來的品行鑑定書,親自到徵兵局去報了到;這份鑑定書儘管用詞很謹慎,說當局尚未發現我有任何不端行為,但是我卻幼稚地感到有點怏怏不樂。到了三月,當春天伴隨著鳥語花香重返大地時,按章程規定,我本人應該到徵兵處去接受初步體格檢查,於是我登上四等車來到了威斯巴登;不過,我心裡相當冷靜,因為我知道這一天還不可能定局,幾乎每一個人都必須到這個機構去跑一趟,最後由它以最高兵源補充委員會的名義對應徵者是否合格和被征做出決定。我的這些料想得到了證實:一切都辦得簡單、草率、馬虎,因此給我留下的印象也很淡漠。人們給我量了體高和胸圍,進行了聽診,並提了一些問題——我都一一作了回答。我又被暫時放出來了,自由了,仿佛被系在一條長繩上;我漫步來到這個到處是溫泉的療養地的美麗壯觀的公園,盡情地消遣著,觀賞著療養所柱廊邊上的那些富麗堂皇的商店,不過我仍在當天返回了我的住地法蘭克福。 時光在大地上又消逝了兩個月,五月中旬已過,當年酷暑炎熱提前向那個地區襲來了,這時我的日期到了,我剛才形象地講到的那條長繩子拉緊了,我必須立即去應徵。我又一次同各界的下層人一起登上去威斯巴登的火車,同他們一起坐在四等車廂的狹窄的硬板凳上,在蒸汽機車的搖晃中去迎接命運的判決,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動的劇烈程度絲毫未減緩。由於空氣悶熱,我的旅伴們都耷拉著頭,昏昏欲睡,但是我卻並不感到睏倦,而是非常清醒地坐在那裡,下意識地不讓身子向後靠,極力想像著自己將會經受考驗的種種情景,然而根據過去的經驗,實際情況總是根本不同於事前的想像。我感到既興奮又緊張,並不是由於我對這件事的結局感到十分憂慮。在我看來,結局是肯定無疑的,而且我也下定了決心盡最大努力去爭取,必要時不惜破釜沉舟、全力以赴(我認為,要想干一番非凡的事業,不做好這樣的精神準備,那是愚蠢可笑的),因此我任何時候都未曾懷疑過自己會取得成功。使我感到心神不定的,只是這樣一個捉摸不定的問題:為了達到目的,我究竟應該付出多大的努力,應該在激情與熱忱方面做出多大的犧牲;激情與熱忱是我性格中天生就有的纖弱的一面,假如不是因一些更富有男子氣概的素質得到了彌補,從而保持了平衡,那是很容易變得懦弱和膽怯的。 粗野的士兵們指引我進入了一間低矮、卻很寬敞的桁架大廳,那裡的情景,直至今日還歷歷在目;在我輕輕步入大廳時,看到已有一大群男青年聚集在那裡了。這個座落在城市邊緣的兵營因年久失修早已破舊不堪,這間令人不舒適的大廳是在第二層,從這裡透過四扇沒有窗簾的窗戶可以看到城裡多泥濘的草地,堆滿各種遺棄物、罐頭盒、垃圾和廢品。在一張堆放著文件和書寫工具的普通餐桌後邊,坐著一個留著鬍髭的下士,他正在呼叫一些人的名字,讓他們穿過一個沒有門板的門,進入一間用隔板同緊挨著的房間一一進行正式檢查的地方隔開的小屋把衣服脫光。這個士官的舉止是很粗野的,仿佛就是為了嚇唬人似的。他經常像動物一樣打著呵欠,伸伸胳膊,蹬蹬腿,不然就恥笑那些他按照花名冊叫進來接受決定性檢查的人所受過的較高教育。「哲學博士!」他喊叫著,譏笑著,仿佛想說出:「朋友,我們會把這個從你身上驅趕掉的!」所有這一切在我的內心都引起了恐懼與憎惡。 體格檢查工作全面展開了,但是進度卻很慢;由於是按姓氏的第一個字母先後排列的,所以那些姓名字母靠後的人不得不做好長時間等候的思想準備。一種令人感到抑鬱的沉寂籠罩著這些由各階層青年組成的人群:有束手束腳的農民子弟和城市無產階級的富於反抗精神的年輕代表;半文雅的商店夥計和手工業者的質樸後代;甚至還有一個演員界的成員,他那肥胖而又富有神秘感的體態不時引起人們暗自好笑;也有一些猜不出何種職業的青年,眼窩深陷,襯衣沒有硬領,腳上穿著裂口的黑漆皮靴;剛剛從中學畢業的寵兒嬌子,以及一些年紀稍大的男子,他們已經留起了山羊鬍子,面色蒼白,具有學者的文雅風度,因意識到這種不體面的處境而顯得很不冷靜,很尷尬,在大廳里不停地踱來踱去。有三、四個馬上就會被叫到的應徵者,已經脫了衣服,身上只剩下一件襯衣,衣服搭在手臂上,一手提著鞋子,一手拿著帽子,赤腳等候在門旁。另外一些人或坐在擺在房間四周的狹長凳上,或將屁股靠在窗台上,相互介紹認識,低聲地交換著對體型和檢查過程出現的事情的看法。有時,誰也說不清楚通過什麼途徑從會議廳里傳出謠言說,被確認為合格的人的數目已相當多,因此那些尚未檢查的人走好運的希望在增大,當然這都是一些任何人都無法證實的消息。從人群中不時地從這裡或那裡傳出戲謔聲,當某個人幾乎脫得精光,被叫進去赤裸裸地站在眾目睽睽之前時,人群中開始了極為粗俗的譏諷,恥笑聲甚囂塵上,直到桌旁那個軍人用咆哮的吼聲重新恢復懾服的肅靜。 而我依然按照自己的習慣保持著沉默,根本沒有參與這種無聊的議論和粗野的玩笑,遇有涉及到我個人時,就以冷漠和迴避的語言加以回敬。我站到一扇敞開的窗戶前(人的氣味使得室內的空氣極壞),時而遠眺郊野荒涼的景色,時而看一眼室內聚集起來的這些混雜的人群,以消磨時光。我真想走進隔壁徵兵委員會進行審查的房間裡去看一眼,以便能夠對那位主管的軍醫有一個印象;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事情很少取決於這個人,我的命運不掌握在他的手裡,而是完完全全掌握在我自己的手裡。我周圍的人心裡都感到很壓抑,都有一種無聊的情緒,但是這對我卻沒有什麼影響,首先是由於我本來就有耐性,可以長時間無所事事,喜歡自由支配時間——這樣的時間是任何令人眼花繚亂的活動都無法使人不去追求、厭棄和畏懼的;其次是因為我根本不急於去承擔這項等待著我的勇敢而又艱巨的任務,而是對能夠不慌不忙地養精蓄銳、習慣環境和做好準備感到非常高興。 當叫到以K開頭的名字時,已經是接近中午了。不過,仿佛命運要對我進行一番友好的捉弄似的,今天以K開頭的名字有很多個,比如叫卡姆馬赫爾、凱勒爾門納爾、奇利昂斯、克諾爾和克洛爾[4]的,簡直沒完沒了,以致到最後叫到我的名字,我按規定去脫衣服時已是筋疲力盡,無精打采了。不過,還是應該說,這種煩惱不僅沒有影響我的決心,反而使之更為堅定了。 我為了今天這個日子特意穿了一件硬領白襯衣——是教父在我走上生活征途前贈送給我的襯衣中的一件,是我平時根本捨不得穿的;我事先已料到,在這裡人們主要注意的是襯衣,於是我夾在兩個穿著已洗得褪色的方格棉布襯衣的青年當中,站在那間辦公室的入口處,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裝束是經得起一看的。據我觀察,大廳里的人對我沒有發出嘲諷的議論,就連那個坐在桌子旁的下士也在以一種敬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這個習慣於趨炎附勢的傢伙對穿著較為講究和漂亮的人從來是不乏敬意的。我看得很清楚,他在捉摸他手裡那張單子上提供的情況,並拿來同我的這種外表進行對照;他鑽研得非常認真,以致完全忽略了及時叫我的名字,於是我只好走上前去問他,我是否該進去了,他表示了同意。就這樣,我赤著腳跨進了門檻,獨自一個人在隔壁屋子裡,把脫下的衣服挨著前邊那個人的衣服放在同一條長凳上,把鞋子丟到凳子下邊,把身上的這件硬領襯衣也脫掉,疊得整整齊齊,擺到那堆衣服的一邊。然後,我就等在那裡,靜候下一步的擺布。 我又緊張又痛苦,心臟跳動得連節奏都分不出來了,我相信,我的臉上已經毫無血色了。不過,在這樣一種激動情緒中還摻雜著另外一種感受——這是一種愉快的感受,我一時間還找不到現成的語言來加以描繪。有一次,不是通過一個座右銘形式或者在監獄讀書時得到的思想火花的形式,就是在瀏覽報紙時,我獲得了這樣一個觀念或看法:大自然把我們製造出來時的那個形態,即每個人的裸體形態是毫無二致的,在赤裸裸的造物之間是不存在任何等級差別和不公正的東西。這一論斷立即引起了我的嫌惡與反對,卻很可能為平民百姓所歡迎,然而卻是根本不符合實際的,人們甚至可以這樣糾正說:真正的和實際的等級差別恰恰出現在這種原始形態,而且只有當裸體顯示了人類社會的這種天生的不公正和親貴族的觀念時,才可以稱它是公正的。很早,我就感受到了這一點,那是在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將我的形體賦予更高的意義搬上畫布時;或者當一個人完全擺脫了意外情況,孤立存在於像公共浴場裡這樣一些場合時,也會感受到這一點。想到這些,我內心充滿一種興高采烈的情緒和一種明顯的自豪感,仿佛感到自己不是穿著令人迷惑不解的乞丐服裝,而是以自由的和本來的形態,出現在一個高級委員會面前。 這間側屋較窄的那一頭對著檢查室,門敞開著,一道木板牆雖然使我無法看到檢查現場的情景,但是我耳朵還是可以非常清楚地跟蹤裡邊的進展情況。我聽到了軍醫要求應徵者前後左右轉動和從各個角度接受檢查的命令,聽到了他所提出的簡短問題以及那個人所做的回答,也聽到了他關於自己曾患過肺炎的笨拙託詞,然而卻沒有達到目的,因為這一眼就被人給看穿了,一張完全合格證徹底駁倒了他的這些藉口。這一裁決被另外一個人又重複講了一遍,對他進行了另外一些檢查後,下命令讓他退了出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臨近,隨即這個被征的人就出現在我面前了:一個卑賤的人。我看到,這個青年的脖子周圍有一條褐色的條紋,兩肩粗壯笨拙,胳膊肘處有黃斑,兩膝粗實,兩隻腳又大又紅。我竭力避免在狹窄的地方同他接觸,而且就在這同一時間,一個鼻音很重、卻又很尖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一個充當助手的下士出現在門口,向我招手,於是我從隔板牆後邊走出來,向左轉,保持著文雅大方、然而又無所求的姿態,向軍醫和委員會等著我的地方走去。 在這樣的時刻,人很容易眼花繚亂,我由於精神既激動又不太清醒,所以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眼前一切的輪廓:一張較長的桌子向右斜擺著,把房間的一角截斷,在桌子後邊坐著一排男人,有的朝前探著身,有的往後仰著背,有的穿軍裝,有的著便服。那位醫生站在他們的左側,由於他是背朝著窗子站在那裡,所以我看他是非常模糊的。而我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感到內心很壓抑,覺得自己是處於一種被暴露無遺和被拋棄的境地,感到自己仿佛是孤立無援的,失去了任何聯繫,變成了既無姓名又不知多大年紀的人,是在一個空曠的空間裡無拘無束地自由飄蕩——這種感受,我不僅認為是令人愉快的,而且甚至把它作為十分珍貴的東西保留在自己的記憶里。儘管我的心肌還在顫抖,我的脈搏還在劇烈而又不太規律地跳動,但是我的精神這時雖不能說是清醒的,但至少是完全冷靜的。因此,我在下邊所說的和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我人為促成的結果,而是以極其自然的方式出現的,甚至使我自己在當時都感到出乎意料:正如事先做長時間的訓練,對未來的事情進行認真深入的考慮會帶來益處一樣,在實際運用時往往會不知不覺地出現某種介乎行為與結果、主動與被動之間的類似夢遊的中間東西,而這幾乎不會引起我們的注意,尤其是由於現實提出的要求往往比我們事先所做的最壞想像要小,這就更不會引人注目,這時我們的處境猶如一個武裝到牙齒的人,投入了戰鬥,其實他只需要動用一件武器就可以贏得這場戰鬥的勝利。因為,凡是對自己有信心的人,都會做好最困難的準備,以期能比較容易地經受住考驗,而當他只需要動用最溫和、最不惹人注目的手段就可以取勝時,他會感到非常欣慰,因為他本來就厭惡那些粗野殘暴的手段,只是在萬不得已時才會去動用它們。 「這是一個一年志願兵,」我聽到委員會坐的那張桌子旁有人在用低沉卻滿懷善意的聲調解釋道,但是我立即又聽到另一個人,也就是那個鼻音很重的人糾正說道,我只是一個應徵新兵,這使我感到有些不快。 「請您走近點!」那位上尉軍醫說道。他講話的聲音很微弱。我馴服地遵照他的命令去做了,來到緊靠近他面前時,以某種略帶傻氣、然而又不是令人討厭的肯定口吻說道: 「我是完全合格的!」 「這用不著您來做判斷!」那人把頭向前伸了一下,搖晃了幾下,氣憤地回答說。「請您只回答我向您提出的問題,不要摻雜個人意見!」 「是,醫生將軍,」儘管我清楚地知道他最多不過是個少校軍醫,但我還是輕聲地這樣說道,並以吃驚的目光凝視著他。這時,我把他看得稍微清楚了一點。他身體消瘦,穿在身上的軍服到處是褶子,顯得肥大;衣袖太長,把半隻手都遮住了,只露出幾根乾癟的手指,袖章很大,幾乎一直達到胳膊肘處。一道稀疏細長的絡腮鬍子,像他那直聳聳的頭髮一樣,呈一種暗淡的、讓人說不出的顏色,這使得他的臉顯得很長,尤其是當他常常半張著嘴、兩頰空空地把下頦耷拉下來時,顯得更長。在他那兩隻發紅的眼睛上,戴著一副銀框的夾鼻眼鏡,不過這副眼鏡是可折式的:一片鏡片遮在眼睛上,而另一片則離眼睛很遠。 這就是我那對手的外表形象;聽到我對他的這個稱呼後,他笨拙地微笑了一下,用眼角向委員會的桌上瞥了一眼。 「請抬起胳膊來!請講講您的平民生活情況!」他一邊說著,一邊像裁縫一樣用一條刻有白色數字的綠色米尺量我的胸和背。 「我打算,」我回答說,「進入旅館業。」 「旅館業?您是這樣打算的。那什麼時候啊?」 「我和我的家屬一致商定,在服完兵役之後就開始這一生涯。」 「哼。我沒有問您的家屬。他們都是您的什麼人?」 「席梅爾普雷斯特爾教授,我的教父,我的母親,一位香檳酒廠老闆的寡婦。」 「原來如此,這樣,一位香檳酒廠老闆的……您目前都在幹些什麼?您有點神經質吧?為什麼您總是這樣聳肩膀?」 的確,自我站在那裡以來,就半下意識地、完全是隨機應變地聳起肩來了,雖然不十分急促,但也是經常反覆出現的,而且聳動的方式很奇特,我也說不出這是什麼原因,覺得這很適宜。我若有所思地回答說: 「不,我還從來沒有發現自己有神經質的毛病。」 「那您就別再聳了!」 「是,醫生將軍先生,」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但是就在這同時又聳了一下,他可能沒有發覺。 「我不是醫生將軍,」他咩咩地尖聲駁斥我道,同時用力地搖晃著他那伸向前的腦袋,使得那副夾鼻眼鏡差點兒滑下來,以致他不得不用右手的所有五根手指一齊將它扶正,但並沒有把眼鏡彎曲這個根本毛病消除掉。 「那就請您原諒,」我聲音非常輕地回答說,並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那就請您回答我的問題!」 我束手無策,毫不理解地向四周環顧著,仿佛帶著懇求的目光向坐成一排的委員會的先生們望去,從他們的表情中我看出某種同情和好奇心。最後,我未出聲地嘆息了一下。 「我問的是您目前乾的工作。」 「我在幫我母親,」我聽後控制住自己的喜悅,立即回答說,「她在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經營一家較大的旅館,或者叫公寓吧。」 「真了不起啊,」他帶著諷刺口吻說道。「咳嗽一下!」緊接著他又命令道,一邊把他那個黑色的聽診器放到我身上,躬著身子聽我心臟跳動的情況。 在他用這個器械在我的身上四處挪動期間,我必須經常人為地製造咳嗽。接著,他放下聽筒,從就近的一張小桌子上抓起一個小錘子,開始敲起來。 「您患過較嚴重的疾病嗎?」這當兒他問了這麼一句。 我回答說: 「沒有,軍醫先生!從來沒有得過較重的病!我感到,我是非常健康的,過去除了一些不很嚴重的不舒適外,一直是非常健康的;我感到自己對各兵種都是極適宜的。」 「請您住嘴!」他突然中斷了聽診,對我說道,並躬著身氣憤地瞪著我的臉。「請您不要再講合格不合格了,這是我的任務,請您不要再講廢話了!——您在一直不停地講廢話!」他又重複地說了一句,仿佛是讓我分散了注意力;他中斷了診查,挺直了身子,向後稍稍仰了一下。「您這樣講話真有點無拘無束,這我早就注意到了。您到底是幹什麼的?您讀過什麼學校?」 「我讀過六年普通中學,」我輕聲輕氣地回答說,一邊做出一副很憂慮的樣子,因為我剛才曾使他感到詫異,並激怒了他。 「為什麼沒上七年級?」 我垂下了頭,從下邊向他瞥了一眼——這一眼仿佛是會講話似的,很可能打動了被看的人的心。「你為什麼要折磨我?」我這一瞥仿佛是在這樣質問他。「你為什麼要強迫我講話?難道你看不到、聽不到和感覺不到我是一個特殊的上等青年?在我歡快的外表下,隱藏著深深的、對生活充滿敵意的傷痕。你這樣迫使我在這麼多有威望的先生面前暴露自己的羞恥,難道你會感到安逸嗎?」這就是我這一瞥所要表達的意思。善於判斷的讀者們,儘管我這時痛苦的抱怨的表情是有意做出來的,是為了達到一個明確目的,但是我以上這些話並不是撒謊。被斷定為是謊言與虛偽的東西,必然是不正當地仿效了一種意識,由於謊言與虛偽的特徵同任何真知灼見和實際根本不相符,所以必然以醜態百出和拙劣失誤這樣一種可憐的結局而告終。難道我們不可以根據情況決定隨便在任何時候表達我們的寶貴經驗嗎?我的目光講到了我對生活中的某些不公正和使人窘迫的事情的早期認識,講得很快,充滿悲愴和責難。然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請您回答!」這位少校軍醫以較為溫和的口吻說道。 我在同自己進行鬥爭,以猶豫不決的口氣回答說: 「我在學校里學習落後,沒有達到教學的要求,因為那時我身體經常不舒服,不得不臥床休息,老是曠課。另外,老師們還認為我不專心和不努力,因而應該受到責備,這使我感到很壓抑,並且失去了信心,因為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在這方面有任何過錯和疏忽。不過,常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有些功課被我漏掉了,不是沒聽到或者沒有記住,那些功課有時是剛教過的課程,有時是規定的家庭作業,我未完成,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留了作業,這並不是由於我想了一些其他不應該想的事情,而完全是因為在留這些作業時,我根本不在場,不在教室里。這在學校領導看來就構成了對我進行訓斥和嚴厲懲處的理由,而在我個人看來卻是進行大的……」 講到這裡,我沒有詞兒了,感到不知所措了,於是沉默下來,並且奇怪地聳了聳肩。 「住嘴!」他說。「您耳朵聾不聾?請您往那兒再後退幾步!請您重複我講的話!」於是,他開始用力撇他那乾癟的嘴和淡淡的鬍子,樣子顯得十分可笑,一絲不苟地輕輕地講出「十九、二十七」及其他一些數字,我都毫不厭煩地及時而又準確地重複說了出來,因為我的聽覺器官像所有其他器官一樣,不僅具有一般的素質,而且甚至可以說是特別靈敏、精良,而我看不到有任何理由需要對此加以隱瞞。就這樣,我對他以噓氣方式講出來的各種組合數字都聽清楚並重複講出來了,看來我的這個優良天賦使他很感興趣,於是他進一步又做了試驗,讓我到房間最遠的角落裡去,讓我從六七米的遠處聽他與其說是講出來不如說是吞下去了的四位數字;當我半猜半聽地把握住並講出了所有他幾乎沒有出聲講出的數字時,他半張著嘴向委員會坐的桌子方向投去了至關重要的目光。 「好,」他終於以做作的冷漠態度說道,「您的聽力相當好。請您再過來,詳細地給我們講講使您有時不能去上學的不舒服的病。」 我得意洋洋地走了過去。 「我家的家庭醫生,」我回答說,「衛生督監杜星常常把這病說成是一種偏頭痛。」 「是這樣,你們有家庭醫生。他是一位衛生督監?他把這病說成是偏頭痛!這種偏頭痛都有什麼症狀?請您給我們講講病情!頭痛嗎?」 「頭也痛!」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同時恭敬地注視著他,「另外,兩隻耳朵還耳鳴,不過主要是有一種巨大的恐懼感,或者說是全身的一種絕望情緒,最後演變成劇烈的窒息痙攣,幾乎能使我從床上甩出去……」 「窒息痙攣?」他說道。「不是別的痙攣?」 「不,肯定不是別的痙攣,」我斬釘截鐵地向他保證說。 「但是,耳鳴……」 「是的,同時還有耳鳴。」 「這病都是在什麼時候發作?大概是在心情激動之後吧?或者有什麼特別的緣由?」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遲疑不決地回答說,並以探尋的目光望著他,「在我上學期間,恰恰是當我在班上遇到這樣的麻煩,也就是遇到前邊我所講的那種煩人的事情的時候……」 「就是您有些東西沒聽見,就好像是您不在場似的,是嗎?」 「是的,主任醫生先生。」 「哼,」他說道,「現在請您仔細回想一下,並確切地告訴我們,您是否注意到:在這樣您感到好像不在場的偶然現象之前,有沒有出現過某些跡象,並且通常都能預示這種偶然現象的出現。請您不必害臊!丟掉任何可能的愛面子心理,自由大膽地講出您是否在這種情況下觀察到了這類現象!」 我盯著他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雙眼,過了一陣子才慢慢點了點頭,顯得心情很沉重,也可以說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 「是的,我常常感到很奇怪;當年我就感到奇怪,而且可惜現在有時也還覺得奇怪,」我終於開口講話了,聲音很輕,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有時,我仿佛覺得自己突然來到火爐旁,於是身體的各個部分,先是兩條腿,後是上肢各部分感到非常溫暖,仿佛有東西在使我感到瘙癢,這使我感到很驚奇,尤其是當眼前同時出現了五顏六色、絢麗多彩、然而卻使我充滿恐懼感的變幻時,我更感到驚奇,如果允許我再提一下那種瘙癢的感覺,也可以把它說成是一種螞蟻在身上爬的感覺。」 「哼。這樣一來,您就對一些課聽不進去了。」 「是的,是這樣,軍醫院院長先生!我對自己天性中的某些東西也感到不可理解,這在家裡也給我帶來了不愉快,比如有時我就發現,在吃飯時湯匙不知不覺地滑出手,湯把桌布弄髒了,事後母親責備我說,都長成大人了,在客人——多數是舞台藝術家和學者——面前,還這樣毛手毛腳。」 「就這樣,您的湯匙滑出了手!而您是稍後一些時候才發覺的!您講過您家有位家庭醫生,是位衛生督監,還是別的什麼頭銜,請您告訴我們,難道您從來都沒有對他講起過這些小小的失誤嗎?」 我輕聲地、哭喪著臉回答說:沒有。 「為什麼不講啊?」他執意要知道。 「因為我感到害臊,」我結結巴巴地回答說,「而且不想對任何人講,因為我覺得似乎應該把它作為一個秘密保留在心裡。另外,我還暗自希望,這種現象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而且我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對某人可以信賴到這種程度:向他供認這一切的出現使我常常感到多麼奇特。」 「哼,」他哼了一聲,不無譏諷地撅了撅他那稀疏的鬍子。「所以您認為,可以把這一切簡單地解釋成偏頭痛。您是不是還說過,」他繼續說道,「您的父親曾是位造酒的人?」 「是的,他在萊茵河邊曾有過一家香檳酒廠,」我彬彬有禮地說道,對他的話既予以肯定,同時又做了糾正。 「對,一家香檳酒廠!那他一定是一位出色的葡萄酒行家了,您的這位父親?」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少校軍醫先生!」在我高興地講這句話時,委員會坐的桌子那邊發出了歡聲笑語。「是啊,他正是這樣一個人物。」 「另外,他為人並不奸詐,只是喜歡喝兩杯,正像人們所說的,是個真正樂天的酒鬼,不是嗎?」 「我的父親,」我似乎抑制了一點自己的興奮情緒,採取了迴避的態度,回答說,「他本人對生活是非常熱愛的,這我可以向您保證。」 「是這樣,這樣,熱愛生活。可他是怎麼死的啊?」 我沉默未答。我凝視了他一眼,把頭垂下了。後來,我以改變了的腔調回答說:「假如允許我非常誠懇地請求少校軍醫先生髮點善心,不要再堅持問這個問題……」 「您在這裡無權拒絕提供任何情況!」他大聲喊叫著回答我說。「我所問您的問題,都是經過慎重考慮的,您提供的情況都是有重要意義的。我提醒您,為了您本人的利益,請您將您父親死的情況如實地告訴我們。」 「他得到了教會主持的葬禮,」我回答說,此時思想鬥爭劇烈,心潮起伏,以致沒能按次序將事情經過都講出來。「為此,我可以出示證明和文件,他是經教會埋葬的,去打聽一下,就會知道有幾位軍官和席梅爾普雷斯特爾都曾為他送過殯。宗教督監查特奧甚至在他致悼詞時說過,」我講話時的情緒愈來愈激動,「那支槍是在我父親拿起來要檢查時不小心走火的,他之所以當時手發抖,不能自主,那是因為我們該大難臨頭了……」我說了「大難」並用了一些其他過火的字眼。「於是,毀滅就來重重地敲我們的門了,」我說這話時有點不能自制了,為了能說明問題,甚至用彎曲的食指不停地指點著,「因為我的父親陷入了惡棍的圈套,這些吸血鬼,是他們扼殺了他,所有的東西都被出賣了,處理了……玻璃……琴……」說到這裡,我嚴重地口吃起來,臉色也明顯地改變了,因為這時應該在我身上發生某種冒風險的事,「風鳴……車……」就在這時,出現了下列情形: 我的臉變形了——不過,只這樣一說,還不能說明多少問題。在我看來,這臉變形的方式是前所未見的,可怕的,可以說不是人的激情,而只能是魔鬼的影響與驅使才會使人的臉出現這樣的變形。我的臉的各個部分確實是向上下左右四方扯開,然後立即又極力向中間收縮回去;緊接著,半邊臉露著從牙齒髮出的可怕的獰笑,先使左頰後使右頰扯裂,與此同時,同一邊的眼睛竭力緊閉,而另一邊的眼睛則無限睜大,使我明顯而又可怕地感到這隻眼球仿佛要跳出來似的——只要願意,這是完全可能做到的!不過,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它是否會跳出來,而且這時不是細心關心眼球的時機。如果說這樣一種違反常態的面部表情在外界就能引起極大的驚愕——也可稱為震驚,那麼,這只不過是一個序幕與開端;一場真正的魔女式的醜態大表演還在後頭,在未來的幾秒鐘內,人們可以看到在我這張青年人的臉上展開的一場各種怪相的大會演。對我的相貌的各種變形一一加以描述,把嘴、鼻子,眉毛和兩頰,簡而言之,顏面各部分肌肉所呈現的各種可怕的醜態,都細緻入微地描繪出來,儘管這些丑相是不斷變幻的,沒有一個是重複出現的,但是,做這樣一番描述恐怕是太過於冗長煩瑣了。我只想告訴大家,同這些相貌的現象相協調一致的情感的變幻過程,即愚蠢的歡樂、極端的驚異、瘋狂的恣情縱慾、非人的痛苦以及咬牙切齒的癲狂——仿佛所有這些感情都不是來自我們這個世界,而是屬於一個惡魔的天國,在那裡我們會吃驚地發現,我們的這些塵世上的激情被誇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再現出來。我們通過表情所感受到的這些激情,難道不會以暗示的和模模糊糊的方式在我們的靈魂中再產生出來嗎?在這期間,儘管我在原地直挺挺地站著,但是我的身體的其他部位並沒有靜止不動。我的頭在來迴轉動著,有幾次幾乎要縮到脖子裡去了,仿佛有魔鬼要把我的脖子折斷似的;我的肩膀和兩臂仿佛脫了臼,胯骨彎曲了,雙膝相互頂起來,肚子收縮空癟了,同時各條肋骨仿佛要戳穿皮膚出來,腳趾在痙攣,沒有一根手指不是像動物的爪一樣彎曲著,猶如被捆綁在地獄的刑具上,我就這樣堅持了大約四十秒鐘。 這段時間,由於情況艱難,顯得很漫長,在這期間,我是沒有知覺的,至少記不起周圍環境和觀看的人,在這樣嚴酷的條件下我確實根本無法分辨清楚他們。有粗野的喊聲,從遠處傳到我的耳中,但是我沒有辦法聽清楚都喊了些什麼。我坐到那位少校軍醫急忙推給我的一把椅子上後,才重新恢復了知覺,狼吞虎咽地喝了幾口有點溫和的、味道不正的自來水——這也是這位穿軍裝的學者設法給我弄來的。委員會的幾位先生都霍地站起來,越過那張桌子躬身向前望著,面部表情驚愕、激憤,同時也感到厭惡。另一些先生則以較為文雅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對剛剛見到的一切的驚詫。我看到其中有一位先生將握起的雙手緊緊地貼在雙耳上,仿佛是由於受了某種傳染,他的臉部也變形了似的;而另一位則用其右手的兩根手指捂著嘴唇,兩眼則不停地飛快地眨著。至於我自己,在趕快結束這場使我只能感到不體面的表演之前,我沒有急於以恢復了常態的、當然仍有些驚慌失措的表情向周圍張望一下。我迅速而又暈頭轉向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他身旁站成軍人立正姿勢,這當然是同我的純平民的身份不相稱的。 這位少校軍醫向後退了幾步,手裡還一直握著那個水杯。 「您的頭腦清醒了嗎?」他以一種既氣憤又同情的聲調問我。 「遵命,軍醫先生,」我用殷勤的口吻回答說。 「您還能回憶起剛才經歷過的事情嗎?」 「我懇切地請您原諒,」我回答說,「剛才,我一時有點心不在焉。」 從委員會坐的桌子那邊傳來的回答是一陣短暫的、然而卻是刺耳的笑聲。有人喃喃自語地重複講著「心不在焉」這幾個字眼。 「看來,您剛才是有點精神不十分集中,」少校軍醫冷淡地說。「您是在一種情緒激動的狀態下到這兒來的嗎?對我們決定您是否合格,您是不是感到特別緊張?」 「我承認,」我對此回答說,「假如我被刷下來,那我會感到非常失望的,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把這樣的消息告訴我的母親。從前,她在家裡見到過很多軍官,並且對軍隊極為欽佩。因此,她特別盼望我能夠應徵入伍,她不僅期望這對我的教育會有很大益處,而且使我的有時不很健康的身體也能像她所期望的那樣強壯起來。」 看來,他很蔑視我的這番話,認為根本不值得認真對待。 「免除兵役,」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水杯放到小桌子上,也就是他放米尺、聽診器和小錘子等器械的地方。「兵營可不是療養院,」他轉頭越過肩膀衝著我說,隨後又面向了委員會桌旁的先生們。 「這個應徵者,」他略帶咩咩的聲音解釋說,「患有癲癇發作症,這已足夠斷定他不符合服兵役條件。根據我的診斷,在他身上有其嗜酒成癖的父親遺傳的因素,他的這位父親是在經濟破產之後自殺身亡的。從患者剛才的那些當然是相當笨拙的描述中,顯然可以看到所謂的癲癇徵兆。另外,我們剛才看到的那種嚴重的煩躁情緒,有時使得他不得不臥床休息,我們的那位地方同行,(講到這裡時,在他那乾癟的嘴唇上又流露出一種毫無表情的嘲諷)以為可以解釋成為所謂偏頭痛症,其實從科學上來講,正是癲癇病發作後出現的抑鬱症。有一點可以非常清楚地說明這種病的特徵,就是患者對自己發病時經歷的一切都保持緘默,儘管他是個愛講話的人,但是,正如我們大家剛才所聽到的那樣,他對任何人都保守秘密。值得注意的是,直到今天,在很多癲癇病患者的頭腦中,仍然保留著自古以來關於這種神經性疾病的一些帶有神秘、迷信色彩的看法。這位應徵者到這裡來的時候,正處於激動的和緊張的精神狀態。他的那種得意忘形的講話方式,就引起了我的疑心。後來,我發現,他的心臟雖然從機體上來看是沒有毛病的,但是跳動得極不規律,另外他那種看來是無法控制的習慣性聳肩動作,都暗示出他有神經質的素質。我想作為這種疾病的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徵兆指出的,是這位患者在接受進一步檢查時所表現出的聽覺器官的那種令人驚異的過分銳敏性。我們剛才看到患者病情的這種相當嚴重的發作,也許是數小時以來已潛伏存在了,只是由於我提出的一些他所討厭的問題,才使他受到刺激而發作起來,我毫不遲疑地認為,他的器官的這種超乎尋常的銳敏程度同這一發作是有聯繫的。我建議您,」至此,他結束了他那明晰的、帶有學術性的論述,把臉重新怠惰地、輕蔑地轉向了我,「去找一位內行的醫生治療一下。您被解除了兵役義務。」 「解除了兵役義務,」這個我所熟悉的,帶有嚴重鼻音的聲音又重複講了一遍。 我站在那裡,呆若木雞,一動未動。 「您免除了兵役義務,可以走了,」講這話的人是個低音,對我不無同情心與善意,正是他當初區分得很仔細,把我歸併到一年志願兵之列。 這時,我用腳尖使勁站立起來,提起眉毛,睜大眼睛,懇求地說道: 「難道就不能再試一試了嗎?難道說士兵生活不會使我的身體變得更強壯一點嗎?」 委員會桌子旁的幾位先生笑得肩膀直抖動,而這位少校軍醫仍然是表情嚴肅,鐵面無情。 「我對您再說一遍,」他很不客氣地衝著我的臉說道,「兵營不是療養院!退下!」他咩咩地說道。 「退下!」這個有濃重的鼻音的聲音又重複講了一句,這時又叫了一個新的名字。這個被叫到的人,我現在還能回想起,是叫「拉特」,這時已輪到以「L」開頭的姓名了。於是,一個胸毛茸茸的無賴漢登場出現了。而我鞠了個躬,退到隔壁屋子裡去了,在我穿衣服期間,那位做幫手的下士來同我聊起天來了。 我這時雖然心裡很高興,但是表情還是嚴肅的,而且由於經受了這樣一番達到極限的、幾乎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折騰(在這過程中,我既是表演者又是受害者)之後,感到筋疲力盡了;另外,我由於一直在回味著那位少校軍醫所講的關於過去人們對這種神秘疾病的看法——他把我也視為這種病的患者之一,所以我幾乎沒有注意聽這位滿頭波紋式頭髮,留著捲起的鬍髭、佩戴著普通肩章的士官對我講的一些十分親切友好的話,到後來我才回憶起他所講的那些非常樸實的話。 「真可惜,」他邊說,邊注視著我;「您真可惜,克魯爾,或者您有另外的稱呼。您是一個很合適的小伙子,您入伍當了兵,一定能成材。在我們這裡,人們一眼就能看出某人是否能成材。您真可惜了;一眼就可以看出,您有這種天分,您肯定能成為一個好兵。假如您超期服役,說不定您還會成為下士呢!」 如前所說,這番十分親切的話是後來才為我所回味到的,在火車飛馳的輪子送我回家的途中,我才暗自想到,也許這個人講的這些話是有道理的;當我想像著,穿上一套軍服會有多麼超然出眾、灑脫自然和令人折服;只要穿著它,會產生多麼令人滿意的效果;穿上它,我的人格會得到怎樣的升華,——想到這些時,我甚至幾乎感到了遺憾:是我自已有意堵塞了通向一個如此適宜於我的生存形式和通向一個顯然可以使自然等級觀念得到充分施展的世界的道路。 當然,再進一步深思熟慮一下,我會得出這樣的認識:跨入這樣一個世界只能意味著是一個嚴重的過錯與失誤,因為,我畢竟不是誕生在馬爾斯[5]的星宿之下——至少從特殊和實際才能上來說,都不是的。儘管戰爭的嚴酷、自我節制和危險會構成我的這種奇異的生活中最突出的特徵,然而我的生活首先還是建築在自由這一前提和基本條件之上的,這一條件同以任何形式將我束縛到一種簡單的實際狀態的做法,都是難以協調一致的。因此,如果說由於我過著一種士兵式的生活,就認為我應該作為一個士兵去生活,那將是一個愚蠢的誤解;是的,如果說有必要對一種像自由這樣崇高的感情財富,理智地加以確定和描述的話,那似乎可以這樣說:允許一個人象徵性地像士兵那樣去生活,但不去當兵,即比喻地,而不是按字面意義地像士兵那樣去生活,這才意味著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