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 · 第三章

在我們將父親的遺體安葬完畢後不幾天,我們這些遺孤遺孀同我的教父席梅爾普雷斯特爾一起進行了一次商討,或者說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為此這位朋友答應到我家別墅來。人們已斬釘截鐵地通知我們說,到新年之際,我們就必須離開這裡,因此對我們未來的出路做出嚴肅決定,便成了迫在眉睫的事了。 在這裡,對我的教父出的主意和給的幫助怎樣稱讚和感激,都不會過分,正是這個不尋常的人為我們每個人都準備好了規劃和辦法——這些在後來,尤其是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都證明是非常恰當和有遠大意義的決斷。我們這次聚會的可憐地點,就是我家從前的客廳,當年裝飾得極為幽雅、柔和,常常充滿歡聲笑語和節日的氣氛,可現在卻被洗劫一空,變得非常空曠,幾乎沒有一件家具;大家來到客廳的一角,圍在一張小綠桌旁——本來是由四至五個既可連在一起又可分開的茶几或餐具櫃組成的整套小桌中的一個,坐在一些本來放置在餐室的、用胡桃木作框的藤椅上。 「克魯爾!」我的教父開始講話了(為了表示友好和方便,他習慣用我們的姓來稱呼我母親)。「克魯爾!」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他那鷹鉤鼻子和那雙不長眉毛和睫毛、被透明的眼鏡框裝飾得很奇特的敏銳的眼睛轉向她,「您垂頭喪氣了,您萎靡不振了,而這是根本沒有道理的。因為,人們一針見血地說過,這次正在徹底清除的災難實際上是市民階級生活的結束,是的,一種絢爛多彩的、充滿樂趣的生活可能性,是在這之後才真正展現的,我們目前的處境即使再困難,也不可能更困難了,這就是生活境遇最令人感到有希望的一點。親愛的朋友,請您相信一個不是從物質的、但卻從精神的角度極為熟悉這種處境的人!況且,您也還沒有陷入這種境地,當然這會加重您的精神負擔的。鼓起勇氣來,尊敬的朋友!振作起您的進取精神來!在這裡,您是沒有戲可唱了,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廣闊的世界,對您仍然是敞開的。您在商業銀行那筆小小個人存款還沒有完全用完。您完全可以利用這點最後的吉利錢投入到隨便哪一個大城市的奔流中去,比如威斯巴登、美因茨、科隆、柏林等。您擅長做飯——請您原諒我的這個笨拙的用詞!您懂得怎樣用收集起來的麵包屑作布丁,您也善於利用前天剩的肉做酸肉餅。此外,您還習慣於應酬客人,招待他們吃飯,使他們得到消遣。這就是說,您完全可以租上幾個房間,宣布願意以低廉的價格接待就餐和投宿的客人。您可以像過去一樣繼續生活下去,只不過,從現在起您得讓來消費的人自己掏腰包,而您可以從中收益。只要您有耐心,情緒快活,就可以使得投向您處的人滿意、高興和快活,這樣一來,要是您的經營不興旺發達起來,不逐漸得到擴大,那才是怪事呢。」 說到這裡,我的教父停頓下來,以便讓我們有機會表示由衷的贊成和感激;我的母親最後也和我們一起做了這樣的表示。 「至於說小林普[2],」他接著說(小林普是他對我姐姐的愛稱),「大家會想到,她的使命自然是作母親的左右手,使客人感到更滿意,可以肯定,她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得力的老闆女兒。對她說來,發揮這樣作用的機會一直是存在的。不過,目前我為她考慮了一個更好的事由。她在你家得意的日子裡學會了點歌唱,儘管學的不多,聲音也很纖弱,但是嗓音還是柔和動聽的,這個優點會引人注目,會加深其歌唱的效果的。科隆的薩利·梅爾紹姆是我從前的一位朋友,他幹的主要是經辦劇院演出業務,他可以毫無困難地把奧林匹婭先安排到一個一般水平的輕歌劇團去,或者加入某音樂廳的演員團,我可以用自己的那點積蓄為她購置最急需的演出服裝。她的藝術生涯的開端將是暗淡的,艱巨的,也許要與生活進行一番搏鬥才行。但是,只要她表現出堅定的性格(這一點比才能更重要),並且善於運用自己由許多才能組成的聰明才智,那麼,她的道路一定會從低處迅速向上引導至光輝的頂峰。我個人當然只能指出方向,開拓一些可能性;以後的事就靠你們自己了。」我的姐姐高興得尖聲喊叫著,撲向這位給我們大家出主意的人的脖子,在他講以下幾句話時一直把頭偎依在他的懷抱中。 「現在,」他繼續說道,這時可以看出,下邊這一點是他尤為關切的,「現在,我來談談第三點,關於我們的『化裝專家』!」(讀者一定能理解這個名稱指的是誰)「他的前途問題,是我極為關切的,儘管在解決這個問題時遇到了相當大的困難,但是我相信還是找到了解決辦法——即使是一種暫時的辦法。為了這件事,我甚至同國外——具體說是巴黎,進行了通信,馬上我就告訴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在我看來,關鍵的問題首先是向他打開生活的大門,而上邊的人物由於不理解,認為不應該讓他取得通向生活的光榮途徑。一旦我們讓他能夠自由地去施展才能,那麼生活的潮湧就會將他漂浮起來,並且像我所堅信不移地那樣把他推向美好的彼岸。在我看來,能夠向他提供這種最美好前景的是旅館和服務行業:既有可能沿著直線方向達到飛黃騰達的境地,也可能經過在這條普通的大路旁還會展現在某些幸運兒面前的各種岔路和曲徑達到目的。剛才提到的信件往來,是在我同伊扎克·斯圖爾茨里之間進行的,他是我在巴黎時期的一位摯友,現在是巴黎的『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的經理,這家飲店座落在聖奧諾雷街,離旺多姆廣場不遠,地點適中,我給你們看我的地圖。我對菲利克斯的家庭教育和品質做了儘可能有利的描述,擔保他一定是精明能幹的。他還掌握一些法語和英語,他會在今後力求加以完善。不管怎樣,斯圖爾茨里看在我的面子上表示願意試用他,初期當然是沒有報酬的。菲利克斯可以享受免費食宿,在購置工作服方面也會得到優待——菲利克斯穿這種服裝一定是儀表堂堂。簡而言之,這裡有一條路可走,存在著施展他的才能的餘地和有利條件,我可以肯定,我的『化裝專家』一定會把『聖詹姆斯和阿爾巴尼』飯店的尊貴客人招待得十分滿意。」 我對這位好心腸的人所表現的感激不亞於我家的兩位女士,這是不難想像的。我高興得笑了起來,如痴如狂地將他摟抱起來。我仿佛已感到在脫離故鄉的狹小天地,一個宏偉的世界在向我開啟,巴黎——正是這個城市,當年我那可憐的父親只要回憶起它,就仿佛是渾身癱軟了似的,這時以最艷麗飄逸的形象展現在我的內心之中了。然而,事情並不完全這麼簡單,而是頗費一番周折的,或者用民間通俗的話來說,還是有暗釘子的。因為,我在兵役問題得到澄清之前,是不能也不准遠走高飛的;在我的證件上對這個問題提供令人滿意的說明之前,帝國的邊界對我說來是不可逾越的障礙;令人感到更不安的是這樣一個問題:正如人們所了解的那樣,我沒有能夠取得知識階層可以享受的特權,並且被斷定適於當兵,也就是說必須作為普通新兵入伍。對這一情況和困難,迄今為止,我一直是簡單地採取了不予置理的態度,而在這樣一個令人充滿希望的時候卻使我感到非常困惑。我在講這個問題時有些遲疑不決,但是可以看得出來,不論是我的母親和姐姐還是席梅爾普雷斯特爾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前兩位是由於女人的無知,後者作為藝術家則習慣於對國家官方事務只予很少重視。另外,在這件事情上他也承認自己完全無能為力;他不耐煩地表示,他同軍醫沒有任何關係,因此根本無法對當權的人物施加影響,求得通融,讓我自己去想辦法從這個羅網中逃脫出來。 這樣一來,在這樣一個困難問題上,我只好仰賴自己,讀者將會看到我是否能應付得了。起初,由於想到要搬家,即不久就要變換居住地點和為此而做的準備工作,所以我這個年輕好動的人在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分散和轉移;由於母親希望在新年之際就能接待租房者或公寓住客,我們必須在聖誕節前就搬家——遷到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去;選中這樣一個大城市作為遷移的目的地和居住地,是因為那裡可以提供充分的幸運機會。 這個急於奔向廣闊天地的青年人,就是這樣輕易地、迫不及待地、不屑一顧地和無動於衷地將自己故鄉的小城拋在背後了,連回頭朝那裡的尖塔、葡萄園山丘都沒有看上一眼!然而,縱然他已脫離故鄉,也可能走得更遠,但是故鄉的那個親切到了可笑程度的形象卻始終留在他記憶的深處,或者說在遭到數年徹底忘懷之後令人驚異地重新浮現在眼前:乏味的東西變得令人有好感了,一個人在一生中做出了一些業績、取得一些效果與成就後,在外邊總是會默默地想到那個小小的世界,在每一個轉折之機和每一次生存地位的提高之際,他總是暗自問道:故鄉對此會有怎樣的評論,尤其是當故鄉對這個特殊的青年採取了不歡迎、不公正和不理解的態度時,他更是要這樣做。正是由於他眷戀於它,所以他才背離它;正由於它只好打發他出走,也許把他早已忘記,他才自願地來讓它對自己的一生做出判斷和評價。是的,在經歷了許多年充滿坎坷和變幻的歲月之後,有朝一日生活也許會把他個人重新引回到他當年起步的那個出發點,而他並不拒絕做這樣的嘗試:穿上那時我可能有的奇特而又華麗的服裝,有可能被人認出,也可能認不出,回到這個狹小的天地,內心記著許多令人畏懼的嘲諷,來觀賞故鄉人對自己的驚異目光。對此,到那時我會加以描述的。 我以彬彬有禮的方式給巴黎的上述那位斯圖爾茨里寫信,請他在我的問題上稍有點耐心,因為我不可能馬上變得不受約束,越過邊境前往,而是必須等待對我是否符合兵役條件做出決定——我順便補充一句,這一決定出於一些對我的未來職業無關緊要的原因,很可能是對我十分有利的。這樣,我很快就把自己殘存的雜物打成郵件或裝到手提包里,其中有六件帶硬胸襯的上等襯衣,都是我的教父作為臨別贈物送給我的,是讓我到巴黎穿用的。在一個昏暗的冬日裡,我們三個人都從正在開動的火車的窗子裡探出身來,向我家的這位朋友揮手,看著他那條在風中飄動的紅手帕消失在霧中。後來,我又見過這位好人一次。